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赶去参加签约仪式的公交车上，
一个大妈上车后就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现在的年轻人明明四肢健全，还要抢爱心专座，真不要脸！”
尽管我坐的只是普通乘客位，还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准备让座。
恰好这时公交车停靠站点，她身后空出一大排座位。
见状，我捂着刚手术完隐隐作痛的伤口重新坐下。
下一秒，大妈用力推搡我的肩膀。
“说的就是你，把脸擦那么白也不知道要去勾引谁，还不赶紧让座？”
我没力气争辩，可下车时，她却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摔下公交，刚缝合的刀口瞬间崩裂，鲜血流了一地。
她却还在说风凉话。
“你自己没站稳，别想讹我。”
“我儿子可是启明科技的经理，识相点就赶紧滚蛋，否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冷冷一笑，直接叫停了跟启明科技的所有签约仪式。
1.
公交车猛地刹车，我整个人往前扑倒。
麻药已经失效，伤口被这急刹拉扯得生疼，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心里不免叹气。
要不是司机在来的路上被追尾，也不至于让我这个刚下手术台的患者挤公交回公司。
磨了好久的终于谈定，就等着我回去签字。
考虑了打车高峰期和公司位置偏僻等因素，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医院门口那辆公交。
十站路，且直达公司正门。
司机在前面忍着怒气，“啧”了一声，小声吐槽：
“又是这大妈，整天扑过来拦车，也是不怕死！”
闻言，我看向公交车车门。
一个烫了一头棕色短卷发的大妈，慢悠悠地上了车。
她扫视一圈，发现没座位后，径直向我身边走来。
“喂。”
我感觉到手臂被什么碰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只见她拧着眉头朝我说：
“看见老人上车，也不知道动一动？”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额头上有少许冷汗。
“我身体不舒服......”
我忍着疼痛，刚才解释我刚做完手术，便被她打断：
“啧啧啧，穿得人模人样，良心被狗吃了？爹妈没教过你尊重老人，你倒学会占便宜了！”
她的嗓门很大，立马吸引了整个车厢的目光。
“哎，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尊老爱幼的。”
“跟老人计较什么，让了就让了呗。”
“但是这姑娘的脸色，可不算好啊，是不是生病了......”
“万一是脸上拍的粉厚呢，我孙女说现在可流行这种妆！”
“老了老了，欣赏不来！”
无视周围的议论声，我冷冷开口道：
“第一，我买了票，这个座位我有权坐。”
“第二，我已经说了我身体不舒服。”
“第三，请你嘴巴净点。”
似乎没想到我的性格，居然虚弱的模样完全不同。
她愣了愣，随即恼羞成怒。
“你还一套一套的有理了？！”
“哎哟喂，大家来评评理啊，现在的小姑娘真是厉害！”
“我说她一句，她又十句等着我。”
“不就是欺负我年纪大，这是什么世道啊？”
车厢里没人说话，但看向我的眼神多了许多指责。
我闭上眼，不想理会这个刁蛮的老太太。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小陈发来的消息：
“高总，乙方负责人已经到了，就等您了。”
我回复知道了之后，便戴上降噪耳机。
但那个大妈，明显不准备罢休。
她见我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更加来劲了。
“说什么身体不舒服，不舒服还玩手机呐！”
“我看你就是装的！”
2.
大妈尖锐的咒骂声穿透耳机。
手术刀口传来的疼痛感，也越来越明显。
三年前，我的体检显示卵巢有一个囊肿。
不过好在是良性的。
医生说不算严重，但建议尽早手术，以免恶化。
因为公司正处初创时期，正是最忙的时候，我将手术的期拖了又拖。
直到上周，突然的剧痛让我在半夜被120拉走。
医生严肃地警告我，必须立刻进行手术。
在病床上的三天，是我近些年来最放松的时光。
但助理的一通电话，让我不得不提前出院。
这个推进了很久，昨天终于敲定，就等着我在合同上签字。
“有些人呐，就知道在公交车上抢老人的座位。”
“不像我儿子，那才叫有出息！”
大妈见我不理她，开始站在我旁边，对着全车开启炫耀模式。
并且不忘用余光瞟向我，生怕我听不出她的阴阳怪气。
她的声音里满是自豪，甚至挺了挺腰板。
“创联科技你们都知道吧？最近上了新闻的那个，很有名的科技公司！”
“他现在就在他们的大楼里签合同，等今天签了这个大单，明天他就能升经理！”
“到时候，他就是公司的大功臣！配车配房，年薪百万，还不是说给就给？”
“我儿子说了，等升职了，以后就带我去国外定居！”
大妈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飞黄腾达的将来。
她一边说，一边用轻蔑的眼神看我。
“不像现在某些小姑娘，读了几天书就自以为是，以为穿个白衬衫就是精英了？”
“我儿子手底下，好几十个这样的人，我见的可多了！”
车厢里不少人投来羡慕的目光，还有人附和道：
“哎呀，你儿子这么出息，那你可真是享福了！”
“你儿子缺不缺对象，我有个侄女......”
“我儿子也是985大学的，今年毕业，大姐你看能不能让你儿子给安排一下工作啊？”
恭维声让她更加得意了，下巴抬得高高的。
“好说好说，这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对象嘛，现在倒是还没有，不过得先过了我这关才行。”
“我儿子从小就孝顺，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听我的！”
说罢，她又将话题引导我这里。
“就你这样的，怕是这辈子都比不上他一指头，给他提鞋都嫌你手太脏！”
我直勾勾看向她，眼神冰冷。
她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但很快继续梗着脖子嚷嚷：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一个女孩子家，不好好在家里待着，非要出来抛头露面，真是不要脸！”
“整天打扮的花里胡哨的，在外面跟一帮大老爷们抢工作，像什么样子？”
“折腾到最后，还不是没人要的老姑娘？”
车厢里，刚才抱着看热闹心思的年轻女性，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我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那张刻薄的嘴脸，心里却没了愤怒。
创联科技？
这还真是巧呢？
不知道眼前的大妈，在知道我就是创联科技的总经理时，脸上的表情该有多么好看？
她更不知道，她每多说一句，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就离经理的位置更远一步。
我突然就有些释怀。
她当然不知道我的想法，仍然在口若悬河地炫耀着。
甚至拿出自己的手机，得意洋洋点开一张合影。
“来，让你们看看我儿子，是不是一表人才？！”
3.
大妈把手机举得高高的。
屏幕里，一个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和她并排而立。
年轻男人就是口中的“天之骄子”。
长相普普通通，气质也谈不上有多么出众。
放在人群里，可能都一时半会认不出的那种。
“怎么样？我儿子帅吧，又有本事有孝顺！”
“你看，这气质，是不是大事的人？”
她把手机怼到旁边的乘客面前，强迫对方欣赏。
那个乘客尴尬的笑了笑，摸了摸鼻子说：
“是，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一脸心满意足。
她收回手机，眼神再次锁定我。
“小姑娘，看到了吗？这才是事业有成的人的样子！”
“你呢？”
“老大不小了吧，还在外面挤公交。我儿子出门，公司都给派专车的！”
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她。
这种人，对儿子抱有十足的占有欲。
可以说是把自己一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孩子身上。
她不认可、不赞同并且排斥独立女性，因为她自己不是。
我本不需要花时间跟她争论，毕竟她已经形成了“固有”的三观。
和她争吵，最后内耗的只有我自己。
我宁愿用这几分钟，抢着休息一下。
可我的沉默，在她看来只是无力反驳。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劝诫”道：
“我跟你说啊，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
“这女人啊，天生就是要服侍公婆、照顾丈夫和传宗接代，赶紧趁年轻多生孩子，等你年纪大了，可就生不出来咯！”
“别怪我多事啊，你看你瘦的跟个竹竿似的，一看就生不出儿子！真为你未来的婆家愁心，万一你让他们家断了香火可怎么办！”
她的话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不堪入耳。
我能感觉到，此刻车厢里的气氛都产生了变化。
原本那些看热闹的眼神，看向她却变为了厌恶和鄙夷。
但大妈仍然毫无察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车厢广播响起了报站声。
“云顶大厦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终于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
大妈见我要下车，还没从我身上得到羡慕情绪的她，不死心地堵住我的路。
“怎么？想跑？被我说中心事了？”
“啧，这可是云顶大厦，附近可都是大公司。”
“还装呢？别下站后再走个半小时，多累啊！”
她身上的鱼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让我一阵反胃。
有周围的人劝道：
“大妈，得饶人处且饶人，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做什么？”
也有早已经看不惯大妈行为的年轻人附和：
“是啊，人家要下车，你拦着算怎么回事？”
“难道这公交车是你儿子花钱包的，那怎么没给你留个位置，还得跟我们年轻人抢呢？！”
大妈似乎没预料到，一开始还对她羡慕有加的乘客，怎么现在都变了副嘴脸。
我趁着这个间隙，从她身侧绕了过去。
谁知大妈一把拉住我的手。
“你给我站住！”
4.
大妈红了眼睛，是被羞怒的。
似乎是非要从我嘴里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满足她虚荣心的答案。
毕竟，我对于她的炫耀，从始至终都是毫无反应。
这在她眼里，是妥妥的挑衅。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
“你觉得我儿子怎么样？”
我挣脱她的手，嗤笑一声：
“不怎么样啊，很普通。”
说罢，我准备下车。
就在我一只脚快要踏下台阶，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
我猝不及防，失去平衡，整个人撞上了下车门。
刚做完手术的伤口，此时正中门框上。
我倒吸一口凉气。
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刀口蔓延至全身。
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瞬间立了起来。
我疼得眼前一黑，几乎都要晕了过去。
很明显地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迅速在纱布下渗出。
刀口崩裂了。
身后，那个大妈居高临下，一脸阴沉地看着我。
“活该，谁让你乱说！”
车上的乘客一阵惊呼。
“天啊，她把人推下去了！”
“会不会有事啊，我看她衣服上都有血了。”
司机也看到了这一幕，连忙呵斥道：
“什么呢？不准动手啊，不然我报警了！”
大妈的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对我翻了个白眼：
“晦气，大早上的见血，真是个扫把星！”
“走走走，赶紧走，别在这碰瓷讹人。我告诉你，我儿子可是大公司的经理，有的是律师，小心他整死你！”
我没有力气跟她争辩。
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公交站前的监控。
按着不断渗血的伤口，缓慢挪下了公交车。
每走一步，冷汗都浸湿了我的后背。
当我狼狈不堪地走进公司大楼，前台看见我染血的衬衣时，脸都吓白了，赶紧打了内线电话给助理小陈。
小陈看见我惨白的脸色，被吓了一跳。
“没事，去会议室吧！”
我的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
在小陈的搀扶下，我来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一个年轻男人站了起来。
他一脸志在必得的笑容，专业且自信。
我沉下眼眸，心中暗自腹诽。
果然是那张合影里的男人，那个大妈的儿子。
他看到我，立刻迎了上来。
“高总，您好。我是这次的负责人，赵伟。”
我无视了他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了下去。
赵伟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笑容僵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想到几分钟前将我亲手推下车的大妈。
突然就笑了。
赵伟和在场的所有人，都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看向我。
“高总，既然您来了，那我们就开始签约吧！”
赵伟迅速恢复专业的表情，将合同递给我。
我没有回应他的话。
只是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亲手将合同一页一页地，塞进了一旁的碎纸机里。
2
5.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赵伟脸上的表情凝固，转为巨大的震惊和错愕。
“高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您是我们启明给出的条件不满意，还是？”
我没有看他。
小腹处刀口传来的疼痛，提醒着我刚才所受过的屈辱。
“启明确实是我们目前最满意的方。”
赵伟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被撬墙角，一切都还有谈判的余地。
然而我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紧张了起来。
“但启明，却不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赵伟皱起眉头：
“这个我们推进也有半年的时间，平心而论，启明给出的让步已经是别的公司无法给到的。”
“高总如果有什么顾虑，还请直说。”
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启明员工，脸上同样不满。
我轻笑一声：
“我对你们给出的条件没有意见。”
“但是，这个长达三年，我想我必须考虑方团队的稳定性。”
赵伟连忙回答：
“如果是这方面，我们团队能保证控制人员流动性。”
“团队里目前只有两位女性，回去后我会协调换为男性。”
他身后的两个女生十分委屈，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抿唇看向窗外。
我的脸色冷了下来。
“看来，歧视女性是贵司的企业文化价值观，那我更不能跟你们了，毕竟我也是女性。”
赵伟的表情有些龟裂，却仍然保持应有的礼貌。
“高总别误会，只是考虑到稳定性这一点，除了女性会怀孕休产检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影响到实行。”
看到他和公交车大妈极其相似的长相，一个在我面前颐指气使，另一个却在我面前低声下气。
不免有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
“我想我的决策，还没有非要向你解释的必要。”
我平静地对助理小陈说：
“小陈，送客。”
小陈毫不犹豫走到赵伟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先生，请吧。”
意识到没有任何回转余地的赵伟，面色沉的发黑。
“高芸，这不是你的一言堂！”
“这个我跟了半年，熬了多少个通宵？现在你说不签就不签，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在椅背上，因为失血有些晕眩。
“解释？”
“赵部长，你刚才保证人员的稳定性，但我听说......”
“你签了这单之后，就要带你妈去国外定居？”
赵伟瞬间愣住。
“你......从哪里听的？！”
我轻声回答。
“不如你回家后问问你妈，今天在11路公交车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或许，她能给你想要的回答。”
赵伟彻底懵了。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今天签的合同和自己的老妈到底有什么关系。
最终，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云顶大厦。
6.
没过多久，小陈叫来了救护车。
我被重新送回了医院，由于伤口崩裂必须进行二次缝合。
傍晚，小陈提着果篮来看望我。
她有些忧心忡忡，忐忑半天才问道：
“高总，确定不跟启明吗？”
“启明可是目前的最优解，再回头去找之前的那几家，恐怕人家会坐地起价......”
“当然不是，合同还是要跟启明签的。”
小陈被我的回答弄得一头雾水。
“那你还......”
我笑着接过她手里刚削好的苹果。
“我可以跟启明签约，但这个人不能是赵伟。”
“小陈，你联系一下保安室，这几天如果有一位大妈来闹事，不用拦着，让她闹。”
“希望她，闹得越大越好。”
小陈不理解但照做。
......
赵伟被赶出创联后，便急匆匆赶回了家。
当他从自己亲妈嘴里，听到她添油加醋讲出公交车上的事情后，当场两眼一抹黑。
想要发脾气，却又不敢，只能咬牙切齿地说：
“都是你的好事，我的工作都要保不住了！”
大妈一听这话，急忙追问：
“儿子，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
赵伟可哪还有闲工夫跟她解释，单子黄了，他的手机都快被领导们打。
恰好这时，连老总都听说了，正给他打来了电话。
“合同签不成了，经理也做不成了，你开心了吧！”
他丢下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赶回公司。
一会还指不定被领导怎么骂呢！
他走后，大妈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赵伟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签合同啊什么的她一概不懂，她只知道自己儿子受委屈了，签不成大单子，也升不了经理了！
她急的团团转，一整晚都没睡好，也联系不上儿子。
听这意思，儿子还可能丢工作？
这怎么能行？！
儿子将来是要带她享福的！
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这样？
对了，创联科技！
儿子今天是去创联科技签合同的，说领导承诺签了这单就给他升经理！
她两眼滴溜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早上，她直奔创联公司所在云顶大厦而来。
此刻我正躺在病床上，通过手机观看这小陈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大妈正在前台撒泼打滚。
“你们家老板呢？让你们老板给我滚出来！”
“她凭什么为难我儿子，不给他签约？我儿子那么优秀，为了这个单子加了多少天班，天理何在啊？！”
“听说你们老板是个女人，要我说女人怎么能大事，有眼无珠！”
由于我提前打过招呼，此时并没有人阻止她闹事。
但同时，也没有人理会她。
她叫了一会，发现自己的行为并没得到半点关注，红着老脸拍拍屁股。
大概是骂累了，也哭的累了，便撂下狠话：
“我明天还来，叫你们老板给我等着，我是一定要个说法的！”
视频在这里结束。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学姐，听说你现在是江城报的记者。”
“我刚好手里有一个独家新闻，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7.
第三天，大妈果然准点到了公司楼下。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群老头和老太太，一人举着一条横幅，在门口敲锣打鼓。
很多员工上班的路被堵住，只能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横幅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黑心女老板因爱生恨，公报私仇，还我儿光明前途！”
她组织几个年岁已高的老人，堵住公司正门，旁若无人地开始哭天抢地。
很快，公司门口就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大妈看见有人围观，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扯着嗓子嚎着：
“没天理啊，大家都来评评理！”
“创联科技的高老板，看上我儿子不成，就想毁了他的前途！”
“我儿子老实本分，不愿意妥协，她就怀恨在心，故意临时反悔，让我儿成为公司的大罪人！”
小陈尴尬的看了看我的脸色。
“高总，她这些话太离谱了，要不要我去制止？”
我冷笑一声：
“别管，让她闹。”
“现在她闹得越欢，后面打脸的时候才越疼。”
“可是高总，这件事影响不太好，网上已经出现舆论了，其他股东担心影响股价。”
“不用急，这场闹剧很快就结束了。”
到了下去，赵伟闻讯而来。
他气冲冲地跑过来拉着大妈。
“妈，你在这做什么？还嫌不够丢人吗，快回去！”
天知道，今天他被领导劈头盖脸一顿骂后，出来后却看见群里转发的视频里，竟然出现了自己亲妈在创联科技撒泼的样子。
当时他简直想一板砖拍晕自己，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大妈从地上爬起来，抱着他哭：
“儿啊，妈这是为你讨回公道！”
“你工作都要丢了，妈不能不管你！”
“我就是要让那个女人后悔，跪着磕头求你！”
赵伟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你比乱说，快跟我回家！”
“我不走！明天我还要来，我就不信治不了她这个贱蹄子！”
最后赵伟发火，甩手就走人。
大妈见他真不管自己，这才骂骂咧咧收起家伙事，跟在他屁股后面追。
8.
次，我回到了公司。
公司楼下的人，比前两天更多了。
大妈这次不仅带了横幅，还拿了一个大喇叭。
她的周围是一圈主播，稍远一点的是几名记者和摄像。
记者是学姐安排的，而主播则是被这件事吸引来的自媒体。
毕竟创联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企业，上面都点名夸奖过几次，这样的流量，不要白不要。
大妈坐在人群中央，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那可怜的儿，从小就没了爸爸，是我一个人把屎把尿地带大，辛辛苦苦供他读大学读硕士。”
“眼看着这子就要熬出头，这个女魔头就盯上他了。”
“她看我儿子一表人才，就想潜规则他。我儿子可是正经人，当时就拒绝她了！”
“本来我儿子捏着鼻子陪她辗转半年，才终于要签合同，领导可说了咧，等签完合同就给他升经理！”
“谁知道女魔头怀恨在心，临要签字了，突然变卦反悔！”
“可怜了我儿子，因为这事都要被公司辞退了！”
有人半信半疑：
“大妈，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大妈瞬间瞪大眼睛。
“我一个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太婆，还能骗你们不成？”
她说得斩钉截铁、若有其事。
人群里传来一阵唏嘘。
“太过分了，有钱人就能这样为所欲为吗？”
“这种女人真恶心，一看就是长得丑，仗着权势人低头！”
“曝光她，为民除害！”
小陈气得身体微微颤抖：
“高总，她怎么能这么造谣您，我要下去撕了她的嘴！”
“就赵伟那样的，还一表人才被潜规则，我呸！”
“急什么？”
我按住满脸写着愤怒的小陈。
“就你这样去跟她吵，只会让人觉得我们是恼羞成怒。”
我看了看时间，手表时针刚好指向了十点。
“下去吧！”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
“叮......”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
门一打开，喧闹的声音刹那间安静了。
所有的镜头齐刷刷对准了我。
大妈看见我的一瞬间，呆若木鸡。
“怎么......是你？”
随后她很快反应过来，掩去心虚大声嚷嚷着：
“大家快看，就是这个女魔头，就是她想害我儿子！”
主播们一脸兴奋，手机都恨不得怼到我脸上。
“高女士，听说您求爱不成恶意报复？”
“您是否因为潜规则被拒绝，所以蓄意报复有为青年？”
“请问临时违约的行为，您是否应该付出赔偿金？”
我不想搭理这些主播，只是径直朝学姐安排的记者走去。
大妈见我沉默，以为我怕了，更加得意了。
“怎么，心虚了？”
“我告诉你，今天这么多媒体在，你必须给我儿子一个说法！”
“还有，那个合同必须签了，我儿子还等着升经理呢！”
大妈一脸无知且自信的表情，令我有点想笑。
于是，我对着一个记者的镜头笑了出来。
“既然大家都想知道真相，那我就如大家所愿。”
“我和赵伟在此之前，从来都不认识，也没有见过卖弄。之前跟他对接的，只有我们部的同事。”
“一周前，我因为身体原因，休假在市医院做手术。”
“手术后，接到洽谈成功的电话，所以我准备赶回公司签字。”
“但那时，接我的司机遇到追尾，我只能选择更加便利的公交回公司。说来也巧，我恰好在公交上遇到了这位阿姨。”
“也就是，赵伟的母亲。”
大妈想起什么，脸色蓦地一变。
她连忙开口打断：
“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想让人知道你做手术博同情？”
我并不理会，只是点开了一段录音。
手机早已连接大厅的音响，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9.
“.......到时候，他就是公司的大功臣！配车配房，年薪百万，还不是说给就给？”
“我儿子说了，等升职了，以后就带我去国外定居！”
“不像现在某些小姑娘，读了几天书就自以为是，以为穿个白衬衫就是精英了？”
“一个女孩子家，不好好在家里待着，非要出来抛头露面......折腾到最后，还不是没人要的老姑娘？”
“这女人啊，天生就是要服侍公婆、照顾丈夫和传宗接代......真为你未来的婆家愁心，万一你让他们家断了香火可怎么办！”
每一句话，都让在场的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大妈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大妈的辱骂声，在大厅里回荡着，十分刺耳。
在场的女性，几乎都拧紧了眉头。
刚才还同情大妈的几个女主播，此刻眼里满是厌恶。
“这也太恶毒了吧？”
“这是现代人能说出来的话吗，什么年代了还这种思想？”
“看人家高总的气质，再看看这大妈，我就不信人家能看得上她儿子！”
“就是，肯定是泼脏水！”
大妈慌了神，她没想到我居然录音了。
“假的，现在科技那么发达，不是有那么个什么诶爱，她就是搞这个的，肯定是作假！”
我嘲讽地笑了笑：
“既然你说录音是假的，那这个呢？”
小陈立马点开了大厅的大屏幕，投放了一段视频。
是公交车内的监控视频。
是我以受伤的名义向有关部门申请的。
画面特别清晰。
大家安静地盯着屏幕，直到视频最后。
在我下车时，大妈伸手在我背上推了一下，以及我衣服上渗出血迹。
“晦气，大早上的见血，真是个扫把星！”
大妈冷血的神情，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大妈彻底傻眼了。
“就算是我推的又怎么样，怪就怪你身体太差，碰一下就流血。”
“再说了，我儿子跟你无冤无仇，你凭什么迁怒给他，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冷哼一声。
“大妈，您说赵伟无辜，那这两天您在这里拉横幅、造谣诽谤，他知道吗？”
“如果他知道且阻止了，那为什么您还出现在这里？”
“如果他不知道，那么昨天出现在楼下的是谁？”
“还有，您在公交车上随意侮辱他人，恶意推搡病人，我有权报警和您，让法律来制裁您。”
听到报警两个字，大妈终于面露恐惧。
“什么法不法的，我没读过书，我不懂！”
“你凭什么报警，就是欺负我没了丈夫没人撑腰，你欺负老人！”
她往地上一趟，就要耍赖。
恰好这时，警察到了。
大妈看见警察，立马慌神想要逃跑。
却被警察一把按住。
“郑翠兰是吗，有人报警你涉嫌寻衅滋事、造谣以及故意伤害。”
“请您配合调查，跟我走一趟。”
她挣扎了起来。
“我不去警察局，我儿子是经理，你们不能抓我！”
这时，人群外一道急促的声音响起。
“警察同志，这是误会！”
“她是我妈，她年纪大糊涂了，不是故意的！”
说罢，他转向我，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10.
“高总，我求求你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管好我妈，才让她做出那种事！”
“她没读过书，只是有点虚荣，但是她绝对不是坏人！”
“您的医药费，我一定会赔给您，求您放过她吧！”
郑翠兰见赵伟这样，心疼地掉眼泪。
“儿子，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不求她！”
“她就是个黑心肠的魔头，你跪她做什么？”
赵伟猛地回头吼道：
“你闭嘴！嫌我被你害得还不够惨么？”
我冷眼看着这对母子，蹙起眉头。
“赵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
“你本不是没管好，而是不想管。”
“昨天劝她走，不是怕我，而是嫌她丢人。今天也是，如果你想，你妈可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溜走？”
“你现在跟我道歉，是真心觉得错了，还是怕影响你的前途？”
他张嘴想解释，却被我打断。
“公交车上，你妈对我做的事，一定也对别人做过，还向你炫耀过吧？”
“这么多年来她是不是经常这样，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影响你的利益，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赵伟的眼神躲闪，充满了心虚。
“你享受着她用无赖替你冲锋陷阵，赢了，你坐享其成；输了，你只要像现在这样，将一切推到无知的她的身上。”
“赵伟，你比你妈更可恶。”
“她爱你，但你爱的，只有自己。”
赵伟面如死灰，瘫坐在地，再没了话语。
甚至连警察带走郑翠兰时，他都不敢抬头看一眼。
看着警车远去，我才长长吐了一口气。
人群里，突然站出来一个女孩。
“高总。”
我认出来她是新来的实习生小林。
小林鼓足勇气，说道：
“高总，谢谢您。”
“那个老太太，我也遇到过。那天我痛经，没给她让座，她就骂我......还用菜篮子砸我的头。”
“但是我害怕，就没敢反击，回家后哭了好久。”
“后来经常在公交车上看见她欺负人，都没人敢惹她，我这几天还一直纠结，要不要辞职，这样就不用遇见她了。”
“今天看到您这样做，才知道我不该忍气吞声，应该保护自己。”
周围又有几个人围了上来。
“是啊高总，这老太婆是11号公交第一恶霸。我们都是打工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种人就是欠收拾，高总得漂亮！”
听到这些声音，我突然就意识到了，今天我做的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这个社会，有太多这样的人，仗着“我弱我有理”，肆意践踏其他人的权益。
将别人的忍气吞声，当做了变本加厉的资本。
总得要有人站出来，狠狠的给他们一巴掌。
小陈笑着说：
“谢谢高总，为我们人事部降低了离职率。”
......
警方的处理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郑翠兰行为恶劣，并且伤人的证据，被行政拘留十五并罚款。
而启明那边，很快给出了回应。
赵伟严重违反公司价值观，造成恶劣影响，处以开除并追究其损害公司名誉和利益的权利。
听说赵伟在接郑翠兰出来的时候，母子二人在警察局门口大吵一架。
郑翠兰指责赵伟没本事，赵伟骂郑翠兰毁了他的前途。
两个人闹得不欢而散。
“启明换了新的负责人，王总亲自来签约，诚意很足，并且在合同原有基础让利两个点。您看？”
我接过合同翻了翻，走向会议室。
“走吧，签约。”
一码事归一码事，启明本身的实力过硬。
这次利用赵伟这事，我也存了些心思借题发挥。
毕竟商人嘛，谁不想多赚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