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只因老公葬礼用了小雏菊。
我二话没说,掀翻了灵堂。
公公婆婆无一人拦我。
我妈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我的腰。
“沈念,你疯了!”
婆婆却上前,将她的手从我腰上扯开。
“砸的好!让她砸。”
01
肃穆的灵堂前,黑白遗像里,周珩笑得一如从前般温柔。
可这满眼刺目的黄白小雏菊,像无数针,扎进我的瞳孔,刺穿了我强撑的理智。
心跳如擂鼓,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我猛地冲向正中央那一排花圈,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尽数推倒。
伴随着花架断裂声,花瓣和绿叶散落一地。
“念念!”
我妈惊叫着想拉住我,却被我一把挣开。
“你这是什么!让小珩安安心心地走啊!”
“安心?”
我猛地回头,眼睛赤红地瞪着我妈,
“既然想让他安心,就不该办这场荒谬的葬礼!”
说完,我不再看她,当即掀翻了供台。
瓷碗被摔碎在地,香灰也跟着洒落了一地。
我一把扯断悬在梁上的白绸挽联,布料撕裂的声音盖过了原本来送周衍最后一程的亲友们的抽气声。
有人往后退着步子,生怕被我推翻的花架砸中。
议论声不绝于耳。
“这不是周珩媳妇吗?周珩待她多好啊,上个月还陪她去国外看病,怎么人刚走就闹成这样?”“是啊,哪有这么狼心狗肺的,连最后一点清净都不给......”
我妈冲上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腰,她下了狠劲儿,指甲几乎嵌进我腰侧的肉里,声音又急又抖。
“沈念!你忘了周珩对你的好?你去年急性阑尾炎,是他守在医院三天三夜没合眼;你妈我住院,是他跑前跑后缴费拿药;就连你弟买房,他都主动借了十万!小衍多好的一个人啊......”
想起了周衍,我妈的眼一下子就红了,眼泪也跟着扑簌扑簌的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的哽咽。
“你现在这么闹,对得起他吗?我跟你爸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更杂了。
当即有人附和我妈。
“阿姨说得对,周珩可是出了名的好丈夫,这沈念怕不是真疯了?”
也有人小声嘀咕。
“不对啊,我记得周珩以前跟我们吃饭时,都说了他老婆对他多好多好,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和家庭矛盾的呀......”
我身子一僵。
也跟着想起了周衍曾经对我的好。
忍不住喃喃。
“是啊,阿衍是对我很好......”
可手上的动作非但没慢半拍,反而一把将我妈推开,更加迅速地掀翻左右两旁第二个、第三个花圈......几脚踢散那些扎眼的小雏菊。
“可就是这样,这个葬礼才越发不该办!”
亲友们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像水般涌来。
“这女人受太大,疯了吧?”
“在自己丈夫葬礼上闹,像什么话!”
“周家二老怎么回事?也不管管?”
我妈急红了眼,跟在一旁不住的阻拦。
可她收拾起来的速度,远不及我砸起来的快。
于是她只能又一次抱住了我,试图禁锢住我的脚步。
红着眼,哀声切切。
“念念,妈知道你是受了,但人死不能复生,你能不能听妈一句劝,别砸了,让小衍安心的走吧!”
还没等我回答,婆婆就走了过来。
她穿着黑色的套装,眼圈红肿,但此刻神色却异常平静。
她拉开了我妈抱住我腰的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亲家母,别拦她,让她砸。”
02
我妈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婆婆,又看看我。
公公站在婆婆身后,沉默地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出声制止。
这反常的默许和支持,却像一桶汽油直直的浇在我心头的怒火上,让它燃得更旺。
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我妈。
“妈,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砸灵堂吗?”
我妈神色闪烁了一下,随后张口否认,
“我怎么知道你发的哪门子疯!”
“你年少时就确诊过,精神失常......”
“如今,谁知道是不是又犯病了......毕竟你那个药都多久没吃了,也就是小衍纵着你,要我说,像你这样的,就得按时接受治疗才是。”
一旁看热闹的亲友们顿时神色了然。
“我就说这女人怎么这么疯......以前看着跟周衍在一起时也都好好的呀,原来是真有病啊......”
“唉,也就是我们家周衍善良,摊上这么个媳妇,还是不管不顾的娶了。可没想到这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连死了都不让人家安宁。”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精神病嘛,也怪可怜的......”
“沈念!”
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我回头看去,是我的小姑子,周琳。
她冲过来,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朝我大吼道,
“你到底闹够了没有!你祸害了他这么多年还不够,我哥死了你都不让他清净吗?!”
我甩开她的手,指着满地狼藉的小雏菊,愤怒一时间涌上心头,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清净?周琳你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祸害了他!”
“你看看这些花!周珩他对小雏菊过敏!严重过敏!碰一下都会起一身红疹,呼吸困难的过敏!你们用这种花送他走,是想让他死了都不安生吗!”
周琳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更强的怒气覆盖。
“你胡说什么!我哥什么时候对雏菊过敏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死死盯着她,
“我们恋爱第一天,我买了一束小雏菊,他直接进了医院!那天你们一大家子人都来了,这件事,你们周家谁不知道?”
我的视线一一扫过公公、婆婆,还有周琳。
婆婆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别开了脸。
公公依旧沉默。
周琳则强撑着反驳: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也许我哥早就好了!”
“好了?”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
“去年春天,只是路过花店门口,他都被激起了鼻炎!这叫好了?”
我转向灵堂上那张带笑的黑白照片,心如刀割。
“你知不知道......”
“够了!”
还不等我说完,周琳就尖声打断了我。
“沈念,我看你就是借题发挥!你是不是早就对我哥不满,现在他走了,你就来报复我们周家!”
“报复?”
我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我和周珩七年感情,我为什么要报复他?”
“为什么?”
周琳冷笑一声,眼神一瞬间变得充满恨意。
她上前一步,指尖几乎戳到我鼻尖,唾沫星子直往我脸上溅。
“你还好意思提七年感情?这七年你除了占着周家媳妇的位置,连个蛋都下不出来,我爸妈背地里抹了多少眼泪你知道吗?”
她突然拔高声音,
“去年我妈劝你去做试管,你当着亲戚的面摔了碗,说‘生不生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你敢说你没记恨她?”
胡说八道!
我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反驳,她又抢过话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还有我哥!他为了让你宽心,说‘不生孩子也没关系,我们俩过挺好’。结果你呢?转头就被我听见,你跟你闺蜜打电话抱怨他‘没主见,事事听他爸妈的’,抱怨我们周家‘把传宗接代看得比你命还重’!”
她冷笑一声,伸手扯了扯我身上的黑裙,眼神凶的像在看仇人。
“现在我哥走了,你终于找到机会了是不是?砸灵堂、闹葬礼......故意让我们周家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这不就是你早就憋着的报复吗?”
“你就是觉得,我哥死了,没什么好顾忌的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把你这些年憋的怨气全撒出来!”
03
周围的议论声又起。
有人看我的眼神开始变了,甚至有几个老太太对着我指指点点。
我深吸了一口气,捏紧了拳。
周琳见状,立刻得意道,
“沈念,你别装委屈!亲朋好友大家都看着呢,你要是真对我哥有感情,会在他葬礼上这么闹?你分明就是记恨我们周家没把你当回事,记恨我哥没站在你这边,所以才借着这点破事,毁了他最后一点体面!”
可还不等我的拳头落在她的脸上。
“琳琳!”
一直沉默的公公终于低喝出声。
带着明晃晃的警告。
周琳被公公一声喝止,脖子一梗还想反驳,却被婆婆狠狠掐了把胳膊。
她吃痛地皱眉,眼底的得意瞬间褪成不甘,却只能咬着牙往后退了半步,嘴里还嘟囔着: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我看着她这副不服输的模样,反而冷静下来。
指尖松开又攥紧,将掌心刺痛激起的清醒堆成反击时的力气。
“实话?周琳,你敢不敢把‘实话’说全了?”
我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她的双眼。
“你说我生不出孩子,那你敢不敢告诉大家,去年去医院检查,医生说‘男方精子活力不足,自然受孕难度大’的报告,是谁藏起来的?”
周琳的脸“唰”地白了,眼神慌得直往公婆那边飘。
“你......你胡说!那报告明明是......”
“明明是周珩自己藏的。”
我打断她,目光落在公公紧绷的脸上,
“他怕我有压力,跟我说‘没关系,我们丁克也挺好’,还叮嘱医生别告诉你和爸妈。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他藏报告的抽屉,我早就见过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顿时变了味。
刚才指指点点的老太太们也停了嘴。
有人小声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周珩这孩也是可怜。”
周琳却急得跳脚。
“就算是我哥藏的,你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在他葬礼上闹!”
“这些雏菊怎么了?我哥都走了,还在乎什么过不过敏!”
“他不在乎,你在乎。”
我突然盯着她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新鲜的黄色花粉。
我鼻子向来敏锐,一下子就闻出来了,那和灵堂里的小雏菊味道一模一样。
更何况昨天我去花店买白玫瑰时,恰好在门口看到了周琳的车。
“你昨天去花店订花,老板问你‘确定要小雏菊吗?最近很少有人用在葬礼上’,你怎么说的?”
我看着她越发闪躲的眼神,笑意在脸上不断扩大。
话音里却满是冷意。
“你说‘我哥生前最喜欢这花,必须用’。”
周琳下意识捂住袖口,声音发颤。
“我......我记错了不行吗!”
“你没记错。”
一直沉默的公公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的可怕,
“是我让你订的雏菊。”
04
这句话像炸雷,让全场瞬间安静。
一个父亲,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儿子对什么过敏!
我和周琳同时看向他。
婆婆的脸色也变得煞白,伸手想去拉他,却被他甩开。
公公走到供桌前,盯着那散落的雏菊花瓣,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周珩过敏的事,我知道。他八岁那次休克,还是我送他去的医院。”
“那你为什么......”
我心脏狂跳,追问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有人跟我说,用雏菊能‘冲煞’,说周珩的死是‘横祸’,只有他最忌讳的东西,才能让他‘走得安心’。”
公公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低几乎听不清,“我......我鬼迷心窍,就信了。”
“是谁跟你说的?”
我立即追问。
公公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反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婆婆赶紧上前拍他的背,眼神却带着警告看向我。
“念啊,别问了,你爸他......他也是为了周珩好。”
我看着婆婆躲闪的眼神,又看向周琳袖口的花粉,突然想起昨天在周珩书房发现的东西。
一张被揉皱的纸条,落款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而公公,不过是自愿帮那人遮掩的挡箭牌而已。
想着,我攥紧那张藏在口袋里的纸条,指甲用力的几乎要将纸戳破。
“为了他好?用他差点丧命的过敏原‘冲煞’,这叫为他好?”
我的目光扫过周琳惨白的脸,扫过公婆躲闪的眼神,最后落在黑白遗像里周珩温柔的笑上。
我慢慢蹲下身,从满地残败的小雏菊中,拾起一朵还算完整的。
花瓣柔软嫩黄,轻轻一捏就在掌心被碾成了花泥。
谁能想到,这对周珩而言是致命的毒药。
“周珩,”
我对着照片轻声道,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让你一向引以为傲,并发誓要永远保护的家人。”
婆婆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我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拿着那朵小雏菊,一步步走向婆婆。
“妈。”
我看着她浑浊而悲伤的眼睛,脸上扬满了笑意。
“周珩的车祸,真的只是意外吗?”
婆婆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公公也瞬间抬起头,厉声道:
“沈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警方已经有了结论,是意外!”
“意外?”
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一个对小雏菊严重过敏,谨慎到连餐厅点菜都要反复确认配菜配料的人,会在自己车里,副驾驶的脚垫上,发现数朵晒的小雏菊花瓣?”
死一般的寂静。
连周琳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又看看她的父母。
婆婆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天。”
我一字一顿,缓缓道,
“是我去交警队领回他遗物的。我亲眼看到的,那些细碎的、已经枯的......小雏菊花瓣从脚垫上抖落。”
我近一步,紧紧盯着婆婆。
“妈,您告诉我。周珩的车,前一天晚上,是谁说要借出去用的?”
“而家里阳台上的,那盆您最喜欢的,每都要亲自浇水施肥的小雏菊,又是何时消失不见的?”
灵堂里鸦雀无声,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声音却打破寂静。
“是我!”
第2章
05
“姐,你闹够了没有?妈说你大闹姐夫的灵堂,我本来还不信......”
我弟沈钰拨开人群,一路小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的直扶着膝盖喘着粗气。
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却没想到......你果然是......唉,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又犯疯病犯了......”
他欲言又止,但“疯病”两个字却已脱口而出,引得周围人看向我的目光更加复杂。
沈钰喘匀了气,开始解释。
“是我一个铁哥们要结婚,婚车车队临时缺了一辆好车撑场面。”
“我那阵子给你打电话,你正好在外地出差,是阿姨接的。我实在没办法,就托阿姨跟姐夫说了声,借了车用一晚。姐夫人好,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他看向婆婆,婆婆连忙点头,泪眼婆娑地附和:
“是,是小钰打的电话,周珩他......他是愿意借的。”
沈钰又转向我,语气带着懊恼。
“至于那小雏菊......姐,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天晚上拿车钥匙的时候,突然下了大雨,我看阿姨在厨房忙,阳台窗户没关严,就伸手去关。可能太急了,胳膊肘不小心把阳台上那盆小雏菊给碰掉了。我想着阿姨要是知道了该心疼,就没敢说花盆碎了......只能自己着急忙慌的收拾,可能......可能没弄净,鞋上沾了些,留了些花瓣带到在脚垫缝里......”
他说着,一脸愧疚和自责,
“姐,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这会......会惹出这么大误会,让姐夫他......”
“我知道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都是应该的。但你......你也不该因此怪到阿姨头上啊!阿姨是无辜的!”
他说着,还掏出手机,作势要翻聊天记录。
“你看,我跟发小的聊天记录还在,就是李涛,你们都认识那个!他婚礼就在上周六,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给他打电话!”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逻辑通顺。
周琳听了立刻松了口气,指着我尖声道:
“听见没?沈念!全是误会!你就是疯病犯了,借着我哥的死撒泼,想毁了我们周家!见不得我们家好!”
周围的议论声也跟着立刻变了风向。
“吓死我了,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亲妈害儿子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一场误会啊!”
“这当弟弟的也是不小心,不过情有可原。”
“周衍媳妇也真是......有点得理不饶人了,看把她爸妈和弟弟吓的。”
“我看啊,就像她小姑子说的,她就是心里有疙瘩,借题发挥。”
......
婆婆瞬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掩面倒在公公怀里,嚎啕大哭。
我妈也赶紧上前,用力拉住我的胳膊,满是急切的恳求。
“念念!听到了吗?是误会!都是误会!小钰他不是故意的!你就别再钻牛角尖了!让周珩安安心心地走吧,算妈求你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目光里有同情,有责备,有催促......
但都不约而同,希望我就此罢手,让这场闹剧落幕。
沈钰走上前,板过我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
红着的眼眶里满是真挚的歉意,缓缓在我面前跪下。
“姐,我知道你难过,但这事真跟阿姨、跟周家没关系。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跟叔叔阿姨道歉。”
“我给你下跪,给你磕头都行......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咱们别闹了,好吗?”
灵堂里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待我的“幡然醒悟”和“顾全大局”。
我看着沈钰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愧疚,看着我妈脸上的不悦与焦急,看着婆婆如释重负的抽泣,看着周琳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然后,我轻轻笑了一声。
06
“小钰,这么多年了,你讲故事的水平还是半点都没有长进。”
沈钰脸色微变。
“姐,你什么意思?我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
我的笑意越发冷厉。
“那你怎么忘了,你说的那个李涛,就住在咱们老家属院,去年就因为酒驾被抓,现在还在缓刑期?”
“他是敢逃狱办婚礼?还是敢用婚车队?”
沈钰的脸“唰”地白了,嘴硬道:
“我......我记错了,是另一个发小,叫王浩!”
“王浩?”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聊天记录截图,举到他面前,
“是那个三个月前就去外地打工,昨天才给你发消息说‘过年回来聚’的王浩?他上周六在老家结婚,你飞过去给他当伴郎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沈钰慌乱的脸,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收起手机,继续道,
“沈钰,你本没借车。你那天去找周珩,是因为你欠了五万块,催债的堵到家门口,你求周珩帮你还。可周珩说,这是你第三次借,再帮你就是害你,他要告诉爸妈,你恨他。”
沈钰浑身一震,猛地后退一步。
“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怎么可能借......你不会是疯病又犯了,开始臆想了吧......”
说着他还不忘拉着我妈求证。
“妈你是知道我的,我向来最听话了,花钱从不大手大脚。怎么可能又借了,又几次三番的找我姐夫借钱......一定是我姐受不了我姐夫离去的,又开始发疯,胡说八道了......”
“念念啊......”
还没等我妈帮腔的话说完,
我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直攥着的、被揉皱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你告诉我......”
“这张借条上的‘借款人沈钰’,是你亲笔签的吧?”
我指尖点在纸条上歪扭的字迹上,眼神冰冷。
“还有这五万块的金额,借款期是上周二。正好是你说‘借车给发小’的前一天,下面还按了你的手印,你总不能说,是我伪造的?”
沈钰的目光死死钉在借条上,脸色从惨白变成青紫,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抢,却被我侧身躲开。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他的声音发颤,再也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
“我怎么知道?”
我看向婆婆,眼里满是失望。
“因为周珩当天就跟妈说了这件事,还说要找你谈谈。”
“妈,你当时是怎么跟他说的?你说‘阿钰还小,别吓着他,我来劝他’,可你本没劝,反而给了他一万块,让他先躲着,对不对?”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妈也跟着僵在原地。
看着借条上的签名,又看看沈钰慌乱的脸艰难道,
“小钰......这......这真是你写的?你真借了?”
沈钰被问得哑口无言,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哭了起来。
“是!我是借了!可我也是被的!催债的天天堵门,还说要打断我的腿,我不敢跟你们说,只能找姐夫帮忙!”
他猛地抬头,眼神怨毒地看向我。
“都怪你!要是你总跟姐夫乱说,他怎么会不帮我?他不帮我,我就不会被人威胁,姐夫也不会......”
“闭嘴!”
我厉声打断他,看着已被他的话气得晕倒在地的我妈,继续道,
“周珩的死,你也想赖到我头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周琳突然开口,
“沈念,你别转移话题!就算阿钰借了,那跟我哥的车祸有什么关系?跟灵堂的雏菊有什么关系?你拿张借条出来,就能证明我哥的死有问题吗?”
她这话瞬间提醒了婆婆。
婆婆立刻抹掉眼泪,站直身体,高声道,
“对!沈念,你别东拉西扯!小钰的事,是我看着他是你弟,才想着帮一把,结果却被你说成这样!果然好人没好报!”
“但就算你在这儿东扯西扯半天,也无法否认我儿子的车祸不是意外!你别再揪着不放!”
说着她又软下了语气,脸上满是哀色。
“小念,算我求求你了,我儿子都已经死了,别再霍霍我们周家了......”
我看着她们一唱一和的模样,突然笑了。
07
我从包里掏出另一张纸。
那是周珩车子的维修记录。
我将纸摊开,高举到她们面前,
“没关系?那你们看看,上周三,也就是沈钰借钱的第二天,谁让修理厂的人,把周珩车的刹车灵敏度调低了?”
维修记录的“委托联系人”那一栏,赫然写着“周琳”两个字。
大厅内顿时一片死寂。
我看着众人变幻莫测的神色,笑了笑,又转向沈钰,继续道,
“你拿到那一万块,还是不够还。这时候有人找到你,说只要你帮着撒谎,说借过周珩的车,再把‘不小心推掉雏菊’的事揽下来,就能给你十万块,帮你还清债。那个人,是不是周琳?”
“不是我!”
“沈念你别血口喷人!”
周琳的脸瞬间没了血色,踉跄着后退。
“不是我!我没去过修理厂!这记录是假的!”
“假的?”
我点开手机里的录音,里面传来周琳和修理厂老板的对话。
“把刹车调松点,别太明显,只要让他开着不舒服就行......对,钱不是问题,别让我哥知道......”
录音声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在灵堂里。
公公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琳。
“琳琳......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琳顶着所有人的视线,将头摇得像拨浪鼓,还在垂死挣扎。
“不......不是我!这录音是她合成的,对......一定是她合成的,现在ai技术那么高!爸你别相信她!沈念她就是一个疯子啊,她有病!我本没有理由这么做!”
“理由?看这个就知道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投影仪,递给旁边看热闹的宾客。
那是周珩办公室的监控备份。
“这里面有上周三下午的监控,周琳去找周珩,跟他吵得面红耳赤。”
“她说周衍一心偏心我,连公司股份都不肯分她一点。还说‘你要是不改变主意,别怪我不客气’。”
宾客们将u盘进投影仪,放大了数倍的监控里画面那样清晰,连周琳声嘶力竭的叫喊声都清晰地传了出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琳顿时瘫坐在地,眼神涣散。
“完了......都完了......”
这时,沈钰突然捂着脸哭了。
“是......是周琳找的我!她说只要我帮着圆谎,她就给我钱,还说我姐肯定会闹,闹到最后大家都会以为我姐疯了,就没人会怀疑到她身上......我没想到,她会害死姐夫啊!”
公公气得浑身发抖,二话不说就给了周林两个耳光,指着周琳的手止不住颤抖。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你哥啊!”
周琳被扇的脸歪向一边,却突然笑了,笑得疯癫又可怖。
08
“哥?他算什么哥!不过是我妈从孤儿院里抱回来的弃婴!”
“从他结婚后,他眼里只有沈念,只有公司!他明明答应过爸妈,会照顾我一辈子!可凭什么?我只是想要点他公司的股份......结果呢?他却说股份要留给未来的孩子,他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
她看向我,眼神怨毒:
“还有你!要不是你生不出孩子,身子不好还有病,他也不会把钱看得那么重,一心一意的想着把钱都花在你身上,我也不会......”
“够了!”
婆婆突然嘶吼一声,打断了她,
“不是的!不是阿琳的!阿琳跟小衍的死没关系!”
“是我......是我害死了小衍!是我把雏菊放进他车里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琳。
婆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看着我眼泪直流。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他跟你生个孩子,听说雏菊泡水喝能‘助孕’,我就摘了几朵晒,想让他带给你。我怕他不肯,就偷偷放在他车里,想让他看到了能问问你......我没想到他对花瓣也过敏,我更没想到他会出车祸......”
终于,都对上了。
我想起了周珩的尸检报告补充说明里,明确提到了在他鼻腔和气管深处,发现了微量的、属于燥小雏菊的花粉颗粒。
那证明,他在车祸前、在车辆密闭空间内,就已经吸入了导致他过敏发作的元凶。
而他的死亡并不只是刹车失灵导致。
我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婆婆,又看向旁边脸色煞白的周琳,突然想起周珩生前跟我说的话。
“我妈就是太想抱孙子了,有时候会糊涂,但她心不坏。”
可现在,这“心不坏”的糊涂,却成了压垮一切的最后一稻草。
这时,门口传来了警笛声。
蓝红交替的警灯透过灵堂的窗户扫进来,落在满地残败的雏菊花瓣上,终于给这场闹剧画上了句点。
几名警察走进来,亮明证件后,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婆婆、瘫坐的周琳和低着头的沈钰,最后落在我身上:
“沈念女士,是你报的案?”
我点头,将手里的借条、维修记录、录音笔和u盘一并递过去。
“是我。这些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证据。周琳委托修理厂调低周珩车的刹车灵敏度策划人,沈钰作为帮凶帮其掩盖,周珩的母亲周秀兰,明知周珩对雏菊过敏,仍将花瓣放入其车内,导致周珩驾车时过敏发作,未能及时控制车辆。”
警察接过证据,逐一核对后,走向周琳。
周琳见状,突然疯了似的扑向婆婆。
“妈!你不是说会一辈子护着我吗?你不是说只要承认放了雏菊,就能把一切都推给意外吗?”
婆婆被她推得趴在地上,眼泪混着地上的香灰直往下流。
“我以为......我以为只是过敏,没想到刹车也被你动了......阿琳,你怎么能这么狠......”
“狠?”
周琳冷笑,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要是不狠,他会把股份给我吗?他心里只有沈念这个不下蛋的女人!连我这个妹妹都不顾了!可我明明才是周家亲女儿,凭什么什么都没有!都是你和我爸不争气,管不好他!”
09
“可......可那些都是小衍凭自己本事赚到的呀。”
公公踉跄着后退,指着周琳,嘴唇哆嗦着再说不出话。
周围的宾客早已没了议论声,只余下一片压抑的沉默。
谁也没想到,这场葬礼背后,藏着这么多扭曲的欲念和背叛。
警察上前,分别给周琳、沈钰戴上手铐。
轮到婆婆时,她没有反抗,只是回头望着周珩的遗像,哭道:
“小衍,妈对不起你......妈就是想抱个孙子,妈就是想你跟琳琳都好......妈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们被警察带走。
沈钰路过我时,眼神满是怨怼。
“姐,你真要赶尽绝?”
我没有回答。
赶尽绝的从来不是我,是他们自己的贪婪和恶毒。
他们合谋将周衍推向了深渊,最终自己也免不了被深渊反噬的命运。
灵堂里终于只剩下我和公公。
还有周珩的遗像。
公公走到供桌前,缓缓的抚摸着周珩的遗像,哭得老泪纵横。
“念啊,对不起......是我们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周珩。”
我看着遗像里周珩温柔的笑脸,抬手拂去遗像边缘的一点香灰,才慢慢开口:
“爸,您不用跟我道歉。你真正该道歉的人,已经不在了。”
“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帮凶。而这些无用的话,阿衍他已经不需要了,所以我更不需要。”
说完我不再看他,只轻轻道,
“阿珩,你看,所有的谎言都拆穿了,那些伤害你的人,都得到了该有的惩罚。”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雏菊花瓣,轻轻落在遗像前。
像是他给我的回答。
“小念!”
我不理公公的呼唤,转身往外走。
......
后来,我卖了过去的房子,在城郊买了一套小院。
院子里没种雏菊,只种了周珩最喜欢的向葵,还有我一直想种的薄荷和月季。
每天早上,我会在院子里浇花、看书,下午去周珩之前创办的公益画室帮忙。
那是他生前最在意的地方,现在由我接手,教附近的孩子画画。
偶尔,我会去警局了解案件进展。
周琳因故意人罪被判了十五年,沈钰因包庇罪判了两年,婆婆因年纪大了,而被判以缓刑。
他们时常会托人带话,想跟我见面,我都拒绝了。
不是记恨,是没必要。
我的生活里,不需要再留着这些消耗我的人。
一年后,我再去墓地看周珩。
先前撒下的向葵种子,已生机勃勃的生发芽。
想必来年,这里便会长满了鲜花。
我将手中那束新鲜的向葵,放在他的墓碑前。
阳光落在墓碑上,照片里的他笑得还是那么温柔。
“阿珩,”
我坐在墓碑旁,像从前每和他闲聊那样絮絮叨叨,
“我把画室打理得很好,孩子们都很喜欢画画......”
“院子里的向葵开了好几轮,薄荷泡茶很好喝......”
“我没再哭了,也没再想起那些糟心事。我活得很好,像你从前教给我的那样。”
“阿衍,我很想你,但下次见。”
风轻轻吹过,带着向葵的香气。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不是忘了,是记得。
记得他的好,也记得那些教训,然后带着这些,好好走以后的路。
至于公公,听说他后来搬去了老家,偶尔会去画室看孩子们,却从来没跟我打过招呼。
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人生里,为过去的选择承担各自的后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