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终不见念安

雪落终不见念安

作者:蒙奇奇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9
主人公叫顾景玄念安的小说《雪落终不见念安》是著名网文作者蒙奇奇所著的一本短篇小说。第1章 1年关刚过,我登上云深寺为孩儿祈福,却迎面撞见昔婆母。她拉住我的衣袖,语带哽咽:“清辞......景玄他回京了,他才知悔恨,只想见你和孩儿一面。”我拂开她的手,只颔首为礼,转身便步入供奉往生牌...

第1章 1

年关刚过,我登上云深寺为孩儿祈福,却迎面撞见昔婆母。

她拉住我的衣袖,语带哽咽:

“清辞......景玄他回京了,他才知悔恨,只想见你和孩儿一面。”

我拂开她的手,只颔首为礼,转身便步入供奉往生牌位的偏殿。

殿内幽暗,唯有长明灯盏映照着一排排沈氏先祖的灵位。

我径直走向最末一排,指尖轻抚过角落里一方小小的牌位。

爱子沈念安之灵位,母沈清辞奉祀。

01

我从随身锦袋里取出今年新备下的物件。

一本《三字经》、一把小木剑、一双鞋。

我轻放在牌位前,柔声道:

“念安,娘来了。”

“若你还在,也该开蒙读书了。”

我将声音放得极轻,怕扰了这一室的寂静。

“娘刚才......遇见你祖母了。”

“她添了许多白发。还问......我们母子过得如何。”

话音微顿,我从袖袋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念安最爱的松子糖。

“去年你还偷藏在枕头下,叫蚂蚁蛀了半包......”

我望着那牌位,眼眶微微发热。

“她还说......那个人回京了,想着见我们。”

“念安,你想见他吗?”

殿内寂静,只有木鱼的轻响。

我忽然低笑出声,眼泪却滑了下来。

“是了,你连娘的梦中都舍不得惊扰,

又怎会愿见那个......连药参都不愿留给你的人。”

“不提他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小沙弥合十立在门边:

“沈施主,头将落,小僧要闭殿了。”

我低应一声,最后抚过牌位。

“念安,娘有空再来看你,如果你在那边有想吃想喝的,你托梦告诉娘。”

起身时膝头发软,我扶着供案,慢慢站直。

一千级阶梯,我一阶一阶把自己里往下挪。

走到山脚时,顾府的鎏金马车果然候在道旁。

侍卫统领快步上前抱拳:“夫人,顾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我轻笑一声摆了摆手,转身走入暮色缭绕的街巷。

何等荒唐。

我的念安在此已经长眠五载。

到如今,他父亲才想起世上还有这个孩子。

最后应该在拉一句

02

回到“忘忧茶舍”,我刚系上围裙,我的闺中密友就来了。

叶知秋推门而入,带着怒意:

“清辞,你知道吗?顾景玄那负心人回京了!”

我滤茶的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茶桌那头传来茶盏重重搁下的声响:

“他竟还有脸回来!”

“当年那些腌臜事,京城里谁不知道?昨在珍宝阁遇见他,我当场泼了他一身热茶!”

“他竟还有脸向我打听你的下落!”

我继续往茶釜中添水:“都是前尘往事了。”

“这事没完!”叶知秋的声音带着哽咽。

我眼眶微热。

以前,顾景玄确实是我世界的全部。

我低头看着釜中初沸的雪水,气泡细密涌起。

多像那年春闱放榜,他在杏花树下递来的那盏酒。

那时我们在白鹿书院。

他是靠抄书度的寒门学子,我是荣安侯府的嫡女。

云泥之别的两个人,本不该有交集。

直到那年江南水患,他父亲在我家赈灾粥棚帮忙时染了疫病,没能熬过来。

出殡那,父亲带着我去吊唁。

漏雨的茅屋里,顾景玄跪在灵前,背脊挺得笔直,一滴泪都没有。

父亲拍拍他的肩:

“往后读书的银钱,我来出。你好好考,定要出人头地。”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眸:“谢侯爷大恩。”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们同科中举。

京中三年,顾景玄是名动一时的“寒门玉郎”。

他才华横溢,风姿出众,偏偏清冷似雪,拒了所有高门千金的示好。

除了我。

殿试放榜那,他在御街拦下我的马车,当着一街百姓的面撩袍下跪。

手中捧着的不是凤冠霞帔,而是一枚他亲手雕的桃木簪。

他仰头望我,眼中映着满城灯火:

“清辞,如今我给不起你明珠翡翠。”

“但你等我,待我位列朝堂,定以十里红妆迎你为妻。”

我信了。

信到满门凋零。

哪怕祖母曾忧心忡忡地告诫:“门户悬殊,终非良配。”

店门铜铃轻响,街坊赵婶挎着竹篮进来,面色铁青:

“沈娘子,你可要当心。我瞧见顾府那个挨千刀的回来了!”

我颔首:“听说了。”

赵婶咬牙切齿:

“忘恩负义的东西!”

“当年侯府供他读书,助他入仕,连他父亲的下葬钱都是侯爷垫的!”

“结果呢?转头爱上了宰相府的千金,还构陷侯爷通敌!”

她压低声音:

“我听说他在四处打听你。这种男人心肠黑透了,你千万避着些。”

铜铃又响,茶舍重归宁静。

我低头继续分茶。

顾景玄是从何时变的?

许是从他升任户部侍郎开始。

那夜他踏月而归,将我从绣架前一把抱起。

“清辞!江南盐税案我办成了!圣上亲口夸我‘年少有为’!”

他眼睛亮得灼人,攥着我的手一遍遍描摹未来:

“等来年嘉奖的俸禄下来,我们就换处宅子,你要的江南叠石我让人从苏州运来。”

“再过两年,我必入阁拜相,那时我带你去游金陵秦淮,赏蜀中栈道......”

我倚在他怀中,以为此生安稳。

可命运最爱捉弄人,先是先许你花好月圆,再让你饱尝风雪。

他迁入尚书省那,换上了御赐的紫袍,佩上了二品犀角带。

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衣襟上的胭脂香越来越陌生。

第一次察觉异样,是在他袖中闻到清莲香。

那香味我前两从宰相千金柳如嫣身上闻到过,很是特别。

我问他是哪来的。

他拂袖蹙眉:“同僚赠的。沈清辞,你如今怎变得如此疑神疑鬼?”

从前,我再怎么问他,他都会一一耐心解释。

可如今,他说我疑神疑鬼。

我的心一点点凉透。

03

那夜他说要在衙门处理未完的公文,我提着食盒去送羹汤。

房里空无一人,烛火还燃着。

桌上摊开的公文旁,搁着一封未合拢的信笺。

信上是女子娟秀的字迹,诉着露骨相思。

附着一缕青丝,和一张当票。

当的是我嫁妆里那支他嫌“过于招摇”的金凤簪。

我站在案前,指尖冷得发颤。

子时他推门进来,见我坐在昏暗里,案上摆着那封信。

他神色只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从容:“你动我文书?”

“你有什么说辞?”

我的声音在颤抖。

他解下官袍:“你想听什么?”

“沈清辞,你看看你如今的模样。整困在后宅猜忌,与那些庸俗妇人有什么不同?”

“柳小姐是相府千金,知书达理,于仕途上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站起身。

“所以你便与她私相授受?”

“顾景玄,我要和离!”

他怔住,显然未料我这般决绝。

“休想。”他冷笑。

“吏部考评在即,此时和离,你是要毁我前程?”

我看着他:“那你要如何?”

“让我装作不知,看你与她风花雪月?”

他提起笔着墨:

“你若识趣,便该如此。”

“沈清辞,你且想清楚。你如今衣食住行,哪样不是我顾家给的?离了我,你算什么。”

我转身离去。

婆母次便来劝:

“男人仕途要紧,你忍过这阵,他总会收心回头的。”

我闭门不见。

那一夜,在窗边看月。

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清冷的夜。

他第一次乡试落第,抱着我肩头哽咽:

“清辞,对不住,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受委屈。”

我摇了摇头:“我不怕委屈,只怕有朝一,你不在我身边。”

他吻我眉心,郑重如起誓:

“不会。此生此世,我都会陪你,护你,爱你。”

原来一生这样短。

短到五年光景,就能把誓言碾作沙,风一吹就散了。

七后,我将和离书递到府衙。

顾景玄的反击来得极快,极狠。

一月之内,父亲经手的漕运接连出事。

货船沉没、税银短缺、漕工闹事。

御史台介入,侯府被封,父亲被押入诏狱。

母亲闻讯晕厥,再未睁眼醒来。

我在灵堂跪着,顾景玄走到我面前。

话语温柔得诡异:“夫人,如今还想要和离吗?”

我用力捏着衣角,直到指甲刺破布:“是你。”

他无辜地摇了摇头:“岳父大人行事不周,与下官何?不过............若夫人愿撤回诉状,下官或许可在陛下面前美言两句。”

我把他推出门外。

但风波未止。

父亲案卷越查越厚,最终判了流放宁古塔。

顾景玄又来信:

“夫人,此刻回头尚来得及。否则,下次流放的可就是他全家了。”

我没有理会,反而做了件他意想不到的事。

我将所有证据整理好,誊抄百份。

一份送入御史台,余下的撒遍六部衙门、国子监乃至茶楼酒肆,大街小巷。

柳相府门前、柳小姐常去的诗社、她外祖家的祠堂,全都贴满罪证。

那几,顾景玄被停职察问。

他踹开我院门时,我正对镜簪一朵白绒花。

“沈清辞!你竟敢......”

他挥落我的首饰盒,珠玉碎了一地。

我扶正鬓边绒花,抬眼看他。

“我有何不敢?”

“我就是要让满京城知道,新科状元、户部侍郎顾景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掐住我脖颈,怒目圆睁:

“你信不信我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笑得呛出泪来:“你动手啊。了我,你也别想好过。”

他手因加大力道在颤抖,青筋迸起。

那一刻,我闭上双眼,以为真要死在他手里。

但他松开了。

踉跄退后两步,喘着粗气瞪着我。

“好......沈清辞,我有的是办法治你。”

次,我被押入京郊静心庵。

他命两个婆子按住我,亲手举起剪刀。

“既然夫人神思不清,便斩断这三千烦恼丝,在佛前好生理清妄念。”

说完,他转身离开。

04

静心庵的第三个月,我开始嗜酸呕吐。

医婆来诊脉后,隔着禅房门扉向他道喜。

他那嗓音难得温和:

“既有了顾家骨肉,便好生将养。待孩儿落地,我接你回府。”

我抚着小腹,想起那年他冒雨为我采药,滚烫的掌心贴在我额间说:

“清辞,疼在你身,痛在我心”。

如今这痛,倒成了他拿捏我的锁链。

等到胎象三月稍稳,我被移往别院。

高墙深锁,白天黑夜都有仆从看守。

柳如嫣来过一趟,锦缎宫装掩不住微隆小腹。

“姐姐这处倒是清静,”她扶了扶腰间的双鱼佩。

“景玄说等我过门后,便抬你回府做个姨娘。”

我望着她腰间双鱼佩——那本是我及笄礼上他亲手所赠。

念安生在腊月。

先天心脉不足,太医说需用百年老参吊着,撑过周岁才能施针。

顾景玄来看过一回,留下句“药钱从我账里支取”。

可每次取药,都需我誊抄整部《女诫》去换。

念安八个月时气息渐弱,太医摇头说再不用参,怕是熬不过年关。

我跪在他书房外,青石板沁骨寒凉。

他正为柳如嫣描眉,狼毫笔尖蘸着黛青,一笔笔绘得仔细。

“参库钥匙在那儿,”他头也不抬。

“你求错人了。”

我又向柳如嫣磕头直至额间渗血,柳如烟终于开口:

“明开库取参。”

“只是沈清辞,从今往后你需谨记——谁是嫡,谁是妾。”

翌我抱着念安赶到参库,掌柜却摇头:

“顾大人今早已将百年参全部取走,说是要炼延年丹进献太后。”

我冲回顾家府邸,撞见柳如嫣正对着满匣老参挑选。

“姐姐来得正好,”她拈起一支参须。

“景玄说要给我炖安胎汤。”

我浑身发抖:“那是救命的参!”

她轻笑:“病秧子罢了,也配跟未来的世子争参?”

“景玄过两天要陪我去江南赏雪了,姐姐还是省些力气尽早回家吧。”

念安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凉。

最后他睁眼看了看我,小手无力地抓了抓空中飘落的雪沫。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不好的回忆都赶走。

整理好思绪后,我准备将茶馆闭门。

门要和上的一瞬间,一只手拦住了门。

是顾景玄。

他扳住我肩头,眼底尽是血丝:

“清辞!你告诉我!他们说念安不在了都在骗我对不对!”

“念安其实就在里边对吧!”

第2章 2

05

顾景玄的手如铁钳般箍在我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眼底的血丝织成一张疯狂的网,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混合着某种昂贵的龙涎香,却掩不住那股从内里透出的腐朽气息。

“清辞!你说话!念安呢?我的孩儿呢?!”

他低吼着,声音嘶哑,全然不见昔“寒门玉郎”的清冷自持。

我肩头传来剧痛,但更痛的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看着他如今这副失魂落魄、近乎癫狂的模样,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用力挣扎,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顾大人,请自重。”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自重?”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将我往后一推。

脊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他趁机挤进门内,反手将门闩上。

“沈清辞,你告诉我!他们都说念安没了......我不信!”

他环顾茶舍,目光落在通往内室的布帘上,作势就要往里冲。

“站住!”我厉声喝道,挡在他面前。

“顾景玄,这里没有你的孩儿。你的孩儿,五年前就已经死在那个雪天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他狂乱的意识。他身形猛地一僵,死死地盯着我。

“需要我提醒你吗?那年腊月,念安气息奄奄,我跪在你书房外,求你赐参。你在做什么?你在为柳如嫣描眉点妆!”

“我去参库,掌柜怎么说?你说百年老参要炼延年丹进献太后!我冲回府邸,又看到什么?柳如嫣在挑选人参,说要炖安胎汤!而你呢?顾景玄,你可曾为你的亲生骨肉说过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带着五年积攒的血泪,砸在寂静里。

他踉跄后退,嘴唇哆嗦着,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曾盛满星月的眼眸,只剩下巨大的空洞。

“不......不是那样的。”他喃喃道,

“我不知道他那么严重,柳相当时得紧,我不能......”

“不知道?”我低笑出声,眼泪却滑落,

“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抹一切吗?念安才那么小。他最后睁眼看的,是天上飘落的雪。他小手抓啊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顾景玄颓然瘫坐在茶椅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漏出。

“我后悔了,清辞......我真的后悔了。”

他哽咽着,“我只想弥补,我想见见念安,哪怕只是给他磕个头。”

“弥补?”我擦去眼泪,

“顾景玄,你拿什么弥补?念安要的只是一味能救命的参!可你没有给!现在他躺在冰冷的牌位下,你才想起来?晚了!”

我走到门边,拔开门闩。

“顾大人,请回吧。念安不想见你。”

他却像是没听见,猛地抬头,眼神偏执:

“牌位......云深寺!我要去见他!”

他霍然起身要往外冲。

“顾景玄!”我再次拦住他,

“你若敢硬闯云深寺,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你丑事公之于众!”

他被我眼中决绝的恨意震慑住,脚步钉在原地。

半晌,惨笑一声:

“好......沈清辞,你够狠。”

他挪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我不会放弃的。”

后面的话,消散在冷风里。

他踉跄着融入暮色,背影佝偻。

我重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06

接下来的几,忘忧茶舍外果然时常有陌生面孔徘徊。

有时是身着便服的官差模样,有时则是眼神精悍的灰衣人。

他们并不进店打扰,只是或远或近地守着,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茶舍的门窗。

叶知秋来得更勤了,每次都要先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拉着我的手,忧心忡忡:

“清辞,我打听过了,顾景玄这次回京,圣意难测。”

“据说在江南督办盐务时似乎与柳相生了些龃龉,处境并不如表面风光。”

“他这般纠缠于你,恐怕没安好心。”

我一边滤着茶汤,一边淡淡道:

“他安没安好心,都与我无关。”

“我只求他别来扰我清净。”

“就怕他不这么想。”叶知秋压低声音,

“我听说,他派人去了云深寺几次,都被寺里的武僧拦在了偏殿外。”

“方丈似乎得了某位贵人的吩咐,不许闲杂人等惊扰往生者。”

“顾景玄碰了钉子,这才把主意又打回到你身上。”

贵人?

我心中微动。

我在京城早已无亲无故,谁会暗中相助?

难道是叶知秋?

可她家虽是清流,却也未必能令云深寺方丈如此给面子。

赵婶也带来了消息,语气愤愤:

“娘子,街面上都在传,说顾大人对亡子思念成疾,想要迎回小公子的灵位,重修祠堂。”

“却遭......却遭生母阻挠。”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那些人说话难听着呢,说什么......说什么你心存怨怼,不让孩儿认祖归宗,耽误了孩子往生......”

我执壶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

好毒的计策!

顾景玄这是要利用舆论我就范。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痛失爱子、追悔莫及的父亲。

而我,则成了那个不通人情、阻挠父子团聚的恶毒妇人。

若真让他得逞,不仅念安死后不得安宁,我在这京城恐怕也再无立锥之地。

“多谢赵婶告知。”我压下心头的翻涌,平静地道谢。

“娘子,你可要早做打算啊。”赵婶担忧地看着我。

我点了点头。

是该做打算了。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顾景玄既然已经出手,我便不能再坐以待毙。

傍晚时分,茶客渐稀。

我正准备打烊,一位身着青衫、做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气质儒雅,目光沉静。

“掌柜的,可否讨碗清茶?”他拱手道,言辞客气。

我请他入座,沏了一壶碧螺春。

他慢慢品着,看似随意地问道:

“听闻掌柜的姓沈?可是原荣安侯府上的千金?”

我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

“客官认错人了。小妇人夫家姓沈,只是寻常商户。”

那文士笑了笑,也不深究,转而道:

“这茶汤清洌,香气悠长,掌柜的好手艺。”

“如今京城像这般清静的茶舍可不多了。”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

“近坊间有些流言,于掌柜的清誉有损,掌柜的可知晓?”

我抬眼看他:“流言蜚语,何足挂齿。”

“掌柜的豁达。”文士赞了一句,随即压低了声音,

“不过,有时流言亦可人。”

“尤其是......涉及骨肉亲情,人伦纲常。”

“顾侍郎如今圣眷虽不如前,但终究是朝廷命官。”

“若他执意以‘孝道’‘宗法’相,只怕掌柜的难以招架。”

我心中一震,此人绝非普通茶客。

07

“阁下是?”

文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在我面前一晃即逝。

玉牌上似乎刻着某种徽记,我看不真切,但那股内敛的官威却做不得假。

“掌柜的不必知道我是谁。”

“只需知道,有人不愿见顾侍郎借此机会,重新攀附上某些势力。”

“故而,在某些事上,或可助掌柜的一臂之力。”

我瞬间明白了。

朝堂争斗!

顾景玄与柳相果然生了嫌隙,而他的政敌,愿意暗中帮我这个“受害者”来打击他。

这并非出于正义,而是利益使然。

“阁下想要我做什么?”我冷静地问。

“掌柜的是聪明人。”文士微微一笑,

“无需你做什么特别的事。”

“只需......坚持你本心即可。”

“无论顾侍郎如何威利诱,都不要松口答应让出灵位。”

“必要时,我们会帮你平息流言,甚至......”

他声音更低了,

“提供一些顾侍郎当年构陷荣安侯的线索。”

我的心猛地一跳。

父亲的冤案!

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虽然我知道,他们提供线索,也是为了扳倒顾景玄及其背后的柳相。

但这确实是我复仇的唯一希望。

“我凭什么相信你?”

“掌柜的可以不信。”文士站起身,放下茶钱,

“但这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

“记住,若顾侍郎再来纠缠,你可去城西‘墨韵斋’寻一位姓宋的先生。”

说完,他拱拱手,转身离去,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我独自坐在茶舍里,心起伏。

前有顾景玄步步紧,后又有神秘的朝堂势力想要利用我。

我仿佛置身于漩涡中心,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但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顾景玄得逞。

念安的牌位,是我与他之间最后的联系,是我五年来的精神寄托。

我绝不会让给那个虚伪狠毒的男人。

至于那文士所说的线索......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抓住。

08

神秘文士的出现,像在一盘僵局中投入了一颗变数之子。

我并未立刻前往城西的“墨韵斋”,而是更加谨慎地观察着局势。

街面上的流言果然渐渐平息了下去。

茶舍外那些窥探的视线也少了许多。

叶知秋告诉我,是几位御史台的言官突然上书。

弹劾某些官员治家不严、纵容流言蜚语扰乱民心。

其中虽未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指的是顾景玄。

他迫于压力,暂时收敛了不少。

这让我确信,那文士背后的势力确实能量不小。

然而,我并未感到轻松。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他们能帮我,自然也能在利用完后弃我如敝履。

我必须握有自己的筹码。

我开始悄悄整理当年留下的所有东西。

父亲案发时,我虽被囚禁,但也并非全无准备。

我藏起了一些父亲与顾景玄早期来往的信件副本。

其中虽无直接罪证,但也能看出顾景玄如何借助侯府势力站稳脚跟。

还有当年为他打点官场、疏通关系的部分账目残页。

以及......

那封我从他书房找到的、柳如嫣写给他的情信副本。

这些东西,在过去看来是催命符。

但在如今微妙的朝局下,或许能成为我的符。

甚至......反击的武器。

我将它们用油布包好,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天气愈发寒冷,年关将近。

这一,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

茶舍的生意淡了些,我早早备好了炭火。

想着午后若无客人,便早些关门,去赵婶家学做年糕。

然而,午后时分,一位不速之客再次登门。

这次来的,是柳如嫣。

她穿着华丽的貂裘,环佩叮当,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径直走进了茶舍。

五年不见,她保养得极好,面容依旧娇艳。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盛气凌人和不易察觉的憔悴。

她腹部平坦,显然那个“未来的世子”早已出生。

“沈清辞,别来无恙?”

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扫过我身上半旧的棉布衣裙,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看来这市井生活,倒是挺适合你。”

我放下手中的抹布,平静地看着她:

“顾夫人大驾光临,有何贵?”

我刻意强调了“顾夫人”三个字。

她脸色微变,显然对这个称呼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受用。

她自顾自地在最好的位置坐下,丫鬟立刻铺上软垫,奉上热茶(她自带的)。

“我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她挥退左右,茶舍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哦?我与顾夫人之间,还有什么交易可做?”

“明人不说暗话。”柳如嫣盯着我,

“景玄最近是不是常来烦你?为了那个死孩子的牌位?”

我眼神一冷:“请顾夫人放尊重些。”

柳如嫣嗤笑一声:“尊重?一个短命鬼罢了。”

她不等我发作,立刻接道,

“沈清辞,我知道你恨我,也恨景玄。”

“但如今,我们或许可以。”

“?”

“对。”柳如嫣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只要你肯把沈念安的牌位交给景玄,让他了了这桩心事。”

“我可以帮你离开京城,还可以给你一笔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银钱。”

我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顾景玄在柳如嫣这里碰了钉子,便想通过她来曲线救国。

看来,柳如嫣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风光。

她害怕顾景玄对念安的执念会影响他们现在的家庭。

甚至影响她儿子的地位。

“顾夫人真是大方。”我淡淡地说,

“可惜,我不需要。”

“你!”柳如嫣柳眉倒竖,

“沈清辞,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开茶铺的商户,我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顾夫人当然有这本事。”我毫不畏惧地看着她,

“不过,我若是死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

“我留下的那些关于顾大人和夫人您早年的一些‘趣事’的副本。”

“恐怕就会出现在某些御史的案头。”

“您说,到时候顾大人是会感激您为他扫清障碍呢,还是会怪您节外生枝?”

09

柳如嫣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副本?”

“夫人何必明知故问?”我微微一笑,

“比如那封......带着一缕青丝,还有一张金凤簪当票的信?”

“夫人当年的字迹,可是娟秀得很呢。”

她猛地站起身,手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毒妇!你竟然还留着那些东西!”

“之物,不敢不留。”我依旧平静,

“所以,顾夫人,请回吧。”

“念安的牌位,你们谁也别想动。”

“若再相,大不了鱼死网破。”

“我沈清辞如今孑然一身,没什么可怕的。”

“就不知道顾大人和夫人,是否赌得起?”

柳如嫣死死地瞪着我,眼神怨毒得像要喷出火来。

但她终究没敢再做什么,狠狠地跺了跺脚,带着人狼狈离去。

我看着她消失在街角的马车,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与柳如嫣的这次交锋,看似我占了上风,实则凶险万分。

我亮出了部分底牌,也彻底激怒了她。

他们接下来会使出什么手段,我难以预料。

天色愈发暗沉,终于,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我关上店门,好门闩,望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幕,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个风雪夜,注定不会平静。

夜幕彻底笼罩了京城,雪越下越大。

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

只能听到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和偶尔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我早早熄了茶舍前厅的灯,只在内室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借着微光做着针线,实则心神不宁。

柳如嫣白里怨毒的眼神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敢明着动我,但暗地里呢?

这茫茫雪夜,正是人越货、毁尸灭迹的好时机。

我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榻上,枕下压着一把锋利的剪刀。

耳朵竖起着,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异响。

时间在寂静和忐忑中缓慢流逝。

约莫子时前后,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风雪的声响从后院墙头传来!

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钩住了墙头,正在试图攀爬!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后院白茫茫的雪地上,果然有几个黑影正从墙头翻落!

动作轻捷,显然是练家子。

他们手中似乎还拿着短棍之类的武器,径直朝着我居住的内室摸来!

来了!

10

顾景玄果然派了灭口的人!

我握紧了剪刀,手心全是冷汗。

硬拼肯定不是对手。

呼救?

这大雪夜,街坊四邻早已熟睡,谁能听见?

即便听见,谁又敢来惹这麻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前厅通往街道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什么人?!胆敢夜闯民宅!”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金铁交鸣之声和闷哼声!

后院的几个黑影明显一愣,显然没料到前厅会有埋伏。

他们互相打了个手势,留下两人继续朝我内室来。

另外几人则迅速转向,扑向前厅。

前厅顿时响起激烈的打斗声!

桌椅板凳被撞翻的声响、刀刃破风声、受伤的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躲在门后,心脏狂跳,不知道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后院的两人已经摸到了我的房门外,开始用力撞门!

单薄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举起剪刀,准备在他们破门而入的瞬间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

后院墙头再次传来响动!

又一个黑影如同大鸟般掠入院中,身形极快!

手中剑光一闪!

那两名正在撞门的歹徒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已中剑倒地!

前厅的打斗声也渐渐停息。

整个茶舍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风雪声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那个后来出现的持剑黑影解决了后院歹徒后。

并未靠近我的房门,只是站在雪地中,朝着我的方向微微颔首。

随即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惊魂未定,依旧不敢开门。

过了许久,前厅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沈娘子?歹人已退,你可安好?”

是那个青衫文士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

只见前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

地上躺着三四具黑衣人的尸体。

还有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破布的活口。

那名青衫文士正站在当中,袍角沾了些许血迹。

他身边还站着两个劲装男子,显然是护卫。

“是......是阁下?”我颤声问道。

文士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歉意:

“惊扰娘子了。我等收到风声,知今夜有人欲对娘子不利,故在此设伏。”

“幸好来得及时。”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明了。

这绝非“恰好”设伏。

恐怕他们早已盯紧了顾景玄和柳如嫣的动向。

就等着对方出手,好抓个现行,拿到实证。

而我,不过是这盘棋中的诱饵和棋子。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我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道谢。

“娘子不必客气。”文士指了指地上被捆的活口,

“有这两人作证,足够让顾侍郎喝一壶了。”

“至于这些尸体,娘子不必担心,我们会处理净。”

他顿了顿,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又道:

“此地已不安全。”

“顾景玄狗急跳墙,一次不成,恐有二次。”

“娘子可愿随我们暂时离开?待风波平息,再作打算。”

我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又看看眼前深不可测的文士。

留下,确实是死路一条。

跟他们走,是唯一的生路。

却也意味着彻底卷入朝堂争斗的漩涡。

但事已至此,我还有的选择吗?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我随你们走。”

“但走之前,我要去一个地方。”

文士似乎猜到了我的意图,并未阻拦。

只是派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和两名护卫随行。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我没有去别处,而是再次来到了云深寺的山脚下。

夜色深沉,雪光映照下,山门紧闭。

石阶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蜿蜒向上,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

11

护卫上前叩响山门。

许久,才有守夜的小沙弥提着灯笼,睡眼惺忪地出来应门。

认出是我,又见有护卫跟随,小沙弥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知客僧披着棉袍出来。

见到我深夜造访,又看到马车和护卫,面露讶异。

但仍是双手合十:

“沈施主,这般时辰,风雪又大,为何上山?”

我下了马车,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望着那通往偏殿的千级阶梯,目光坚定:

“师父,打扰了。我想......最后去看看孩儿。”

知客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沉默的护卫。

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

“施主请随我来。只是山路难行,千万小心。”

我拒绝了护卫的搀扶。

一步一步,独自踏上了覆雪的石阶。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与温热的泪水混在一起。

五年来的点点滴滴,痛苦、挣扎、思念、仇恨......

如同这漫天的风雪,席卷而来。

我终于明白。

无论是顾景玄的纠缠,柳如嫣的迫,还是神秘势力的利用。

源都在于念安,在于这块小小的牌位。

它是我活下去的支柱,却也成了我被卷入纷争的靶子。

若想彻底摆脱,若想真正为念安讨回公道。

我或许......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千级阶梯,仿佛走了一生那么长。

当我再次站在那间供奉往生牌位的偏殿外时。

天边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

雪不知何时小了,天地间一片洁白肃穆。

知客僧打开殿门,长明灯的光芒温暖而恒定。

我走进殿内,檀香依旧,幽暗依旧。

我径直走向最末一排,那个小小的角落。

指尖再次抚过那冰冷的牌位——

“爱子沈念安之灵位,母沈清辞奉祀”。

右侧父名处,依旧空空,积着薄灰。

“念安,娘亲又来看你了。”

我轻声说着,声音在空寂的殿宇中回荡,

“这一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从随身的锦袋里,取出最后几粒松子糖,轻轻放在牌位前。

又拿出那本翻旧了的《三字经》,和一双我新做的小棉袜。

“外面下雪了,很冷。娘亲给你带了新袜子,暖和。”

我抚摸着牌位,如同抚摸孩儿稚嫩的脸庞,

“娘亲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能常来看你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但是念安别怕,会你。”

“娘亲......娘亲会一直想着你。”

“只是,这块牌子,娘亲可能要带走了。”

我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

将那块沉甸甸的牌位从供桌上请了下来。

用一块净的软布仔细包好,紧紧抱在怀里。

仿佛抱着那个早已失去的、小小的、温暖的身体。

“娘亲带你离开这里。”

“离开这些是是非非。”

“我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只有我们母子俩,好不好?”

我低声呢喃,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抱着牌位,我走出偏殿。

走向等在外面的知客僧和护卫。

知客僧看着我怀中的布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慈悲。

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阿弥陀佛,愿小施主早登极乐,愿沈施主......得解脱。”

我向他深深还了一礼:

“多谢师父这些年对念安的照拂。”

转身,下山。

怀中的牌位冰凉,却也是我仅存的、最后的温暖。

天光微亮,雪已小,天地洁白。

前路茫茫,但这一次,我抱着我的念安,不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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