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区路况差,上学难。
最近的小学在十公里外,没有车。
哪怕冬天,孩子们穿着单薄徒步着去。
于是我买了辆二手大巴车,搞了个“校车专线”。
我定下规矩:
1.早晚两趟,七点二十出发,下午五点二十校门口接。
2.孩子免费,不收油钱过路费。
乡亲们给我送锦旗,逢人就夸我是好人。
直到新来的支教老师林锐出现。
第一天撞见我送孩子,就问:
“陈先生,这车有校车许可证吗?真出事了保险赔吗?二十七个孩子的命,你负责的起吗?”
我解释说没收一分钱,只是好心接送。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好心?别假好心了,要是孩子们出事,你能好心负责吗?。”
一周后,27户村民联名向教育局和交管部门举报我“非法营运”。
1
早高峰,我刚把车停稳。
“停!今天不能发车!”
林锐挡在车头,举着手机对着我拍。
后座的家长揉着眼睛往窗外看。
“怎么了林老师?孩子要迟到了!”王姐在后排喊。
林锐没理她,把镜头对准我。
“各位家长,这辆大巴破旧的像是快报废了,你们怎么能让孩子们坐这种破车?出了事谁能负责?还有,陈先生,你有《校车经营许可证》吗?”
我握着方向盘。
“林老师,这是私家车,我帮大家接送孩子,不收钱,哪来的校车证?”
“这就是问题。”
林锐对着镜头加快语速。
“家人们看清楚了,没有校车许可证就是黑校车。不管收不收钱,出了事故保险公司可以拒赔!”
他猛地转头盯着我。
“二十七条幼小的生命。你背得起吗?一旦出事,你是要让二十七个家庭支离破碎?”
车厢里没了声音。
王姐下意识抱住她儿子,往座位里缩了缩。
她儿子上一年级,每天坐我的车,省了她来回两小时的折腾。
此刻她皱着眉,视线在我和林锐之间来回转。
“小陈......他说的是真的吗?保险不赔?”
“我有全险,赔偿达五百万,而且,我开车十五年没出过事。”我拍了拍方向盘,“孩子们的安全我比谁都上心。”
“不懂法真可怕。”
林锐嘴角扯了一下。
“商业险免责条款写得清清楚楚:非法营运拒赔。你所谓的免费规避不了法律风险,这是在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家长们开始交头接耳。
“确实,万一出事拿不到赔偿怎么办?”
“免费是好,但这风险......”
我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再不走全得迟到。
“想坐的坐好,不想坐的下去。我不强求。”
以往大家会帮我说话,今天没人吭声。
王姐咬咬牙:“走吧走吧,上学要紧。”
林锐跨上车,坐在副驾驶,对着镜头调整坐姿。
“为了防止意外,我全程监督,为孩子们的安全负责。”
车里没人再说话。
往常孩子们会叽叽喳喳聊天,今天只有林锐的声音。
“山路崎岖你开这么快,孩子容易摔倒!还有这玻璃这么旧,很容易爆碎伤了孩子!这个车导出都是问题啊!”
家长们听着林锐的话,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思索。
我咬着牙把车开到学校门口。
家长们把孩子接走时低着头,没人跟我说一个字。
中午,我收到朋友发来的链接。
音符搜第二:《拿山村孩子的命开玩笑?揭秘爱心校车的致命隐患》。
视频里林锐随手指着大巴破旧的位置,配着阴森的音乐。
他剪辑了我那句“我不强求”,画面显得我很冷漠。
评论区全是骂声。
“这种人最恶心,出事就是好心办坏事,不出事就是我做好事。”
“非法营运就是非法营运,别说这么高大上。”
我打字的手指发抖。
手机震动,林锐发来私信。
“陈先生,我这是帮你。虽然你很有爱心,但是的确有很多问题,整改好了你会感谢我。”
我深吸气,没回消息。
转头给朋友发了微信。
“帮我查一下,这个村的道路使用权归谁?”
晚上我把车开回家里。
屋外空地我停了三年的位置,今天多了几个新装的隔离桩。
林锐站在旁边,指着地面。
“陈先生,村长给你规划了消防位置,大型车辆禁止停放。你车太宽,停这不合规。”
“这地空了三年了!”我吼道,“而且我从来没挡过路!”
“规矩就是规矩。”
林锐指向村里唯一的破广场。
“那边有车位,六百一个月,但是合法。做人不能总想着钻空子。”
我挂倒挡,把车开向村里广场。
行,讲规矩是吧。
那我们就好好讲讲规矩。
2
早上手机响个不停。
林锐建了个新群,叫“山村儿童专线检察群”。
他当群主。
几个热心家长做管理员,我这个车主被踢了出去。
好在我老婆的号还在群里。
群公告挂着《关于规范爱心接送车辆的整改意见书》。
下面列了十几条:
司机每公示血压、心率、酒精测试结果。
车辆安装GPS实时监控,数据全员共享。
每座配备儿童急救包、安全锤,司机承担费用。
建议家长为孩子购买高额意外险,保费由司机补贴。
我盯着屏幕冷哼一声。
我是免费大巴,不是救护车。
出门走到车前,家长们都在那杵着,没人上车。
林锐拿着打印好的表格堵在车门口。
“陈先生,大家一致认为为了孩子安全,请您填写这份每出车自查表。”
我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我不填呢?”
林锐耸肩:“那大家就不敢让孩子坐了。毕竟命是自己的。”
王姐以前总夸我是活雷锋,现在这眼神却充满了防备。
“小陈啊,你就填一下吧。”王姐开口劝,“林老师也是为了孩子好,正规点总没错。”
李叔跟着附和:“是啊小陈,又不费事。”
我拿过笔填了表。
车子发动,车厢里气氛比昨天还沉闷。
车空调制冷慢,林锐掏出手机看向空调口。
“大家看,这的空调吹的风味道很臭。这种密闭空间,如果空调故障,极易导致孩子缺氧。”
后座一个孩子捂住脑袋:“妈妈,我头晕!”
家长慌了:“哎呀,是不是缺氧了啊?”
“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确实危险。”林锐补刀。
车厢里全是抱怨。
我看向后视镜,那孩子上周还在车上唱歌,家长说坐我的车比走路舒服多了。
林锐一句话,我就成了谋害孩子的凶手。
到了学校门口,林锐坐在副驾没动。
“既然这车硬件很差,陈先生应该考虑给每个孩子发高温补贴或者风险承担费。毕竟家长是冒着风险在信任你。”
“有道理啊!”有人接话,“每天二十块不过分吧?”
我不吭声,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下午回家,村长把我拦在大门口:“小陈啊,你的车不能进村。”
他皱着眉,指了指林锐。
林锐拿着文件走出来:“陈先生,据《停车管理规定》,大型车辆需停放在指定区域,哪怕是村里,你也不能想放你家门口就放。”
“我停了三年都没事!今天怎么就违规了?”
“那是以前没人监管。”林锐板着脸,“现在我发现了问题,就不能坐视不管。”
我忍着气把车开向村里广场位置,六百一个月。
晚上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明天车送去保养,停运一天。”
群里立刻乱了套。
“什么?停运?那我怎么送孩子?”
“你是故意的吧?林老师刚提意见你就停运,报复谁呢?”
“我不管!我明天孩子上学要是迟到,你要负责!”
林锐在群里发话:“做人不能这么自私,既然开了这条线,就要有始有终。你这属于恶意停工!”
我看着手机笑出了眼泪。
这就是人性。
我关机,拿出手机看那条朋友下午回的消息。
“那座山包括那条路属于私人路段,产权在一个叫陈默的人名下。”
没错,是我。
三年前开发商准备开发这个山村,我念旧及时制止了他们的过渡开发。
后来为了方便接送孩子,自己修了路。
一直没人管,也没人问。
现在,该用上了。
3
早上六点,有人猛砸房门。
我开门看见七八个村民堵在外面。
王姐站在最前面,旁边是李叔和张姨,林锐举着手机在最后面直播。
“小陈啊,你怎么能说停就停呢?”王姐拍着大腿,“你知道孩子们走路需要多久吗!三个小时!他们还那么小怎么能受得了!”
“小陈......”李叔红着眼圈,“我孙女今天期末考试,必须准时到。你就当行行好,再送一次吧。”
“是啊。”林锐推了推眼镜,“虽然你的车不符合规范,但是基于人道主义,你也不该说不管就不管。”
“要是孩子们上学路上出了事,你能负责吗?”
这简直是道德绑架。
不送,全网骂我;
我盯着李叔的孙女看了几秒,抓起车钥匙。
就当给自己最后一次看清这帮人的机会。
“行,我送。最后一次。”
邻居们互相击掌。
林锐对着镜头比出剪刀手:“乡亲们看到了吗?这就是群众力量的胜利!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路上没人再提昨天的事,一口一个小陈叫得亲热。
这种场面直到我踩下那脚急刹车。
4
路边窜出条野猫,我本能地踩死刹车。
车速不到二十,车身晃了晃,仪表盘上的矿泉水瓶都没倒。
“哎哟!”
副驾驶传来喊声。
林锐从座位上弹起摔在地上,双手捂着双腿龇牙咧嘴。
“我的腿......断了!”
他指着我大喊:“故意人!这就是黑车!快报警!快叫救护车!”
车厢里瞬间没人说话。
紧接着后座李叔的孙女捂住口往那一瘫:“哎哟,爷爷,我头疼......”
“我的腿!刚才撞到前座了!”
“我头晕,恶心......”
七个孩子,瞬间倒了一片,全车除了我,全是重伤员。
王姐的儿子左右看了看,小声哼哼:“妈妈......我肚子有点疼。”
我站在驾驶座旁看着这群免费接送了三年的孩子和家长,手脚冰凉。
5
到医院这些人,包括跟着的孩子家长,集体要求做全身CT、核磁共振、彩超,甚至要查过敏源。
一摞检查单据甩到我面前。
“陈先生,先垫付吧。”
林锐拄着一个拐,晃着手里的单据,“这都是你急刹车造成的。据民法典,作为承运人,你有义务赔偿。”
“二十码的速度,能造成这么多人重伤?”
我盯着他的眼睛,“林锐,你是碰瓷还是敲诈?”
“说话要讲证据。”
林锐扶住眼镜框,“大家都是乡亲,不想报警把事情闹大,毕竟你是非法营运,一旦警察介入,你就完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谅解协议书》和《精神损失及误工赔偿表》。
“我们商量了一下,私了。医药费你全包,每人再赔偿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两万。一共五十六万,凑个整,五十万。”
“签了字,这事儿就算翻篇。”
表格上签满名字,王姐、李叔、张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家长。
“如果不签呢?”
“那就不好意思了。”
林锐打开直播,手机凑到我脸上,“家人们,这就是那个黑校车司机!撞伤了二十七个孩子和二十一位家长,拒绝赔偿,态度恶劣!这种,必须接受法律的制裁!”
周围的病患和家属围过来指指点点。
“真不要脸,开黑车还撞人。”
“看着人模狗样的,心这么黑。”
我对着镜头,看向那些躺在病床上玩手机、见我转头就开始哼哼的家长和孩子。
我举起手机把这一幕录下来,林锐嘴角向上扯了扯。
录完视频我打开草稿箱,给存好的号码发去短信:“收网吧。”
我抬头看向林锐:
“我不签。这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林锐瞪圆了眼:“给脸不要脸是吧?行!大家不用给他留面子了!直接打教育局举报电话!告诉他有辆黑校车长期非法营运!把今天的伤情鉴定都发过去!让他牢底坐穿!”
“对!举报他!拿举报奖金!”
我转身走出医院,把谩骂声和拨号声甩在身后。
6
市里教育局和交管部门的人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我的车刚停在自己家门口,两辆执法车直接堵了上来。几名执法人员下车敬礼。
“有人举报这辆车涉嫌非法营运,请配合调查。”
林锐举着U盘挤出人群,挺直腰板走到执法人员面前。
“同志,我是举报人。这是我收集了一个月的证据。”
林锐指着U盘:“里面有这辆车每天的行车路线、载客视频!”
执法人员接过U盘,扫视那二十八个人。
“你们都是乘客?这车收钱了吗?”
不收钱就很难定性非法营运,这也是我之前没停车的原因。
王姐立刻站出来:“虽然没直接收现金,但他经常暗示我们给他送东西!我送过两箱牛!”
李叔跟着喊:“对!他还让我们给他投票选村长,不然就不让孩子上车!这也是变相获利!”
张姨低着头抠手指,声音不大:“他说......如果我们不坐他的车,他就......他就不高兴。我们是被迫的......”
我盯着张姨。
为了两万块钱,她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执法人员皱起眉:“不仅非法营运,还涉嫌强迫交易?这性质变了。”
林锐抢着补充:“还没完呢!这车存在严重安全隐患,昨天急刹车导致全车人受伤,这就是危害公共安全!这种毒瘤,必须严惩!”
执法人员转头看我:“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人群里有的转头看窗外,有的捂嘴偷笑,有的盯着执法人员手里的记录本。
辩解也没用了。
“没有。”我垂下手,“我都认。”
处罚决定很快下来。
鉴于情节严重、舆论影响恶劣且多次违规,顶格处罚:罚款三万元,吊销驾驶证两年,扣留涉案车辆。
我捏着《行政处罚决定书》站在路边。
林锐把手机摄像头怼到我面前,指着我大喊:
“看到了吗家人们?这就是法治的胜利!今天,我们阳光村全体村民,共同铲除了一颗毒瘤!”
屏幕上全是点赞和叫好的弹幕。
执法人员给我的车贴封条,准备拖走。
家长们围成一圈低声议论。
“哎,听说举报奖金有好几千呢,咱们怎么分?”
“我要多点,我刚才可是作证了。”
“张姨也该多拿点,毕竟她第一个说被迫的。”
没人往我这边看一眼。
手机震动,我妈打来的。
接通就是一顿吼:“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好好的工作不,去开什么校车?现在好了,全网都在骂你,咱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赶紧把罚款交了,滚回家来!”
我挂断电话,在处罚决定书上签字。
三万块。
三年油钱、过路费、维修费加起来也差不多这个数。
我白三年,倒贴三万,换个非法营运的罪名。
人群散去。
林锐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你也别怪兄弟狠心。以后想在村里混,把这车卖了,钱给大家分分,请大家吃顿饭道个歉,这事儿也许还能缓和。否则,我见你一次举报一次。”
他拍拍我肩膀。
我没躲,把处罚决定书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我抬头看林锐,又看向远处讨论分钱的家长,嘴角上扬。
“罚款我交,车我也不要了。”
我语气平淡。
“林老师,你说得对,得讲规矩。”
我伸手指向脚下的路,又指向远处连接小学的那条必经之路。
“但希望从明天开始,你们还能笑得出来。”
第2章
交完罚款的第二天,我把那张三万元的收据裱进了相框。
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看着那行红色的印章,我拨通了工程队的电话。
“进场吧。把那条路封了。”
“对,全封。一只苍蝇都别放过去。”
那是连接村里和小学的唯一近路,属于我名下的私人土地。
当年为了方便自己,铺了水泥。
现在,该“整改”了。
早高峰七点半。
村里门口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通往学校的铁门被焊死,两米高的围挡连夜竖了起来。
上面挂着巨大的警示牌:“私人领地,禁止通行。安全整改,违者必究。”
几百号送孩子的家长堵在围挡前,自行车和家长挤作一团。
抱怨声震天响。
“怎么回事?路怎么封了?”
“谁封的?孩子上学要迟到了!”
林锐挤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满脸通红。他正对着围挡踹了一脚。
“这是违法阻碍交通!大家别怕,我马上报警!”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热茶,等着这场闹剧。
手机震动,群里炸了。
“@陈先生,你什么意思?报复社会?”
“把路打开!孩子要迟到了!”
“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
我慢悠悠地打字回复:“响应林老师的号召。”
“道路年久失修,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没有《道路经营许可证》,我不背这个责。”
“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无限期封闭整改。”
群里安静了三秒。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谩骂。
林锐在下面带节奏:“大家别听他的!这是公共通道!他没权利封!跟我一起去拆了这围挡!法不责众!”
我在沙发上冷笑。
拆?我给保安队长发了条语音。
“报警。有人破坏私人财物,数额巨大。”
这围挡可是特制的,一米两千块。谁拆谁赔。
楼下,林锐捡起一块砖头。
“大家冲过去!送孩子要紧!”
几个赶时间的家长被煽动了,跟着他往上冲。
“哐当!”围挡被砸出一个凹坑。
就在这时,三辆警车呼啸而至。
我报的警。
警察下车,看着手里的产权证复印件,又看了看林锐。
“谁砸的?”
林锐手里的砖头还没放下。
“警察同志,他恶意封路!我们是正当防卫!”
警察冷着脸指了指那块地。
“这是私人土地,不是村里道路。业主有权封闭管理。倒是你,涉嫌故意损毁财物,跟我们走一趟。”
人群哗然。
“私人的?这路走了三年,怎么成私人的了?”
“那我们怎么送孩子?”
有人指着地图。
“绕行啊!走山路!”
“绕行要多走五公里!还要过一个山头啊!”
“早上要早起3个小时,起码迟到一小时!”
我看着被警察带上车的林锐,他还在喊:“这是资本的压迫!我不服!”
不服?这才刚开始。
7
林锐下午就被放出来了。
毕竟只是砸了个坑,赔了三千块钱,治安拘留都没够上。
但他回来时,脸色铁青。
因为村里业主群的风向变了。
“林老师,你不是说懂法吗?怎么带头砸私人财物?”
“今天我绕路迟到了四十分钟,孩子早饭都没吃上!”
“以后天天都要绕路?这时间谁出?”
“本来坐车好好的,非要举报,现在好了,路都没得走!”
林锐在群里连发十几条语音。声音嘶哑,透着气急败坏。
“大家别被他蒙蔽了!他这是恶意报复!我们不能向恶势力低头!我已经联系了媒体,明天就曝光这种地主恶霸行为!只要舆论起来,政府肯定会接管那条路!”
我看了一眼屏幕,没理会。
关掉手机,打开电脑里的监控软件。
围挡外面,工程队正在加装铁丝网和摄像头。
既然要搞,就搞得彻底点。
第二天早高峰。
阳光新城外面的市政道路堵成了紫红色。原本十分钟的上学路,现在变成了噩梦。
我开车出门,特意绕到了围挡外面。
隔着铁丝网,看见张姨牵着两个女儿,站在寒风里哭。
她没车,以前坐我的车。
现在车没了,近路封了。
网约车一看这堵车架势,本不接单。
她得带着两个孩子多走十公里山路。
看到我的车,她眼睛亮了一下。
“小陈!小陈!”她隔着网冲我挥手,脸上的妆都哭花了。
“带我一段吧!孩子真的要迟到了!”
“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签那个字!”
“小陈你行行好,孩子冻坏了......”
我降下车窗。
看着她,也看着她身后那群眼巴巴的邻居。
王姐也在,牵着儿子,一脸焦急。昨天举报时,她喊得最大声。
“小陈,开开门吧,我们知道错了。”
“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别做得这么绝。”
林锐站在人群后,举着手机还在直播。
“看啊!这就是为富不仁的嘴脸!看着孩子受苦无动于衷!家人们,这种人还有良心吗?”
我冲张姨笑了笑。
“不好意思。”
“车上有易燃易爆物品,不符合载客标准。”
“而且我没有营运证,载你就是犯法。”
“林老师说的,要守法。”
说完,我升起车窗。一脚油门,泥水溅了林锐一身。
后视镜里,张姨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两个孩子嚎啕大哭。
有人开始推搡林锐。
“都怪你!非要充大头蒜!”
“现在好了,大家一起遭罪!”
到了公司,朋友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查清楚了。”
“那个林锐,真名叫林小聪。”
“职业碰瓷的,专门找漏洞敲诈小企业。”
“半年前在隔壁市,搞垮了一家爱心食堂,赔偿拿了八万。”
“这次他是盯上你的车了。”
我翻看着资料。
原来是条专业蛀虫。怪不得一套一套的。
“那个保险的事,怎么样了?”我问。
朋友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丝残忍的笑。
“保险公司已经立案了。”
“二十八个人,集体伪造伤情,涉嫌保险诈骗。”
“金额超过五十万,够判了。”
“什么时候收网?”我合上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不急。”
“让再飞一会儿。”
“等他们最绝望的时候。”
封路第三天。
林锐真的把电视台找来了。
记者站在围挡前,对着镜头义愤填膺。
“一条走了三年的上学路,说封就封。家长出行受阻,孩子在寒风中哭泣。这背后究竟是权益的维护,还是人性的缺失?”
画面里,林锐痛哭流涕。
“我不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大家。他这是把公共资源据为己有!这是违法的!”
节目播出,网上骂声一片。
网友不明真相,纷纷指责我是“路霸”。
甚至有人人肉了我的车牌号。
我的车被泼了红油漆。
但我一点都不生气。
因为林锐越跳,摔得越惨。
晚上,我在群里发了一份公告。
《关于开放临时通行证的通知》。
群里瞬间炸锅,像死水里扔进了炸雷。
“终于开了!”
“我就说嘛,舆论压力他顶不住!”
“还是林老师厉害,居然真的他低头了!”
大家欢呼雀跃,仿佛打了一场胜仗。
林锐更是得意洋洋。
“看到了吗?这就是斗争的成果!明天大家都去办证!我看他敢不敢拦!”
第二天一早,我在围挡门口摆了张桌子。
旁边立着一块牌子:《通行证办理处》。
几百号人排起了长龙。
林锐排在第一个,鼻孔朝天。
“早这样不就完了吗?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把身份证往桌上一拍。
“办证。”
我坐在桌子后面,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张表格。
“填一下。”
林锐拿过笔,看了一眼,手抖了。
“这是什么?”
“《个人风险承诺书》?”
我指了指条款。
“第一,提供三甲医院全面体检报告,排除心脏病、高血压等突发疾病。毕竟我这是私人土地,路况复杂,吓出病来我赔不起。”
“第二,购买不低于五百万的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填我。万一你们在我地盘上摔了、碰了,我得有保障。”
“第三,每人缴纳两万元保证金。防止你们再次破坏围挡、乱扔垃圾。”
“第四,每次通行费二十元。用于道路维护和安全管理。”
林锐把笔摔在桌上。
“你这是抢劫!谁家过路要体检报告?还要五百万保险?两万保证金?你想钱想疯了吧?”
身后排队的人也伸长了脖子看,一片哗然。
“这也太苛刻了!”
“二十一次?抢钱啊!”
在椅子上,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
“嫌贵?嫌贵可以不走。这是我的地,规矩我定。”
“当初你们坐我的车,不是嫌我不正规吗?现在我正规了。每一条都是参照林老师的建议制定的。安全第一,不是吗?”
林锐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这是故意刁难!我要告你!”
“随便告。”我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全程录音录像。我开放了,是你们不符合条件。这叫风险管控,懂吗?”
王姐挤上来,满脸堆笑。
“小陈啊,我身体好,没病。这保证金能不能免了?你看我家孩子还小......”
我冷冷地看着她。
“王姐,上次在医院,您不是说自己被撞成重伤了吗?那可是有医院记录的。万一在我路上发病,我可担待不起。”
“下一个。”
没人动。
两万块保证金,二十一次过路费。再加上那些苛刻的条款。谁也办不下来。
林锐转身对着人群喊:“大家别办!这是霸王条款!我们冲过去!法不责众!”
他又想故技重施。但这次,没人动。上次砸围挡的几个人还在心疼赔偿款。
大家看着那坚固的围挡,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两排黑衣保安。那是雇来的专业安保,手里拿着防暴叉。
“林老师,你去冲啊。”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你不是能耐吗?”
林锐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我笑了。
“没人办是吧?收摊。”
我站起身,把桌子一掀。
“机会给过了,是你们不珍惜。继续封路。”
僵持了一周。
村里里哀鸿遍野。因为迟到,好几个孩子被老师批评了。张姨的两个女儿都冻感冒了,发高烧住进医院。
林锐成了众矢之的。他在群里说话,没人再理。出门被人翻白眼,甚至有人往他家门口扔垃圾。
他急了。开始在网上疯狂造谣。说我是黑恶势力,说我有保护伞,说我把孩子冻病。
不得不说,他这招很毒。我的公司门口开始有人拉横幅。税务局、工商局轮番上门检查。虽然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也被恶心得够呛。
但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在网上闹得越欢,证据就越确凿。
周五下午。林锐正在村里广场直播,号召大家众筹打官司。
“只要每人出五百,我们就能请最好的律师!告到他倾家荡产!拿回我们的路!”
正说得起劲,两辆警车停在了广场边。下来的不是片警,是经侦。
林锐还在对着镜头喊:“正义的使者来了!”
警察径直走到他面前。
“林锐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林锐愣住了,手机差点掉地上。
“警......警察同志,抓错人了吧?我是举报人!我要举报那个姓陈的!”
警察拿出一张拘留证。
“涉嫌保险诈骗,金额巨大。还有,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带走!”
与此同时,人群里的王姐、李叔、张姨,都被警察点名了。
“你们也去协助调查。关于之前急刹车导致全员受伤的赔偿案。”
广场上一片死寂。刚才还跟着林锐喊口号的人,瞬间退避三舍。
王姐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
“我没有诈骗啊!是林锐让我签的字!他说签了字就能拿两万块钱!我真的没伤啊!那检查单是他找人做的!”
李叔也吓白了脸。
“警察同志,我就拿了两千块好处费......我不想坐牢啊!我还得照顾孙女!”
警察冷着脸。
“是不是诈骗,回局里说。伪造病历,虚构事故,骗取保金。这可是重罪。”
林锐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转头看向人群。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转着车钥匙。
他眼里满是怨毒和不可置信。
“是你......是你设的局!你故意急刹车!你早就录了像!”
我走过去,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是我设局。是贪心害了你们。那份谅解协议书,你们签得挺爽快啊。五十万,买你们的后半生。挺值。”
林锐疯狂挣扎,想要扑向我。被两个警察死死按住。
直播还没关。几十万网友亲眼目睹了这场“正义使者”的被捕。
弹幕风向瞬间反转。
“?保险诈骗?”
“这剧情反转太快了吧?”
“原来是碰瓷团伙!怪不得那个业主那么硬气!”
“活该!利用同情心敛财!”
我捡起林锐掉在地上的手机。对着镜头,露出了这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道路千万条,守法第一条。再见,林老师。”
说完,我关掉了直播。
审讯室外。那二十八个邻居的家属挤满了走廊。哭声一片。
“小陈,陈先生!”王姐的老公冲过来,跪在我面前。
“我老婆糊涂啊!她就是贪小便宜!求求你,出具个谅解书吧!只要你谅解,她们就能轻判!”
张姨的老公也在,满脸憔悴。
“小陈,我老婆还在医院陪两个孩子......这要是进去了,孩子怎么办啊?她知道错了,那钱我们一分没动,都退给你!还有罚款,那三万罚款我们凑钱还你!”
我看着这群人。几天前,他们还在网上骂我是。在群里商量怎么分我的钱。在路上堵我的车,甚至想砸我的墙。现在,一个个哭得像个泪人。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
我想起了那个被泼红漆的车。想起了被造谣的公司。想起了那天在医院,他们我签字时的嘴脸。
“谅解?”我笑了笑,后退一步,避开他们的手。
“我不谅解。”
走廊里瞬间安静。
“你们贪钱的时候,谅解过我吗?举报我非法营运的时候,谅解过我吗?在网上造谣我是黑社会的时候,想过谅解吗?”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法律怎么判,我就怎么认。至于那三万罚款,我不缺钱。我缺个公道。”
我转身离开。身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你不得好死!”
“你太狠了!”
狠吗?也许吧。
农夫与蛇的故事,我演了一次就够了。
半年后。
法院宣判。
林锐作为主犯,组织策划保险诈骗,数额巨大。判处七年,罚金十五万。
王姐、李叔、张姨等几名积极参与者,判处三年,缓刑四年。
至于其他跟风签字的,也都背上了案底,退赔了所有非法所得。
张姨的两个女儿,因为这事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转了学。
整个阳光新城,这二十八户人家,成了过街老鼠。每次出门,都被其他业主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们害得大家绕路。”
“诈骗犯,离远点。”
那条路,我最后还是捐了。捐给了市政。不过是在林锐判刑后的第二天。
政府接收后,重新铺了沥青,装了路灯。甚至还立了块牌子:陈氏路。
通车仪式那天,区长握着我的手。
“感谢小陈的无私奉献!这才是企业家的格局!”
闪光灯下,我笑得很灿烂。
人群里,我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王姐佝偻着背,在捡路边的矿泉水瓶。看见我,她浑身一哆嗦,把帽子压得低低的,转身跑了。
我坐回车里。新买的越野车,底盘很高,视野很好。
路过村里门口时。看见那辆曾经的大巴车,还停在地下车库出口。风吹晒,已经落满灰尘。
我没有停车。一脚油门,驶上了那条宽阔平坦的“陈氏路”。
音响里放着歌:
“好人就该有好报。如果没有,那就自己去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