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清明回乡,我准备给去世十年的亲妈上坟。
推开那扇朽烂的木门,我愣住了。
荒废多年的老院子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土灶里冒着炊烟,飘着一股熟悉的猪油葱花香。
正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红底碎花棉袄、约莫十八岁的陌生姑娘端着簸箕走出来。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胜男回来啦?路上冻坏了吧!”
我户口本上叫赵招娣。
但“胜男”这个名字,只有我那个死去的妈叫!
我猛地后退一步,死死盯着她:
“你是谁?跑到我家老宅装神弄鬼,还调查我?”
小姑娘闻言,顿时横眉倒竖,抄起墙角的笤帚疙瘩就冲我走来。
“死丫头!出去念了几年大学,连亲妈都不认识了?给我站那!”
看着她那跟记忆中我妈打我时一模一样的起手式,我双腿一软,条件反射地抱住了头。
1.
笤帚疙瘩落在我肩膀上,不重。
但那个角度、那个力道,跟小时候我偷吃锅里肉被逮住时挨的打一模一样。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的脸。
十八岁,圆脸,单眼皮,左边嘴角有一颗小痣。
我翻过手机相册,找到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我妈十八岁时在村口拍的唯一一张彩色照片。
一模一样。
“你......你不可能是我妈。”
“我妈死了十年了,我亲手给她盖的棺材板。”
小姑娘把笤帚往墙角一靠,双手叉腰:
“死十年咋了?还不允许我又活了?”
脸色红润,阳光下也有影子。
可死人怎么能复活呢?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问你,你要真是我妈,我小时候把你藏在褥子底下的钱偷出来什么了?”
她一听这话,脸色变了,抬手就要抽我:
“你还好意思提!八岁!你八岁偷了我三百二十块钱,跑到镇上给你爸买了一双皮鞋!”
“你爸连看都没看一眼,转手送给他那个狐狸精了!”
“说到那个狐狸精,这些年,她对你咋样?”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所以,她真的是我妈。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整整十秒,眼泪掉了下来。
“别嚎。”
她松开我的手,转身进了灶房,“先吃饭,葱花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跟着她走进灶房,灶台上摆着三张葱花饼,一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
我坐在矮凳上,咬了一口葱花饼,猪油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是这个味道,二十年没变过。
“妈,你咋还能活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头也不抬:
“说了你也不信。我本来死了,在底下待了十年,阎王说我阳寿没尽,放我回来了。”
“但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跟我十八岁时候一模一样。”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看着我:
“行了,别纠结这些了。我回来不是为了跟你叙旧的,我是来找你要个说法的。”
我一怔:“什么说法?”
她眼圈突然红了,声音陡然拔高:
“我死了以后,你爸把我的坟给迁了,你知不知道?”
我手里的饼掉在桌上。
“迁坟?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但我回来的时候,去看过我自己那块地,空的,连碑都没了。”
她说这话时,嘴唇在抖。
我一下站起来,掏出手机就给我爸打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爸,我妈的坟是不是被动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跑老宅去了?”
“我问你,我妈的坟呢?”
又是沉默。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尖利刺耳,刘凤英,我后妈。
“哟,大小姐想起她亲妈了?三年不回来一趟,这会儿倒上心了?”
“刘凤英,我问我爸话,没问你。”
“你爸不方便说,我替他说。那坟早就迁了,迁到北山坳的公墓去了。”
“原来那块地,镇上要修路,占了,还赔了三万块钱。钱你爸拿着呢,咋了?”
2.
我攥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三万块钱卖了我妈的坟地?”
“什么叫卖?那是征地补偿!再说了,人都死了,埋哪儿不是埋?”
“北山坳的公墓还是我花钱买的位置呢,你还不领情?”
看着我妈通红的眼圈,我深吸一口气:
“那块地到底是修路占的,还是你们私底下卖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两秒后,刘凤英笑了一声:“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骗你?”
“我怀疑不怀疑不重要,我明天去镇政府查规划图,一查就清楚。”
“你查去!随便你查!反正坟已经迁了,你还能把路扒了不成?”
她挂了电话。
我妈一直坐在灶膛前听着,脸上满是疲惫。
“胜男,这事没那么简单。”
“你爸不只是迁了我的坟,他还把我名下那二亩水田过户了。”
我愣住了。
“过户给谁了?”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过户给刘凤英她弟弟了。”
我捏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你确定?”
她点点头:“你去村委会查,有没有你爸的签字,一目了然。”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她在身后喊我:“胜男!”
我回头。
她站在门口,脸上有些犹豫:
“你要对付,就对付刘凤英,别动你爸。”
我皱皱眉:“为什么?”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最后只说:“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吗?”
“对了,你别跟任何人说我回来的事。尤其是刘凤英。”
我没说话,只盯着她。
她双手攥在一起,不敢看我。
“行。”
我说,然后开车去了村委会。
我到的时候,村支书老孙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孙叔,我想查一个土地过户的记录。”
老孙头看了我一眼,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查谁的?”
“我妈,李秀芹名下那二亩水田。”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那块田啊......你爸前年就办了过户手续了。”
“过户给谁了?”
“刘......刘凤英她弟,刘凤军。”
“凭什么过户?那是我妈的嫁妆田,我妈死后应该由我继承。”
老孙头抽了口烟,不看我:
“你爸说你在城里工作,不回来种地了,怕田荒了,就过户给亲戚种。”
“手续是我盖的章,但上面是你爸按了手印的。”
我说:“问我了吗?”
“我妈死的时候我十八岁,那块田的继承我有份。”
“过户这么大的事,你们没通知我这个法定继承人,这手续合法吗?”
老孙头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这事吧......你回去跟你爸商量。村里只管盖章,家里的事我们不好掺和。”
“那您把过户的材料复印件给我一份。”
“这......”
“孙叔,给还是不给?”
他犹豫了半天,最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档案袋,抽了几张纸出来,去里屋复印了。
我拿过来一看,果然有我爸的手印,还有刘凤军的签名。
过户原因那一栏写着四个字:自愿转让。
转让金额:零元。
我把复印件折好塞进口袋,开车直奔镇上。
刘凤英家门没锁,我直接推门进去。
客厅里烟雾缭绕,四个人在打麻将。
刘凤英坐在主位,旁边一个胖男人正在码牌,是她弟刘凤军。
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爸,我妈那二亩水田,你为什么零元过户给刘凤军?”
3.
整个客厅安静了。
刘凤英手里的麻将牌“啪”一声拍在桌上:“你调查我家?”
“那是我妈的地,不是你家的。”
“你妈都死了十年了!那地荒着也是荒着,我弟帮忙种着,还给你爸零花钱呢。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零花钱?那地要是征了,一亩至少四十万。你弟拿一分钱没给就过户了,这叫帮忙?”
刘凤军站起来了,满脸横肉:
“小丫头片子,你什么意思?你爸自愿给我的,白纸黑字手印按着呢,你有意见找你爸去。”
我转头看向我爸。
他缩在沙发里,目光躲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
“闺女,这事......过都过了,算了吧。”
“算了?”
我把复印件摊在茶几上:
“爸,你要是真自愿的,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他没敢看我。
刘凤英站起来,一把把复印件拨到地上:
“你给我听好了,这个家是我在当家。”
“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年三十都不回来吃顿饭,现在跑来争家产了?你妈那点破东西,也值得你闹成这样?”
我弯腰捡起复印件,一张一张抚平。
“刘凤英,我现在正式通知你:这个过户,我不认。如果你们不主动撤销,我走法律程序。”
刘凤军“哐”一声掀了麻将桌:
“你敢告?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镇上待不下去?”
我看着他:“你试试。”
我从镇上回到老宅,天已经黑了。
我妈在灶房里给我熬了一锅疙瘩汤,我端着碗坐在院子里,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说完,我问:“妈,这事儿你咋想的?”
她半天没吭声。
最后才叹了口气:“这件事本来不想告诉你,但现在不得不说了。”
“胜男,你爸欠了刘凤英的钱。”
我一愣:“欠钱?”
她点头:“你上大学那年,学费一万二,你爸拿不出来,找刘凤英借的。”
“后来又借了几次,加起来有五六万。”
“这些年刘凤英一直拿这个捏着他,地也好,坟也好,都是他拿来抵债的。”
我放下碗,口堵得慌。
原来我的大学学费,是我爸卖我妈的坟地和田地换来的。
“所以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些事?”
“不全是。”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手写的遗嘱。
上面写着:李秀芹名下二亩水田及老宅宅基地,在其过世后由女儿赵招娣全额继承。
落款期是我妈去世前一个月。
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村里的老会计赵德厚,还有隔壁的王婶。
“这份遗嘱,我活着的时候藏在这个铁盒子里,放在灶膛后面的暗格里。”
“你爸不知道,刘凤英更不知道。”
我拿着那份遗嘱,手在抖。
“有了这个,那块地的过户就是无效的。”
“但你得先去确认两个见证人还在不在。赵德厚今年应该七十多了,王婶不知道搬哪儿去了。”
4.
我把遗嘱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是赵招娣吧?我是镇派出所的,有人报警说你闯入私宅、扰乱治安,你明天早上九点来所里做个笔录。”
我愣了一下:“谁报的警?”
“报警人是刘凤英。她说你今天下午冲进她家,掀了她家的桌子,还威胁她弟弟人身安全。”
我捏紧了手机。
“行,明天九点,我去。”
挂了电话,我妈看着我:“她先动手了。”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她想用派出所吓我,说明她怕了。一个不怕的人,不会这么快出招。”
我妈嘴角动了一下,是在忍笑。
“胜男,你比我想的能耐。”
“妈,我再问你一件事。”
“问。”
“你当年到底怎么死的?”
她的脸一下僵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说:“胜男,我不是病死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到了镇派出所。
做笔录的是一个年轻民警,姓周,态度还算客气。
我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刘凤军自己掀桌子的细节。
周警官记完笔录,让我签字。
“赵招娣,我跟你说实话,刘凤英报警这事,够不上立案。但她说了一句话,我得转告你。”
“什么话?”
“她说如果你再去她家闹,她就去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
我笑了一声:“她让她弟白拿了我家两亩地,我上门问一句,她反过来要申请保护令?行,那我也不去她家了。我直接去法院立案,咱们法庭上见。”
周警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从派出所出来,我直接开车去了县法院。
立案庭的工作人员看完我的材料,重点看了那份遗嘱。
“这份遗嘱如果见证人能出庭作证,效力上没有问题。但对方可能会质疑遗嘱的真实性,你最好做个笔迹鉴定。”
“可以,我做。”
“另外,你说的土地过户,需要调取村委会的原始档案和国土部门的登记记录。这些你自己去调,法院也可以调,但时间会长一些。”
“我自己调。”
从法院出来,我先去找了赵德厚老会计。
他还活着,住在村东头,耳朵有点背,但脑子还清楚。
我把遗嘱拿给他看,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是我签的字,我记得。你妈当时找了我和王翠兰来做见证,她说怕自己死了以后你爸把家产都败光了。”
“赵叔,这事如果上法庭,你能出庭作证吗?”
“能。你妈是个好人,她那点东西应该留给你。”
我又打听了王翠兰的下落。
赵德厚说她三年前搬到县城跟儿子住了,但有电话。
我拿到号码,当场打了过去。
王翠兰接了电话,一听我是招娣,在电话那头就哭了。
“招娣啊,你妈死得冤啊......”
第二章
5
“王婶,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突然不说了,支支吾吾的。
“王婶,我妈到底怎么死的?你知道什么?”
“招娣,这事......你别问了,问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我自己判断,你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妈死之前那个月,你爸跟刘凤英已经在一起了。你妈知道了,跟你爸大闹了一场。闹完第三天,你妈就住院了,说是急性心梗。但你妈身体一直好好的,之前从没有过心脏病。”
“然后呢?”
“住院第五天,你妈就没了。我去医院看过她,她手上有淤青,手腕上的,很深。”
“淤青?”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你爸说是打点滴打的,我也不好多说。后来你妈下葬,我就再没提过这事。”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王婶,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出庭?这......”
“遗嘱的事,还有你知道的这些。”
她犹豫了很久:“遗嘱的事我可以。但死......招娣,我只是看到了淤青,我没有证据啊。”
“行,遗嘱的事先定下来。其他的,我自己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手指一直在发抖。
我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个关键词:什么药物可以诱发急性心梗。
我没有直接去质问我爸。
我去了县医院。
十年前的病历档案还在不在,我不确定,但我必须查。
档案室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十年以上的纸质病历已经转移到地下库房了,调取需要直系亲属的身份证明和申请表。
我填了表,等了两个小时。
病历找到了。
我翻开那份泛黄的住院记录,一行一行地看。
入院诊断:急性心肌梗死。
既往病史:无。
过敏史:无。
用药记录里,有一种药的名字我不认识:去乙酰毛花苷注射液。
我拍了照片,发给一个在省城三甲医院当医生的大学同学。
十分钟后,他回了消息。
“这个药是强心苷类药物,正常是用来治疗心力衰竭的。但如果患者没有心脏病,大剂量使用,会导致严重的心律失常,甚至心脏骤停。用药记录上剂量写的多少?”
我又翻了一遍用药记录。
“0.8mg,静脉注射。”
“太高了。常规剂量是0.2到0.4mg。你确定这不是笔误?”
“我确定。”
“那这个剂量对一个没有心脏病的人来说,足以致命。”
我拍下了用药记录的每一页,然后把病历原件放回去,让档案室重新封存。
从医院出来,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在那边沉默了很久。
“胜男,你查到什么了?”
“妈,你住院的时候,谁在医院陪护你?”
“你爸。”
“还有呢?”
“就你爸。你那时候在外地上学,我没让人告诉你。”
“那你住院期间,刘凤英去看过你吗?”
她又沉默了。
“去过。你爸不在的时候,她来过一次。”
“她来什么了?”
“她跟我说,让我跟你爸离婚,她给我十万块钱。我没同意。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不同意也没关系,反正这个家迟早是她的。”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就不行了。护士来换药的时候,我看到输液瓶被换了一个。我问护士,护士说是医生调整了用药方案。但我之前问过我的主治医生,他说不需要调整。”
“你当时没有怀疑?”
“我怀疑了。但我已经说不出话了,全身没力气,心脏跳得越来越慢。最后一个画面,我看到你爸站在病床前,低着头,不看我。”
6.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妈,那个换药的护士,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记得。矮个子,短头发,右手食指少了一截。”
右手食指少了一截。
我在县医院刚才等档案的时候,看到一个护士从走廊经过。
矮个子,短头发。
她端着药盘,右手食指,少了一截。
我调头回了县医院。
在住院部三楼的护士站,我找到了她。
工牌上写着:孙小红。
我没有直接问她关于十年前的事。
我挂了一个心内科的号,找到了我妈当年的主治医生,张培林。
他还在这家医院,已经升到了副主任。
我进了诊室,关上门。
“张医生,我是十年前你的一个病人的女儿。病人叫李秀芹,急性心梗,住了五天就走了。”
张培林的笑容僵了一下。
“十年前的事了,我记不太清了。”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我妈入院的时候没有心脏病史,你的初始治疗方案里没有去乙酰毛花苷注射液。但用药记录上,有人在她死亡前一天给她注射了0.8mg的去乙酰毛花苷。这个医嘱是你下的吗?”
张培林的脸彻底白了。
“我......我需要看一下病历才能确认。”
“病历我已经拍了照片。”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了三十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这个医嘱不是我下的。”
“那是谁下的?”
“我不知道。当时......当时有人找过我。”
“谁?”
他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眶。
“你爸找过我,说你妈情况不好,问我能不能加点药。我说按方案治疗就行,不需要加。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那天晚上我不在班。”
“那天晚上值班的护士是谁?”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门外,护士站的方向。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张医生,如果将来需要你做证人,你愿意配合吗?”
他犹豫了至少十秒。
“你有多大把握能查清楚?”
“我会查清楚的。”
“那好,我配合。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保证我的安全。”
“你在怕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不知道刘凤英在这个镇上的关系有多深。她弟刘凤军是镇上建材市场的老板,县里有人。当年压下这件事的,不只是一个退休院长。”
我出了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向护士站。
孙小红正在写交班记录,看到我,抬起头。
我看了一眼她右手的食指,果然少了一截。
“孙护士,我想请你喝杯咖啡,方便吗?”
她一愣:“你是?”
“李秀芹的女儿。十年前,我妈死在你值班的那个晚上。”
她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孙小红跟我去了医院对面的一家小餐馆。
她全程没怎么说话,坐下来以后,手一直在搓围裙带子。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那你说。”
“那天晚上,大概九点多,有个女人来找我,说是病人家属,让我帮忙换一瓶药。她拿了一瓶已经配好的输液袋,说是主治医生调整的方案,让我直接换上。”
“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认识。但她给了我两千块钱,说是辛苦费。”
7.
“你就换了?”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那时候刚工作,工资一个月才八百。两千块钱......我没多想。”
“后来呢?”
“第二天早上,病人就没了。我听说是心梗,当时也没往别处想。后来张医生来查用药记录,我才知道那瓶药的剂量不对。我吓坏了,但院里很快就把这事压了下来,没人再提。”
“那个给你药的女人,你真的不认识?”
她摇头。
“那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四十来岁,微胖,烫着卷发,说话嗓门特别大。”
四十来岁,微胖,烫着卷发,嗓门大。
十年前的刘凤英。
“孙护士,如果需要你做证人,你愿意吗?”
她的脸一下变了:“我不行。我要是出来说这些,我这辈子的饭碗就没了。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过了十年了,那瓶药早就没了,你拿什么证明?”
“用药记录在病历里,张医生可以证明那个医嘱不是他下的。你的证词能证明有人私自换药。三条线对上了,就是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她盯着桌上的水杯,手还在抖。
“我再想想。”
“你慢慢想。但我提醒你一件事,你当年收了那两千块钱,帮人换了一瓶来路不明的药,病人死了。如果这件事被翻出来,你不站在我这边,你觉得你会是哪个角色?”
她的脸白了。
我放下一百块钱的餐费,站起来走了。
回到老宅,我妈正在院子里择菜。
我把所有查到的东西跟她说了。
她听完,放下手里的菜刀,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很久没说话。
“妈,我现在有三个证人:张培林,孙小红,还有用药记录。但这事过了十年,公安能不能立案,我不确定。”
“不用走公安。”
“什么意思?”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是一种冰冷的狠劲。
“刘凤英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她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坐牢,是丢面子。你不需要让她坐牢,你只需要让她知道,你手里有这些东西。”
“你要我威胁她?”
“不是威胁。是让她自己选。要么把地还回来,把坟迁回原位,给我一个公道。要么这些东西我交给公安,让全镇的人都知道她了什么。”
“妈,你不想让她付出法律代价?”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但我更想让她活着丢人,活着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活着看着她抢走的东西一样一样还回来。死了,倒便宜她了。”
“还有我爸呢?”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你爸那个人,这辈子都是别人的提线木偶。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敢。”
“那他也有责任。”
“他有。但他是你爸。”她看着我,“胜男,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让你跟你爸断绝关系的。我是来让你把属于咱们的东西拿回来。你爸欠我的,让他自己良心去还。”
我没有答话。
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招娣,你别查了。求你了,别查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8.
“爸,你是不是都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呼吸声。
“爸,你是不是都知道?”我又问了一遍。
他哭了。
六十岁的男人,在电话里嚎啕大哭。
“招娣,是爸对不起你妈......是爸对不起你们......”
“那你告诉我,我妈那瓶药,是不是刘凤英换的?”
哭声突然停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刘凤英抢过了电话。
“赵招娣,你到底想怎样?你把你爸死你就高兴了?”
“我问的是你,那瓶药是不是你换的?”
“你疯了吧?什么药?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去乙酰毛花苷注射液,0.8mg,那天晚上你亲手交给值班护士的。你以为过了十年就没人记得了?”
电话那头死寂了三秒。
然后刘凤英说了一句话,声音冷了下来:“赵招娣,你有种就来告。看看最后是谁进去。”
她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的底气来自刘凤军在县里的关系。
但她不知道,我在省城做了八年律师。
第二天,我没有去找刘凤英,也没有去找我爸。
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委托省城的鉴定机构对那份遗嘱做了笔迹鉴定。结果当天就出了,与李秀芹本人笔迹高度吻合。
第二件,我去国土部门调取了那二亩水田的完整登记信息。发现一个关键细节:过户手续上我爸的手印旁边,有一个代办人的签名,刘凤英。土地过户需原权利人或合法继承人亲自办理,我爸不是唯一继承人,无权单独处置,何况代办人是利益相关方,程序存在严重瑕疵。
第三件,我联系了省电视台一个做调查报道的记者朋友。她听完我的叙述,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个选题我接了。”
傍晚,我回到老宅。
我妈在灶房里炒菜,听到我进门,扭头看了我一眼。
“办完了?”
“差不多了。明天我去找刘凤英,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你打算怎么跟她谈?”
我坐下来,把手里的材料在桌上摊开。
“第一,撤销土地过户,二亩水田归还到我名下。第二,迁坟费和精神损失费,总共赔偿二十万。第三,我爸欠她的五六万,我替他还清,从此两清。”
“你觉得她会同意?”
“如果她不同意,这些材料同时交给法院和省电视台。到时候不只是她的事,她弟刘凤军在过户里的角色也会被查。他那个建材市场,要是被媒体盯上了,能经得起查吗?”
我妈没有说话,慢慢地把菜端上桌。
“胜男,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吃亏的性子。”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被人欺负了还忍着?”
她拿筷子敲了我脑袋一下:“吃饭。”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去了刘凤英家。
这次我没有一个人去。
记者朋友在镇口等着,孙小红在县医院随时待命,张培林写好了书面证词放在我包里。
我敲开门,刘凤英看到我,脸色变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镇定。
“来了?坐吧。”
9.
刘凤军也在,坐在沙发上抽烟,看我的眼神满是不屑。
我爸缩在角落里,不敢看我。
我没有坐下,直接把一个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有四样东西。我妈的遗嘱原件和笔迹鉴定报告,土地过户的程序瑕疵说明,我妈住院期间的用药记录和主治医生的书面证词,以及当年值班护士的情况说明。”
刘凤英没有去碰那个文件袋。
“你想吓唬我?”
“我不想吓唬你。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撤销过户,赔偿二十万,我替我爸还清他欠你的钱,咱们两清。第二,这些材料明天出现在省电视台的调查报道里,同时法院正式立案。”
刘凤军“腾”地站起来:“你有能耐告去!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小丫头片子,”
“刘凤军。”我看着他,“你那个建材市场,去年中标了镇中学的翻新工程。用的钢材是什么标号的,过不过得了质检,你自己清楚。记者要是去你工地上转一圈,你猜会发生什么?”
他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刘凤英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
“赵招娣,你真以为你赢定了?”
“你可以试试。”
她突然笑了。
“好,你不是要打官司吗?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
她转身指着我爸:“老赵,你把十年前那份保证书拿出来。”
我爸浑身一抖,脸色惨白。
“什么保证书?”我看向我爸。
刘凤英从卧室里翻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啪地摔在茶几上。
我拿起来一看。
上面写着:我赵建国自愿放弃亡妻李秀芹名下所有财产的继承权,并同意将相关财产转让给刘凤英及其指定人。如有反悔,本人愿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及欠款本息共计十五万元。
落款有我爸的签名和手印。
期,我妈去世后第三个月。
“看到了吗?你爸自愿签的。你要告,先把这十五万还了再说。”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
然后我笑了。
“刘凤英,你知道这张保证书在法律上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废纸。第一,我妈的遗嘱指定我为唯一继承人,我爸无权处置不属于他的财产。第二,这份保证书是在胁迫状态下签署的,我爸欠你钱,你以债务相,这属于趁人之危,民法典明确规定可撤销。第三,”我把那张纸翻了过来。
“这张纸的背面,有一个你没注意到的细节。”
刘凤英低头去看。
纸的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极浅的铅笔字,“”。
我爸写的。
他在签字的时候,偷偷在背面留了一个字。
全场沉默。
我爸在角落里,终于抬起了头,眼睛通红,看着刘凤英。
“凤英,够了。我这辈子欠你的,我认。但你害了秀芹的事,你不能再瞒了。”
刘凤英的脸一瞬间扭曲了。
“老赵,你说什么?你疯了?”
我爸站起来,十年来第一次挺直了腰板。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他转向我,“招娣,你妈住院那天晚上,刘凤英来找过我,让我出去抽烟。我出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输液瓶已经换了。第二天你妈就走了。”
“你放屁!”刘凤英冲过去要打他,被我一把拦住了。
“赵建国你个没用的东西!当年你求着我借钱,求着我照顾你,求着我嫁给你,现在你反咬一口?”
10.
我爸没有躲,也没有还嘴。
他走到我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招娣,是爸没用。你妈死的时候我就知道有问题,但我不敢查。我怕。我怕了十年。”
我看着他头顶的白发,一一的,扎眼睛。
“爸,你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跪着。”
“我说起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慢慢站了起来。
我转向刘凤英。
她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凶光。
“赵招娣,你以为你爸说一句话就能定我的罪?他也是共犯!他明知道他老婆被害了,十年不报警,他一样要坐牢!”
“你说得对。”我点了点头,“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掏出手机,把通话记录翻了出来。
“昨天晚上你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有种就来告,看看最后是谁进去',我全程录音了。一个清白的人,不会说出这种话。这段录音加上其他所有证据,足够公安机关对你进行传唤调查了。”
刘凤英的脸一下垮了。
刘凤军冲过来要抢我手机,我侧身一躲,顺手按下了提前编辑好的一条短信。
发送对象:记者朋友。
内容:动手。
三秒后,我的手机响了。
记者朋友发来一条消息:省台的车已经到了镇口。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刘凤英看。
“省电视台的记者,现在就在外面。你还有三分钟的时间做选择。”
刘凤英的嘴唇在抖,眼珠子左右乱转,透着穷途末路的惊慌。
“你,你不能这样!你这是敲诈!”
“我这不叫敲诈,叫给你一个体面。三分钟一过,记者进来,摄像机一架,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出现在全省的电视屏幕上。到时候不只是法院的事了,你在这个镇上三十年的脸面,一秒都剩不下。”
她猛地转向刘凤军。
刘凤军的脸已经绿了,他抓着他姐的胳膊,压低声音:“姐,签了吧。别闹大了。工地的事要是被查出来,”
“闭嘴!”刘凤英甩开他的手。
但她的气势已经塌了。
一分钟。
两分钟。
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刘凤英闭上眼睛,口起伏了最后一次。
“行。我签。”
当天下午,在村支书老孙头和两名村委委员的见证下,刘凤军签署了土地过户撤销协议。
二亩水田重新登记在我名下。
刘凤英当场转账二十万赔偿金。
我替我爸还清了六万欠款。
保证书当面撕毁。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刘凤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爸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佝偻着背,像一棵枯了半截的树。
“招娣,你妈那件事......我去自首。”
“不用你自首。”
我把录音和所有材料的备份交给他,“这些东西我已经提交给了县公安局。刘凤英的案子会有专人处理。你是证人,不是嫌疑人。但你必须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傍晚,我回到老宅。
推开门,灶房里没有炊烟,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妈?”
没人应。
我走进正屋,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用一个碗压着。
我拿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妈的笔迹:“胜男,妈该走了。这次是真走了。别给妈上坟了,妈就在这个院子里。”
纸条旁边,那件红底碎花棉袄叠得整整齐齐。
我在灶房里坐了很久。
灶膛里还有一块没烧完的柴火,微微发着红光。
我伸手摸了摸灶台。
还是温的。
手机响了。
是县公安局打来的。
“赵招娣女士,关于你提交的材料,我们已经对刘凤英进行了传唤。初步调查与你提供的证据基本吻合,案件已正式立案。另外,我们在调查中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十年前负责你母亲案子的那个退休院长,刘凤英的姐夫。”
我攥着手机,看着灶膛里那块将熄未熄的柴火。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件碎花棉袄叠好,放进了铁盒子里,和那份遗嘱放在一起。
然后我锁上了老宅的门。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院子。
老槐树的枝头冒出了嫩绿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