第1章
我是宠冠六宫的贵妃。
上一世,我听信旁人蛊惑,
以为裴景珩对我动了真心。
我像只张牙舞爪的孔雀,
在皇后的地盘里横冲直撞,用尽手段争宠。
最终,裴景珩厌了我争宠行为一杯毒酒,让我在冷宫里了却残生。
我死后不久,姜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从此,我成了后宫妃嫔口中恃宠而骄的笑话。
再睁眼,我回到了进宫当晚。
大红的盖头被挑起,裴景珩的脸在烛火下明明灭灭。
他伸手抚上我的脸颊,声音低沉。
“爱妃,往后这宫里,有朕护着你。”
上一世我未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
还软软地靠进他怀中,求他后多来昭阳殿。
如今再听到这句话时,我立马垂下眼睑,
规规矩矩地福身。“臣妾惶恐,谢陛下恩典。”
1
我睁开眼时,先闻见了熟悉的龙涎香。
裴景珩惯用的熏香混着一夜春宵残留的暧昧气息让人有些窒息。
我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竟真的回来了。
裴景珩还睡着,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我以为他这是深爱我的表现,
是对我独一份的恩宠。
我偏过头看他,他剑眉星目令人忍不住动心。
前世也是这样,我躺在他怀里怀里醒来,
听到他许诺我宠惯六宫,就此走上歧途万劫不复。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贴身丫鬟青黛候着了。
按惯例,再过一刻钟,她就该唤我们起身,
裴景珩卯时三刻要上朝,从不耽搁。
“醒了?”
裴景珩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就已经将我又往怀里抱了抱,轻吻我的额头。
前世就是这般,让我误以为是缠绵后的温存,
让我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陛下,您该起了。”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
“今儿怎么醒得比朕还早?”
我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语气恭敬。
“许是......初入宫闱,有些认床。”
裴景珩低笑一声,收回手,坐起来。
我跟着坐起来,动作规矩得像个刻板的宫女。
他忽然问。“方才,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前世就是这样。我趁他半梦半醒间问。
“陛下......您昨夜说的话,可作数?”
然后他彻底清醒了,
笑着捏我的脸颊,说朕一言九鼎自然算数。
我这一世绝不会再听信这虚伪的谎言了,
因此低头装作没有听到。
“嗯?”裴景珩见我不答,转过头来看我。
“臣妾是说......今早膳,能否加一碟水晶虾饺?”
“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做得极地道。”
“水晶虾饺?怎么想起吃这个?”
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亲昵,
“臣妾江南人士,有些思念家乡菜了。”
裴景珩眼底藏着笑意,“那就备着吧。”
“是。”
青黛听到动静,递进来衣裳。
我先伺候裴景珩更衣,
手指熟练地为他系腰带,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分逾矩。
“怎么了?”裴景珩低头看我。
“腰带......有些松,陛下近是不是国事劳瘦了?”
他只淡淡哼笑一声,垂眸看我。“你倒细心。”
朝服穿好,我退开半步,裴景珩走到镜前整理衣冠。
“今儿太后宫里设宴,你随朕一同去。”
“皇后也在,你多学着点规矩。”
皇后沈容卿,这个名字像一针,狠狠扎进心里。
“皇后娘娘端庄贤淑,是臣妾的榜样。只是......”
“嗯?”
“只是臣妾愚钝,怕学不好,反倒失了礼仪。”
我抬眼看他,眼神净又诚恳,
“不如等臣妾先熟悉几宫规,再去给太后请安?”
裴景珩转过身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随你。”
“陛下该用早膳了。”
裴景珩点点头,却没立刻走,而是抬起我的下巴。
“今儿怎么这么乖?”
我任由他看着,语气依旧恭敬。
“臣妾本就该守规矩。”
他收回手。“这样也好。”
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
青黛端着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您要洗漱吗?”
“嗯。”
我走到妆台前坐下。
十七岁的姜明月,还没经历那些撕心裂肺,
还没有容颜枯萎惨死冷宫。
青黛为我梳头,我盯着镜子。“青黛。”
“娘娘?”
“我柜子里那匹烟霞锦,你找出来,送到尚衣局去。”
“就说我想做一身新衣裳,让他们看着裁,样式......素雅些就好。”
青黛有些惊讶。
“那匹缎子不是陛下昨赏的么?娘娘不是说要珍藏吗。”
“好东西不用,放着也是放着白白糟蹋了。”
就像我这一世。最好的年华,最真的心意,
都不能放在这座皇宫里,
等着一个永远不会真心待我的人。
2
我换了身素净的碧色纱裙,走到窗边。
昭阳殿不大,但景致精巧,
一株海棠正开着,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
前世今,
我会因为裴景珩那句“多学着点规矩”而心生妒意,
在太后宫里说了几句酸话。
当晚裴景珩就没再来昭阳殿。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我和沈容卿在他心里的分量,天差地别。
“娘娘,早膳摆好了。”青黛在门外说。
我回过神。“来了。”
小厅里,水晶虾饺已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晶莹剔透,还冒着热气。我坐下,却没有动筷子。
“陛下尝了么?”
“尝了一个,说不错。”
我点点头,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确实不错。
可惜,再好也不过是道点心。
吃了,尝了,也就忘了。
就像我对裴景珩而言。
用完早膳,我让青黛取来笔墨。
前世我最擅丹青,曾画了无数幅裴景珩的画像,
如今却只想画些山水花鸟。
我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沈容卿该来了。
按惯例,新妃入宫,皇后总要过来“探望”一番。
“青黛,若皇后娘娘问起,就说我昨夜没睡好,正在补觉。”
“那娘娘您......”
“我去偏殿看书,不必跟着。”
从侧门出了昭阳殿,我慢慢走着。
皇宫很大,亭台楼阁,
我在这里住了五年,却从未真正看遍每一处。
因为裴景珩说,后宫女子,就该在自己的宫里安分守己。
我信了,以为他是保护我。
直到死前才知道,
他是怕我撞见他和皇后恩爱的画面,也怕我陷害他的皇后。
转过假山,前面就是御花园。
我本不该来这儿,但脚步却停不下来。
我看见裴景珩送沈容卿出来。
沈容卿穿着明黄色的凤袍,
鬓边簪了一支赤金点翠凤钗,
她仰头看着裴景珩,笑靥如花。
“陛下留步,臣妾认得路。”
裴景珩背对着我,看不清表情,
只听见他温声说。“皇后路上小心。”
“知道啦。”沈容卿声音温婉,
“对了,母后说,下月十五是个好子,让陛下一定空出来。”
裴景珩沉默了片刻。“好。”
沈容卿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裴景珩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转身。
我连忙躲到假山后,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才敢出来。
回到昭阳殿时,青黛迎上来。
“娘娘,皇后娘娘来了又走了,听说您在休息,就没打扰。”
“嗯。”我应了一声,走到窗边坐下。
3
第三,裴景珩来了。
他进来时没让人通报,直到脚步声传来,我才惊觉抬头。
“陛下。”我放下书想起身,却被他按住了肩膀。
“看什么呢?”裴景珩俯身看来。
“闲着无事,看些宫规典籍。”
“倒真是安分。”他拿起书册,扫了一眼,
“怎么看这些枯燥的东西?”
“初入宫闱,多学些规矩总是好的。”
裴景珩在我身旁坐下,青黛立刻奉上热茶。
“下月太后寿宴,你准备了什么节目?”
我抬头笑,笑容疏离。
“臣妾愚钝,不擅歌舞,怕是要让陛下失望了。”
“无妨,你坐在朕身边就好。”他端起茶,
“对了,朕让人送了些珠宝过来,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青黛连忙捧来一个锦盒,
打开后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陛下厚爱,臣妾惶恐。”我没有伸手去碰,
“这些珠宝太过贵重,臣妾不敢收。”
裴景珩挑眉。“怎么?嫌不好?”
“不是。”我垂下眼睑,
“臣妾出身武将世家,粗鄙惯了,怕是糟蹋了这些好东西。”
裴景珩没说话,伸手拿起一支赤金镶珠步摇,
就要往我头上。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裴景珩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沉了沉。
“姜明月,你在怕朕?”
“臣妾不敢。”我连忙跪下,
“臣妾只是......不习惯这般贵重的东西。”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发怒,才缓缓开口。“起来吧。不收便不收,都收进库房里。”
“是。”
我起身时,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
裴景珩坐了会儿,问了些姜家的事,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异样,满是关切。
临走时,他忽然回头。
“寿宴上七王爷也会来。他与你哥哥是旧识,你若是见到了,不必拘谨。”
七王爷裴景渊,是前世陷害我的主谋之一。
寿宴后不久,裴景渊不知怎的对我一见倾心,
几次三番往宫里递帖子要见我。
裴景珩起初还挡着,后来......
后来就顺水推舟,借我的手牵制姜家。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不堪的猜测,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人人都说,贵妃恃宠而骄,连王爷都敢勾搭。
“陛下......臣妾与七王爷素未谋面,怕是不便相见。”
“无妨,都是自家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青黛小心地过来。“娘娘,您真的要这般疏远陛下吗?”
我看着窗外的海棠,语气淡淡,“你在教本宫做事吗。”
青黛脸色一白,跪下。“奴婢不敢。”
我叹了口气,扶她起来。
“你自幼跟在我身边,我们情同姐妹不必这么拘谨。”
“但在这宫里,要想活得久,就要学会收敛锋芒。”
“奴婢只是替娘娘不值......”
“值不值的,我自己知道。”
“去把那盒珠宝收起来,记在册上。”
青黛应声而去。
裴景珩啊裴景珩。
赏我一匣我不敢戴、不敢碰的珠宝,是想提醒我什么?
提醒我所有一切都是他给的,
离了他,我什么都不是?
青黛回来时,我已经拿起了画笔,
在宣纸上画了一片茫茫竹海。
“娘娘怎么画这个?”青黛小声问。
“竹海清幽,看着心静。”
“可是......下月太后寿宴,娘娘真的什么都不准备吗?”
“准备了又如何?”我放下笔,“不过是给别人做嫁衣罢了。”
青黛还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制止了。
窗外的海棠落了一地,像极了前世冷宫里的血。
4
裴景珩来昭阳殿的次数越来越少。
偶尔过来,也只是坐一会儿,
问问宫规学得怎么样了,然后就去了皇后的坤宁宫。
后宫里开始流传闲话,说贵妃失宠了,
说陛下还是更看重皇后。
青黛每次听到这些,都气得眼眶发红,
我却只是淡淡一笑。
失宠才好。
失宠了,才能远离纷争,才能活下去。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太后寿宴前一,裴景珩突然来了昭阳殿。
他站在廊下看我画竹,看了许久,才出声。“起来吧。”
他走到我面前,仔细端详我的脸。“瘦了。”
“臣妾无事,多谢陛下挂心。”
“手伸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
裴景珩的眉头皱了皱。“怎么这么凉?”
他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个暖炉,塞进我手里。
前世......他从未这样过。
“明晚宴上,跟紧朕。别乱走,别乱看,别乱说话。有人问话,看朕眼色。”
裴景珩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对了,寿宴上若是有人刁难你,尽管告诉朕。”
我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个温顺的笑。“臣妾会的,多谢陛下。”
他脸色缓和了些,摸了摸我的头发。“乖。”
第二,衣裳首饰送来了。
是一套大红色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绣着暗纹牡丹。首饰是一套赤金头面,配着那支步摇正好。
“陛下说,娘娘穿这个颜色好看。”
送东西来的宫女恭敬道,“让娘娘试试,不合身再改。”
我换上衣裳,站在镜前。
一袭红衣更显我肤白胜雪,纤腰一握。
“娘娘真美。”青黛赞叹。
我没说话,取下步摇,只留了一支简单的素簪。
“娘娘,这......”
“太招摇了,我是去赴宴,不是去抢风头。”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头。
寿宴设在太和殿,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太后坐在主位,裴景珩坐在她左侧,我坐在皇后下首。
沈容卿穿着隆重的凤袍,坐在裴景珩右侧,
时不时与他低声说话,姿态亲昵。
我垂着眼帘,安静地吃着面前的点心。
“苏妹妹,怎么不吃了?”
沈容卿忽然看向我,笑容温婉,“是不是不合胃口?”
“回皇后娘娘,臣妾胃口不佳,多谢娘娘挂心。”
“妹妹初入宫闱,怕是还不习惯宫里的饮食。”
沈容卿转头对裴景珩说,
“陛下,不如让御膳房给苏妹妹做些江南小菜?”
“不必麻烦皇后娘娘了。”我连忙开口,“臣妾很好。”
裴景珩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寿宴进行到一半,开始有人献艺。
沈容卿起身,说要为太后献一曲《千秋引》。
她舞姿曼妙,长袖飘飘,满座宾客无不赞叹。
一曲终了,太后抚掌大笑。
“皇后真是多才多艺!”
沈容卿红着脸起身。
“母后过奖了。”她目光看向裴景珩,含羞带怯,
“陛下觉得如何?”
裴景珩颔首。“甚好。”
沈容卿笑意更深,又看向我。
“苏妹妹可会什么才艺?今难得,不如也献上一二?”
我知道她在等我出丑。
一个武将之女,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
“臣妾愚钝,不擅歌舞,倒是会些骑射,”
“只是在寿宴上,怕是不合时宜。”
满座哗然。
女子素来以贞静贤淑为美,
而我竟说自己会骑射,真是闻所未闻。
太后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悦。
沈容卿掩嘴轻笑。
“妹妹真是说笑了,后宫女子学什么骑射。”
“臣妾说的是实话。”
我抬起头,迎上裴景珩的目光,
“妾的骑射功夫是父亲亲手教的,臣妾并不觉得不妥。”
裴景珩的眼神动了动,忽然开口。
“爱妃既然会骑射,那便说说,骑射最要紧的是什么?”
“回陛下,骑射最要紧的是心无旁骛,瞄准目标,一击即中。”
裴景珩笑了。“说得好。”
太后的脸色也缓和了些。
“没想到姜家女儿这般爽朗,倒是有趣。”
我松了口气,坐下时,看见沈容卿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
5
宴席过半,我借口更衣,离开了太和殿。
刚走到偏殿,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殿下......别这样......”
是沈容卿的声音,带着慌乱。
“怕什么,这儿没人。”一个男声,轻佻又熟悉。
是裴景渊。
我连忙躲到柱子后,屏住呼吸。
沈容卿背对着我,明黄色的凤袍格外刺眼,
她仰头看着裴景渊,声音带着哭腔。
“若是被陛下看见了,可怎么办?”
“看见又如何?”裴景渊笑,
“等我登基,你还是皇后,我只要你一个。”
“再说,你不是也讨厌那个姓姜的?”
“等我把她弄到手,裴景珩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你也就能不受她欺负了。”
原来如此。
前世裴景渊突然对我一见倾心,
几次三番纠缠,背后竟是沈容卿在推波助澜。
“殿下慎言,陛下那边......”
“放心,我有分寸。”裴景渊凑近她耳边,
“事成之后,你可要好好谢我。”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不能待在这儿。
我示意青黛跟上,脚步放轻,一点点往后退。
“谁?!”
裴景渊的厉喝声传来。
我没停,反而走得更快。
刚绕过转角,就撞上一道人影。
第2章
裴景珩。
他独自一人站在走廊上,不知来了多久,
目光越过我,看向追来的裴景渊和沈容卿。
“陛下。”我跑到他身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臣妾、臣妾本想在殿外走走,不巧冲撞了王爷和皇后......”
裴景珩扶住我。“怎么回事?”
裴景渊已经追到跟前,脸色难看。
“陛下,你这贵妃好不懂规矩,偷听本王说话。”
“偷听?”
“臣妾没有。臣妾只是在此歇息,听见动静怕冲撞了王爷,正要回避,就、就......”
我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沈容卿上前一步。
“陛下,都是误会。七王爷与臣妾在此说话。”
“苏妹妹恰好路过,许是听岔了什么。”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为何孤男寡女在此,
又把我偷听的罪名坐实。
裴景渊冷哼一声。
“管好你的人。今看在太后面上,本王不计较,再有下次......”
“七弟。”裴景珩打断他,
“姜明月是朕的妃子,若有冒犯,朕自会管教。”
“倒是七弟在我的后宫里游荡冲撞了皇后,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妥。”
裴景渊脸色一变。
沈容卿更是白了脸。
“陛下,臣妾与七殿下只是偶遇......”
“既是偶遇,便请回席吧。”裴景珩侧身让开路,
“太后方才还问起皇后。”
裴景渊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沈容卿咬了咬唇,也匆匆跟上。
只剩下我和裴景珩。
我仍低着头,不敢看他。
“听见什么了?”
“只听见有人说话,臣妾怕打扰,正要离开,他们就出来了。”
“是么。”裴景珩抬起我的下巴,我与他对视,
“姜明月,你最好说的是实话。”
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
他缓缓松开手,指腹不经意擦过我的红唇,
声线低哑,“还怕么?”
话题转得太快,我愣了一下。
“不怕了,方才想来只是误会罢了。”
“那就回去,跟紧朕。”
宴席后半程,我寸步不离裴景珩身边。
沈容卿几次想过来说话,都被他淡淡挡了回去。
裴景渊倒是安分,只偶尔投来阴冷的眼神。
6
申时末,宴席散场。
回昭阳殿的路上,裴景珩一直沉默。
我不敢出声,只静静跟着。
快到昭阳殿时,他忽然开口。
“今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是。”
“包括皇后和七王爷的事。”
“臣妾明白。”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姜明月,你今做得很好。知道分寸没有闹出事来。”
他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放在我手里,
“以后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可凭此牌出宫一个时辰。”
前世我求了三年都没求到的东西,
今生就这样轻易得到了。
“谢陛下。”
“记住。在这宫里,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你今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明白么?”
我点头。“臣妾明白。”
裴景珩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对了,明朕让御膳房给你做些江南小菜。”
“是。”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握紧了手里的令牌。
出宫的机会有了。
接下来,就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离开这座牢笼。
子一天天过去。
裴景珩来昭阳殿的次数又多了起来。
他会陪我看会儿书,会和我说些朝堂上的事,
会让人送些江南的点心过来。
后宫里的闲话又变了,
说贵妃又得宠了,说陛下还是喜欢我。
青黛每次听到这些,都笑得合不拢嘴,
我却依旧心如止水。
我知道,他对我好,
不过是因为是想稳住我,不要借机对付皇后罢了。
可我没想到,他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三个月后,西北战事吃紧,姜家父子领兵出征。
裴景珩在昭阳殿待了一夜,他靠在床头,看着我。
“明月,你父兄此去,凶险万分。”
“臣妾知道,臣妾相信父兄定会凯旋。”
“朕也相信。”他握住我的手,
“若是......若是他们有什么不测,朕会护着你。”
我抽回手,语气平淡。
“多谢陛下关怀,臣妾父兄定会平安无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就不担心他们吗,万一出事呢。”
“担心。”我看着窗外的月亮,
“但臣妾更知道,我们姜家满门忠烈,纵是马革裹尸,亦责无旁贷。”
裴景珩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我。
那一夜,他说了很多话,
说他小时候在姜家军营的事,说他和我哥哥一起骑马的事。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这些话,若是前世听到,我定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现在,我只觉得可笑。
他若是真的念及旧情,
前世就不会赐我毒酒,不会抄斩姜家满门。
7
姜家父子出征后,裴景珩对我更好了。
他几乎天天都来昭阳殿,
还让我参与后宫事务,
甚至让我替他批阅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折。
后宫里的人都以为,沈容卿迟早会被废,
我就是板上钉钉的皇后了。
只有我知道,这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
他是想利用我,稳住姜家军心,让我父兄在前线卖命。
我配合着他,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
暗地里却在悄悄准备。
我让青黛联系了姜家在京的旧部,
让他们准备好马车和盘缠,等我信号。
我还利用出宫的机会,
去了城郊的一座寺庙,
求了一张平安符,也买了一些毒药。
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
我知道,一旦姜家战败,我的死期就到了。
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半年后,前线传来消息,
姜家父子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裴景珩接到消息时,正在昭阳殿和我一起下棋。
他手里的棋子掉在棋盘上,碎成了两半。
“陛下,您没事吧?”我装作担忧地问。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冰冷,
“传朕旨意,姜家父子战死沙场为社稷死而后已。”
“追封苏大将军为镇国公,苏小将军为忠勇侯,配享太庙。”
“是。”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没有悲伤,没有惋惜,只有算计得逞后的平静。
我知道,接下来,就该轮到我了。
姜家父子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裴景珩亲自去太庙祭祀,
还让我以贵妃的身份主持葬礼。
葬礼上,我穿着素色的丧服,
跪在灵前,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我冷血,是我知道,
这一切都是裴景珩的阴谋。
前世我也是这样,穿着丧服跪在灵前,
哭得天昏地暗,以为他是真的惋惜姜家父子。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场埋伏,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他忌惮姜家兵权,早就想除掉姜家父子了。
葬礼结束后,裴景珩没有来昭阳殿。
后宫里开始流传闲话,
说姜家倒了,贵妃也失势了,
说皇后很快就要收拾她了。
青黛每天都担惊受怕,我却依旧淡定。
该来的总会来的。
果然,没过几天,沈容卿就动手了。
她以我在请安时不敬皇后为由,
罚我去佛堂抄写经书,每跪三个时辰。
青黛气得要去找裴景珩告状,被我拦住了。
“别去。”我看着她,“这是裴景珩默许的。”
青黛愣住了。“陛下怎么能这样?”
“怎么不能?”我笑了笑,
“姜家已经倒了,我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我去了佛堂,跪在蒲团上,开始抄写经书。
沈容卿派来的嬷嬷站在一旁,
时不时地用戒尺敲打地面,眼神轻蔑。
“贵妃,你也有今天。”
我没理她,继续抄写。
前世我在冷宫里,比这苦十倍百倍。
抄写经书的子持续了一个月。
8
这一个月里,裴景珩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后宫里的人对我越来越放肆,
连太监都敢对我指指点点。
青黛每次看到这些,都气得直哭,
我却只是淡淡一笑。
快了,再等几天,就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我让青黛联系的旧部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就等月圆之夜,带我离开京城。
可就在月圆之夜前一天,裴景珩突然来了佛堂。
他看着我跪在蒲团上,脸色苍白,眼神复杂。
“起来吧。”
我没动,继续抄写经书。
“朕让你起来!”他提高了声音。
我放下笔,慢慢起身,语气平淡。
“陛下怎么来了?臣妾正在抄写经书,恕不能行礼。”
裴景珩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姜明月,你就这么恨朕?”
“臣妾不敢。”我垂下眼睑,
“臣妾只是在赎罪。”
“赎罪?”他笑了,笑得很凄凉,
“你有什么罪?该赎罪的是朕。”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圣旨,递给我。
“这是朕拟的圣旨,封你为皇贵妃。”
我看着那份圣旨,只觉得可笑。
“陛下不必如此。”我推开圣旨,
“臣妾无德无能,不配有此殊荣。”
“你配!”他抓住我的手,
“朕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朕知道姜家的事是朕对不起你,”
“朕知道前世是朕错了,朕知道......”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知道什么?知道前世你赐我毒酒?知道前世你把姜家满门抄斩?”
裴景珩脸色一白,后退几步。
“你......你都记起来了?”
“是,我都记起来了。”
我看着他,眼中满是恨意,
“裴景珩,上一世我对你痴心一片,你却赐我毒酒,抄斩我姜家满门。”
“这一世,我步步小心,只想活下去,你却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没有!”他抓住我的肩膀,
“朕这一世是真心待你的,朕已经爱上你了,你相信朕!”
“真心?”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裴景珩,你的真心,我受不起。”
“上一世我就是被你的真心骗了,这一世,我不会再上当了。”
我猛地推开他,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步。
“姜明月!”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别不知好歹,朕是天子。”
“不知好歹的是你!”我指着他,指尖都在发抖,
“裴景珩,我姜家世代忠良,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你欠我的,欠姜家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裴景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愤怒、痛苦和不甘。
“好,很好!”他咬牙切齿地说,
“既然你这么恨朕,那朕就如你所愿!你以后就老死在这吧。”
说完,他拂袖而去,脚步声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在空旷的佛堂里回响。
我瘫坐在蒲团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青黛连忙跑过来,扶住我。
“娘娘,您别难过了,陛下他只是一时生气......”
“生气?”我苦笑一声,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该生气的是我,该痛苦的是我!”
9
三后,佛堂的门被推开了。
皇后沈容卿穿着一身华贵的凤袍,
带着几个宫女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姜妹妹,听说你和陛下吵架了?”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看来,陛下对你也不过如此。”
我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
“你来什么?看我的笑话?”
“看笑话?”沈容卿笑了,“我是来送你一程的。”
她挥了挥手,一个宫女端着一杯毒酒走了过来。
“这杯酒你喝了吧。”
沈容卿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喝了,你就再也不会和我争了。”
“你想毒死我?”我看着那杯酒,心里一片冰凉。
“是又怎么样?”沈容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姜家已经倒了,陛下也不喜欢你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死了净,也省得碍我的眼!”
她示意宫女把酒递到我面前。
我猛地挥开宫女的手,酒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我偏不会如你的意!”
“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容卿脸色一沉,
“给我按住她,灌下去!”
几个宫女立刻上前,按住了我的手脚。
我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一杯冰凉的酒被灌进了我的嘴里,
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
“沈容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
沈容卿冷笑一声。“那你就等着做鬼吧!”
说完,她带着人转身走了。
我躺在地上,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灼烧,意识渐渐模糊。
“娘娘!娘娘!”青黛的哭声越来越远。
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佛堂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裴景珩冲了进来,他看到躺在地上的我,脸色大变。
“明月!”他跑到我身边,抱起我,“你怎么样?你别吓朕!”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传太医!快传太医!”
裴景珩对着外面大喊,声音带着颤意。
太医很快就来了,他号了号脉,
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陛下,贵妃娘娘中的是锁魂散,毒性缓慢却霸道。”
“会慢慢吞噬人的生机,臣......臣无能为力。”
“什么?”裴景珩的声音拔高了,
“你再说一遍?无能为力?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太医吓得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这锁魂散唯有神医谷的还魂丹可解。”
“只是神医谷谷主性情古怪,从不出谷。”
“神医谷?”裴景珩愣了一下,
“立刻派人去神医谷,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拿到还魂丹!”
“陛下,神医谷规矩森严,外人本进不去。”
太医犹豫着说,
“除非......陛下亲自前往,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裴景珩看着我越来越苍白的脸,
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好!立刻准备马车,朕亲自送她去神医谷!”
他抱起我,快步走出佛堂。
在他怀里,感觉他的身体在发抖。
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秒,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明月,你一定要活下去,朕就算跪也要跪出一颗还魂丹来......”
10
最后我还是得救了,但我没有再回宫去。
我父兄当初虽遭埋伏但并未身死,而是在漠北隐姓埋名。
我病愈后便去寻了他们。
一路上我看尽了大漠孤烟和长河落。
在漠北虽然没有京城繁华,没有江南烟雨,
却也天地辽阔,山河壮阔。
我在父兄身边过得十分自在,全然忘记了往的伤痛。
有时候,我会收到京城送来的消息,
说裴景珩治理得很好,国泰民安。
皇后和七王爷的私情还是被皇帝发现了。
皇后被赐毒酒,七王爷则被打断双腿发配去守皇陵了。
可裴景珩总寄信来,说他不再追究我父兄假死的事。
说他每天都会站在城楼上,看着漠北的方向。
他知道我恨他,不愿意回去,但他会一直等我回去。
我看着那封信,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解脱。
我把信烧了,骑着马继续前行。
前面,是自由的方向。
是新的人生。
我知道,裴景珩会等我回去。
但我不会回头了。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