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娘亲嫁给阿爹的第五年,江州第一舞姬在端王府前长跪不起。
阿爹正在给娘亲贴花黄,闻言面色森寒:“不知所谓的东西,不赶走还等什么?”
阿爹的行为并没有带给娘亲一丝暖意。
因为缱绻深情、将娘亲放手心上哄的是他,瞒着娘亲将舞姬抱进府门、同赏莲花池的也是他。
不久后娘亲假死离开,阿爹再也得不到她。
这样的阿爹,听说后来疯了。
1
我第一次见到焕曦是在启历十五年春末,怪得很,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直挺挺跪在端王府前。
路过的人都聚到一处看起了热闹。
“你说这焕曦小姐怎么跪在端王府门口?莫不是和端王爷有什么私情?”
“可端王和王妃不是很恩爱吗......难道要纳妾了?”
“不对啊,焕曦姑娘不是半个月前才被摇乐坊买来当头牌的吗?”
侍卫来禀报时,我的王爷阿爹正在给娘亲贴花黄。
听到这个消息他眸色发冷,“什么人都敢冲撞到王府跟前了吗?不见!”
侍卫却不走,犹犹豫豫地又道,“王爷,她不肯走。奴才看她状态不太好,她额头浸满了汗,身子在太阳底下摇摇欲坠,我让她走她便不停地磕头,着实、着实有些——”
阿爹的手一抖,娘亲的妆便歪了一块。
娘亲看了铜镜中的阿爹一眼:“阿文,她是谁?”
“不怎么认识,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吧。”阿爹似乎有些不自然,说完严厉地看了一眼亲卫,“赶走还不会吗,你什么时候这么不会办事了?”
娘亲状似随意地接了话茬,“我看这位焕曦姑娘可没有要走的意思,请进来吧。”
焕曦看见阿爹扶着娘亲出来时扑通一跪。
“罪女乃前刑部侍郎之女焕曦,家中还未获罪前见过王爷一面,江州富户严之苛强取罪女,请夫人王爷帮帮忙。”
焕曦将自己受到的不公娓娓道来,娘亲认真听着,阿爹却好似听得要打盹了。娘亲无声看了他一眼,他才点头道,“都听夫人的。”
阿爹最听娘亲的话,娘亲点点头,应下了此事:“乐坊女子虽是贱籍,却也不能被随意践踏,王爷治下不该有强买强卖的风气。”
我发现焕曦听到“贱籍”二字时浑身一颤,我本在玩玩偶,此刻玩偶也因我一时发愣掉在了地上。
焕曦是被阿娘请出去的,阿爹几乎没拿正眼看她
娘亲弯腰给我捡玩偶,我却看见焕曦跨出门槛那一刹低转头看了阿爹一眼,晶莹的泪珠滴落,留下两行浅浅的泪痕。
等到焕曦的身影消失,娘亲却忽然道:“我不傻,若是旧相识,门房通报一声即可,有求于你大可坦坦荡荡,何必在外不发一言?”
阿爹身子一僵,“恐怕江南女子羞于颜面。”
娘亲看了他一眼,“既然羞于颜面,进来再跪也不迟,何必多此一举让满城笑话?”
“邹文,你再敢骗我一句?!”
我听懂了,焕曦怕阿爹不肯见他才弄这么大阵仗。
阿爹也识眼色,立刻缴械投降。
原来焕曦曾经与他相恋却抛弃了他,不久后且家获罪,她被贬为官奴,怕阿爹记恨不肯帮她才如此。
娘亲盯着阿爹,“所以你今天帮的,是你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阿爹哭笑不得,“夫人,不是你让人把她带进来的吗?”
娘亲不肯饶过阿爹,拉起我的手往外走,“你自己跟自己过去吧,环环我们走。”
阿爹慌忙跟上来哄着,“我错了夫人,你不能这样,我蒙受了不白之冤啊,等等我夫人别走。”
娘亲被父亲逗笑了。
阿爹对娘亲很好,整个江州城都说他们是眷侣。
我不喜欢焕曦,她走路歪歪扭扭的,还有两缕碎发缀在颊边,额发放下来是勾栏小姐才爱的样式。
2
可我没想到,第二次见焕曦时她在阿爹的怀里。
阿爹踹了府门,门房常叔慌慌张张地开门,就见巡视回来的阿爹抱着焕曦,声音里满是责怪。
“怎么烧成这样?”
焕曦泛白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瑟缩在阿爹怀里,嘴里喃喃叫着“三郎,曦儿好冷。”
焕曦有些神志不清地说着,“雨好大,没人愿意为我开门,我又不愿意离去。”
说完似乎清醒了些,想推开阿爹,“王爷放开焕曦,焕曦身子不好,让您见笑了。”
阿爹却好像对这举动感到生气,又或者是对常叔生气。
“时常,为何今这般偷懒?再有下次就给我滚出王府!”
常叔吓得跪在地上,“王爷我没有,真是没听到任何——”
“王爷别怪他,这么大的雨换谁都听不仔细,都怪我选了这么坏的子来感谢您。做了五六个时辰的糕点都淋坏了。”
焕曦换了一身衣服后虚弱地倚靠在客房的榻上,“王爷,我给你带来了很多困扰吧。我这样笨,什么都做不好。这世道,卖艺不卖身还是被人觊觎,也许我命该如此。”
我在窗外偷偷看,也不知这些话哪句戳到了阿爹痛处,他皱起眉,“别自轻自贱,你才二十,还有很美好的未来。”
焕曦摇摇头,声音淡了下去,“我哪有什么未来,苟且偷生罢了。”
阿爹听不得这样的丧气话,吃了一口淋湿的糕点,“我给你赎身,嫁人生子过寻常子。”
阿娘怎么还不来,我回头看了看雨幕,也不知阿娘到哪里了,索性自己走了进去,“阿爹。”
不知为何焕曦竟用温情的目光看着我,露出了一个绚烂的笑容。
“王爷,您的女儿好可爱,该有五六岁了吧。”
我都有点晃眼睛,焕曦笑得很美,娘亲也很美,但她笑起来都是眼不见眼,不会刻意笑成一幅画。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我这身子哪怀得了孩子?我可真羡慕环环,就算我侥幸有了,也永远不会有环环这样优渥的生活。我不忍心......我的孩子出生了过苦子。”
阿爹的目光变得柔和悲悯,他还想说些什么,阿娘走了进来。
“王爷,就让我来照顾焕曦姑娘吧。前厅有人找你,快去。”
阿爹犹豫着,然后对阿娘笑了一下,“好。”
娘亲拉着我的小手站在了焕曦跟前,焕曦的眼神变了,好像我们是她的敌人。
焕曦的笑都变得有些刻薄,“夫人,您怎么看起来这般憔悴,脸上多了好些皱纹?”
娘亲许是没有料到焕曦会这样说话,一时间保持了沉默。
焕曦笑起来,“听说夫人为王府夙夜劳,这也是情有可原。有失必有得,能的女人总能受男人青睐些。”
娘亲精致的眉眼染上怒意,“喝了这碗药羹就滚回去。”
焕曦却用玩味的目光看相娘亲,“王爷抱我进来的,我发着烧呢,夫人你说王爷知道了会作何想?”
阿爹最听娘亲的话了,也不知焕曦是怎么想的说这话,可娘亲竟然没有反驳。
可她一定是生气了,要不然脸色不会泛红。
“问问客人走了没,若是走了去把王爷叫来。”
几乎没过多久,阿爹就小跑过来,进了门阿娘第一句话就是,“你可会娶她过门?”
阿爹一愣,拽过母亲的衣袖轻声道,“夫人,大白天胡说什么呢,让人笑话。”
娘亲不耐烦,“别扯些有的没的,邹文,我让你当着她的面回答我:你心中有谁,可会与她有半点可能?”
阿爹叹了口气,“我心中自然只有你,至于她,”阿爹闭了闭眼,“今生绝无可能。”
在阿爹看不见的地方,焕曦咬着牙盯着娘亲,像一只仇恨的猫。
可马上她竟然爬下了床,跪在地上,满身的无助和软弱,“是我蠢笨,害夫人生气。王爷是个很好的人,夫人可以责罚焕曦,可千万不要误会王爷!”
娘亲后退了两步,讶然看着焕曦。
阿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焕曦身上,眼里是我读不懂的情绪。
这一切自然也被娘亲看在眼里,但她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不再多说什么。
娘亲好像赢了,她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可我却觉得她很难过很难过。
3
第二阿爹早早出门去了,小厮来报说是为焕曦赎身,顺便置办套宅院让她安身。
娘亲昨夜没睡好,今面色憔悴,连我都看出来了,阿爹会看不到吗?
傍晚阿爹回来时,给娘亲买了一串玛瑙手珠和珍珠手链。
他拢过阿娘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夫人别怕。我就是一看到她就想到母亲当年带着我在在掖庭受欺负。夫人饶过为夫这点恻隐之心好不好?”
“别耍小脾气了,若霖可是最贴心的夫人。况且此事快点处理好,焕曦就能快点离开王府,我们夫妻就可以过安生子了。”
娘亲红着眼眶任由阿爹亲吻,沉默、迷茫。
我捻着佛珠,真心觉得阿爹太笨。
娘亲最喜欢的明明是他亲手做的玩意儿,小蜻蜓小蟾蜍,哪个不比冰冷的首饰哄人?
娘亲的胭脂一直是阿爹亲自己做的,如今快见底了他却迟迟想不起来,我得趁娘亲没发现,快点提醒一下阿爹,这样就能挽回她的心了。
我找来找去,最后在荷花池找到了阿爹。
焕曦想去摘莲蓬却碰不到,阿爹给她摘了。
我跑到他们面前,“阿爹,你不是说过每年夏天第一朵莲蓬都要给环环吗?”
焕曦满脸失望,阿爹看了她一眼对我道:“下一朵吧。还会有许多的,没有区别,都长得一样。”
我僵在原地,还是伸出了手,“阿爹。”
阿爹的面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好像我丢了他的面子,“邹环环,阿爹有没有教过你做人不可小气?”
我红着脸,憋着泪,曾经我不想要弟弟,他也是这样的目光看着我。
却见苏盛哥哥在对面树底下冲我招手,手里是一朵翠绿的莲蓬。
苏盛哥哥是家里的马夫,也是我的玩伴,我特别喜欢和他一起玩。
我登时笑起来跑过去,可经过焕曦时不知怎的绊了一跤,整个人摔进了荷花池。
落水前,我看见苏盛哥哥冲了过来,还没呛到几口水就被他救了起来。
我惊魂未定,阿爹命了一堆人将我送了回去,我到了娘亲怀里才后知后觉地哭起来。
“娘亲,新来的姐姐绊我。”
“夫人,我也看到了。”苏盛跟着说道。
我想起阿爹严肃到吓人的脸,阿爹会相信我吗?
可我的手被娘亲一把攥住,她拉着我就往外走。
“谁都不能欺负我女儿!”
我们到焕曦住的地方时,阿爹竟然在焕曦院子里观赏含苞待放的石榴花儿。
娘亲没理他,进了焕曦房中,扬手就想给她一巴掌。
可这一巴掌却被阿爹凌空拦下。
“你就知道你要来怪她。当时我也在场,小孩子受了惊胡说八道都有可能,我知你爱子之心,但也不能上来就打打!”
阿爹沉着脸,娘亲仰起头与他对视,两个人就好像在对峙。
就在这时,焕曦扶着心口,晃晃悠悠地跪在了地上,看上去情绪激动。
“夫人,我不争不抢,只想在王府暂且过几天安生子,夫人明明没有任何损失。可我忍气吞声,一次次委曲求全,夫人为何不肯放过我?”
焕曦肩膀颤抖,双手捂着脸闭上了眼睛,哑声道,“夫人,我也没必要骗你。”
“我的确爱王爷,爱到到情难自抑。我读过书,知道礼义廉耻,我也厌恶这样的自己。可我已经很小心很小心地藏好自己的心思了。”
焕曦极为心酸委屈,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低下了头,说到此处又看着娘亲,“夫人难道就要这样残忍地扒开来看个净吗?”
娘亲冷笑一声,“你倒是占了道德高地,坏得明明白白。”
“够了若霖,她过得不容易,别说这些话伤她。”
阿爹打断了娘亲,转头对焕曦说道,“好了,没人怪你。”
娘亲看阿爹的眼神里都是难过,阿爹却好像没看见,接着道:“她已经很可怜了你看不见吗?我们帮帮她怎么了?你是高高在上的主母,为何容不下她?”
娘亲冷冷看着他,“她可怜和我有什么关系?”
阿爹也生气了,刻薄地回道:“那你没有证据就指责她,她要是出了事你付得起责吗?”
“啪”一声,一巴掌重重落在阿爹脸上,娘亲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怒极反笑。
“邹文,那你废了我啊!你以为我秦若霖那么心狭隘,那么喜欢做妒妇?”
“我告诉你,我嫁给了你不代表我今生非你不可!”
阿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若霖,你要不要听听你说了什么?你是我的!”
阿爹将手高高扬起,我大哭着冲过去,他在气头上,似乎是想推开碍事的我。
娘亲推开阿爹,一把将我扯了回来,我在她怀里不停地问:“娘亲,是不是环环做错了什么?”
就该什么都不说的,就该说是我自己落了水,这样阿爹就不会迁怒娘亲。
第二章
4
这天娘亲哄睡了我,深夜竟然又去了焕曦那里一次。
我怕他们欺负娘亲,偷偷跟在后面。
娘亲进了门就问焕曦,“为什么要绊环环?”
焕曦就笑了,“夫人,你好愚蠢,遇到事情只会闹,还来我这儿问为什么。”
娘亲眉心蹙起,焕曦眼中满是怨毒,“所以你凭什么呢?如果不是你的出现,王爷念着旧情,且家就不会获罪。王爷会娶我当王妃,你的位置本该是我的。。”
娘亲盯着焕曦,她似乎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你怪我?你觉得是我认识了他才造成你如今的命运?”
焕曦笑得有些疯狂,“对啊,我有什么错呢,夺走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应该的吗?”
“夺走......邹文?”娘亲不可置信。
焕曦冷冷瞪了娘亲一眼,“不然呢,不叫夺走吗?你家世贫寒,难不成真以为自己配得上王爷?”
“男人嘛,三妻四妾都是寻常。以后的子还长着呢,我耗得起,至于夫人......年老色衰,小性子又能耍得了几回?”
焕曦笑得阴恻恻的,挑衅地看着娘亲,“夫人,你恨毒了我吧?”
娘亲沉默了,而后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似乎想通了什么。
“你多虑了,你还入不了我的眼。”
焕曦没有看到娘亲气急败坏,目光一寸寸冷凝。
娘亲欣赏着她的表情,继续道:“邹文纵容才让你留在府内。我和你不一样,我还未眼盲心瞎,分得清祸首是谁。”
“对了,你欠环环的,我得讨回来。”
娘亲说罢,狠狠甩了焕曦三个巴掌,将她撇在身后。
第二一大早,娘亲就带我去了宋园小筑。
“我说这王妃也真是头脑发昏,这么简单的事闹得都要离家出走了。”
“主动给男人纳妾不是应该的吗?自古以来不就如此?”
“有过承诺又怎样?整盯着自己丈夫严防死守,何必呢?”
城中百姓议论纷纷,娘亲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王爷喜欢就忍一忍,等厌恶了再关门打狗呗。”
一个大娘看到我,嗑着瓜子问,“环环,你说是不是?”
我想娘亲如此聪明,怎会不知道呢?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我仔细从自己的角度思忖了片刻,认真答道:“从来如此,就对么?”
“阿爹曾问娘亲可不可以再要一个弟弟凑一件儿女双全的‘好’事,娘亲便来问我的意见。
我怕这样娘亲就不能把全部的爱给我,所以我严词拒绝。
“亲生的弟弟妹妹我尚且会嫉妒、恐惧,何况是没有血缘的外人。”
等我说完这话,才发现四周安静得可怕。
婶婶们微微张大嘴,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才啧啧啧地笑起来。
“原来你和你娘亲一个样,都是离经叛道的。”
我不明白,还想再问,苏盛哥哥一把拉住我的手,“走,别听她们的。”
我看到苏盛更是打开了话匣子,“我很难过,哥哥,所有人都不认可娘亲,爹爹也朝她大声说话,他们不喜欢娘亲,也就更不会喜欢我了。”
苏盛点了点我的头,“你不要想这么多,你只要为她骄傲就好了,夫人靠自己的能力成为女官,她是很有能力的人。一切都是暂时的,依照她的心性,一定可以保护好你。”
我点点头,的确,娘亲是朝中难得一见的三品女官,后来遇见了阿爹,腹中又有了我,才放弃职位跟着阿爹来江州封地。
苏盛将莲子一颗一颗拨给我吃,“而且,我很羡慕你呢。我两岁时阿娘生产,家里太穷了,不能承担更多的开销,家里的老人就在院子里放了个水桶,,预备是个女孩就淹死。”
“然后呢?”
我被他转移了注意力,我急切地想知道那个小女孩的结局,苏盛却避而不答,只说:“然后阿娘就疯了。”
5
回到家,我还是忍不住把那些婶婶们的建议和娘亲说了,可娘亲却说我不懂,强行要哄我睡觉。
我看她容色倦怠,只好顺了她的心意。
恍惚间我就听娘亲似乎在和我讲话。
“邹文给他置办了宅子,我不想费尽心机防着他养外室,娘亲不想像别的夫人们一样活得这么累。”
“环环,娘亲的心好像自己会疼。放弃一切的选择变了质,满腔爱意倾注,最后只长出一朵流着腥臭粘液的花朵。”
“可焕曦心思歹毒,我更怕的是你有危险,娘亲整夜整夜都睡不着,有了你就不可以为了那点舍不得任性了。”
娘亲跟着阿爹来到江州后就没有值得交心的朋友了,她从来不曾一下子说过这么多心里话。
过了会儿,娘亲给我掖了掖被角,一个湿凉的吻落在我额头。
“环环,娘亲心里有了一个决定,不知道你后长大会不会原谅娘亲的胆怯和自私。”
我听得似懂非懂,娘亲是不喜欢爹爹了吗?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巳时,娘亲懒洋洋地打开门,才看见阿爹就站在院门口。
阿爹目下青黑,也不知等了多久。
隔着一道门锁,娘亲问:“你来做什么?”
阿爹笑着,“当然是来看娘子有没有消气。”
阿爹从栅栏缝隙朝我招了招手,“环环,个顶个大的白芝麻糖葫芦,来吃。”
我没接,躲在了娘亲身后。
阿爹又去看娘亲,“焕曦她不是故意的,就是无依无靠对我有了幻想。我给她钱,很好打发的。”
娘亲开了锁,“不用,王爷纳进门吧。”
阿爹露出一丝笑意跟在娘亲身后,却见娘亲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我们和离,王爷想迎为正妻都随你。”
阿娘声音不咸不淡的,阿爹却听得脸色发青,“若霖,你又在胡说些什么?闹了这些天了,就是不信任我吗?”
娘亲往里走,阿爹声音里带了点怒气,“秦若霖!”
娘亲很平静,深深看了阿爹一眼,“是你违背了我的原则和底线,却说我不信任你。我若头脑不清醒信了是自己的不是,终将以泪洗面,成为一个傀儡般的深闺怨妇。”
阿爹却仿佛没听进去,又好像听懂了不愿意承认,他震惊道嘴角扬起,急促地呼吸着,抓住娘亲的手,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还要再闹是吧!”
娘亲吃痛,好不留情地反抗,指甲划破了阿爹的脸。
三条血呼呼的印子,娘亲看都没看,没有一丝心疼,只说了六个字:“邹文,你给我滚!”
阿爹将和离书撕了粉碎,带着伤离开时下令将小筑围了起来。
此后阿爹每天都来一次,他来一次,娘亲递一次和离书。
“娘亲,他来了。”
我回头告诉娘亲,娘亲头都没抬,曾几何时,娘亲远远见到阿爹都会笑得很灿烂,一路扑到他怀里去。
再过几,阿爹的姐姐丽阳公主也来了,说娘亲真是被阿爹宠坏了。
“阿文怎么可能不喜欢你,就拿环环来说。她出生那几个月发烧,差点熬不过冬天。那时山路崎岖,阿文抱着环环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大雪里,在阎王殿前救下她一条命。”
阿娘否认:“是药王救的环环。那没有邹文,我也会带着环环,哪怕是去我一条命,也让药王重开山门。”
公主说阿娘冥顽不化,不仅葬送了自己前途,也葬送了我的。
最后的半句话给了娘亲一个激灵,当夜她拉着我手问:“环环,你想阿爹永远陪着你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我在这时突然想起了苏盛哥哥的话,我当为娘亲骄傲。
我不能和阿爹一样,我要永远相信娘亲。
于是我笑了笑,“娘亲永远陪着我就好了,阿不阿爹的无所谓。”
娘亲看了我许久,最后揉了揉我的头。
6
丽阳公主走后第二天,阿爹照旧上门,却把焕曦也带来了。
焕曦泪眼盈盈,跪在地上,“夫人,都是我的错,您就别再赌气了。”
我看着焕曦都倦了,每次进来都一扭一扭的,她本可以不跪在地上的,却要每次都跪,流了泪就用右手第四指头擦,额头的碎发一次比一次多,一落泪就更显楚楚可怜。
可阿爹看着焕曦竟然有愧色,谴责地看了娘亲一眼,“你看看她,再看看你自己。”
娘亲却好像不会被这样的话伤到了,她将焕曦扶起来,将阿爹送给她的九连环递给焕曦。
“我就看你们明明更登对,那就祝你们如这九连环,环环相扣,今生锁死。”
阿爹被气得拂袖而去,将焕曦都落在了后面。
阿爹此后好几天都没来,等再来,阿爹变了,他说他同意和离。
娘亲的眉目刚舒展些,阿爹又说:“若霖,你若执意要走,可以,但孩子归我。”
“你!”
娘亲喝了一盏茶,笑道:“好啊邹文,我以为你多磊落,原来也是个这么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娘亲的激将法却没有奏效,因为阿爹好像疯了。
他命人将我带出去,然后锁上了房门。
等我再回去时,娘亲头发凌乱地靠在床榻上,身上多了许多青紫的伤痕。
娘亲的眼里没有光,就像琥珀碎了。
阿爹每次来都冷着脸,娘亲每次总是慌忙说:“环环,你出去,去找苏盛哥哥玩儿。”
阿爹便道:“总教她与马夫的儿子为伍,以后怎么嫁个好夫君?”
阿娘锥心地看着他:“好夫君,你是说你吗?”
有一次我偷偷藏在不远处,就听屋内几声哽咽,床榻外似乎伸出了一只手,胡乱挥舞着,很快又被另一只手捉了回去。
我吓坏了,娘亲性格如此刚烈,阿爹怎么可以这么欺辱她?
娘亲很快瘦得形销骨立,我抹去她眼角的泪,哭着告诉她。
“娘亲......如果可以......娘亲可以不做环环的娘亲。”
“娘亲不用成绑着环环走,娘亲也可以是自由的。”
娘亲抱着我,捂住了我想说出口的话,“傻孩子,怎么会丢下你?”
“环环,娘亲没事的,我们再等一等,马上我们就可以走了。”
几后宋园小筑起了一场大火。
娘亲拿火把点燃了她最喜欢的波斯地毯,带着我躲到了地下密道。
刚在狭小的空间暂避一会儿,就听见一声撕心裂肺叫喊:“若霖!”
阿爹似乎是冲进了火场,发了疯似的叫着娘亲的名字。
梁柱被火烧断,劈里啪啦的残火声里夹杂着一声又一声的‘若霖’。
似乎有人抱住阿爹,“火势太大了,不可能活着,王爷别送死了王爷,要保住自己啊。”
所有人都在和阿爹说:“不在了,真的不在了,王爷不要进去,王爷快出来。”
唯独阿爹好像失去了判断力,又或者他真的以为娘亲和我还活着,怒斥每一个上前的人。
“滚开,全都滚开。若霖,环环你们别躲了,快出来!里面好危险,快来我这儿。”
“不好玩儿,一点都不好玩儿,别和我开玩笑了,快出来啊!”
阿爹的声音哑了,反反复复好像只会说这两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哭了出来,那样的凄惨,就像走投无路的人,下一刻就随我们而去。
我下意识轻声唤了一句:“阿爹。”
娘亲捂住我的嘴,无声流泪,“环环,不要看他可怜就心软。”
这是阿爹的声音突然又响了起来,带着让人发狂的惊喜:“若霖,环环,是你们对不对?你们在里面对不对?”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可能,这地道是阿公造了用于避难的,能听见外面,外面却听不见里面,我们说得那样轻,阿爹是不可能听见的。
紧接着又听见一群人冲进来,似乎是阿爹晕倒了,他们手忙脚乱地将阿爹带了出去。
7
“点三三。”
“大飞守角!”
“二四侵分!”
“拐!”
我的动作悬在半空,偷偷看向娘亲,娘亲使了个眼色,我便重重落子。
娘亲指点下,我下得十分狂妄。
“凌空罩!”
药王撇撇嘴,“好徒弟,作弊可不行。”
药王说完,娘亲就筛药去了。我朝药王龇牙,“老头子,下棋是为了促进感情,步步机,好勇斗狠可不行!”
“空断!”药王笑得一脸欠揍,“玩得就是——”
我盯了棋盘半天,最后弃子认输。
我咬牙,“来我这儿找存在感,真有你的。老叟戏顽童,胜之不武!”
端王的王妃和她的女儿殁了,与此同时药谷多了一名女徒弟。
我出生那年就赢了药王一盘棋,得了药王青睐收入门下。
药王常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闺女,等你的手艺和棋一样好,我就让你下山。”
我也不知道当初娘亲为何会如此坚定地带我走。
我以前常听府中妇人讨论自己的丈夫酗酒赌债,随意殴打自己,但还是坚持把子过下去。
还有个婶娘,丈夫卷走钱和寡妇私奔了,五六年后花光了钱,就把小寡妇卖了回来老家,这位婶娘又接纳了他。
她们一边哭一边忍受。
娘亲恨死阿爹了吧,才能如此果决。
我照镜子,发现自己有三分像阿爹,娘亲会不会因此厌弃我?
娘亲听了笑得前仰后合,“环环是从娘亲肚子里出来的,是娘亲的心肝宝贝。”
药谷里有孩子大哭,喊着要找阿爹,我看她一眼,娘亲便盯紧了我,仿佛有了心事。
过了几天,她犹犹豫豫地终于鼓起勇气发问:“环环是不是也想有个阿爹?”
我拍拍娘亲的头,“我只是想和那个小姐姐做朋友而已啦。不过娘亲若是有看上的也尽管去追,娘亲喜欢怎样的男子,环环就喜欢怎样的阿爹。”
娘亲笑了,笑得开怀。
她开心,我也感到开心。
没有阿爹又怎样,我有娘亲全心全意的爱,她还给了我她能做到的最好的生活条件,我还不满足,那我就是和前阿爹一样脑子糊涂了。
不过后来入谷治病的人带来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那个听上去应该是最后赢家的焕曦竟然疯了。
焕曦得偿所愿和阿爹有了夫妻之实,可那阿爹喝了酒大哭,嘴里叫的全是娘亲的名字。
焕曦的算盘不知哪里出了岔子,阿爹清醒后竟然指责她设计他,还说过往一切都是她的阴谋。
阿爹从此把她放在外宅再也没找过她,焕曦被人耻笑了三年便疯了。
她早就买通了好多人,让全城散布王爷爱她的消息,如今阿爹如此对她,她连一个死人都比不上,怎么能不疯呢?
再过半年,娘亲下山替一个村治好了疟疾,女神医的名号就传开了。
我的娘亲成了救命的菩萨,他们都羡慕我有这样的阿娘。
阿娘眼里总是神采飞扬,看见我就把眼睛弯成月牙。春夏秋冬她都会带我上山采摘各种草药,我因此常常能带各种虫子回家玩儿。
这一年入冬结了一层厚厚的雪,药王率先将大雪球砸我身上,娘亲索性带着我和大家一起打雪仗。
等玩出了一身汗我打算休息一下时,我忽然看见了阿爹。
阿爹目光里满是贪恋和不舍,正紧紧落在娘亲身上。
娘亲本在毫无顾忌地笑,一看到阿爹就止住了,换上了一副漠然的面孔。
阿爹眼神瞬间暗淡,然后他转头看向了我。
我随即看了娘亲一眼,她却什么都没说,阿爹见娘亲不反对便向我走来。
他走了几步,似乎是想蹲下身来抱我。
我害怕地尖叫,往娘亲的方向跑,“娘亲,救我。”
阿爹满头白发,手上全是当年烧伤留下的疤痕,让我感到十分陌生。
阿爹看着娘亲,静静地问:“你躲了我三年......我们的过去算什么?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阿爹很想知道这个答案吧,他说话时双肩轻轻颤抖,手握成了拳。
娘亲思忖了片刻,说话时甚至带着一点揶揄和狡黠:“像......吞了只苍蝇。”
阿爹的泪无声滑下,坠入苍茫的雪地:“若霖,你还是恨我。”
“不,”阿娘这次认真了些,不加掩饰地回答,“不恨,只有恶心。”
阿爹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呛咳着蹲在地上,帕子上分明多了一口血。
阿爹努力平复着呼吸,好半天才道:“我要死了,若霖。”
“药王说我只能活月余。”
阿爹祈求的眼神沉甸甸地落在娘亲身上, 只换来娘亲一句轻飘飘的:“节哀。”
阿爹仿佛看透一切接受了一切,露出一个释然的笑,“知道你还活着,我还是很高兴的。”
“我想我该走了。”他退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事,转头看娘亲,“我的墓碑上刻上环环的名字可以吗?”
娘亲看向我,我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我看阿爹一瘸一拐走下阶梯,突然喊道:“等等。”
阿爹转过头来,眼神都亮了几分,“环环,我在。”
我急忙问:“苏盛哥哥在哪里?”
阿爹身子一僵,愣了愣才回道:“此事不知。”
我满脸失望。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阿爹。
八年后娘亲接过药王衣钵成为药王谷第九代传人。
同年京都皇帝重病,派亲卫来求阿娘出山,阿娘命我去治。
山下等待的小将军足足高我一个头,眉眼依稀有旧时模样。
我试探着问道:“苏......苏将军?”
来人将一盒鲜嫩剥壳的莲子递到我掌心。
“是啊,环环姑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