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村里最出名的哑巴媳妇,被张屠户花两千块钱买来生娃。
张屠户很疼我,因为我不会说话,不会像前几个媳妇一样求救。
上一个逃跑的大学生,腿被打折后拴在猪圈里活活饿死。
张屠户用沾着猪血的手摸我的脸,笑得露出一口黄牙:
“还是哑巴好,叫不出声,省事。”
我乖乖地低头缝鞋垫,冷汗湿透了后背。
我必须装成天生的哑巴,只要喉咙里发出一丁点声音,
就可能被他扔进后山的废矿井里。
被拐卖到这个穷山沟整整五年,装哑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筹码。
直到那天,村里新来的驻村女部来发化肥。
她趁着张屠户去猪,贴着我耳朵说:
“你寄出去的那封,我收到了。”
我僵在原地,这五年我从未踏出村口半步,哪里寄过?
1
程念没给我反应的时间。
“后山废矿井,半夜,能来就来。”
几个字让我浑身一颤。
下一秒她已经直起腰,笑盈盈的朝院门口喊:
“张大哥回来啦?今年化肥比去年多批了两袋,您签个字。”
张贵生的胶鞋踩着猪血脚印进了院子,空气里立刻漫开一股铁锈味。
他没看程念递过来的表格,眼睛直直的盯着我的脸。
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他在仔细的审视我。
“她跟你说啥了?”
程念笑着把笔塞进他手里:
“哪能跟她说话呀,我又不会手语。就是看嫂子鞋垫纳得好,想买两双。”
张贵生接过笔,哦了一声。
签完字,他拎着猪刀走到我身边,用刀背敲了敲我手里的鞋垫。
“今天多纳两双,明天逢集,都拿去卖了。”
我低头点了点,心跳得极快,手上针线不敢乱一分。
程念走后,张贵生在院子里劈柴,一刀一刀剁得门板发颤。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上次村里来了个查计划生育的,走后第二天,他就把我锁在屋里三天没给饭吃,纯粹是以防万一。
晚上,张贵生把门从外面拴死。
我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被烟熏黑的木头,在心里反复的琢磨程念说的每个字。
。
我这五年没出过村口。
手指沾过的血只有纳鞋垫扎破手指那种。
谁能替我寄出一封?
这个村子里,还有别人在求救?
翻身的时候,指甲刮到了炕沿的木板。
不对。
木板接缝处有凸起。
我摸了一遍,心中一阵惊惧。
这是人用指甲刻上去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刻得很深,能看出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我趴下去,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的辨认。
“这个村,活埋过人。”
落款刻了一个期,2014年。
我是2018年被卖到这里的。
在我之前,这张炕上还躺过另一个女人。
她在绝望的时候,把指甲磨秃了留下这几个字。
她去了哪里?
活埋的又是谁?
一阵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张婆子。
张贵生的亲妈是个驼背老太婆,她耳聋听不清别人说话,成天念叨多吃饭才能生儿子。
她站在猪圈旁边,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正往后山方向张望。
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缸子。
大半夜的,她端着缸子去后山什么?
我屏住呼吸,看着她一步一步的朝黑暗里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转过头,直直的看向我的窗户。
月光只够照亮她半张脸。
我看见她瘪的嘴唇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快跑。”
搪瓷缸子在夜色里发出微弱的白光,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小路上。
我缩回炕上,浑身发抖。
张贵生的亲妈,那个亲手帮他拖拽韩星落进猪圈的老太婆,在叫我跑?
这个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埋在土下面?
2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观察张婆子。
她跟往常一样先是喂鸡,弄完之后开始煮饭,接着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完全看不出异样。
我甚至怀疑昨晚是幻觉。
但炕沿上的刻字是真的,我又摸了一遍,指腹划过凹槽。
每一笔都在提醒我,这个屋子里死过人。
下午,张贵生去镇上送猪肉,临走把大门锁上了。
钥匙揣在他裤兜里。
张婆子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我蹲到她旁边帮忙添柴。
她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忽然伸手在灶灰里划了一个字。
井。
划完立刻用脚抹掉了。
我心口剧烈的跳动。
她写的是井,后山废矿井。
和程念说的地方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做个手势回应,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不能在她面前暴露任何多余的反应。
五年的装哑教会我一件事:
信任是这个村子里很昂贵的东西,也容易要人命。
张婆子可能在帮我。
也可能在帮她儿子试探我。
夜里十一点,张贵生的鼾声穿透隔墙传过来。
我等到十二点整,从炕上爬下来。
门从外面锁了,但窗户的木栓被我花了三年时间磨松了。
拔掉木栓的声音听不见。
我翻出窗户,赤脚踩在泥地上,朝后山摸了过去。
月亮比昨晚亮。
矿井在村子后面两里地的山坳里,是十几年前废弃的锡矿,洞口用碎石和树枝堆了个半人高的遮挡。
我蹲在灌木丛后面,先听了五分钟。
没有人声,只有风灌进洞口发出的呼啸声。
扒开树枝,洞口露出一个刚够一个人爬进去的缝隙。
里面一片漆黑。
湿的腐臭扑面而来,混杂着刺鼻气味。
我胃里翻涌,用袖子捂住口鼻,趴在洞口往里看。
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我听见了。
一下,随后是第二下,接着又敲击了一次。
石头敲击石头的声音带着节奏。
然后第二组声音加入进来,节奏变得更急促。
这是两个人的动静。
韩星落被拖进猪圈是三年前的事。
张贵生当着全村人的面说那个大学生跑到山上摔死了,还办了场假丧事。
如果她活着,一直被关在这下面。
三年。
沙哑虚弱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
“是张婆子吗?”
她显然是在问平时送食物的人。
说明张婆子一直在给她们送吃的。
我伏在洞口,浑身僵硬。
微弱的光点从洞里深处亮起来,那是划燃的火柴。
火光照亮了一张脸。
那张脸让我差点叫出声。
她瘦得只剩骨架,眼窝深陷,显得骇人,头发也结成了毡块。
但我认得她的眉骨和下颌线。
韩星落。
活着的韩星落。
她身后还有一个女人,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满脸惊恐。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火柴灭了。
韩星落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你是谁?”
我没有回答。
不能回答。
身后的灌木丛突然响了一声。
我猛的回头。
一双胶鞋踩在碎石上,离我不到三米。
月光照亮了张贵生的脸。
他手里拎着那把猪刀,刀刃上还带着白天没洗净的油脂。
“大半夜不睡觉,”他歪着头看我,“跑这儿来啥呢?”
3
我蹲在地上指着草丛,假装翻找一圈,最后掏出一块石头举到他面前。
张贵生没接。
他看了看洞口被扒开的树枝,又盯着我。
“找东西?半夜三更跑两里地来找石头?”
我放下石头,捂住肚子做出呕的动作。
孕吐。
我赌他相信。
张贵生盯了我半晌,皱紧眉头上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吐也回屋吐,山上有蛇。”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
我没敢回头。
回去的路上,他走在我后面一句话没说,猪刀拎在右手。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那个矿井,你以后不许去。”
第二天清早,我看见他往矿井方向走了一趟。
回来时铁青着脸,把张婆子叫进堂屋,当场摔碎了一只碗。
“你是不是背着我往那边送东西?”
张婆子缩在墙角发着抖。
“送、送什么......”
“少跟我装。”张贵生把碎碗踢到了一边。
“洞口树枝被动过,搪瓷缸子还在里面搁着。”
张婆子不说话了。
张贵生抓起暖瓶砸在墙上,开水溅了一地。
“里面到底是谁?”
张婆子浑身一抖。
“是不是那个大学生没死?”
张婆子终于哑着嗓子挤出了一句:
“她已经废了,跑不了。”
所以张贵生真以为韩星落死了。
张贵生口剧烈的起伏。他没有动手,只丢下一句。
“今天之内,把洞口封死。用水泥。”
我在隔壁手脚冰凉。
封死洞口,下面那两个活人连今天都撑不过去。
上午十点,村长吴德昌带着两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进了院子。
吴德昌拍了拍张贵生的肩膀。
“贵生啊,这两位老板从外地来。”
“想买几个壮实能生养的。你那哑巴媳妇,开个价。”
张贵生脸色难看。
“不卖。”
“两万。”吴德昌竖起两手指。
“不卖。”
一个皮夹克男人掏出一沓现金拍在桌上。
“三万。”
张贵生一把将钱推了回去,筷子笼砸在了地上。
吴德昌收起了笑脸,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拍在了桌上。
“贵生,给你看个东西。”
照片里的女生扎着马尾,左侧脸颊有颗黑痣。
是我的本科毕业照。
“你那哑巴媳妇叫纪渝,省大犯罪学硕士,五年前被报失踪。”
吴德昌把照片往张贵生面前推了推。
“犯罪学的研究生,你觉得她会是天生哑巴?”
张贵生没有立刻的回答。
他慢慢的转过头,阴冷的盯着我。
“明天验。”他对吴德昌说,“真是哑巴,不卖。要是装的......”
他拿起桌上的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晚上,他把我锁进柴房。
铁链拴在脚踝上,另一头焊死在灶台的铁钩上。
柴房伸手不见五指,我摸到了铁链上的锈。
程念约定的行动时间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门外传来张贵生磨刀的声音。
4
天没亮,柴房门就被踹开了。
张贵生拽着铁链把我拖进堂屋。
吴德昌已经坐在上座,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两个板寸头把院门从里面闩上了。
张贵生把我按在椅子上,铁链绕了两圈锁在椅腿上。
“验一下就知道了。”吴德昌吐掉瓜子壳。
“真哑巴也有声带,疼到极处总会有反应。”
张贵生从灶台端来一只装满滚水的搪瓷碗。
“浇手上,”吴德昌指了指我的左手,“真哑巴最多哼一声,装的肯定叫出来。”
张贵生端着碗走到我面前蹲下。
“我问你最后一遍。”他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
“你到底是不是哑巴?”
我看着他,指着喉咙摇了摇头。
张贵生站起来,端起碗。
“那就别怪我了。”
搪瓷碗倾斜,滚烫的水线将落未落。
张婆子从门外冲进来,一把抱住张贵生的胳膊。
“她是真哑巴!你发什么疯!”
“滚开!”
张贵生一肘子把张婆子撞到墙上。
张婆子后背撞在土墙上咳得弯下腰。
但她没松手,死死的抱着那只胳膊。
水也溅出来烫在她手背上。
“你打死我也不让你动她!”张婆子吼道。
张贵生愣住了。
“我也是被拐来的!”
堂屋安静了。
连吴德昌嗑瓜子的手都停了。
张婆子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眼泪往下淌着。
“三十二年前,我从山东被拐到这个村。你爹花了八百块买的我。”
“我也想跑,腿被你爹打断过,接回去就是现在这个瘸样。”
她卷起裤腿露出右侧小腿上的畸形骨头。
张贵生的脸白了。
“你......”
“你爹死了之后我以为熬出头了。”
“结果你长大了,学你爹去买媳妇,殴打她们,甚至把人往矿井里扔。”
张婆子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
“我给矿井里那两个丫头送了三年饭。”
“那封也是我塞进猪肉包装里捎出去的。”
“你恨我?”
张婆子看着她儿子。
“我恨了你爹一辈子,不想再恨你。但你跟他一模一样。”
张贵生手一抖,搪瓷碗掉落,开水泼了一地。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吴德昌站了起来。
他走到张婆子面前鼓了鼓掌。
“演得不错。”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张婆子,山东临沂人,1991年被卖到这里,对不对?”
张婆子的眼神变了。
“你有个女儿,偷偷生下来之后又送走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吴德昌把纸翻了过来。
上面是程念的照片。
“你女儿现在叫程念,毕业分到县局刑侦队。你猜她为什么自己请缨来驻村?”
程念是张婆子的女儿!
吴德昌笑了,金链子在灯下晃得刺眼。
“可惜啊,她昨晚往矿井跑的时候,被我的人拦下了。”
他从口袋掏出程念沾血的执法人员证件,扔在了桌上。
吴德昌走到我面前掐住我的下巴。
“矿井里那两个已经处理了,程念也不用等了。就剩你。”
“犯罪学硕士,纪渝同学,你还打算继续装吗?”
我喉咙发紧,铁链在脚踝上勒出血痕。
堂屋的门被板寸头从外面锁死了。
张婆子瘫在地上哭不出声。
张贵生握着猪刀,手还在抖。
吴德昌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三样东西。
我纳的鞋垫。
他用小刀挑开夹层,抽出一张纸条。
上面是我用针尖蘸着碘伏写的字,记录了名字、期和车牌号。
“你以为你塞在鞋垫里的东西没人看见?”
“这几年出村的鞋垫,我没当回事!”
“上个月,快递车在路上出了车祸,那旧鞋垫里的纸条掉了出来!”
“要不是派出所里有我兄弟压下来,我现在已经吃枪子了!”
他把纸条铺在了桌上。
“七十三双鞋垫,我拦下了七十一双。只有两双流出去了,一双被程念捡到,另一双......”他顿了顿。
“在省公安厅。”
七十三双,我以为它们能顺利传递到外面。
实际上,几乎都被吴德昌截获了。
犯罪学硕士,你他妈装了五年,把我当猴耍!”
“省厅那双,已经有人在查了。”吴德昌不笑了。
“所以,你们这几个人今晚必须全部消失。”
他转身对张贵生说:“动手,先从你妈开始。”
张贵生握紧猪刀。
“我妈......”
“她出卖了你,出卖了整个村子。”
“别犹豫了,立刻按我说的做!”
张贵生抬起刀。
张婆子闭上眼睛,不看她的儿子。
就在这个时候,我说出了装哑五年后的第一句话。
“省厅那双鞋垫是我让张婆子亲手寄的。挂号信带有签收回执。”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站了起来,铁链把椅子拖得在地上刺响。
“我足足寄了九双。”
第二章
5
吴德昌的脸终于变了。
“不可能。我的人盯着每一批外销的货!”
“你盯的是猪肉和山货。”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沙哑。
“张婆子每个月去镇卫生院拿降压药。鞋垫塞在药盒的夹层里,由卫生院的包裹一起寄到县城。”
“你的人查过卫生院的包裹吗?”
吴德昌的金链子不晃了。
张婆子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浮起一丝光。
“第一双寄出去是三年前,”我继续说。
“省厅反拐办的回执单,在卫生院赵大夫那里存着。”
“你动不了他,他是县纪委书记的亲舅。”
吴德昌猛的回身看张贵生。
“你媳妇在你眼皮底下了这些事,你不知道?”
张贵生的脸灰白交替,猪刀垂在大腿旁。
我没给他们喘气的时间。
“吴德昌,2016年3月,你卖了两个云南女人给隔壁杨树沟的矿主。车牌号川A7X839,接头人姓郭,瘸了左腿。”
“2017年9月,你从贵州收了三个未成年女孩......”
“闭嘴!”
吴德昌抓起桌上的搪瓷碗朝我砸过来。
碗擦过我的太阳,我感到一股热流顺着鬓角淌下来,但没停。
“2019年11月,你亲自开车把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女人送到广东,收了八万块。”
“那个女人叫刘芸,至今在失踪人口名单上。”
我一字一句的说着,喉咙因为长时间没用过,声音很难听。
铁链勒在我的脚腕上,我的双腿止不住的打颤,冷汗早就湿透了单衣。
我很清楚,如果程念的后援没有赶到,我说出这些话的下一秒,就会被张贵生一刀捅穿脖子。
但五年了,我在这个绝望的地方装聋作哑吃猪食。
今天就算是死,我也要像个人一样把这些名字喊出来!
五年里我纳鞋垫、洗衣服、喂猪,沉默如石。
但我有耳朵。
张贵生喝醉后会骂骂咧咧的说出生意经。
吴德昌来院子里谈事,以为我听不懂他们的对话。
甚至隔壁王麻子打电话报价,声音也会从窗户飘进来。
每一个字我都记了下来。
犯罪学硕士的脑子不只是用来写论文的。
吴德昌退后了两步。
他盯着我的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了恐惧。
“你疯了。”他说。
“我不疯怎么活过这五年?”
门外传来动静。
两个板寸头在外面踢门,嚷着“德昌哥怎么了”。
吴德昌迅速的恢复了镇定,声音压低了三分:
“你记了这么多有什么用?证据在省厅,但你人在我手里。”
“人没了,案子就成了悬案。”
他看向张贵生:“还愣着?”
张贵生握紧了刀,但他的步子很慢。
因为他看了一眼他妈。
张婆子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地面。
一句话不说,只是磕头。
是朝着她儿子的方向,一下又一下。
闷响。
“妈,你别磕了。”张贵生的声音突然哑了。
“我给你磕,求你别像你爹。”张婆子抬起头,额头渗出了血。
“三十二年了,你是我生的。我恨你爹,但我不恨你,因为你还有机会做个人。”
张贵生的刀悬在空中。
院外忽然响起了许多辆车的引擎声。
接着是扩音器的声音,在山村里炸响。
“公安机关依法搜查,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许动!”
吴德昌的脸白了。
“不可能这么快,省厅的案子还在走程序......”
“省厅的案子是上个月立的。”我说,“程念来驻村就是为了收网。”
“你以为她一个人来的?”
堂屋的门被从外面撞开。
撞开门的是穿防弹衣的执法人员。
六个枪口指向堂屋内所有人。
吴德昌反应极快。
他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拽到身前当肉盾,掏出一把折叠刀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都别动!我跟她同归于尽!”
刀尖扎进皮肤,我感到一丝痛。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
“放开她。”
从执法人员身后走出来的人穿着防弹衣。
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有擦伤,鼻梁上的血还没擦净。
程念,她活着。
6
“你不是被......”吴德昌的声音劈了。
“你的人确实堵了我。”
程念用没受伤的右手举着枪,枪口稳定的指向吴德昌的眉心。
“但你不知道我在矿井入口装了定位器。信号断了三十秒,后方就启动了预案。”
她往前迈了一步。
“你让人把我拖到山沟里的时候,增援已经从县城出发了。”
吴德昌的刀在我脖子上加了力,我感觉到血珠滚下来。
“那你更不敢开枪。”
他往后缩了半步,拿我的身体挡住程念的射击角度。
程念没再近。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了吴德昌身后的张贵生身上。
张贵生站在灶台旁,手里还握着猪刀。
他看着程念。
程念看着他。
“张贵生,”程念说,“你知道你妈当年被拐到这里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吗?”
张贵生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孩子是个女孩。你爹嫌是赔钱货,送给了路过的货车司机。”
程念的声音没有颤抖,但握枪的指节发白了。
“那个孩子就是我。”
堂屋里一片死寂。
张贵生和程念对视着。
张婆子跪在地上,嘴唇剧烈的抖动。
她紧紧盯着程念的脸,似乎要把错过的三十年都看回来。
“小......”她只发出一个音,就哭得说不出话了。
“张贵生。”程念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你要当着面,看着吴德昌了她护了五年的人吗?”
刀落了。
猪刀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他伸出手,从身后捏住了吴德昌握刀的手腕。
他凭着猪的经验,知道怎么卸关节。
一拧。
吴德昌惨叫一声,折叠刀掉在地上。
执法人员涌了进来。
我被人从吴德昌的控制里拽了出来,脖子上的伤口辣的疼。
程念单膝跪在张婆子面前。
她没叫妈,只是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攥住了老太太布满烫伤水泡的手。
张婆子握着她的手指,摸了又摸。
执法人员把吴德昌和两个板寸头押出去的时候,我看到院门外停了四辆执法车,还有一辆救护车。
村口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交头接耳,一片嘈杂。
“矿井呢?”我扯住一个执法人员的袖子。
他犹豫了一下。
“已经派人下去了。”
“里面有两个女人。”我说,“活的。”
十五分钟后,担架从矿井方向抬了过来。
第一副担架上是韩星落。
她被裹在毯子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双腿弯成不正常的角度。
三年前被打断后从未得到正骨,就那样歪着长回去了。
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死死抓住担架的边缘。
指甲已经磨没了。
搜救队员红着眼圈,递给程念一个装满碎石片的布兜。
那是在矿井深处发现的。
三年里,韩星落用捡来的锋利矿石片,在墙上密密麻麻的写下了一百多个名字。
都是这个村和周围几个村子里被拐卖的女人。
第二副担架上的女人我不认识。
但张婆子认识。
老太太看到那张脸,一下子没了力气,软倒在地上。
“芳芳......”
那是吴德昌拿来威胁张婆子的筹码。
张婆子十五年前偷偷送走的另一个女儿,被吴德昌找回来关在矿井里,张婆子听话。
程念扶住了张婆子。
两姐妹,一个当了执法人员,一个在矿井里困了四年。
我站在院子里,晨光刚好翻过山梁,照在一院子的碎碗和血迹上。
这五年,我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这个绝境里抵抗。
但张婆子在我之前已经抵抗了三十年。
韩星落在矿井里用断掉的手指抵抗了三年。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没有人是一个人。
7
我走出了那个院子。
医疗人员给我的脖子消毒包扎。
执法车闪着红蓝光,停在村口的大榕树下。
执法人员押着吴德昌往外走。
没走几步,前面堵了一群人。
村长拄着一木棍,身后跟着大半个村的男丁。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和镰刀。
乌压压一片人堵死了出村的土路。
“人不能带走。”村长敲了敲手里的木棍。
“吴老三是我们村的人,犯了什么错,村委会自己开祠堂罚他。你们外面的人管不着。”
吴德昌原本被押着,这会儿直了直腰板,回头冲我吐了一口血沫。
“臭娘们,真以为你能掀翻这块地?”吴德昌压低了声音。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你等着,老子明天就能在村里喝酒。”
程念走上前。
她没拔枪,把执法记录仪往口正了正。
“让开。”程念说。
“女娃娃,你别拿那玩意吓唬我。”村长倚老卖老。
“我们村一百多户人,世代都定在这儿。”
“你今天敢把吴老三带走,这几百号人能把你这两辆车掀了。”
“法不责众,你还能把全村都抓回去?”
周围的村民跟着起哄。
有人挥舞着扁担,砸在执法车引擎盖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程念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纸。
“刚刚从矿井底下记录下来的名字。”程念扬了扬手里的纸。
“韩星落在底下待了三年,用石子刻了一百二十四个名字。”
“谁买的,多少钱,哪年哪月,全都在上面。”
村长的脸沉了下来。
“我不抓全村。”程念看着第一页。
“李长明,张建国,刘大头......”
“点到名字的,都因收买被拐卖妇女和非法拘禁,今天一个也别想逃。”
人群安静了。
几个被点到名字的汉子往后退去。
“抓人!”程念一挥手。
后面两辆防暴车的门拉开,全副武装的执法人员冲进人群。
执法棍敲击盾牌的声音盖过了村民的吵闹。
那群刚才还叫嚣的汉子瞬间散开。
执法人员按照照片直接按人,反抗的直接一记扫腿放倒,塑料束线带一绑,往大巴车上扔。
村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念骂。
执法人员上前,把村长的手扭到了背后。
“涉嫌包庇罪,走一趟吧。”
吴德昌这下不嚣张了。
他看着大巴车上越来越多的人,额头开始冒汗。
“我要打电话!”吴德昌冲着程念喊,“让我给县里打个电话!”
程念不接茬:“打,用我的手机打。我看看今天谁敢保你。”
就在这时,村外的土路上卷起一阵黄沙。
三辆挂着县局牌照的黑色轿车开进村,在防暴车前面踩了急刹。
第一辆车的车门弹开,走下来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执法人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程念盯着那个中年男人,眉头皱了起来。
中年男人大步的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吴德昌,然后看向程念。
“程队长是吧?谁让你跨区执法的?”
8
那个中年男人自称县局副局长,姓李。
李副局长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些被押上大巴车的村民。
他直接把程念叫到车头前。
“程队,你们市局的手伸得太长了。”李副局长点了烟。
“这是我们县的辖区。吴德昌是我们这儿的重点盯防对象,我们已经布控了半年。”
“你今天这么一闹,把我们的线全打乱了。”
程念拿出录音笔。
“李局,这起案子涉及上百起拐卖,矿井里还有命案。”
“市局专案组直接立案,程序合规。”
“少拿市局压我。”李副局长提高了音量。
“几百人的村子,你抓走几十个壮劳力,这是要搞出群体事件的。”
“赶紧把村民放了,影响太恶劣。”
我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吴德昌在车里听到这话,隔着车窗玻璃对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他们是在保底盘。
吴德昌进去了,但他手里的人脉和钱还在。
只要村里这帮人不散,过不了几年他又是一条好汉。
程念盯着李副局长:
“放人是不可能的。名单上的人,今天全都要带回市局审讯。”
“小程!”李副局长把烟头砸在地上。
“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今天没有我的命令,你们这几辆车开不出这个村!”
李副局长带来的人立刻围了上来,挡在大巴车前面。
两拨人僵持在原地。
头顶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
我们抬起头。
两架执法用直升机悬停在村子上方,卷起的风吹的碎纸片到处都是。
紧接着,村子后山的土路上,一长串墨绿色的装甲车开了过来。
车牌全是省厅的牌照。
装甲车停下,全副武装的执法人员跳下车,把李副局长的车围成了一圈。
一个穿着作训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
我认识他,省厅打拐办的主任周正。
李副局长愣住了。
他赶紧迎上去打了个招呼:
“周主任,这点小案子怎么惊动省厅了?这吴德昌是我们跟了半年的线人,正准备钓大鱼呢。”
“程队长不懂事,差点误了局里的部署。”
周正盯着他,突然冷笑一声。
从作训服口袋里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直接拍在李万才的口。
周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线人?你的秘书用帮你的线人洗了八百万的赃款,这也是局里的部署吗?”
“李万才,你被捕了。缴枪,上铐!”
李副局长脸上的肥肉剧烈的痉挛,手下意识的摸向腰间的枪套。
但在周围几十个微冲枪口下,他颓然松开了手,双膝重重的砸在泥水里。
两个执法人员走上前,把他架了起来,顺走了腰间的配枪。
我转头看向大巴车。
吴德昌贴在车窗上的脸扭曲了。
他引以为傲的后台,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被抓了。
周正处理完李副局长,转身走到我面前。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我们在吴德昌的卧室地板暗格里搜到了这个。”
周正把物证袋递给我。
“你看是不是你的东西?”
我低头看向物证袋。
隔着塑料膜,我看到了一部老旧的黑色智能手机。
外壳边缘还有当年我用指甲磕出的划痕。
9
我握着物证袋,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这是我五年前的手机。
当年我在大巴车上,拍到了吴德昌在服务区和一个人交接现金的视频。
我以为我删除了,但视频自动备份在了隐藏文件夹里。
就因为那个隐藏文件夹,吴德昌的手下跟踪我,把我敲晕卖进了这个村子。
我被张婆子买下,被困了五年。
“里面的视频我们已经提取出来了。”周正对我说。
“当年和他交接的人,就是李万才的秘书。这条线,我们顺着查到底了。”
周正话音刚落,一个执法人员跑过来汇报。
“周局,医院那边传消息了。刚救出来的韩星落醒了。”执法人员喘着气。
“她要找张婆子和那个叫程念的执法人员,说有重要情况交代。”
我们赶往县医院。
病房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韩星落躺在床上,脸上带着氧气罩。
看到我进去,她的眼睛动了动。
程念走到床边弯下腰。
韩星落费力的拉下氧气罩,声音沙哑。
“矿井......东边第三个坑道......最里面的通风管。”韩星落说。
“吴德昌......藏了一个牛皮本子。我刻字的时候,摸到了。”
程念立刻按下对讲机。
二十分钟后,搜查队传回消息。
在那个报废的通风管道深处,找到了一本用防水布裹着的账本。
那是吴德昌这十年来所有拐卖人口的流水。
每一笔钱的去向,给谁送了多少,全记在上面。
这是他保命的凭仗。
他以为万无一失。
我跟着周正回到审讯室外。
审讯室里,吴德昌被拷在椅子上。
周正推门进去,把打印出来的账本复印件砸在吴德昌的面前。
吴德昌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和名字,整个人顺着椅子往下滑,手铐被扯得哗哗响。
“我全招!我全交代!”吴德昌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当年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
“张贵生他爹也是我弄死的,他爹想去求助执法人员,我把他推下悬崖的!”
他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开始攀咬其他人。
张家当年发生的事,包括程念被卖的经过,全被他说了出来。
他崩溃了,什么都招了。
审讯室外,张婆子听到这一切,捂着嘴哭出了声。
我扶着张婆子。
程念站在一旁,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就在我们以为一切都要结束时,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我们转头看去。
张贵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看守。
他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抢来的配枪,枪口直接顶在自己的太阳上。
“妈,我对不起你。”
张贵生看着张婆子,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10
张贵生没有开枪。
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程念从侧面扑了过去,一个手刀劈在他的手腕上。
枪掉在地上。
执法人员一拥而上,把张贵生死死地按在地砖上。
“你有什么脸死!”
程念揪住张贵生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你以为死就能一了百了?你看着我被卖掉,看着你妈被吴德昌欺负这么多年。”
“你连反抗的胆子都没有。现在你要当着她的面开枪?”
张贵生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三十多岁的汉子,哭得满脸是血。
他懦弱了半辈子。
他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他妈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但他从来不敢出头。
“进去好好改造。”程念松开手,“活着赎罪,比死难多了。”
张贵生被带走了。
张婆子看着他背影,什么都没说。
一个月后。
省城中级人民法院。
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我坐在第一排,坐着轮椅的韩星落坐在我旁边。
芳芳坐在张婆子身边,精神状态好了一些。
法官敲响法槌。
判决书念了四十分钟。
吴德昌因故意人与拐卖妇女,数罪并罚,被判处,。
李万才因受贿、包庇与,被判处。
村长等十几名从犯,也分别被判处了十五年到十年不等的。
那些花钱买人的村民,都被判了刑,村里的人口买卖被连拔起。
听到两个字的时候,吴德昌腿一软,是被执法人员拖下去的。
走出法庭大门,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台阶上。
张婆子拉着程念的手,又拉着我的手。
“以后你们都是我的闺女。”
老太太眼睛看不清了,但笑得很开心。
程念要回市局复职,她还要继续带队查其他的拐卖案。
张婆子带着芳芳回了老家。当地政府给她们安排了廉租房和生活补贴。
韩星落的腿做了手术,虽然以后要拄拐,但她说她准备把在矿井里发生的事写成书。
我拿着那个物证袋里的旧手机,站在省城的火车站广场上。
广播里正在播报开往我老家的列车开始检票。
五年了。
我曾经以为我会在那个闭塞的山沟里烂掉。
但我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把手机扔进广场的垃圾桶。
过去的一切,就此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