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扫把星,沾谁谁倒霉,碰谁谁遭殃。
为救被抢的妹妹,我主动踏进匪窝。
进寨第一天,搜我包袱的山匪摔断了胳膊。
进寨第二天,我待过的账房塌了房梁。
直到第三天,大当家执意收我当妾,
他刚想摸我的P鼓,厅里供奉的关公像轰然倒地。
那把青龙偃月刀,不偏不倚,拍晕了他。
自此,寨里梁塌柱歪,鸡飞狗跳。
大当家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就是派人连滚带爬跪到县太爷轿前哭嚎:
“青天大老爷!开恩呐!”
“快把两位仙姑请回府上吧!我们全寨上下自愿被招安,不然这山是一天也待不了了!”
01
黑风寨,聚义厅中。
师爷黑狐攥着一封刚写好的求救信,对着一个心腹喽啰低吼:
“快!把这信绑在最快的信鸽腿上!送去县衙!!”
小喽啰一脸骇然:
“师爷,咱是山匪,给官府送信......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你懂个屁!”黑狐一脚踹过去。
“自寻死路也比被这女煞星困死在山寨强!这寨子都快让她克散架了!”
他扭头对另一个喽啰喊:
“你再带两个人,骑马下山!分三路去报官!就告诉县太爷,我们黑风寨上下,甘愿被招安!只求他派兵马来,把那位姓沈的姑娘请走!安家费、车马费,我们出十倍!”
不过半天,小喽啰就鼻青脸肿的回了寨,将县令的原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黑熊。
“岂有此理!!”
“那狗官居然不信我们,还说我们是想埋伏他!”
黑风寨大当家黑熊暴怒之下,一掌将身旁的八仙桌拍得木屑纷飞。
香炉倒了撒的灰烬满地。
飞溅的木片击中墙壁上悬挂的兽首装饰,那鹿头摇晃两下,
“咔嚓”一声断裂坠地,砸到了一个小喽啰身上。
厅内瞬间狼藉。
黑熊喘着粗气,血红的眼睛瞪向我。
我慢条斯理地拂去碗边的茶叶:
“大当家,我早说过,我这人命格奇特,有煞气,靠近谁谁倒霉。”
“您偏不信,非要让人报官求招安。这下可好,官老爷觉得您把他当傻子耍。”
大当家口剧烈起伏,想起我上山这三的种种:
我坐房下歇会,厢房瞬间塌了半边顶;
我去粮仓转悠,次粮仓便遭了鼠患,米面尽毁;
我甚至只是去马厩看了一眼,他那匹千里驹就莫名发疯,当天下午就死了。
“你这娘们!”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按向腰间刀柄,顿了顿,又松开了。
“好!既然官府不管,那就按山寨的规矩办!”
他猛吸一口气,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娘们给我押进后山!扔进最深处那个潭!”
“我倒要看看你和这些玩意到底谁命硬!”
刚来那天,我就听说那后山有个山洞。
那洞里暗无天,还有毒虫水蛇不计其数。
不过那又如何。
我有煞气傍身,这种毒物对我来说更像是宠物。
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瘸了一条腿的三当家黑鹰拿着钢叉,带着几个心腹闯了进来。
“大哥!交给小弟!”
黑鹰死死盯着我:
“这娘们害我摔瘸了腿,进洞之前,我得先为我的腿讨个公道!”
他挥舞着一缠着铁丝的狼牙棒,坏笑着近。
“三弟,别节外生枝,赶紧押下去吧。
黑熊试图劝阻,眼里还有一丝担忧。
我放下碗,摇了摇头:
“三当家,听我一句,这棒子,还是不挥为妙。”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现在非砸烂你这娘们!”
黑鹰甩足了膀子,坚硬的狼牙棒朝我当头砸来。
我闭上眼睛,心中倒数。
只听一声巨响。
狼牙棒上的铁刺勾住了房梁上悬挂着用来镇宅的青铜古剑。
悬挂的牛皮绳应声而断。
沉重的铜剑连着剑鞘掉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黑鹰的天灵盖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惨叫,便被剑刺穿了头。
只有握棒的手在外微微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厅内死一般寂静。
山匪们瞠目结舌,僵立当场。
大当家从虎皮交椅上猛然起身。
“马上......”
他指着大门,声音发颤:
“拉出去…立刻拉出去!!这哪是人啊!分明就是活阎王!”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
几个战战兢兢的山匪用长杆火钩远远抵住我,将我推出到外面。
我回头冲黑熊抛了个媚眼:
“大当家,那香炉好像快灭了,记得续上,别怠慢了先祖。”
我话音刚落,香炉就莫名其妙滚落在地。
“滚!快给老子滚!!!”
身后传来他声嘶力竭的咆哮。
几个山匪带我来到了山洞门前。
山洞于山寨后山阴湿的深处。
石门开启,霉腐气扑面而来。
“进去!”
山匪将我推进水潭后,慌忙落锁离开。
“噗通!”
寒水没过腰际,冷得我直打颤。
我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水冷是一部分原因,
心底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我感觉这里似乎还有别人......
突然,我听见水潭远处传来细微的呜咽。
“呜呜呜......是谁啊?”
这声音莫非是......
我猛地跑过去,靠着石缝透进的微光,看见了蜷缩在水潭阴影里的人。
是沈念!
我那貌美如花的妹妹,现在却泡在冰冷的潭水里。
她衣衫褴褛,脸颊冷得生了红疮,手里还攥着一块已经发硬的馍。
看着她可怜的摸样,我心头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02
“念念!你怎么这样了......”
我喉头一哽,趟着水冲过去,紧紧抱住了她。
“你来什么!”
沈念靠在我肩头,声音嘶哑。
“姐......姐你不要命了!我让你去找官府,你怎么自己来了!”
我搂住她颤抖的肩膀,
“我怎么没找,衙门的县令说要等调令,层层上报。”
“我怕他们欺负你,就先混进来了。”
沈念的泪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你进来又能怎样!如今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别担心,我有办法。”
我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你忘了我的煞气了?”
说完,我不死心的在水洞里搜寻着其他出口。
这时我发现,水潭深处除了我们,还蜷缩着几个身影。
有个断了肋骨的中年汉子,叫老张,是贩货时被劫上山的。
还有个面色苍白的书生,叫柳文,因不肯写信勒索家人而被扔进来。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里只剩一片死灰。
“小娘子,别找了。”
老张靠在湿滑的石壁上,气若游丝。
“直接躺平吧。瞧见顶上那渗水的石缝没?只要那些山匪有了心,凿宽几分,咱们就成水鬼喽。”
我看了看那几道的石缝,对老张说:
“话也别说得太满。他们若真敢凿,多半是凿到承重的山岩,先把自己淹了。”
我掰着手指算着:
“我数数啊......反正想害我的人,好像都先没了。”
老张摇了摇头:“刚进来就疯了......”。
他话还没说完。
水牢上方的石板被猛地掀开。
一个喝得东倒西歪的山匪,解了裤带就要往下撒野。
“赏你们的!一群蠢货,尝尝爷的仙酿!”
老张和柳文屈辱地闭上眼,浑身发抖。
沈念吓得惊叫一声,赶紧捂上了眼睛。
只有我冷冷瞪着那山匪。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嚎撕裂了水洞的寂静。
“啊呀!!哪来的蜜蜂!蛰、蛰死了!!”
那山匪手一甩,酒囊脱手,正砸在自己脚背上。
他痛得原地蹦跳,却一脚踩在湿滑的苔藓上,头下脚上地栽了下来。
“砰!”
他正摔在潭边一处隐秘的凹陷里。
那凹陷中,不知何时竟聚了一窝被水流惊扰的毒蝎。
“啊!!!”
山匪在浅水处疯狂翻滚抓挠。
幸好他落下的地方离我们有一段距离,只有几只逃散的蝎子从我们脚边匆匆爬过。
我们这几个人都安然无恙。
可是那山匪,没挣扎几下就四肢僵直,脸色发黑,死了过去。
老张瞬时被吓得说不出话。
柳文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我:“你是神人啊?”
我摆了摆手,脸上透着无关紧要的表情:
“老天爷做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03
话音刚落,水洞的石门轰然洞开。
几支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把湿的洞照得惨白。
人群无声地分开。
一个男人身穿缎面长衫,手握乌木手杖走了进来。
他和周围粗野的山匪格格不入,面容斯文,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针。
那双眼睛扫过洞里每一个人,最后钉在我身上。
黑熊大当家跟在他身后半步,竟然微微躬着身。
脸上全无之前的暴戾,只剩敬畏。
“洪爷,就是她。”
黑熊指向我,声音压得很低。
他微微颔首,走到潭边,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手杖尖端轻轻点着湿的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沈姑娘。”
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听闻你命格奇特,所到之处,灾厄丛生。”
我护在沈念身前,没说话。
洪爷也不恼,反而笑了笑。
“黑风寨虽说只是鄙人一处小小的产业,但被你搅得天翻地覆,损失不小。”
他顿了顿。
“但我这人,信风水,更信人力。命格再凶,也有克制的法子。”
手杖轻轻一挥。
两名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山匪立刻跃进水里,动作快得像豹子。
他们一把抓起沈念。
“念念!”
我想拦,却被另一人轻易制住。
胳膊被反拧,押跪在冰冷的潭水里,水瞬间呛进口鼻。
沈念尖叫挣扎,却被那两人牢牢抓住,拖到洪爷面前。
“放开她!有什么招数都冲我来!”我嘶喊。
洪爷看也没看我。
他用乌木手杖的尖端,轻轻抬起沈念苍白颤抖的下巴。
“多水灵的一个姑娘。”
他叹口气,语气却毫无怜惜。
“可惜了。”
“沈姑娘,看看你要救的人,”他目光转向我,冰冷刺骨。
“我这人最讨厌麻烦。给你两个选择。”
“一,你自己走过来,让我的人好好送你一程。我保证给妹一个痛快,不受苦。”
他顿了顿,手杖移开,指了指沈念。
“二......你站着别动,看着我的人,慢慢弄死她。”
“你每挣扎一下,她身上就会多一道口子。”
畜生!
我目眦欲裂,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沈念拼命摇头,泪如雨下:
“姐姐别管我!不要听他的!”
洪爷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快点选吧,我很忙的。”
押着我的人松了些力道,似乎在等我的选择。
老张和柳文早已吓得蜷缩到角落,瑟瑟发抖。
我抬起头。
冰冷的潭水顺着发梢滴落。
我看着哭泣的妹妹,又看向那个掌控一切的洪爷。
膝盖,在冰冷的水中微微发颤。
我知道,这一跪,或许能换念念片刻喘息。
但骨子里在尖声嘶吼着拒绝。
洪爷似乎看穿了我的挣扎。
他失去了耐心。
手杖轻轻一摆。
一个黑衣山匪立刻掏出尖刀。
寒光一闪——
“啊——!”
匕首划过她的脸颊,从眼角到下颌,深可见骨。
鲜血喷涌,瞬间染红半张脸。
“住手!!!”
那声惨叫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心上。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傲气。
在至亲的鲜血面前,碎得彻底。
“求你......不要伤害她!”
“我跪下就是了!”
我闭上眼,双膝重重砸进潭底的淤泥里。
屈辱瞬间淹没了我。
声音涩嘶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洪爷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又残忍的笑意。
“早该如此。”
他示意那山匪停手。
我双膝陷入淤泥,屈辱像污水倒灌,淹没头顶。
沈念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崩溃和心疼。
洪爷笑了,那是对猎物放弃抵抗的满意。
他抬了抬手,持刀山匪退后半步,却没有放开沈念。
然后他缓步上前,那双锃亮的靴子停在我被反扣在地,压在冰冷石块上的右手旁。
“光是跪,诚意还不够。”
他声音轻柔,如同毒蛇吐信。
“我得验验,你这骨头,是不是跟你这张嘴一样硬。”
话音未落,他那柄乌木手杖的尖端,已经缓慢而精准地压在了我的手背上。
“呃......”
我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他开始用力。
冰冷的坚硬陷入皮肉,压迫指骨。
起初是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持续加深的碾压力道,仿佛要把我的手碾进石头里!
“咔......”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脆响从皮肉下传来。
是我的小指指骨。
“啊——!”
剧痛让我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汗瞬间浸透破烂的衣衫,混着冰水。
“姐!!”
沈念目睹这一幕,发出心碎的哭喊,挣扎着想扑过来,却被死死按住。
洪爷仿佛没听见,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专注的欣赏,如同在把玩一件瓷器。
手杖继续施压,缓缓移动,碾过每一手指。
一,又一。
清晰可闻的骨头碎裂声在寂静的水洞里,伴随着我压抑到极致的痛哼和沈念崩溃的哭嚎,显得格外惊心。
钻心的疼痛从手掌炸开,蔓延至整条手臂,冲向大脑。
眼前阵阵发黑,我能感觉到手指在重压下变形,皮开肉绽。
温热的血从杖端渗出,染红了潭水。
十指连心。
这一刻,生理上极致的痛楚与精神上焚心的屈辱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我撕裂。
“够......够了......”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低着头,泪水和血水一起砸进水里。
洪爷看我终于服软,瞬间索然无味。
他转身,一边用手帕擦拭手杖,一边淡淡吩咐:
“早这么温顺多好。行了,闹剧结束。处理净点,别留后患。”
“哈哈哈哈......”
我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嘶哑。
洪爷脚步一顿,回头看我,像看个疯子:
“哦?还没疼够?”
“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浑身发抖,眼泪却流得更凶。
来了......
那股力量终于来了。
一丝细微的,只有我能感受到的震颤,从跪着的膝盖传遍全身。
我感受到了......
膝盖下的淤泥里,那些毒蝎的残肢,这座山的阴冷的湿气......
还有我骨头里压了十八年的煞气,全活了!
它们顺着碎裂的骨头往上爬,烧得我血液都在沸腾。
“洪爷......”
我抬起脸,冲他咧嘴一笑,牙缝里都是血。
“我这一跪,你接稳了。”
头顶的石缝,忽然渗下一缕加速的水流。
紧接着远处传来沉闷的,不祥的隆隆声。
第2章 2
04
隆隆声如闷雷滚过山腹,水潭剧烈震荡!
洞顶碎石簌簌砸落。
洪爷皱眉:“什么动静?”
话音刚落。
整个水洞猛烈摇晃,石柱裂纹蔓延,尘土飞扬。
“洞要塌了!”
押着沈念的山匪下意识松手,她踉跄着扑进我怀里。
我紧紧抱住她。
洪爷厉喝:“瞎说什么!快把她抓回去!”
几个山匪哆哆嗦嗦地走向我。
我一个喷嚏,出口通道顶部岩石崩塌,瞬间堵死大半。
火把熄灭数支,昏暗混乱。
山匪推搡惊叫。
洪爷猛地瞪向我,眼神阴沉:“这......你还真有点能耐?”
我跪在潭水中,抬眸与他对视,嘴角勾起冷意。
咔啦......哗啦......
洞壁裂缝加速扩大,地下水喷射而出。
水位从腰间猛涨到口,深处形成恐怖漩涡。
“水涨得太快了!”
老张和柳文拼命踩水,山匪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
洪爷退到石台,华服湿透,死死盯着我:“你做了什么?!”
黑熊想扑来,却被塌落的石块退。
我轻轻拍着沈念的背:“别怕。”
然后,在水中缓缓站直了身体。
山体内部传来可怕的移位巨响。
整个水洞所在的山体开始倾斜沉降。
地下水疯狂喷涌,瞬间淹到脖颈。
“啊——救命!”
洪爷的石台崩裂,他脚下一滑,乌木手杖脱手卷入漩涡。
“从裂缝挤出去!”他嘶声命令,指向那唯一的狭窄缝隙。
山匪疯狂涌去,推挤踩踏,惨呼不断。
我带着沈念立在中央,水流环绕着我们,却异常平缓。
老张和柳文挣扎着游近我们。
他们下意识觉得,“扫把星”身边才安全。
洪爷狼狈挤向裂缝,水已漫过他口。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惊骇,暴怒,以及深沉的恐惧。
我无声做口型:
“受不起的,还在后头。”
下一秒,更大的轰鸣吞没一切。
水洞彻底陷入黑暗与狂暴水流。
而黑风寨地基深处,那被唤醒的积年煞气与地质隐患,才刚刚开始它的狂欢。
水位仍在疯狂上涨。
缝隙外,隐约传来山寨建筑倒塌的巨响,和山匪们绝望的哭嚎。
我闭上眼。
血脉深处,那股名为煞气的力量,第一次完全苏醒。
05
水浪轰鸣,天塌地陷。
黑暗的水洞中,我只紧紧抱着沈念。
耳边是山体崩裂的巨响,水流狂涌的咆哮,还有那些山匪临死前绝望的惨叫。
可我们身边,水流却诡异地平静。
老张和柳文死死抓着我的衣角,在水涡中心瑟瑟发抖。
“神、娘娘......”老张声音发颤,“我们不会死吧?”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能感觉到,膝盖下的山体正在发出哀鸣。
十八年了。
自我出生那天起,村里的接生婆就尖叫着摔断了腿——她碰我的那一瞬间,房梁塌了。
三岁,隔壁孩子抢我糖吃,回家路上掉进粪坑。
七岁,私塾先生想罚我抄书,笔刚沾墨就突发中风。
所有人都说我是扫把星,克父克母克全村。
可他们不知道,这煞气是我能控制的。
只是控制得不好。
就像现在。
水洞顶部的裂缝越扩越大,浑浊的水夹杂着泥沙倾泻而下。
“姐......”沈念在我怀里发抖,“我们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平静,“有我在。”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一块巨大的山岩崩塌,直直砸向洪爷所在的方向。
“洪爷小心!”黑熊嘶吼着扑过去。
太迟了。
岩石砸进水里,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洪爷的身影瞬间被吞没。
水流卷着那乌木手杖从我面前漂过,我伸手抓住。
杖身冰凉,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洪爷!”黑熊疯了似的在水中扑腾。
几个心腹山匪也跟着潜入水中搜寻。
可就在这时——
整座山体猛地一沉!
更恐怖的崩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水洞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般蔓延。
“山要塌了!”柳文尖叫道。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血脉里的那股力量在沸腾,在尖叫。
它饿了。
它要吞噬一切。
“念念,”我轻声说,“抓紧我。”
然后,我对着黑暗,轻轻吐出三个字:
“够了。”
那股躁动的力量突然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以我为中心,水波开始逆向旋转。
崩塌的碎石悬停在半空。
喷涌的地下水流开始倒灌。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老张和柳文瞪大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我能动。
我松开沈念,趟着凝滞的水走向洪爷被埋没的位置。
水面下,他还在挣扎。
我蹲下身,看着他在浑浊的水中睁大的眼睛。
那双曾经冰冷高傲的眼睛里,此刻只剩恐惧。
我伸手,按住那块压在他口的岩石。
“你说命格再凶,也有克制的法子。”
我的声音在水下显得模糊不清。
“那你就克制一个试试。”
掌心传来岩石碎裂的触感。
不是我用蛮力——是这块石头自己从内部崩解了,碎成齑粉,融入水中。
洪爷浮出水面,大口喘气,咳嗽着吐出泥水。
他看向我,眼神像见了鬼。
“你......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扫把星。”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专门扫你们这种垃圾。”
06
水洞又开始震动。
但这一次,震动是有规律的。
山体在重新调整结构,裂缝在自动合拢,水位在缓缓下降。
那些被水流冲走的山匪尸体,一具具浮出水面。
每个人的死状都极其诡异——不是被砸死,就是被自己手中的兵器误伤,或是溺死在浅得不可能淹死人的水洼里。
煞气的审判,从无错漏。
“姐!”沈念在身后叫我。
我回头,看见她苍白的脸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但疤痕会永远留下。
我走回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疼吗?”
她摇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不疼......姐,你的手......”
我的右手,五指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皮开肉绽,白骨可见。
我低头看了看,然后握住那乌木手杖。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骼复位声响起。
碎裂的指骨自动拼合,撕裂的皮肉快速愈合。
几个呼吸间,那只手已经恢复如初——只留下淡淡的红色印记,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老张和柳文看得目瞪口呆。
“现在,”我转身,看向仅存的几个活人,“该出去了。”
水已经退到腰际。
我走向那处被落石半封的出口,举起手杖,轻轻一点。
岩石如豆腐般碎裂,露出后面倾斜向上的通道。
阳光从通道尽头洒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走吧。”我说。
沈念第一个跟上来,紧紧抓住我的衣角。
老张和柳文对视一眼,也踉跄着跟上。
洪爷和黑熊还泡在水里,没动。
“你们不走?”我回头问。
黑熊嘴唇发抖:“走......走去哪?”
我笑了:“当然是去接受招安啊。你们不是一直想被官府收编吗?”
“现在,我亲自送你们去。”
07
通道外,已是人间。
黑风寨坐落的整座山体,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聚义厅塌了半边,粮仓彻底消失,马厩里只剩下几具马尸。
还活着的山匪不足二十人,个个带伤,呆坐在废墟上,眼神空洞。
他们看见我从水洞走出来时,齐刷刷往后缩。
“妖......妖怪......”
“别过来!”
我无视他们,径直走向山寨大门。
大门已经倒塌,门楼上的瞭望塔斜在地里,像个歪倒的墓碑。
山下,尘土飞扬。
一队官兵正快马加鞭往山上赶。
领头的,居然是那个说要“层层上报”的县令。
他显然是被山崩地裂的动静吓坏了,以为山匪要造反,亲自带兵前来剿匪。
可当他看到山寨的惨状时,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
我站在废墟中央,抬起手。
县令和他的兵齐刷刷勒马,紧张地盯着我。
“王县令,”我朗声道,“黑风寨上下,自愿接受招安。”
“匪首黑熊、幕后主使洪天赐,均已擒获。”
“请大人发落。”
县令愣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问:“你......你是何人?”
“民女沈灵,”我平静地说,“三前报官称妹妹被黑风寨劫掠的苦主。”
县令身后,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赶紧翻出卷宗,低声说了几句。
县令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笑容:
“原、原来是沈姑娘......姑娘为民除害,本官定当......”
他话没说完,眼睛突然直了。
因为他看见,洪爷被老张和柳文押着,从水洞通道里走了出来。
洪爷浑身湿透,华服破烂,早没了之前的威风。
但县令显然认得他。
“洪、洪员外?!”县令声音都变了调。
洪天赐抬头,冷冷看了县令一眼。
就这一眼,县令腿一软,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我懂了。
难怪黑风寨能在此地盘踞多年,难怪县令迟迟不肯出兵。
原来这洪天赐,本就不是什么普通商人。
他是勾结的那线。
“王县令,”我慢慢走过去,“洪员外说,他与你很熟。”
“你每月收他三百两银子,对他寨子里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这事吗?”
县令脸色煞白:“胡、胡说!本官清正廉明......”
“那你抖什么?”我停下脚步,歪头看他。
阳光照在我身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得不太正常。
像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蠕动。
县令的兵也注意到了,他们握紧兵器,却不敢上前。
“妖术......这是妖术!”有人低声惊呼。
我笑了。
笑得很开心。
“是啊,是妖术。”我承认得很脆,“专治你们这种,人皮下面不是人心的东西。”
我抬起手,指向县令。
“你,三年前判错案,冤死了一个秀才,收了对方仇家五十两银子。”
“你,去年强占民田,死老农一家三口。”
“你,上月奸污了送来申冤的民女,反诬她是娼妓。”
我一个一个点过去,每说一句,对方的脸就白一分。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煞气在我眼中流转,让我能看见他们身上缠绕的罪孽黑气。
浓得化不开。
“现在,”我最后说,“给你们两个选择。”
“一,自己认罪,按律法办。”
“二,我帮你们认。”
一阵死寂。
然后,县令突然拔出佩刀,嘶吼道:
“妖女惑众!给我了她!”
官兵们犹豫着上前。
我叹了口气。
“选二啊。”
“那就,别怪我了。”
08
第一个冲上来的官兵,踩到了地上滚落的算盘珠。
那是从倒塌的账房里飞出来的。
他脚下一滑,佩刀脱手,刀尖向上弹起,正进他自己咽喉。
第二个,被忽然倒塌的门楼碎木砸中,当场毙命。
第三个,绊到死马尸体,摔进还在冒烟的火堆,惨叫着打滚。
第四个,第五个......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纵着这场荒诞的死亡戏剧。
每一个想伤害我的人,都死在了自己的愚蠢或巧合之下。
而我没动一手指。
我只是站在废墟中央,静静地看着。
看着人性最深的恐惧,在他们眼中炸开。
“妖......妖怪啊!!!”
剩下的官兵崩溃了,丢下兵器,转身就跑。
县令也想跑,可他刚调转马头,马就突然发疯,将他甩下马背。
他摔在碎石堆里,腿骨刺出皮肉,惨嚎不止。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王县令,”我轻声说,“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他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能、能!姑娘饶命!饶命啊!”
“黑风寨的事,我马上办!马上!”
“洪天赐的罪行,我立刻上报!不、我亲自押送他去州府!”
“还有那些银子,我全吐出来!全吐!”
我点点头,站起身。
“那就这么办吧。”
我转身,看向那些还活着的山匪。
他们早就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仙姑饶命!我们也是被的!”
“我们愿意招安!愿意从军!什么都行!只求饶我们一命!”
我看向黑熊。
他跪在洪天赐旁边,面如死灰。
“大当家,”我说,“你怎么说?”
黑熊抬起头,眼睛血红:
“成王败寇,我认了。”
“但老子不服!你用的本不是武功,是妖法!”
我笑了。
“对啊,是妖法。”
“所以呢?”
他噎住了。
我走到洪天赐面前。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现在像条丧家之犬。
“洪爷,”我俯身,“你之前说,命格再凶,也有克制的法子。”
“现在,找到法子了吗?”
他死死盯着我,突然笑了。
笑得疯狂。
“沈煞......我记住你了。”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那你就去做鬼吧。”我直起身,对县令说,“押下去,按律处置。”
“记住,我要看到判决文书。”
“如果他‘意外’死在牢里,或者‘突然’重病身亡......”
我顿了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县令浑身一颤:“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09
三后,县衙大牢。
洪天赐和黑熊被关在最深处的死囚牢。
判决已经下来了:秋后问斩。
洪天赐背后的关系网,在县令拼命撕咬下,被扯出了一大半。
州府震动,连京里都派了人来查。
这已不是我该管的事了。
我带着沈念、老张和柳文,站在县衙门口。
县令亲自送我们出来,腰弯得极低。
“沈姑娘,这是路引,这是盘缠,这是新办的户籍......”
他一样样递过来,手一直在抖。
我接过,看了看。
新户籍上,我的名字还是沈煞。
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特赦良民,有功于社稷。
“有心了。”我说。
县令擦汗:“应该的,应该的......”
沈念脸上的伤已经结痂,我找郎中开了最好的药,疤痕会淡,但不会完全消失。
她说没关系。
“这是提醒我,以后要更小心。”她笑着说,眼里却有泪光。
老张和柳文也要走了。
老张要回老家,妻儿还在等他。
柳文说想继续读书,考功名,当个好官。
“沈姑娘,”临别时,柳文郑重向我行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点点头:“记住你今天的话。”
他们走了。
夕阳西下,我和沈念站在县城外的长亭里。
“姐,我们现在去哪?”沈念问。
我想了想。
十八年来,我一直在躲。
躲别人的眼光,躲自己的命运。
但现在,我不想了。
“念念,”我说,“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我看着她的眼睛,“怕我这个,走到哪灾祸就跟到哪的扫把星。”
沈念摇头,紧紧抱住我的胳膊。
“不怕。”
“你是扫把星,但你是我的扫把星。”
“你扫走的,都是该扫的垃圾。”
我笑了。
真正地,轻松地笑了。
“那好,”我说,“我们去京城。”
“啊?”沈念愣住,“去京城什么?”
“告御状。”
我看向北方,眼神平静:
“洪天赐的案子,牵扯的不止一个县令,一个州府。”
“背后还有更大的鱼。”
“既然我这身煞气,专克魑魅魍魉......”
我顿了顿,握紧妹妹的手:
“那就让该遭的人,都遭吧。”
沈念眼睛亮了。
“好!”她重重点头,“姐去哪,我去哪!”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深处,那股名为“灾厄”的力量,在安静地流淌。
它不再躁动,不再饥饿。
因为它知道,前方有吃不完的“盛宴”。
而我要做的,只是带着它——
一路向北。
扫清这人间污浊。
10
三个月后,京城。
洪天赐的案子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牵扯出吏部侍郎、户部主事,甚至一位郡王。
皇帝震怒,连下三道圣旨严查。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坐在京城最贵的茶楼里,慢悠悠地喝茶。
“姐,你看这个。”
沈念把一张悬赏令推到我面前。
上面画着我的画像,标题是:“寻能人异士沈姑娘,有要事相求。”
落款是:镇北王府。
我挑了挑眉。
“姐,要去吗?”沈念小声问,“我听说镇北王权势滔天,但口碑很好,是难得的清官。”
我放下茶杯。
窗外,京城的街道车水马龙,繁华似锦。
可在我眼中,能看到无数黑气在人群中缠绕。
贪官的,奸商的,恶霸的......
这个国家病了。
病得很重。
“去。”我说。
我站起身,丢下茶钱。
“既然来了,就好好扫一扫。”
“从镇北王府开始。”
沈念跟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姐,你说王府会不会也有塌房梁、掉瓦片?”
我笑了,推开茶楼的门。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谁知道呢。”
“也许吧。”
我们走入人群。
前方,命运正在铺开新的画卷。
而这一次,执笔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