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八岁那年,我对着蹭我裙子的老色胚说了句:
“再碰我,我打到你动不了。”
那人当场中风。
十一岁,我冲着赌鬼继父吼了一句:
“滚出去。”
他当晚就坠下了烂尾楼。
妈妈抱着我哭得发抖:“晚晚,听话,永远别开口。
不然你会被当成怪物送走。”
从那天起,我戴上口罩,做了个不会说话的影子。
直到今夜。
我看见一群人把做保洁的妈妈围在广场,扇她耳光,骂她小偷,剪烂她的工作服。
血糊满了她的脸。
她看见角落里的我,肿胀的嘴唇无声开合:
【别说话,妈妈没事。】
可这一次,我不要听话了。
1.
老色胚中风那天,我流了整整一天的鼻血。
止都止不住。
那个总在楼道里蹭我的男人,倒在单元门口,嘴歪眼斜,浑身抽搐。
我站在二楼窗户边看着,血从指缝里淌出来,滴在窗台上。
妈妈冲回家时,我正用冷水冲脸,整个洗手池都是红的。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死死抱住我,抱了很久很久。
继父坠楼那天,是个雨夜。
他喝多了,回来就要钱,妈妈不给,他抄起板凳砸过来。
我冲到他面前,吼了一句:“滚出去!”
他愣了一下,骂骂咧咧摔门走了。
两个小时后,有人敲我们家门。
“何清,你男人......从烂尾楼上掉下来了,当场就没气了。”
妈妈站在门口,听完那句话,慢慢转过身看我。
我坐在床边,鼻血又开始流,止都止不住,染红了整件校服。
她扑过来,用毛巾堵我的鼻子,可血一直流,一直流。
那天夜里,她抱着我坐在卫生间地上,声音颤抖。
“晚晚,记住,你是自闭症,除了我,别跟任何人说话。”
“不然......你会被当成怪物送走。”
我把口罩戴得更紧。
但我深知,一味隐忍,护不住我们半分!。
继父的骨灰盒还没放进墓园,小区里的男人就开始“献殷勤”。
物业的老李头天天来帮妈妈修水管。
修完总要动手动脚,说什么“何清啊,你一个人带孩子多不容易,有需要随时找我”。
小区超市老板张老四,隔三差五送米送油。
每次来都要往妈妈身边凑,酒气喷在她脸上:“今晚我家没人,你来帮我收拾收拾?”
妈妈越来越瘦,走在路上,整个人都贴在墙角,不敢抬头。
十五岁的夏天,我推开家门,一眼撞进噩梦。
张老四提着裤子从卧室出来。
妈妈缩在床角,衣服碎成布条,肩头全是淤青。
他看见我,不但不怕,反而凑过来,伸手要摘我的口罩。
“小哑巴还戴口罩?摘了让叔瞧瞧,是不是跟你妈一样标致?”
那一刻,什么不能开口,什么必须忍耐,我全抛在了脑后。
我一把扯掉口罩,抬眸盯着他。
声音冷得发颤,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这种人,该遭天谴。”
张老四一愣,随即笑得更恶心:“呵,这闷葫芦居然开口了?”
他大摇大摆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张开双臂不屑道:
“天谴?我倒要看看,能把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原本晴朗的天骤然暗下来。
乌云像活的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我们头顶聚拢。
屋里陷入半明半暗的阴影。
张老四站在阳台上,还在笑。
下一秒——
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下来。
不是劈在他身上,是劈在他脚边的线板上。
可电流像长了眼睛,顺着地板窜出去,缠住了他的腿。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掀翻,撞在墙上。
电流在他身上游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起泡、冒烟。
他想叫,但叫不出来。嘴唇发紫,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我就那么站着,看着。
鼻子里有温热的东西流下来。
两分钟后,阳台安静了。
地上只剩一团勉强能辨成人形的焦黑。
雨落下来,砸在那团焦黑上。
黑乎乎的痕迹被雨水冲开,顺着阳台边缘流走,渗进下水道。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妈几乎是扑着冲出来的。
我已经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眼角往下流血,滴在衣领上,洇开一片。
“晚晚!”
她跪下来抱住我,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我脸上的血。
滚烫的眼泪砸在我脸上,一下又一下。
她瞥了一眼阳台,雨水正冲刷着地上最后一点痕迹。
她浑身发抖,把我抱得更紧。
“妈......”血沾湿她的衣襟,“我没忍住......”
“不怪你。”她声音抖得厉害,却一字一字咬得很重,“半点都不怪你。”
那一夜,她抱着我从地板挪到沙发。客厅的灯一闪一闪,照着我们的狼狈。
她一直拍我的背,一直说“不怪你”。
后半夜,她终于开口:
“等我攒够这个月的家政工资,咱们就搬走。租个小院,你好好地,再也不用戴口罩。”
“妈,我还能再说话吗?”
她沉默了很久,把我往怀里搂了搂:“能的。以后都能说。”
“可是晚晚,答应妈,那个能力,除非真的活不下去,否则别再用了。”
“每次你用,妈都觉得心要碎了。怕你扛不住,怕你就那样睡过去,再也不跟妈说话了。”
我咬着牙,用力点头。
脸贴在她单薄的膛上,听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
我满心盼着,只要撑过这一个月,就能逃离所有煎熬。
却不知道,恶意从不会按我的期待等待。
2.
张老四消失的第二天,他老婆李艳红砸开了我家门。
我正在叠纸星星,巨响吓得我一哆嗦,彩纸撒了一地。
李艳红堵在门口,叉着腰,嗓门又尖又利:
“何清!你个贱人!把我男人弄哪儿去了?是不是被你榨了丢臭水沟了?”
她身后乌泱泱挤着一群人。
老李头躲在最后,头快低到口。
“艳红姐,我真没见着张哥。”
“没见着?老李头亲眼看见他进了你这狐狸洞!”
李艳红指着她鼻子骂,唾沫星子乱飞,“今天不交出人来,老娘把你家砸了!搜!”
我妈脸色煞白,死死挡在我卧室门前。
眼看那几个跟来的女人就要动手,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进来:
“什么?聚众闹事啊?”
社区主任李建踱着步子来了。
他扫了李艳红一眼,对着我妈叹了口气:“何清,老四这事儿,街坊邻里都看着呢。有证人在,按规矩该请你去派出所。”
他压低声音:“但咱们街道办事,也讲人情。你一个寡妇,带着个不太正常的女儿,真进了派出所,往后子怎么熬?”
他走近两步,几乎贴着我妈,手指似有若无地蹭过她胳膊:
“我呢,是主任,能帮你把事平了。但你得......识趣,是不是?”
“今晚,社区储物间,我值班。咱们好好商量个解决办法。”
“要是不来......”他拖长调子,扫一眼门外,“明天,可就是公家来请了。到时候,你们娘俩......哼。”
他说完走了。那扇坏掉的门在他身后吱呀晃着。
客厅里静得吓人。
我妈站成一木头桩子。
我去拉她的手,冷得像冰。
她慢慢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晚晚,回屋去。锁好门,谁叫都别开。”
那晚,社区后面那扇小窗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她回来时,没开灯。
我听见她在洗手池边,水哗啦啦流,洗了一晚。
后来,李建就常来了。
有时上午,有时夜里。
美其名曰“家访”,送点陈米烂菜。
每次来,他都要先看看我,笑眯眯地说:“何清,让孩子出去玩玩,买点零嘴。”然后塞给我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我妈就会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推推我:“晚晚,去吧......别跑远。”
我捏着钱下楼。
每次转身关门的时候,我都能看见李建的眼睛,在我妈身上剐来剐去。
有一次,我没走远。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又悄悄上楼。
门没关严。
我从门缝里看见,李建把我妈按在墙上,手伸进她衣服里。
他压低声音说:“何清啊,你女儿也大了,长得水灵灵的。将来上学、工作,不都得靠我这个主任帮衬?你把我伺候好了,我连你们娘俩一块儿照顾。”
我妈没说话。
她只是偏过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眼泪从她眼角滚下来。
我站在门外,指甲掐进肉里,满嘴血腥味。
可我还是转身下楼了。
因为我妈说过——别说话,忍。
从那以后,每次我捏着钱下楼,总能感到后背扎满了目光,像针一样。
那些压低的声音,从各个角落钻出来:
“瞧,又打发出来了......”
“李主任可真‘照顾’她们孤儿寡母。”
“呸,还不是靠卖肉换安宁。”
“张老四?早忘喽......”
是啊,再没人提张老四了。
我妈用她自个儿,给我们换来了趴在粪坑边喘气的“安宁”。
3.
自从李建“家访”的消息传开,我妈就成了小区里谁都能踹一脚的“破落户”。
老李头帮我家搬蜂窝煤,手不老实,往我妈腰上摸。
我妈躲开,他嘿嘿笑:“装啥呀,跟李主任能玩,跟我就不行?”
快递员送包裹,非要我妈下楼拿。递包裹时手指故意蹭她手心,眼神黏腻得像鼻涕虫。
以前还能说两句话的阿姨,现在看见我妈就绕道,像躲瘟疫。
那天下午,我妈在健身器材旁边择豆角。
李艳红扭着腰路过,盯着我妈择好的菜看了几秒,然后“呸”一声,口水吐进塑料袋里。
“恶心死了,味都沾菜上了。”
她翻了个白眼,走了。
旁边的几个阿姨立刻起哄:
“艳红姐,你跟这种人较啥劲?”
“就是,人家本事大着呢,一个男人哪够啊?”
“李主任都被勾了魂,张英在家眼睛都哭肿了!”
我妈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整袋豆角倒进了垃圾桶。
她的手一直在抖,指甲抠断了,流了血,她好像没感觉。
这只是个开始。
第三天,我妈晾在阳台的衣服,被剪成一条条的碎布。
第四天,家门口的鞋架被人泼了泔水。
第五天,我妈在阳台泡沫箱里种的青菜,被人连拔起,扔了一地。
光天化,行人络绎,却没人愿意“看见”。
傍晚,她下班回家,发现门锁被502胶水死死堵住了。
她就蹲在门口,用一掰直的回形针,一点一点地抠。
胶水又硬又黏,她抠得手指头全是血。
天彻底黑透,门才打开。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她血肉模糊的手指,眼泪流了下来。
“妈,我们走吧,现在就走!讨饭也比在这儿强!”
她摇头,语气发颤:“傻晚晚,没攒够路费。现在走更惨,等发工资,天不亮就走。”
可工资还没等到。
老李头开始在我妈做家政的那栋楼下堵她,说下流话,动手动脚。
小区超市的收银员是李建的表弟王大庆,每次我妈去买最便宜的挂面,他都故意多算钱。
有一次,我妈买了件打折的内衣,他结账时,竟然把内衣从袋子里拿出来,举在手里晃,扯着嗓子喊:
“哟,清姐,还用这个花色呢?是不是穿了好伺候我建哥啊?”
半个小区都听见了。
从那以后,我妈再去超市,前面排队的人立刻结账走人,嘴里还嘟囔:“离远点,晦气!”
连小区里一块钱一桶的直饮水,她都接不到了。
每次她提着桶过去,那些阿姨就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张英昨晚又闹了,说要喝农药。”
“能不闹吗?自家男人天天睡在狐狸精那儿。”
“要我说,这种女人就该沉塘!”
我妈只能等。
等到后半夜,整个小区都睡死了,连狗都不叫了。
她才敢提着水桶,像贼一样,溜到小区后门那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接两块钱一桶的净化水。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风一吹就要散掉。
4.
中秋那天,小区广场聚会。
我妈端着自己做的月饼,站在人群最边上。
她刚拿起一块,李艳红尖厉的声音就炸开:
“脏东西也配来?滚远点!”
几个女人立刻围上去推搡。
“等等。”李艳红拦住她,笑容刻毒,“想走?行啊。站这儿,给大家鞠三个躬,每鞠一个躬,就自己扇自己一个嘴巴,大声说‘我是贱货,我脏了小区的地’。说不响,就重来。”
我妈不动。
背挺得像要折断的竹子。
“不鞠躬?”
李艳红猛地打掉她手里的盘子。
瓷盘碎裂,月饼滚进土里。
周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
我妈盯着地上的碎片,又抬头扫过一张张熟悉又冷漠的脸。
她慢慢弯下腰。
第一个躬。
弯得很深。她全身僵硬,嘴唇抿成一条线,脸涨得通红。
“我是贱货,我脏了小区的地。”
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有人笑出声。
第二个躬。
她肩膀开始发抖。眼泪砸在地上。扇自己耳光的手在抖。
“我是贱货,我脏了小区的地!”
声音大了些。
笑声也大了些。
第三个躬。
她几乎瘫软下去。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是贱货,我脏了小区的地!”
说完,她整个人跪在地上,起不来。
周围爆发出哄笑。
震耳欲聋的哄笑。
男人们的目光像钩子,在她身上刮来刮去。
我躲在暗处,指甲掐进肉里,满嘴血腥味。
我想冲出去,撕烂所有人的嘴。
可我妈忽然抬头,准确看向我的方向。
她没有哭。
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用口型说:别出来。为了你,妈什么都能忍。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眼泪糊了满脸,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天晚上回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包袱里翻出那件唯一没有补丁的旧衣服,仔细叠好,放进袋子最底层。
“等走的时候穿。”她说。
再过几天,我们就能逃出去了。
我那时真觉得,再熬几天就好。
5.
家政公司终于发工资了。
钱不多,薄薄一叠。妈妈捧着的,却是全部的光。
我们悄悄收拾衣物。
想着凌晨就走,坐最早一班高铁去云省。
刚下午,李建就来了。
手里拿着一张“贫困补助申请表”:
“何清,我帮你申请了贫困补助,你跟我去社区签字,顺便把后续的事说说。”
妈妈犹豫了一下,回头看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张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李艳红、王婶,还有七八个小区的男人女人。
“除了勾引人你还会啥?丧门星狐狸精,今天就让全小区的人都看看你什么德行!”
张英冲进来,一把揪住妈妈的头发。
我妈猝不及防,被她扯倒在地。
“等等——”李艳红拦住张英,眼睛看向床上那张贫困补助申请表,笑得阴阳怪气,“哟,李主任又来送温暖啦?”
她转头盯着我妈:“何清,你本事不小啊,勾引完男人,还想要国家的钱?”
“我没有......”
“闭嘴!”
张英一巴掌扇在我妈脸上。
我妈嘴角破了,血流出来。
我想冲上去,被老李头一把拽住:“小崽子,老实待着!”
我咬他的手。
他反手一巴掌扇过来。
我脑袋发懵,眼前发黑,嘴角溢出血味。
“把她捆起来!”张英嘶吼,“让她看着她妈怎么受罚!”
绳子绑住我的手和脚,我被丢在墙角。
我妈被人从地上拖起来,按在墙边。
张英揪着她的头发,慢慢往上扯,把她整个人都扯得踮起脚。
我妈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却一声不吭。
“把她的衣服扒了!”李艳红尖声提议,“让全小区的人都看看这狐狸精的样子!”
“对!扒衣服!拍视频发业主群!”
衣服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妈想护住身体,手被人反剪到背后。
很快,她地暴露在那些目光里。
闪光灯对着她,一下,又一下。
男人们的呼吸变重了。有人开始拿手机录像。
张英揪着妈妈的头发,把她的脸对准镜头:
“拍清楚点!让所有人都看看勾引别人老公的贱人长什么样!”
我妈浑身发抖,眼泪憋在眼眶里,死死咬着牙。
她偏过头,看向墙角的我。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心疼,还有祈求——
别出声。
妈没事。
可我看见她眼角的血,看见她身上的淤青,看见她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她怎么可能没事?
“好了!”张英终于满意了,“现在,拉到广场去!让全小区的人都看看!”
她被拖向门口。
经过我身边时,我妈又看了我一眼。
嘴唇微动,无声地说:
别出声。忍。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浑身冰冷,心底却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我快要炸开。
绳子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出那扇门。
广场上,人群围成圈,像看戏。
张英站在台阶上,举着手机录像:“大家都看看!这就是勾引我男人的狐狸精!”
她开始数落“罪状”:
勾搭男人、克死自己丈夫、害死她丈夫......
每说一条,人群就跟着起哄。
“发业主群!让所有人都看看!”
几部手机狠狠怼到妈妈面前。
她跪在地上,浑身是伤,用扯烂的衣服勉强挡住自己。
她在人群里找我。
我冲进去,死死挡在她身前。
张英愣了一下,随即暴喝:“滚回去!”
我没动。
我转身,对上满场的恶意。
风沙打脸,我眼都不眨。
妈妈在身后抓着我,声音发颤:“晚晚,不要......”
我一把挥开她的手。
攥紧拳头,一字一句开口:
“你们此刻的每一分恶意,都会变成最大的。”
“生生世世,缠着你们最爱的人。”
第2章 2
风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英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身后,李建突然捂住口。
他的脸迅速失去血色,眼睛瞪得老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倒下去,倒在积水里,浑身抽搐。
他在泥水里挣扎,手死死抠着口,眼珠子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人敢动。
我走向他。
一步一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站在李建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我妈去社区储物间的男人。
这个把手伸进我妈衣服里的男人。
这个说“我连你们娘俩一块儿照顾”的男人。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主任,你我妈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今天,我替我妈,也替那些被你祸害过的人,送你一程。”
“你那些肮脏事,就从你的‘心’开始清算。”
李建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眼神里全是恐惧。
全是哀求。
他的口像被什么东西撕扯,一下,又一下。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
泥水灌进他嘴里。
他的手在地上乱抓,指甲抠断,血流出来。
周围的人就那么看着。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两分钟。
整整两分钟。
李建才终于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瞪着我。
死不瞑目。
我转身,看向张英。
她举着手机的手在抖。
她想跑,但腿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你——”她声音发颤,“你这个妖怪——”
话没说完。
她突然捂住自己的脸。
发出这辈子最凄厉的尖叫:
“我的脸!我的脸——!”
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那张平时保养得宜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
皮肤像被开水烫过,迅速起泡、变黑、流脓。
黄水流到哪里,哪里就开始烂。
那些伤痕的位置、形状——
和我妈脸上的一模一样。
额头磕破的伤口。
脸颊被抓出的血道子。
脖子上被勒出的红印。
一分不差。
全部复制到她脸上。
“不......不可能......”
她疯了一样去摸口袋,想找手机。
可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动亮起来。
屏幕上是她自己刚才录的视频。
视频里,她揪着我妈的头发,把她按在地上。
声音开到最大:
“拍清楚点!让所有人都看看勾引别人老公的贱人长什么样!”
她想去关,但手指一碰到屏幕——
“嘭!”
手机炸了。
碎片划破她本就烂掉的脸。
她倒在地上,又哭又嚎。
李艳红站在旁边,整个人已经吓傻了。
她想起女儿。
回头一看——
她十七岁的女儿,那头刚烫的浪,正像活过来的黑蛇,自己缠上了自己的脖子。
越勒越紧。
女孩的脸憋成紫色。
李艳红疯了一样冲过去,用手去扯那些头发。
扯不动。
她用牙咬。
咬不断。
女孩的眼睛开始往上翻。
“不要——!”李艳红的尖叫撕裂夜空。
可下一秒。
头发松开了。
女孩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但那头长发,已经齐断落,散了一地。
王婶的男人,那个总在小区里用眼睛扒女人衣服的垃圾,突然开始用拳头猛砸自己的眼睛。
“我看不清了!有东西在扎我眼珠子!”
他下手极狠,指甲抠进眼眶,生生把眼珠子抠了出来。
“好了......不扎了......”
然后直挺挺倒地。
那些刚才还举着手机录像的人,手机突然全部自动播放刚才录的视频。
声音开到最大。
视频里,他们骂我妈“狐狸精”,骂我“野种”,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然后——
“嘭!”“嘭!”“嘭!”
全炸了。
碎片划破他们的脸。
划破他们刚才录像时举着手机的手。
划破他们辱骂我妈时张开的嘴。
有人想跑。
但腿不听使唤。
他们身上开始出现和我妈一模一样的伤。
被踹的膝盖青了。
被扯的胳膊紫了。
被扇的脸颊肿了。
一个,一个,又一个。
全倒在地上。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成一片。
只有少数几个只是跟着起哄、没怎么动手的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毫发无伤。
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像看。
妈妈踉跄着站起来。
她走到我身边,用扯烂的衣服勉强挡住自己。
她看着我。
脸上血污还没擦净,目光空洞得发僵。
“晚晚......”
她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这才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正从眼角流下来。
不是一滴两滴。
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耳鸣像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
“晚晚!”
妈妈扶住我。
在她身上,看着眼前这片狼藉。
张英在地上打滚,脸已经烂得看不出人形。
李艳红抱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
王婶摇晃着没了眼睛的丈夫,眼神空洞。
那些刚才还在笑的人,全在哭、在求饶、在惨叫。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能任由黑暗一点一点把我吞没。
6.
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在出租车上。
妈妈抱着我,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车窗外,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雨夜里闪烁。
越来越远。
“师傅,高铁站。”妈妈声音嘶哑,“麻烦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看到我脸上的血,看到妈妈满身的伤,脸色变了变。
但他什么都没问,一脚油门踩下去。
电台开着。
“......紧急播一条新闻。今晚八点四十分左右,锦绣小区发生多起意外事件,已造成五人死亡,十余人受伤。据现场目击者称,事发时多名伤者出现自残行为,原因不明。警方已介入调查......”
司机手一抖,车子晃了一下。
他伸手关掉电台。
车厢里只剩下雨刮器的声音,和发动机的轰鸣。
过了很久,妈妈突然开口。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晚晚......我们这是......逃亡吗?”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
“不,妈。”
我握紧她的手。
“是重生。”
“从今天起——”
“没人能再踩在我们头上。”
车子在高铁站门口停下。
妈妈要付钱,司机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快走吧。”
他看我们的眼神,像看两个瘟神。
我和妈妈站在高铁站门口。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7.
我们在高铁站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准确地说,是她坐着,在她怀里。
她一只手搂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每次我做完噩梦时那样。
她的呼吸很平稳。
可我清楚,她本没睡。
因为每隔几分钟,她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抖一下。
天快亮时,妈妈从包袱最底下摸出半个硬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我。
“吃。”
我没接。
“妈,你吃。”
她把馒头塞进我手里,自己拿着另一半,小口小口地啃。
啃得很慢,像在嚼石头。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白色的面上,沾着一点暗红色。
不知道是锈,还是别的什么。
我张嘴,咬了一口。
很硬,很,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
妈妈看着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突然伸手,用拇指抹掉我嘴角的渣。
“我女儿真好看。”她轻声说。
我鼻子一酸。
赶紧低下头。
六点,车站广播开始播报车次。
我们买了最早一班去云省的票。
K字开头的绿皮火车,最便宜的那种。
候车的时候,妈妈一直低着头,把破围巾往上拉了又拉,遮住大半张脸。
但没有人看我们。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打工的,探亲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满脸疲惫。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趴在窗户上,看着这座我们待了十五年的城市。
那些熟悉的高楼,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广场。
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像一场做了十五年的噩梦,终于醒了。
妈妈靠在我肩上,闭着眼。
但我看见,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流出来,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
我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妈,”我说,“睡吧。”
“等到了云省,我给你买新衣服。”
“买最好看的。”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我的手。
8.
到云省后,妈妈很快找到了一份家政工作。
雇主是个六十多岁的独居老太太,姓周,很和善。
周老太太知道我们的遭遇后,不仅给我们涨了两百块工资,还让我们住在她家的储物间里。
储物间很小,但收拾得很净,有一张小床和一张书桌。
足够我和妈妈挤着睡。
我也很快进了附近的初中班,老师和同学都很友好。
没人知道我的过去,没人叫我“小哑巴”,也没人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一年后,我在新城市的面包店打工。
曾经的初中同学突然在微信上找我。
“晚晚,你猜我听说啥了?”
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我妈去你们原来那个小区做家政,听到好多事!”
我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
“张英脸烂了治不好,疯了,冬天穿着睡衣在小区乱跑,上个月被精神病院带走了。”
我擦柜台的手顿了顿。
烤箱“叮”一声响了。
我转身去拿面包。
手机又亮了。
“李艳红更惨。她女儿没了之后,整个人就疯了,抱着枕头当孩子,见着小姑娘就喊人家名字。上个月,跳河了。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她女儿的照片。”
我把烤好的面包放进橱窗。
阳光照在金黄色的面包上。
手机又亮了。
“王婶伺候瞎眼丈夫半年,结果昨天晚上,她男人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拿刀砍了她三刀,然后自己从窗户跳下去摔死了。王婶抢救过来了,但人也疯了,天天在医院喊‘’。”
我看着手机屏幕。
同学发来一个恐惧的表情。
“现在小区里都没人敢住了,都说闹鬼。搬走一大半,剩下的天天烧香拜佛,屁用没有。”
“然后呢?”我打字。
“后来他们请了个‘大神’道士,结果人刚到小区门口,钱都不要,撒腿就跑,直呼‘这怨气我扛不住,保命要紧’!”
同学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最后没办法,那些人在小区花园里立了两个牌位。”
“一个写‘何清’,一个写‘何晚晚’。”
“早晚三炷香,磕头认罪。说只要你们母女原谅他们,就给你们修庙宇,塑金身,当菩萨供着。”
我盯着屏幕。
同学又发来一条:
“晚晚,说真的,你和你妈现在在哪?过得好吗?”
我没回。
晚上下班,我去街口的香烛店买了一沓纸钱。
妈妈在出租屋里包饺子,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买这个啥?”
“烧给该收的人。”我说。
她沉默了,继续擀皮,但手在抖。
我把纸钱拿到阳台,点燃。
火苗窜起来。
照亮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手机又响了。
同学发来一张照片。
小区花园里,两个崭新的牌位,前面摆着水果和香炉。
牌位上刻着我和我妈的名字。
下面跪着一排人,在磕头。
“晚晚,他们真跪了!”
同学语音里带着兴奋,“你要原谅他们吗?”
我看着照片。
看着那些磕头的人。
突然笑了。
笑出声来。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他们以为磕几个头,烧几炷香,那些事就能算了?”
“他们以为立个牌位,我们就能成菩萨?”
“晚晚,”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妈不认这个牌位。”
“要立,也该立在他们的坟前。”
我收起手机。
抱住她。
“妈,我也不认。”
窗外,新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了。
温暖,安静。
没有人在窗外骂我们狐狸精,没有人在门上泼油漆,没有人会在半夜砸我们的窗户。
我把那张照片删了。
连同那个小区所有的记忆。
有些债,不是磕几个头就能还的。
有些人,不是死了就能被原谅的。
9.
三年。
我把自己活成学习机器。
刷题刷到凌晨三点。
考进省重点高中的前一天,房东周塞给我一个红包:“丫头,给你妈争口气。”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妈妈在考场外等我。
她穿了新裙子,头发也修成利落的短发。
“想去哪?”她问。
“京市,最远的地方。”
她眼睛亮了:“妈陪你去。”
收到京大录取通知书那周,我正在面包店打工。
同学又发来消息。
是一段视频。
“你们原来那个小区,成鬼楼了。”
视频里,荒草长到腰那么高。
张英疯了,李艳红跳了河,王婶丈夫死了,她也疯了。
当初欺负过我们的人,病的病,死的死,搬的搬。
花园里那两个写着我们名字的牌位,早烂在泥里了。
同学最后问:“他们早晚磕头认错三年了,你原谅了吗?”
我没回。
收拾行李时,我翻出妈妈那件被撕破的家政服。
她接过,仔细叠好,放进箱子最底层。
“留着,”她说,“记住我们是怎么爬出来的。”
出发前一晚,我一个人回了趟那座城市。
深夜的小区静得像坟场。
我走到花园。
那两个牌位果然还在,只是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我从包里掏出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点燃。
火光照亮“京大”两个字。
也照亮牌位上“何晚晚”三个字。
我看着那两个字。
那三个字。
火苗在风里跳动。
“看到没,”我对空气说,“我爬出来了。”
“而你们,烂在这里了。”
火光熄灭时,我转身离开。
一次也没回头。
火车上,阳光很好。
妈妈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那些黑暗的、痛苦的过往,就像站台上的名字一样,一闪而过。
再也看不清了。
我握紧妈妈的手。
闭上眼睛。
这一次,前方只有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