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一夜，过得无比漫长。
我飘在落地窗外，看着江哲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他没有睡。
天色从墨黑，到鱼肚白，再到刺眼的金黄。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我的号码。
我看着他，看着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喉结紧张地滚动着。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
他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关机。
第三遍，第四遍......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拨号的动作，直到手机电量耗尽，自动黑屏。
“！”
他低吼一声，猛地将手机砸在沙发上。
林薇被惊醒了，她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江哲的衬衫。
“阿哲，怎么了？一大早发这么大火。”
她走过去，习惯性地想从身后抱住他。
“别碰我！”
江哲猛地甩开她，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林薇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难堪。
“你......”
“滚。”
江哲的声音嘶哑，透着深深的疲惫。
他捡起沙发上的手机，上充电器，开机，再次拨打我的号码。
依旧是关机。
“苏瑶，你闹够了没有！”
他对着手机的听筒咆哮。
“你以为玩失踪我就会去找你？就会跟你道歉？”
“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这样的男人，有的是女人贴上来！你别不知足！”
他还在用那套他最擅长的说辞，试图说服自己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不是我的来电。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江哲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号码，双眼通红。
几秒钟后，他猛地划开接听，声音紧绷。
“喂？”
“请问是江哲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又陌生的男人声音。
“我是。”
“这里是市海事局，我们想跟您核实一个情况。”
海事局。
这三个字，狠狠砸在江哲的神经上。
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什么......情况？”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那剧烈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所有的惊惶。
“今天清晨，我们在三号海湾外的防鲨网附近，打捞上来一具遗体。”
“据初步判断，是一名女性潜水遇难者。”
“我们查到，昨天只有你们的队伍在那片海域有潜水活动记录。所以想请你过来，协助我们辨认一下。”
轰。
我看到江哲的瞳孔，在一瞬间扩散到极致。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不......”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不可能......我们队的人都在......”
“江哲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只是依法通知你。遇难者身上没有身份证明，但她的手腕上......”
对方顿了顿。
短暂的沉默无比漫长。
“......有一块很旧的女士潜水表。”
旧的。
女士潜水表。
那块被他百般嫌弃，却被我视若珍宝的勋章。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看到江哲的眼睛里，那层由傲慢和自负构筑的坚硬外壳，寸寸碎裂。
然后，是无边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啪嗒。
手机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屏幕碎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电话那头，海事局工作人员的声音还在继续。
“江哲先生？你还在听吗？江哲先生？”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啊——！”
他突然双手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猛地转身，撞开目瞪口呆的林薇，疯了一样冲向门口。
他甚至都来不及穿鞋。
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她水性那么好......”
“不可能......”
警察局的问讯室，灯光白得刺眼。
江哲坐在审讯桌的对面。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赤着脚，脚踝上沾着泥污。
他不再咆哮，也不再疯跑。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两名警察坐在他对面，表情严肃。
我的灵魂，就飘在冰冷的光灯管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一名警察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推到桌子中央。
“江哲先生，先辨认一下这个。”
袋子里，是我的那块旧潜水表。
表盘的玻璃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表带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
江哲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那块表上。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是......是她的。”
他的声音涩，破碎。
“你确定？”警察追问。
“我确定。”
他闭上眼，不忍再看。
警察点点头，收回证物袋，然后打开了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转向江哲。
“好。”
“那我们再看一段录像。”
屏幕亮起。
幽蓝深邃的海水，瞬间充满了整个画面。
这是林薇那块新款潜水电脑的视角。
我看见了我自己。
看见我在幽暗的洞里，惊恐地挥舞着手臂，打出紧急上升的求救手势。
我看见我的呼吸气泡变得急促而混乱。
我看见我的眼睛，透过面罩，死死地盯着江哲的方向，充满了哀求和恐惧。
录像里，林薇游到了江哲身边，冲他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很轻微，但镜头记录得清清楚楚。
然后，江哲游了过来。
我看见他眼里的不耐烦，和那种被忤逆的怒火。
他抓住了我的手。
我拼命挣扎。
他却一把将我死死按住。
屏幕里的我，停止了挣扎，绝望地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了另一只手。
一把，扯掉了我的呼吸面罩。
咕噜咕噜......
一连串的气泡，是我最后的呼吸。
我看见自己无力地张着嘴，海水疯狂地涌进我的口鼻。
我的身体，缓缓沉向更深的黑暗。
而江哲，拉着林薇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水面的光亮游去。
视频还在播放着他们上浮的画面。
“暂停。”
带队的警察冷冷地开口。
画面，定格在江哲扯掉我面罩的那一瞬间。
他的脸，狰狞而冷酷。
我的脸，绝望而死寂。
旁边，是林薇那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脸。
“江哲。”
警察的声音冰冷刺骨。
“这就是你说的，她自己闹脾气游走了？”
江哲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全身抖得厉害。
汗水从他的额角滚落，滴在冰冷的铁桌上。
“不......不是的......”
他喃喃自语。
“是她不听话......是她自己要作......”
警察冷笑一声。
他将那个装着旧表的证物袋，重新拿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隔着袋子。
他戴上手套，将那块表取了出来，翻转过来，推到江哲面前。
金属的表背上，刻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小字。
警察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赠我唯一的冠军，教练。”
“江哲先生，我们查过了。”
“死者苏瑶，前国家青年潜水队队员，三年前在一次救援任务中，为救队友导致肺部永久性损伤，提前退役。”
“她的主治医生明确告知过，她再也不能进行超过十米的深潜。”
“这些，你作为她的未婚夫，不知道吗？”
唯一的冠军。
肺部永久性损伤。
不能深潜。
每一个字，都狠狠地钉进江哲的脑子里。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块旧表背面的刻字。
那行字，他见过无数次。
他也曾温柔地抚摸过那行字，对我说，这是我的勋章。
可他忘了。
他全都忘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啊——！！！！”
江哲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
他猛地用头，狠狠撞向身前冰冷的铁桌桌角。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淌下，糊住了他的双眼。
我飘在半空，看着他痛不欲生的疯癫模样。
心里连一丝波澜也泛不起来了。
原来当一颗心死透了，是真的感觉不到疼的。
下辈子，再也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