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跟在萧衍之身后转了八年,直到看见他和表妹在房中翻云覆雨。
我当即死了心,转头就应下了和太子的婚事。
大婚那,十里红妆,百官朝贺。
正拜堂时,外面突然一阵动。
侍卫匆匆来报:“殿下,镇北侯府世子在外头闹着要闯进来,说是......说是来接他未过门的世子妃。”
太子轻笑一声,盖头下,他悄悄握紧了我的手:
“让他看着。”
1
“阿沅,你当真舍得那萧衍之?”
堂姐沈清芸往我嘴里塞了颗蜜饯,满脸看好戏的表情。
也难怪她稀奇。
她早就劝过我,“他若真对你有意,早就上门提亲了,何苦一直拖着你。”
“让你熬成整个上京的笑话。”
可那时我哪里听得进去,
结果现实让我吃了个教训,
我扯出个笑,“真的。”
堂姐细细端详我,语气充满担心,“我们阿沅是不是受了委屈。”
一句话猝不及防拆穿我平静的表象,
眼泪毫无征兆的掉了下来,“姐......”
我想说,可太多东西堵在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能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再也不喜欢他了。”
堂姐自小跟我斗嘴到大,何时见过我这样,
慌忙把我楼进怀里安慰着,“别怕,上京多少好男人,你如今花一样的年纪,什么样的找不着?”
我闷声应着,脑海中却浮现出萧衍之那张常年冷淡的脸。
这八年,我沈沅喜欢镇北侯府世子萧衍之的事,整个上京城无人不知
六岁那年灯会走丢,是他把我从乞丐堆里找了出来,我趴在他肩头哭湿了他的狐裘。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他的小尾巴。
他习武我递帕子,他读书我磨墨,他随父出征我就在城门口从早等到晚。
全上京的贵女都笑我不知羞。
我爹气得摔了三套茶具,骂我:“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只是萧衍之,从来都是淡淡的。
我送他的剑穗,他随手搁在书房角落落灰。
我熬三夜绣的香囊,他从没戴过。
可我就是不死心。
他越是冷淡,我越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直到去年中秋宫宴,我鼓起勇气问他:“衍之哥哥,等我及笄,你来提亲好不好?”
他垂眸看我,半晌才说:“阿沅,你还小。”
我以为他是等我长大。
现在才知道,他是等人。
等的人,不是我。
2
那天我想给萧衍之送他寻了半年的古籍。
萧衍之的院子我闭着眼都能摸进去,下人们也早习以为常。
书房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正要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笑声。
是姜婉凝。
“嗯......表哥轻些......”
我愣住。
下意识凑近门缝往里看——
书房的软榻上,姜婉凝衣衫半解,坐在萧衍之怀里。
萧衍之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进她的衣襟。
他低着头,吻着她的脖颈,动作缠绵而投入。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手里的古籍“啪”地掉在地上。
里面的声音瞬间就停了。
我转身就跑。
跑出侯府后,我扶着柳树吐了个天昏地暗。
吐完后,我蹲在河边抱着膝盖哭了整整一夜。
我想起三年前姜婉凝初入上京。
那年她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躲在萧衍之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
“凝儿别怕,”萧衍之难得温柔地摸摸她的头,“这是沈家姐姐,往后会照顾你的。”
我那时是真的喜欢这个妹妹。
她没有母亲,父亲又续了弦,在老家受尽了欺负才来投奔侯府。
我心疼她,把自己小时候的衣裳首饰收拾了一大箱送过去。
她初来上京不懂规矩,我亲自教她礼仪,带她参加各种花宴诗会,把她引荐给所有贵女。
她生病时,我守在榻前心急如焚。
她想家时,我陪她在后花园坐到半夜。
我娘说我傻:“阿沅,你太傻了。”
我不信。
反驳道:“凝儿不一样,她是个好姑娘。”
我给她梳头时,她会笑着说“沈姐姐的手真巧”。
我带她见贵女时,她会挽着我的胳膊说“有姐姐真好”。
她生病时我喂药,她会握着我的手说“这辈子能遇到姐姐,是凝儿的福气”。
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第二天一早,我红肿着眼睛回府。
娘看见我吓了一跳:“阿沅!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没睡好。”
我没告诉任何人。
可内心还是不甘的抱着一丝希望——
也许是我看错了....
也许他们只是一时糊涂。
也许萧衍之心里,还是有我的。
毕竟,我追了他八年。
八年啊。
4
三天后,姜婉凝来找我。
她站在沈府门口,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
“姐姐,”她扑通一声跪下,“你打我吧,骂我吧,都是我不好——”
我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冷漠道,“你怎么了?”
她愣住了,“我......我和表哥......”
“你和他怎么了?”我打断她。
她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半晌,她抓住我的裙摆:
“沈姐姐,我知道你喜欢表哥,我本来想走的,可我太爱他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我曾经握着教她写字。
我曾经给她涂过冻疮膏,也曾牵着带她走过上京城的每一条街。
可如今只让我觉得恶心。
看见她我便觉得那的景象仍旧萦绕在我眼前。
“松手。”
“沈姐姐——”
“松手!”
她松开手,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你在什么!”
一声怒喝传来,萧衍之赶过来把姜婉凝扶了起来,
他一向淡漠的脸上带了几分怒意,“我原以为你是真心对她好。”
“搞了半天不过是装给外人看的,你凭什么让凝儿给你下跪!”
我气的发笑,“我什么时候让她......”
“将军别说了,是我自己跪的,”姜婉凝忽然道,“您别怪沈姐姐,她只是心情不好。”
“凝儿,你太善良了,”萧衍之说着又看向我,眼神带着几分厌恶,“你怎么配凝儿如此善心。”
我知觉心灰意冷,不想再争辩,转身往里走。
可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沈姐姐,后是我的生辰,表哥要给我办个赏花宴。你......你能来吗?我想当面给你赔罪......”
我停下脚步,觉得好笑。
“你要我去?”
“求姐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不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我懒得理会,却听见萧衍之的声音传来,“沈沅,你别不识好歹,这般羞辱凝儿她还愿意邀请你。”
我回过头,见他从远处走来,“怎么,我去不去还由得她安排?”
萧衍之淡漠的盯着我,“你父亲最近领了押运赈灾粮食的公务。”
“你如果不去便是不给将军府面子,这批粮食如果路上出了问题......”
“你父亲恐怕乌纱帽和性命都难保。”
“你威胁我?”我不可置信的看他
萧衍之却道,“只是一个宴会而已,你不去她们该怎么看凝儿。”
我沉默了很久。
“好,我去。”
5
赏花宴那,侯府后花园里热闹非凡。
姜婉凝端起酒杯走到我面前。
“沈姐姐,”她眼眶微红,声音轻柔。
“婉凝敬您一杯。这三年来您待我如亲妹妹,我都记在心里。”
我看着她,“你还知道我这三年拿你当亲妹妹看待。”
“你让我恶心。”
周围的宾客一阵哗然,
姜婉凝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姐姐——”
“我问你,”我打断她,“那天在寝殿,你和他是第一次吗?”
姜婉凝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沈姐姐,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站起来,“解释你是怎么一边喊我姐姐,一边爬我未来夫婿的床?”
姜婉凝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后退一步,摇着头,“沈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是......可是我和表哥是真心相爱的......”
她趁机扑上来抓住我的手:
“沈姐姐,你打我吧!你打我一顿出气,只要你能消气,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下意识一甩手——
她整个人往后倒去。
“砰”的一声,她的身体撞倒石桌,摔在地上。
血从她的掌心渗出来。
她被碎瓷片划破了手。
“啊——!”
“婉凝!”
一股大力袭来,我被推的一个踉跄,狠狠摔在了花丛里。
细密的花刺在我手上胳膊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扭头,只见萧衍之大步走来,脸色铁青。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
着急的蹲下去看姜婉凝的手,看见那些血眼睛立刻红了。
“谁的?”
姜婉凝扯着他的袖子,哭着摇头:
“表哥,不怪沈姐姐,是我不小心......”
萧衍之抬起头看向我,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沈沅,”他一字一顿,“你推的她?”
我下意识想解释:“我不是故意——”
“我问你,是不是你推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怒意。
为另一个女人而生的怒意。
我不禁齿冷,一股失望混着怒气涌上心头,
“是,”我抬起头,“是我推的。但——”
“好。”
他打断我,眼神冷漠的一把抱起姜婉凝,“你等着。”
转身对身后的护卫说,“去叫太医。”
我被留在原地,远处是一众贵女的讥笑和嘲讽。
我却浑然不觉,只感觉浑身都在发冷。
6
宴席结束。
我在回家的一个小巷子被打晕带到一处偏僻院落。
门口站着两个粗壮的婆子,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沈姑娘,得罪了。”
她们把我按在条凳上,用麻绳捆住手脚。
我挣扎:“你们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
门开了。
萧衍之走了进来。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阿沅,”他的声音很轻,“凝儿的手受伤很严重,伤及筋脉。”
“不可能——”我急忙想要解释。
她明明只是擦伤,怎么可能伤到筋脉!
“她擅琴,”他打断我,“手多重要你心里不清楚?”
“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只是因为嫉妒就想毁了她!”
我愣住了。
“我恶毒?”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三年我对她怎么样你不清楚吗?我从来把她当亲姐妹!”
“可她是怎么做的!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八年了,我为你绣了多少香囊,熬了多少夜,手指上扎过多少针眼,你看见过吗?”
他的眼神闪了闪。
却没有说话。
“萧衍之,”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的手重要。那我呢?我是个人,我的心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护卫说:
“把她按住。”
我浑身一震,不敢置信,“萧衍之......你说什么?”
他没有回头,“凝儿的手伤了,你的手,也不必留着了。”
“萧衍之!!”我拼命挣扎,“你疯了吗?!我爹是兵部尚书!你敢——”
“我知道,”他背对着我,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没证据是我做的。”
我如坠冰窟,“你——”
身后的人按住我的手腕。
我拼命挣扎,可挣不开。
然后我看见萧衍之接过一把铁锤。
那锤子很重,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萧衍之......萧衍之!!”我疯狂地喊,“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蹲下来,把我的右手按在石板上。
他的手很冷。
冷得像死人的手。
“阿沅,”他的声音很轻,“你伤了凝儿的手,这是你应得的。”
“我没有——我没有故意伤她!!”
可他不听。
他举起锤子。
“萧衍之——!”
“砰。”
第一下。
剧痛从右手炸开。
我惨叫出声,整个人几乎要从条凳上弹起来,可被人死死按住。
“砰。”
第二下。
我的手已经不成样子了。
骨头碎了,血溅得到处都是。
我疼得快要晕过去,可晕不过去。
太疼了。
疼得我连喊都喊不出来。
只能张着嘴,像一条快死的鱼。
“砰。”
第三下。
他终于停了。
他站起来,把锤子扔在地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趴在条凳上,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
那只手。
那只给他绣过香囊的手,给他磨过墨的手,给他写过信的手。
那只曾经牵过他衣角的手。
如今,什么都不是了。
萧衍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模糊中,有人把我解下来,抬上一顶小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
我听见轿夫小声嘀咕:
“这也太狠了,沈姑娘追了世子八年,全上京谁不知道......”
“手废成这样,往后怕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嘘,别说了,当心惹祸上身。”
我闭上眼睛。
八年。
追了他八年。
等了他八年。
换来一双手。
萧衍之,你够狠。
比我想象的还要狠一万倍。
我在沈府养了整整三个月。
手是保住了,但骨头碎得太厉害,接好了也使不上力。
御医来瞧过,叹了口气说:
“娘娘这手......往后做不了细活了。绣花、写字、抚琴,都别想了。拿拿筷子还行,重物也提不得。”
我娘当场哭得晕过去。
我爹气得要去找侯府拼命,被我死死拉住。
“爹,别去。”
“为什么?!他萧衍之凭什么——”
“我们没证据,”我看着帐顶,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爹,你就算去了也没办法。”
“算了吧。”
我爹愣住了。
半晌,他红着眼眶说:
“阿沅,爹给你找更好的。太子殿下那边,三年前就——”
“爹,”我打断他,“我知道,我答应。”
他呆了呆:“你说什么?”
“我说,”我闭上眼睛,“我答应太子的求娶。”
第2章
赐婚的圣旨是五天后到的沈府。
满府上下跪了一地,我爹接旨时手都在抖。
送走宣旨太监,他冲进我房里,压低声音:
“沈沅!这回你可想清楚了?!”
在床头,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一下就疼。
可我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爹,女儿想清楚了。”
我爹看了我许久,终于点点头:
“好。这就好。”
他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
“阿沅,太子那边......爹只问你一句,你心里可还有那个混账?”
我笑了笑。
“爹,您放心,”我低头看着自己包成粽子的手,“女儿心里现在,净净。”
婚期定在三月后。
这三个月,我没再踏进侯府一步。
倒是萧衍之托人送过几回信,我一封没看,全烧了。
最后一次,来送信的是他的贴身小厮阿福,跪在府门口不肯走。
我让门房转告他:
“告诉你们世子,当初他不必应我,如今我也不必等他。一双手,换八年,两清了。”
阿福跪了许久,最后还是走了。
阿福回去复命的时候,萧衍之正在书房里坐着。
他听完阿福的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她真这么说?”
阿福低着头:“是。”
“她的伤......好些了吗?”
阿福摇摇头:“奴才没见着姑娘,门房只说......只说姑娘不想见世子的人。”
萧衍之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是我送他的那块玉佩。
八年前,我十岁生辰那送的。
攒了一年的月钱,托人从江南买的。
玉质不算顶好,但雕的是他喜欢的竹纹。
他那时候接过,随手搁在桌上,说了句“有心了”。
然后就再也没看过。
如今翻出来,才发现背面还刻着两个字——
“长乐”。
我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佩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那晚,他破天荒地没去姜婉凝那儿。
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半夜。
阿福在外面守着,听见里面偶尔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他进去收拾,发现世子把箱笼都翻了出来。
里面全是我这些年送的东西。
阿福不敢多问,默默收拾。
可他发现,世子看那些东西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漫不经心,随手一扔。
如今是......看了又看。
拿起一样,放下去;过一会儿,又拿起来。
半月后,侯爷夫妇来沈府赔罪。
我爹没让他们进门。
“回去告诉你们世子,”我爹站在门口,声音冷得像冰,“我沈家的女儿生来不是让人废的。一双手我记下了。往后两家桥归桥路归路。”
侯爷脸色难看,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这些话传到萧衍之耳朵里,是他母亲回来之后。
“衍之,”侯夫人坐在他房里,叹着气,“你这次是真的过分了。”
萧衍之低着头,没说话。
侯夫人看着他,忽然问:
“衍之,你告诉娘,阿沅那丫头......追了你几年?”
他愣了一下:“八年。”
“八年,”侯夫人点点头,“一个女子有几个八年?”
萧衍之没说话。
“她六岁开始就跟着你,为了你学做菜把手烫出泡,为了等你大暑天在城门口热得晕过去——这些事,你知道吗?”
萧衍之抬起头:“娘......”
“你不知道,”侯夫人打断他,“可衍之,娘今天要问你一句——”
“阿沅挨那一锤子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萧衍之的脸色白了,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的手被按在石板上,一锤一锤砸下去,你回头看了一眼吗?”
“够了,”他的声音发哑,“娘,别说了。”
侯夫人站起来,看着自己儿子,眼眶也红了:
“衍之,娘不是要怪你。娘只是告诉你——”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你好自为之吧。”
侯夫人走了。
萧衍之一个人在房里坐了很久。
久到天黑,久到月亮升起来。
他想起那破院子里,她被按在条凳上,右手血肉模糊。
她喊他的名字。
一声一声地喊。
他没有回头。
他想起更早以前,他出征回来,她等在城门口,脸色苍白,看见他就扑上来抱着他哭。
他那时候嫌她烦,推开她说“哭什么,又不是不回来”。
她那时候的眼神。
是什么样的?
他忽然发现,他想不起来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她的眼睛。
姜婉凝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来找他,哭着问:“表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萧衍之看着她,忽然问:“凝儿,你说,阿沅对我好吗?”
姜婉凝愣住了。
“这,表哥人中龙凤,换做哪家姑娘都会对表哥好。”
“她对你好吗?”
姜婉凝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萧衍之替她说了:
“她教你礼仪,带你参加花宴,把你引荐给所有贵女。”
“你生病,她守着你喂药。”
“你想家,她陪你坐到半夜。”
“她把你当亲妹妹,从头到尾,没有半点亏待过你。”
姜婉凝的脸色白了。
“表哥......”
“凝儿,”萧衍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她对你这样好,你是怎么对她的?”
姜婉凝后退一步。
“我......”
“凝儿,我从前瞎了眼,看不见她的好,也看不见你的心思。”
“如今我醒了。”
“你走吧。”
姜婉凝哭着扑上去:“表哥,你不能这样对我——”
萧衍之侧身避开。
他背对着她,声音疲惫,“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你离开侯府。”
“不——!”
“不走就别怪我不念兄妹情分。”
姜婉凝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可萧衍之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姜婉凝最终还是被送走了。
送去了江南的一座庵堂带发修行。
侯夫人说:“你心术不正,去庵堂里静静心。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姜婉凝哭着求饶,求了三天三夜。
可没人替她说话。
萧衍之没来送她,侯爷连面都没露。
她走的那天只有一顶孤零零的小轿。
大婚那,天还没亮我就被拉起来梳妆。
十二层的凤冠霞帔压得我脖子发酸,可镜子里的人,嘴角却一直翘着。
娘站在我身后,一边给我梳头一边掉眼泪: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我握住她的手——左手。
右手使不上力,只能虚虚地搭着。
“娘,女儿是去享福的。”
娘点点头,破涕为笑。
迎亲的队伍从宫门排到沈府门口,十里红妆,上京城的百姓挤满了长街。
花轿起的那一刻,我听见外面有人喊:
“快看快看,那不是镇北侯府的世子吗?”
“他怎么站在那儿?脸色好难看......”
“听说这沈家姑娘追了他八年呢,如今倒好......”
轿帘晃动,我从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萧衍之站在人群里,一身玄色衣袍,脸色白得像纸。
他直直地盯着花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
可他的声音被人群的喧嚣淹没了。
我放下轿帘,闭上了眼。
萧衍之,这八年,算我欠你的。
一双手,还清了。
东宫。
拜堂、敬茶、聆训......
繁琐的礼仪一项项走下来,我机械地跟着唱礼官的指示,像个木偶。
直到那双温热的手握住我的。
是左手。
我愣了一下。
隔着大红盖头,我听见太子低声道:
“别紧张,有孤在。”
声音很轻,却莫名让我心安。
我想起三年前他来提亲那,也是这样温和的语气:
“沈姑娘既无心,孤不强求。”
那时我只顾着为萧衍之守身如玉,竟没注意到,这位太子殿下,其实从未为难过我半分。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动。
有侍卫匆匆进来禀报:
“殿下,镇北侯府世子在宫门外闹着要闯进来,说是......说是来接他未过门的世子妃。”
满堂哗然。
我听见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在窃窃私语。
盖头下,我的手微微发抖。
可太子握得更紧了。
他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喜堂安静下来:
“让他看着。”
然后他转向我,隔着盖头,温柔地问:
“阿沅,可以拜堂了吗?”
我点点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的那一刻,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喊:
“阿沅——!”
是萧衍之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洞房里,红烛高照。
太子亲手为我揭开盖头,烛光里,他的眼睛很亮。
“阿沅,”他轻声唤我,“往后,孤唤你阿沅可好?”
我点点头。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满足:
“你不知道,孤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一愣:“殿下......”
“三年前,孤去沈府提亲,不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孤自己求来的。”他握着我的手——左手,轻轻放在掌心,“那时你说心里有人,孤便想,那就等着。等你什么时候回头,孤还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有些想哭。
原来这世上,不是只有我在等。
也有人,在等我。
他的手往下移,轻轻碰了碰我的右手。
那只手缠着绷带,到现在还不能动。
他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问。
只是把我的手捧起来,在绷带上落下一个吻。
“往后,”他说,“孤替你写。”
我愣住了。
他又说:
“孤替你绣。替你抚琴。替你描眉。”
“阿沅不会做的事,孤来做。”
“阿沅做不了的事,孤来做。”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慌了,“怎么哭了?”
我摇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殿下,”我闷闷地说,“你怎么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抱住我。
“因为是你啊,”他说,“阿沅值得。”
后来我才知道,那宫门外,萧衍之被禁军拦着,眼睁睁看着喜堂的方向,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回了侯府,大病一场。
病好后,他去求侯爷和夫人,说要娶我。
侯爷气得摔了茶盏:
“混账!那是太子妃!你是嫌我萧家满门活得太长了?!”
萧衍之跪在祠堂里三天三夜,最后被抬了出来。
我听说这些的时候,正在东宫的花园里和太子下棋。
我用左手执棋,下得很慢。
太子就慢慢地等,从来不催。
落下一子后,他漫不经心道:
“他还派人送了一箱东西来,说是这八年你送他的,如今物归原主。”
我愣了一下。
那箱子里,有我从六岁起攒的所有小玩意儿——他第一次抱我时我掉的那颗牙,他随手给我编的草蚱蜢,我每年送他的生辰礼......我以为他早扔了。
“阿沅,”太子看着我,“你若想留着......”
“烧了吧,”我打断他,“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太子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好。”
那天傍晚,东宫后院的空地上燃起一堆火。
我看着那些旧物在火舌里卷曲、发黑、成灰,心里前所未有地轻松。
火快灭时,太子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阿沅,往后孤给你攒新的。”
在他怀里,笑了笑:
“好。”
又过半年,侯爷夫妇给萧衍之定了一门亲事,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
他娶了,但成婚当晚就歇在了书房。
太子把这些当笑话讲给我听时,我正在用左手给他剥橘子。
剥得很慢,橘子皮剥得坑坑洼洼。
太子看着我剥,眼眶忽然红了。
我抬头看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握住我的手。
“阿沅,”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从前是不是很会剥橘子?”
我想了想。
从前。
从前我手好的时候,剥橘子又快又好,还能把橘子络一丝不剩地剥净。
萧衍之不爱吃橘子络,我就每次都给他剥净。
他接过去就吃,从来没说过什么。
我点点头:“还行吧。”
太子没说话。
他把橘子从我手里拿走,自己剥了一个,剥得净净,然后把橘子瓣喂到我嘴边。
“往后,”他说,“孤给你剥。”
我张嘴吃了。
橘子很甜。
“殿下,”我突然问,“你可曾嫌弃过我这手?”
他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嫌弃?”他说,“孤心疼还来不及。”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揉着那些再也使不上力的指节。
“阿沅,”他说,“你这双手,往后什么也不用做。”
“想吃什么,孤喂你。”
“想写什么,孤替你写。”
“想绣什么,孤找人给你绣。”
“你就好好待着,让孤宠着。”
我忍不住笑了。
“殿下,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他认真地看着我:
“宠坏了才好。宠坏了,你就不会想跑了。”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萧衍之了。
直到那天。
孩子周岁,东宫办了小宴。
我抱着孩子在花园里晒太阳,忽然有人来报:
“娘娘,侯府世子求见。他说......只想见您一面,说几句话就走。”
我的手顿了顿。
太子在一旁逗孩子,闻言抬头看我:“阿沅,你若不想见,就让他走。”
我想了想,把孩子递给他。
“见吧。有些话,说清楚了也好。”
萧衍之被引到花园的凉亭里。
我站在亭外,没有进去。
他瘦得脱了相。
比上次远远看见的,还要瘦。
一身素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觉。
看见我,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点点头:“来了。”
就两个字。
他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沅......”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我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很久很久,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
那只手垂在袖边,无力地蜷着。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阿沅......你的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
他看着我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我......”他的声音在抖,“是我......”
我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那只再也不能做细活的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阿沅,”他说,“我睡不着。”
“每天夜里,一闭眼,就是那天。”
“那条凳子。”
“那个石台。”
“那把锤子。”
“我就站在那儿,背对着......”
他说不下去了。
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
“我试着回头。”
“可我回不了。”
“我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听着锤子响。”
“听着你喊我。”
“一声,一声,又一声。”
“我就那么听着,听着,一直听到醒过来。”
“醒过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他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阿沅,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你知道,明明是自己做错的事,却怎么也改不了,只能在梦里一遍一遍地重来,一遍一遍地听着,一遍一遍地动不了——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回答。
他又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试过喝酒。”
“喝醉了就能睡着。”
“可喝醉了,还是会做那个梦。”
“醒来的时候,比不睡还难受。”
“阿沅,”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烧着的炭,“我求过菩萨。”
“我去庙里跪着,跪了一天一夜。”
“我说,菩萨你让我回去一次。”
“就一次。”
“让我回头看她一眼。”
“菩萨不应我。”
“我跪到晕过去,醒来还在那儿。”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像一把破了的弦。
“阿沅,我知道晚了。”
“我不求你原谅,不求你回来,什么都不求。”
“我就是......就是想见你一面。”
“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看见了,就......就够了。”
他又低下头。
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在亭外,听着他说完。
等他安静下来,我才开口。
“见着了?”
他抬头看我。
“见着了,”我说,“那就回去吧。”
他愣住了。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阿沅......”
“萧衍之,”我看着他,把右手抬起来,让他看个清楚。
那只手,曾经那么灵巧的手。
如今只能无力地垂着,连握紧都做不到。
“这双手,”我说,“给你绣过香囊,给你磨过墨,给你写过信。”
“给你剥过橘子,给你缝过衣裳,给你做过你爱吃的点心。”
“如今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
“我知道,”他的声音在抖,“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放下手,“你不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你不知道我连筷子都拿不稳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你不知道我想写个字却写不了的时候哭过多少回。”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你睡不着。你只知道你后悔。”
“可你后悔,我的手就能好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衍之,”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瘦了,是你的事。”
“你睡不着,是你的事。”
“你后悔,是你的事。”
“你痛苦,是你的事。”
“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你来见我,我见了。”
“你想说的话也说了。”
“往后,不必再来了。”
他张了张嘴:“阿沅,我——”
“萧衍之,”我看着他,“我不怪你。”
“真的。”
“不恨,不怨,不爱,不念。”
“你明白吗?”
他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可他点了一下头。“明白。”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重复着“明白”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苦得咽不下去的东西。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阿沅——”
“阿沅,你往后......要好好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的手......太子待你好不好......”
我没有回头。
拐过弯,太子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等我。
看见我,他走过来,把孩子轻轻递给我。
我用左手接过孩子,他揽过我的肩,陪我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轻声问:
“还好吗?”
我点点头。
“嗯。”
“那就好。”
回宫的路上,太子问我:
“阿沅,你可曾恨过他?”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了。没有他,我怎知殿下这般好?”
太子失笑,捏了捏我的脸:
“你如今这张嘴,倒是越来越甜了。”
我眨眨眼:“那殿下喜不喜欢?”
他看着我的眼睛,轻声道:
“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马车外,春光明媚,桃花开得正好。
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右手无力地搭在膝上,左手被他轻轻握着。
当年那个趴在少年肩头哭湿狐裘的小女孩,终于找到了真正可以依靠的肩膀。
这只手,虽然再也做不了细活。
可它还能牵住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