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明节我刚下火车，前领导就喊我去给同事顶班。
“小温有事来不了，你过来替她手术。”
“动作快一点，今天还有院领导亲戚。”
前领导语气强硬，好像我还在他手里当牛做马。
还没等我开口，他就不耐烦地挂掉电话。
不一会儿，护士长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钟医生你怎么还没到，院领导都在等你呢。”
“你不是一向最守时么？”
我皱皱眉，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谁在等我都跟我没关系，我已经离职了啊。”
而且几个小时后，我就要以妇产学会考核人的身份，重新回来了。
01
似是没想到我拿离职反驳她，陈护士长先是一愣。
随后她毫不在意地说道：
“咳，你说那事啊，你这班上的好好的，怎么突然间想一出是一出。”
“你就是跟主任沟通少了才闹误会，趁着这两天有空你好好跟他聊聊，别动不动就提辞职。”
“聊什么？”
我不理解，我都已经走了，还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聊你休假的事儿啊。”
陈护士长想都没想接着说：
“你不是因为没休成假才闹着要辞职吗？”
“王主任说了，你清明节过来值班，等节后给你放三天。”
“你看看，人家上班你休息，多让人羡慕啊。”
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人家清明节休息我值班，人家上班我补休，然后我就变成了占便宜的人。
这是什么逻辑？
我在这家私立妇产医院呆了六年。
值了六年的除夕夜班。
每一次节假别人举家团圆的时候，我都在医院手术台上。
六年里，我做了近两千台剖腹产手术，亲手接生了无数个新生儿。
我收获无数锦旗，成了产妇们最信任的医生。
别的医生请假领导让我顶班，休假还让我顶班。
到我需要休假的时候，就成了无数条不批的理由。
有一次我女儿突发高烧，我急着送她去医院，跟主任请假时，
他只轻飘飘回我一句：
‘班已排好，请假需提前告知，不批。’
就连年末选举优秀医生时，我这个被孕妈们一票票投出来的第一，最后也颁给了新来的小温。
她被奖励带薪七海外游。
而我则要留在科室替她顶班。
想到那些被迫咽下的委屈，我忍不住笑了。
我向护士长问出心中所想：
“上次那个优秀医生的选举，小温连主刀都没做过，为什么能获奖？”
对方沉默片刻，才迟疑着开口：
“钟医生，话不是这么说的。”
“咱们选优秀，并不是看谁技术好谁受患者喜欢。”
“有时候还得综合考虑一下团队精神，服从领导的安排…”
我明白了。
妇女节举办的踏青活动，我没参加，因为我正在手术。
医院年会后的聚餐活动，我也没去，因为我还在手术。
当他们忙着拍领导马屁，拎包倒水的时候，我在科室忙到昏天暗地。
我的认真负责，在他们眼里，变成了不合群和不服从安排。
“那为什么要让我顶班？”
我继续问。
“小温休假，该是科室所有医生轮流顶，为什么只让我一人？”
陈护士长嗯了半天，才开口：
“王主任说…你因为态度问题，有几个投诉…想让你再锻炼锻炼…”
我语气变冷：
“什么时候的投诉？关于态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说？”
护士长答不上来：
“哎呀，我也只是听说，你不要这么认死理！”
只是因为道听途说，就剥夺了我的假期，连加班费也只字不提。
我深吸一口气：“就这样吧护士长。”
“我已经离职，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
“钟医生…”
我不想再跟她多说：
“这六年我没休过一次假，没请过一天假，谁有事不来都是我在顶。”
“我为科室培养过无数新人，自认为对得起医院的栽培，现在我们就好聚好散。”
“钟小婉！”
陈护士长语气变得尖锐：“我给你台阶下，你摆这副姿态给谁看！”
“你真以为科室没了你就了？”
我点下通话结束键。
学术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不能让无关紧要的人影响到我演讲的状态。
02
刚到会场，我正准备给负责人打电话，一个电话拨了进来。
我不小心按到接听键。
是那个需要我顶班的小温。
她上来就带着责问：
“钟老师，你怎么还没到医院？你不知道今天有好几台手术吗？”
“不就叫你顶个班嘛，领导他们都等着呢，你有架子也不能现在摆呀！”
听着她的不满，我无语的笑了。
她叫温静书，是我从实习生一手带出来的。
刚来医院时她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经常被护士骂。
是我手把手教她听胎心，测量胎位，判断产程，让她一点点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医生。
可换来的，是她联合领导抢了我的奖项，是逢年过节就请假让我顶班，事后还从不还班。
看我没说话，她又炮语连珠：
“钟老师，我知道你对顶班有意见，可这是领导的安排啊。”
“领导这也是为了培养你，你照做了，明年的优秀员工说不定就是你，你可不能这么没有责任心啊。”
责任心？
我反复斟酌着这三个字，越来越觉得讽刺。
我之前，就是因为责任心太重，才会让他们觉得软柿子好捏。
我语气平静：
“温静书，责任心这三个字，你最没资格跟我提。是谁在我手术赶场时，偷偷去跟高危妊娠产妇乱谈话，硬要对方顺产。”
“又是谁，因为和男朋友吵架，手术一助说不来就不来。”
“今天又是谁，因为突然间有事，让我去顶班。”
“你有责任心吗？”
电话那头停顿几秒，好一会才开口。
我听着温静书努力压着情绪的声音：
“钟医生，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啊？又不是我让你来顶班。”
“再说你这么大年纪，还拖家带口，离了这家医院，还有谁要你啊。”
“王主任说了，你今天要是敢不来，他就通报整个妇产科学会，看你怎么办！”
又是这套威胁的话，我都听烦了。
“那你们随意。”
不等她开口，我直接挂了电话，拉黑。
早在我递交辞职报告之前，就收到了妇产科学会的邀请，学会会长主动联系上我。
“钟老师，整个妇产科行业，都急需您这样有过硬实践经验的医生。”
“请您务必加入我们，带领整个妇产科行业熠熠生辉！”
他们高薪聘请我作为学会副会长，并以医学院教授的身份定期为学生演讲。
两千多台手术积攒下来的实践经验，让我对辞职重来，充满了底气。
我反复查看着演讲资料。
这一年，我要让自己创造更高的价值。
03
我刚到学术会场，负责人赶紧迎了出来。
“钟老师来了！”
寒暄过后，他将我引进会场内部，妇产行业的专家都在。
赵会长领着我一一作了介绍。
他单独叫我叫到一边。
“钟老师，还有个事情想麻烦你一下。”
我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最近医院一年一度的技术考核开始了。”
妇产学会有个明文规定，作为手术人员，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接受考核。
技能上有任何不合格的，都要重新回去培训，一直到合格为止。
就连科室都有可能停业整顿。
“我想着，你对仁和医院最是了解，今年就让你作为仁和医院的考核人，你觉得怎么样？”
我心下一动，瞬间明白了赵会长的意思。
我在仁和了这么多年，派我过去，是想看我能不能做到公平公正。
这是给我的任务，也是对我的考验。
想起除夕那天，王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名道姓的让我顶班。
想起小温拿下优秀医生奖时，激动的恨不得抱住王主任。
想起让护士长含沙射影的讽刺我，没有团队精神，不服从管理。
还有他们早上轮番强迫我顶班时的理所当然。
我深吸一口气：“好的会长，等我讲座结束后就去。”
妇产学会有自己的直属医院，在人事的带领下，我领到了新的白大褂。
上面印有妇产学会的专属徽章。
我在主持人的指引下顺利完成了讲座，刚下场手机就一直震动个不停。
来电显示：王主任。
我在仁和工作的这几年间，几乎在每个时间点都接到过他的电话。
凌晨的夺命连环call，临时安排的顶班任务，节假的值夜。
每一次我接到电话，回答的都是：我知道了，主任，我马上到。
可这次不一样了。
接通后熟悉的咆哮再次来袭：
“钟晓曼！你是不是不想了！”
“电话竟然敢关机！你不知道今天的手术有多重要吗？”
“让你来临时顶个班，你就这么有意见？人家小温都来了，你还不如一个新人！”
“你今天要是不来，以后也别来了，我要把你无组织无纪律上报给学会！”
一直等电话那头吼完，我才淡淡的开口。
“王主任，我一会儿就到了。”
听到我要来，王主任的语气才稍微好些。
甚至还有几分拿捏住我的得意：
“谅你也不敢不来，速度快点！”
其实，最开始赵会长联系我时，我想着和科室的情分，并未直接答应。
直到温静书获得优秀医生奖，拿下在海外7游。
她因没法值班哭闹时，王主任想都没想地点了我的名字。
我了一个春节，就连医院发的除夕红包也被温静书在工作群讨要。
我加了班熬了夜，没有补偿，连句谢谢都没有。
我这才彻底醒悟。
技术再硬，能力再好，在这个医院也没用。
能出人头地的，是那些会陪着领导爬山，能端茶倒水的。
春节还没过完，我就下定决心，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思绪回来，我将白大褂叠好放到袋子里。
不知道当我以考核人的身份重返医院，他们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04
看到熟悉的科室，我内心还是有无数的感慨。
刚进门没几步，迎面碰上陈护士长。
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朝我调侃：
“哎呀！你说说，这不是还得来吗？早别那么硬气不就好了，把主任都惹生气了。”
“我还真以为你有多大能耐，离了这儿找好下家了呢。”
我笑笑，越过她就往里走。
见我不理，她不依不饶：
“你也就全身上下嘴最硬了，有什么用啊？不还是得向现实低头。”
说着，她伸头瞄了瞄我的包，然后忽然笑了出来。
“钟医生，看来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想到要加班，连白大褂都提前洗好拿来了。”
“你是不是加班成瘾？连晚上都枕着白大褂睡？”
白大褂是叠起来放在包里的，看不见衣服上的徽章。
听到陈护士长的笑声，温静书吸着茶从办公室出来。
她开口就抱怨：“钟老师，你也真是的，早来不就好了。”
“怕没人做手术，我还特意赶回来救场，你可得感谢我，等会记得请我喝星巴克。”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明明是她自己的班，我不愿上，她回来就成了她救场。
这说法真是有意思。
温静书伸手就要拉我：“钟老师，既然你回来了，就赶紧准备上手术吧。”
“等下学会的领导会过来考核，你代表科室门面可要表现好点。”
我闪身绕过她，眼神淡漠：
“今天是你的班，凭什么让我替你手术？”
“你可是医院的优秀医生代表，一个考核对你又算得了什么？”
陈护士长在旁边打岔：
“咳，钟医生，大家都是一个科室的人，那么计较做什么？”
“考核的领导马上就来了，你非得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吗？”
我还没说话，办公室内就传来王主任的声音。
“钟晓曼来了是吗？让她赶紧准备手术！别磨磨蹭蹭的。”
王主任挺着大腹便便从办公室出来。
“钟晓曼，你的气撒完了吧？撒完了就回去活儿，别在这儿杵着，我看你就烦！”
我将包往护士站一放。
“我确实是来活的，但不是......”
王主任打断我。
“你说你一个穷打工的，天天摆那副高傲的姿态给谁看？像你这样的医生，医院里大把抓。”
“别老是把自己当盘菜，成天闹着要辞职辞职的！”
他拉开凳子往那一坐，眼睛斜撇着我。
“本来我想着你天天忙工作，优秀没给你还有点儿愧疚。”
“可你呢？不服从调令，不听从领导安排，一意孤行，所以我决定取消你今年的职称资格。”
他满脸得意的看着我，等着我像从前那样低声哀求，对他各种说好话。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朝他开口：
“行，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
王主任有些诧异，没想到我轻而易举就答应了他的惩罚。
眼看着王主任快要消气，温静书在旁边添火。
“主任，钟老师刚才还说今天不会上手术，那等下手术谁来做呀？”
王主任一拍桌子。
“刚说了不服从领导安排，又犯？”
“我告诉你钟小曼，今天的七台手术，我不管你加班到几点，必须得给我高质量完成！”
“职场不是你家，不是你想就，不想就不的。”
“你要是敢在学会的领导面前给我出漏子，就直接滚蛋！”
“学会的领导已经来了。”我说。
三人听闻面面相觑，纷纷侧头往门口望去。
“哪呢？”
我将白大褂拿出来，套在身上。
“这儿”
第二章
05
三人回过头目瞪口呆地望向我。
“你是认真的？”
温静书像看傻子一样指着我身上的衣服。
“你不会以为随便套了个白大褂，就能充当领导了吧。”
“你这…你这也不像啊哈哈哈。”
她嘲笑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走廊。
“我还寻思着你说在这儿是什么意思？结果你套了个衣服就表示自己是学会的。”
“钟老师，今天是清明节，不是愚人节，你是不是过傻了？”
王主任还愣愣的看着我身上的衣服没说话。
温静书上手摸我的衣服：
“钟老师，你说你要冒充领导，你好歹找个做工精细点的服装店呀。”
“这衣服是你在夕夕九块九买的吧？还有线头呢哈哈哈…”
她扯着我的衣服就让王主任看：
“主任你快看，这衣服的做工，是不是跟上次科室表演穿的一次性衣服一模一样？你看着徽章，是刚贴的吧！”
“钟老师就是纯心想气你，看你紧张学会领导，就假冒一下，好看你担心受怕的表情。”
王主任脸色愈发变得难看，并逐渐转为愤怒。
这时陈护士长也话进来：“吓我一跳。”
“我还以为真是考核的领导来了呢，钟医生你说你怎么回事儿？净在这儿瞎添乱。”
温静书忽然很有责任感的在旁边催促。
“好了钟老师，你闹也闹够了，该回到正题了吧，人家做手术的患者还等着呢。”
“把你这身假货脱下来，等下真把主任搞生气了。”
“到时候你饭碗没了，看你怎么养小孩！”
她伸手就要解我的扣子，被我一巴掌打掉。
温静书缩回手面露不悦：“怎么着？你办领导办上瘾了。”
“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工作都快保不住了，还在这儿瞎闹！”
陈护士长也在旁边劝着：
“是啊钟医生，人得有自知之明，你要搞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就你这样子要是能进妇产学会，那我就是会长了！”
她跟着温静书捂着嘴，两人看着我的样子，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一笑，让陈主任的脸色彻底黑下来。
“钟晓曼！”
“你闹够了没有！”
06
陈主任拿起旁边的病历夹朝我砸来。
“你没完没了了是吧！”
我侧身躲过，但病历夹依旧在我脸上划过一道血痕。
他还不解气：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
“我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打电话，是想培养你！”
“可你倒好，随便从哪里弄了个二手的白大褂，就想装学会领导。”
“你真以为狗披上人皮就能当人了，你tm算个屁！”
王主任气得脸涨得通红：“赵会长要是能要你这种货色，我倒立从这儿爬出去！”
“你也不用在这个医院待了，你这尊大佛，我们请不起。”
“什么玩意儿这是，正门不走偏门，你滚蛋吧！”
说着他就要给院长打电话，准备让他立刻开除我。
看着王主任的怒火，温静书不仅没安慰，又添了把火。
“主任，您跟钟老师置什么气？她就是今天心情不好，想逗咱们玩一玩。”
“她现在也过完瘾了，您就当算了，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不然她这么大年纪，还独自带个娃，以后怎么活呀！”
紧接着她伸手拉我胳膊。
“钟老师，你快给主任道个歉呀！你工作要是没了，明天你就真得喝西北风了。”
“你自己愿意挨饿，还要带你女儿一起流落街头，哪有你这样当妈的。”
我平静的看向她，不带一丝温度。
“我和我女儿怎么样了？就不劳你费心了。”
我朝王主任努努嘴：“快打吧，咱们速战速决。”
王主任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淡定，反倒让他有些不安。
温静书在旁边‘哎哟’一声：
“不愧是在手术室身经百战的钟大医生，这心里素质，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饭碗都要没了，还能这么淡定的面对领导。”
“我们都快要信了！”
王主任毫不犹豫地点开院长电话，拨了出去。
“钟晓曼，看在以往你对科室还算上心的份上。”
“把你这身假货脱了爬进手术室，周一再交一份一万字检讨，我可以考虑既往不咎。”
我侧身立在护士站，面无表情，抬头示意他继续。
他恼羞成怒的点开免提，几人一起伸头等待着。
手机响了半天，也无人接通。
他不放弃地又打了几遍，还是一样。
“算你运气好！今天院长休息，让你多留两天，等周一你照样得收拾东西滚蛋！”
温静书在旁边朝我使了个挑衅的笑，刚准备开口让我把今天手术做了。
就听见身后有个声音：“钟副会长，原来您在这儿啊！”
07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朝着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老院长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过来，向我伸出手。
“哎呀钟副会长，赵会长说您来了，我找了您半天，原来您直接到妇产科来了。”
老院长满意地上下打量着我。
他一早就接到通知，我被妇产学会聘为了副会长，一下子船高水涨了。
温静书一下子愣在原地。
王主任表情龟裂，活像个小丑。
陈护士长直愣愣地看看院长，又看看我，张大了嘴巴。
过了好几秒，王主任才巴巴开口：
“院长，您喊她什么？”
老院长不明所以：“钟副会长啊，钟医生昨天就被赵会长聘请担任副会长一职。”
“从咱们医院出来的骄傲，真是前途无量啊！”
王主任还跟没反应过来似的举着手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院长却突然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小王，你刚才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儿啊？”
“我忙着找学会的领导，没听见。”
“我…我…”
王主任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他总不能跟老院长说，打电话是为了炒我鱿鱼吧。
老院长看他没反应，心想肯定是为了学会考核的事情，正好我也在这儿。
“小王啊，钟副会长也是你们这出来的，等下考核的时候让你的医生好好表现，可不许丢脸！”
说罢老院长拍拍他的肩膀，朝我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三人的模样，露出微笑。
“王主任，要不，您再打个电话跟赵会长确认一下？”
“要是弄错了，那可就不好了，毕竟您刚才说了，狗披人皮还是狗。”
‘啪’的一声。
响声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主任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他满脸讨好：“哎呀，钟副会长，您看这事儿闹得，都是误会。”
说罢他指向温静书的鼻子，气急败坏。
“温静书！”
“都是你！”
王主任气的肚子上的赘肉一晃一晃。
“要不是你刚才说衣服是假的，我们怎么可能弄错！”
温静书吓得连连后退，生怕王主任刚才那一巴掌扇向自己。
王主任接着破口大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指使钟副会长活，我看想滚蛋的是你！”
王主任越想越气，拿起旁边的病历夹就砸向她。
“啊！”
紧接着一声尖叫，血从温静书的额头流下。
她捂着头，蹲在地上哭得楚楚可怜。
可王主任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
他知道，要是这个事情处理不好，不能让我解气，那整个科室都要砸他手上了。
“笨的跟猪一样，从你来时钟副会长就手把手教你搞作，别人都学会了，就你啥都不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啥躲班，因为你怕上手术，你这个废物！”
王主任在旁边骂着，陈护士长却朝我冲来。
她快速走上前拉开凳子：“钟医生，哦不钟副会长，您请坐。”
她一边帮我倒水一边帮我衣服捋平。
“刚才都是我的错，是我乱说话不过脑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也是听了小人的谗言，我再也不敢了。”
她朝我九十度弯腰，显得格外恭敬。
平时只有在面对大领导的时候，她才会这么殷勤。
“哎呀钟副会长。”王主任低声下气地朝我走来。
“实在是不好意思，您说这，咱们搞了这么大个乌龙，我真是惭愧啊！”
“都是我管理不善，您可别气坏了。”
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温静书一眼。
“愣着什么，赶紧过来给领导道歉！”
“要是领导不消气，这事儿你别想完！”
温静书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白大褂也成了灰色。
她刚要开口，就被我挥手打断。
“废话不用再说，我是来考核的，你们不是还有手术么？”
“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了，我会在一旁看着的。”
王主任讨好地笑容顿时僵在原地。
考核的话，负责考核的人肯定不会每台手术都跟。
所以一般医院会选择技术最好的医生参与考核的手术，算作科室的总成绩。
他们今天之所以急着找我来顶班，就是因为科室里那个技术最好的人，是我。
但我是今天的考核人。
王主任努力地想咧咧嘴：
“不急，钟副会长您路上辛苦，再多休息一会儿。”
“对了，您饿不饿，我让他们送点饭来？”
我看着他低三下四的模样。
和那个在电话里对我破口大骂，威胁我不来顶班就让我滚蛋，说我不服从管理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原来有权利是这种感觉。
我看着他，将手上的考核记录表甩在桌子上。
三人大气不敢出。
08
“王主任。”
我淡淡开口：“不要再耽误时间了，准备好了现在就开始。”
“我等下还要去跟赵会长汇报。”
王主任一个激灵，声音小的像蚂蚁。
“好…好…我这就找医生来，咱们现在就手术。”
“不用了。”
我抬手指向温静书：“这不是有现成的医生吗？就她了。”
妇产学会考核本就可以随意指定医生做手术，科室怕影响成绩才提前把人选定下来。
温静书听到我的话，顿时抖的像个筛子。
“我......我…”
她害怕的说不出话，一个劲的往后退。
王主任脸色为难：“领，领导，要不咱们换个医生？”
“温静书她是新来的，现在还没办法独立手术…”
“新来的？”
我连头都没抬，语气冷漠。
“我看她的个人资料，已有三年的工作经验。”
“并且有独立完成重大手术和抢救的经验，一切都符合条件。”
“这合格表背后的签字人，是您啊，王主任。”
王主任瞬间脸色惨白，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继续翻阅温静书的履历。
“1月2号，温静书医生成功抢救一名大出血产妇。”
“2月19号，温静书医生成功主刀一台附件全切术。”
我每念一项手术，王主任的汗就往下滴几滴。
旁边的温静书更是表情麻木，咬着牙双眼紧闭。
“既然这么重大的手术都能成功完成，那这台剖宫产手术对温医生来讲，肯定不在话下吧。”
“还是说，你们资料造假，就是为了糊弄过去帮她转正？”
这些手术当初都是由我主刀的，温静书作为旁边的副手。
但不知怎的，最后都签了她的名字。
王主任手抖个不停，嘴唇也一直瑟缩：
“钟，钟副会长，您听我解释…当时因为科室人手不足，所以提前想办法帮她办了转正。”
“但，但您是知道的，她真的一台手术都没上过。”
“我…我再胆大，也不敢拿患者性命开玩笑啊，这些手术都是您做的，您是最清楚的！”
他的声音带着破碎，仿佛突然苍老了好几岁。
“钟副会长，您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行行好，让我换个医生来做。”
“我打个电话，他们很快就能到。”
我站起身，拿起考核表。
“考核暂停，我需要回去跟赵会长说一声。”
“好…好…”王主任赶紧弓着身子，跟在我后面，目送我离开。
回到学会，我跟赵会长说了此事。
“钟老师，你知道仁和妇产科为什么那么多患者吗？”
我有些不解他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因为你在，钟老师，她们是冲着你去的。”
“所以你不在那了，这个科室，就相当于废掉了。”
“那些医生没人能比得上你的技术，甚至连1/5的水平都达不到。”
“钟老师。”赵会长说：“让他们停科整顿吧。”
“一直到每个人都考核成功，再允许重新上岗。”
我点头表示同意。
赵会长倒了杯茶送到我面前，他轻声开口：
“那个老陈，真是眼瞎，放这块璞玉不要，非要抱着颗石头当宝。”
“这个位置，他是没法再继续做下去了。”
09
仁和妇产科停业的消息传得很快。
连网上都讨论的沸沸扬扬，一个好好的科室，怎么突然就停业整顿了？
很快就有知情人士透露，因为里面最擅长做手术的那个医生离职不了。
众人一片唏嘘，还真挖出了些许原因。
“，那个姓钟的医生春节一连上了七天，一天都没休！”
“除夕她也在呢，当时我嫂子生孩子，就是她加班做的手术，那医生人可好了。”
“骡子也受不了一连上这么多天啊，别说是个做手术的医生了。”
一时间网上对于人和医院的排班制度热议不断。
有不少媒体都跑过来采访，医院内部是否真的存在不合理排班现象。
我正在和医生讨论手术时，手机突然响起。
是王主任打来的。
我点击接通，立刻听见他怒不可遏的声音。
“钟晓曼，你就非得把我死吗？”
“王主任，”声音没有半点起伏：“我你什么了？”
隔着电话，我都能联想到他歇斯底里的模样。
“我哪天好声好气跟你商量，要换个医生参加考核，你不肯，非说要回去汇报！”
“结果呢？第二天科室就被通知停业整顿，你让我们这帮人全部重新参加学习培训。”
“现在整个网上都在议论科室是不是排班不公，钟晓曼，你故意的吧！”
一直等他咆哮完，我才缓缓开口。
“你签署的合格上岗的医生不能单独进行手术，这能怪我？”
“你自己对人命不负责，能赖在我头上？”
“王志刚，我没将你偷换我手术签名的破事儿说出去，就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你不仅不长记性，还要助纣为虐，我身为一名医生，不能看着你草菅人命。”
“狗屁！”王志刚对着电话崩溃大叫：
“你就是恨我，因为我老让你顶班，还让你假期连上，把你的优秀给了新人！你肯定恨我！所以你想弄死我！”
我轻轻地笑了。
“王主任，是什么让你认为，一个地位已经比你高的人，还会回头收拾那个他看不上的人？”
“我不管！”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钟晓曼，这事没完，咱们走着瞧！”
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我叹了口气。
赵会长的做法是对的。
他确实不能再回那个位置，他已经利益熏心，这是对患者的不负责。
我继续和其他医生讨论疑难杂症。
回想起六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看着别的医生在会议室内对着病情侃侃而谈，心生向往。
当时我发誓，我也要成为一名救死扶伤，迎接新生命的医生。
我要对得起我自己，对得起我这份职业。
10
之后几天，我每天都能收到王志刚谩骂的短信。
我将这些一一保存，拿去给赵会长看。
“我已经让仁和的院长把他从主任的位置撤了下来。”
“到时候会给他安排一个清闲的后勤岗养老，也算是仁至义尽。”
我把他们三人的联系方式统统拉黑。
回想起那天赵会长的话：
“我不在那了，那个科室就是废的。”
以前我不相信这句话，但是经历过这些我终于明白了。
王志刚私下里收了温静书不少钱，才急急将她扶正。
同意她随意换班请假。
但是，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赵会长分了一批新入职的医生，让我带他们手术。
从手术室出来时，新人们像雀跃的小鸟，叽叽喳喳讨论着刚才的病情。
突然有个人拿着把刀，从人群中朝我冲来。
顿时间人群涌动，尖叫声不断。
眼看着刀即将刺向我，几个男医生冲上来就将人踹倒在地。
“不准动！”
众人将他死死按住，最后才发现，来人竟然是王志刚。
我努力压制住心跳：“王主任，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王志刚讥讽一笑：“你害的老子工作都没了，你说我做什么？”
“你当不了主任，是因为你没有领导职能。”
“你胡扯！”王志刚双眼猩红：“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在赵会长面前说我坏话，科室怎么会保不住？”
“我又怎么会被调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我笑了，不再跟他说废话，转身就走。
听说他被警察带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地骂我，然后嚎啕大哭。
警方在调查时，将他将帮温静书修改手术签名，一并转正的事也查了出来。
仁和医院为了撇清关系，将所有问题都推向他们两人。
温静书气不过，直接在警察局和他大打出手。
最后不仅被吊销执照，还留下了案底。
再没有医院愿意接收了。
得到消息后，很多同行对我深表赞叹。
我也继续领着我的学生，在手术台上发光发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