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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车间楼梯口抽红塔山,听到新来的质检员在跟对象视频。
“宝贝放心,刚入职就定级P3,底薪八千五。”
我夹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满是机油的工装上。
我在流水线打了七年螺丝。
入厂第一年,底薪2200,全勤奖50。
第三年,升了拉长,底薪2800,管着四十号人。
第七年,我也就拿个4500的死工资,还要被主管骂产量不达标。
而这个连卡尺都不会认的新人,起薪就是我的两倍。
我掐灭烟头,转身回车间关了总闸。
主管疯了一样冲过来吼我。
“老子不了。”
“这破厂,留给你们这群高材生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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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刺耳的冷笑。
“不?你吓唬谁呢?”
“林芳,你除了会拧螺丝还会什么?离了这厂,你只能去发廊给老男人洗脚!”
如果是以前,我会哭,会求他别在人前这么说我。
但现在,我心里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熄灭。
我当众摘下前的工牌,狠狠甩在作台上。
“啪”的一声脆响。
“宋杰连游标卡尺都拿反,凭什么工资是我两倍?”
我指着宋杰,目光灼灼地盯着张伟。
宋杰脸一红,下意识把手里的卡尺藏到身后。
张伟却理直气壮,脖子一梗:
“人家是正经大专毕业,是储备部!你是女的,初中学历,这辈子上限就是拉长!”
“这厂里的规矩你不懂?女人就是耗材,用几年就废了!”
“怎么?你还嫉妒人家大学生?”
我气极反笑。
原来在他心里,我这七年的付出,抵不过那一纸他自己都没考上的文凭。
就在这时,一个矮胖的身影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是黄厂长。
他挺着啤酒肚,满脸油光。
“吵什么吵!不用活了?”
张伟立马换上一副狗腿的表情,凑过去告状:
“厂长,林芳闹事,把总闸拉了,因为嫉妒宋杰工资高。”
黄厂长连正眼都没看我,直接看向宋杰,脸上堆起慈祥的笑。
“宋杰啊,没吓着吧?这就是基层员工的素质,你以后做管理要习惯。”
说完,他转过头,轻蔑地瞥了我一眼。
“林芳,给宋杰道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凭什么?”
“凭他是人才!”黄厂长不耐烦地挥挥手,“女工过了25岁眼神就不好使了,只能做做包装。宋杰是未来的工程师,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赶紧道歉,不然扣光你这月工资!”
这就是我卖命七年的地方。
这就是我哪怕发着高烧也要赶货的老板。
还有那个我省吃俭用给他买西装、交学费的男朋友。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解工装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周围的男工吹起了口哨。
我脱下满是机油和汗渍的工装,团成一团。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张伟脸上。
“啊!”
张伟惨叫一声,被充满铁屑的衣服划破了脸。
“张伟,你身上的皮带是我买的,脚上的皮鞋是我买的,连你那夜大的学费都是我加夜班挣的。”
“现在,我只要回属于我的尊严。”
“这破厂,留给你们这群高材生慢慢玩吧!”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往车间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张伟歇斯底里的怒吼:
“林芳!你出了这个门,以后跪着求我都不让你回来!”
求你?
做梦去吧。
2
回到城中村那个阴暗湿的出租屋。
门被狠狠踹开。
张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上的血痕还没擦净。
“林芳,你闹够没有?”
他一把扯过我手里的袋子,里面的衣服散落一地。
“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在厂长面前多下不来台?”
“赶紧跟我回去,跟厂长磕头认错,说不定还能留你做个保洁。”
我冷冷地看着他。
“张伟,我们分手吧。”
张伟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分手?你跟我提分手?”
“林芳,你搞搞清楚,现在经济环境这么差,你个初中生辞职喝西北风?”
“离开我,你连房租都交不起!”
他开始熟练地运用那一套PUA话术。
以前我就是这样被他拿捏的。
只要他说我没文化,我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拼命对他好来弥补。
但现在,我不吃这一套了。
“你现在的工资到底多少?”我突然问。
张伟眼神闪烁了一下,“不都跟你说了吗,五千。”
“呵,五千。”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那是前天我在他洗澡时,无意中看到的工资条照片。
实发工资:12800元。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偷看我手机?”
“张伟,你拿着一万二的工资,每个月只给我转一千块生活费,还要我包揽所有家务。”
“我过生想要个两百块的口红,你骂我虚荣。”
“你自己呢?这块表,三千多吧?”
我指着他手腕上的表。
张伟恼羞成怒,“我是主管!我需要应酬!男人要搞事业,你懂个屁!”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亮了。
我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备注是“黄婷婷”。
黄厂长的侄女。
“伟哥,今晚去我家吃饭吗?我爸让你带上那瓶好酒。”
后面还跟着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真相大白。
怪不得他升职那么快,怪不得宋杰那种草包他都要死保。
原来他不仅仅是靠学历,还在当黄家的“赘婿”预备役。
张伟见事情败露,索性不装了。
他一把夺回手机,整理了一下领带,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直说。”
“林芳,你看看你的手。”
他指着我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
“太糙了。带出去跟客户吃饭,我都觉得丢人。”
“婷婷不一样,她是大学生,家里有厂,能帮我的事业。”
“宋杰是她表弟,也是我带的徒弟,我必须保他。牺牲你是应该的,这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哦不,为了我的未来。”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种恩赐。
心寒到了极致,反而感觉不到痛了。
我平静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既然要算清楚,那就算个彻底。”
“这三年,你花我的每一分钱,我都记着。”
“你的学费、房租、衣服、甚至你妈生病住院的钱,一共八万六。”
“还钱。”
张伟瞪大了眼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个算计的泼妇!那都是共同生活开支,凭什么还要我还?”
“再说了,你睡我不给钱啊?”
。
真的太了。
他伸手就要来抢账本,眼神凶狠,举起了拳头。
以前他也动过手,为了让他消气,我总是忍着。
但这次,我不想忍了。
我反手从床底抽出那把跟随我七年的大号活动扳手。
这是我的吃饭家伙,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的寒光。
我握着扳手,冷冷地指着他的鼻子。
“你动我一下试试?”
“我拧了七年螺丝,手劲大不大,你想不想尝尝?”
张伟怂了。
他看着那把扳手,又看了看我眼里的气,慢慢放下了拳头。
“行,林芳,你狠。”
“钱没有,命有一条。有本事你去告我啊!”
“不过我警告你,出了这个门,你要是敢乱说话,我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
他撂下狠话,摔门而去。
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深吸一口气。
八万六,我会让你吐出来的。
连本带利。
3
我连夜搬离了出租屋。
闺蜜小雅收留了我。
看着我那两包寒酸的行李,小雅哭着骂我是傻子,给我煮了一大锅火锅。
我拉黑了张伟和工厂所有管理层的一切联系方式。
甚至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美美地睡了一觉。
这是七年来,我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不用担心半夜被叫去修机器,不用担心张伟喝醉了回来发酒疯。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小雅摇醒的。
“芳芳!你看这个!”
小雅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是以前工友群里的消息。
群里已经炸锅了。
“完蛋了,一号线彻底趴窝了!”
“那个宋杰就是个草包,乱按一通,现在机器锁死,红灯一直亮!”
“黄厂长在骂娘呢,听说这批货要是发不出,违约金三百万!”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台德国进口的老机器,是厂里的宝贝疙瘩。
它的控制系统很古怪,有一个故障码必须用特定的手法绕过去才能启动。
这全厂只有我知道。
连说明书上都没写。
我慢悠悠地起床,洗漱,敷了个面膜。
手机刚开机,无数个未接来电提醒就弹了出来。
全是陌生号码,但我知道,那是张伟换着号打来的。
正看着,电话又响了。
我接起来,开了免提。
“林芳!你个贱人死哪去了?!”
张伟气急败坏的声音传遍整个客厅。
“赶紧滚回来!机器坏了,只要你修好,厂长说不追究你昨天旷工的责任!”
语气还是那么高高在上。
我一边涂着指甲油,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机器坏了?让那个底薪八千五的P3人才去修啊。”
“他是大学生,看得懂洋文,我一个初中生哪会修什么进口机器。”
张伟语气软了一下,带着一丝焦急:
“芳芳,别闹了。宋杰他......他不熟悉这台老机器。”
“这样,只要你回来,我跟厂长申请,给你涨两百块工资!”
“两百块?”
“张伟,你打发叫花子呢?”
“告诉黄厂长,违约金三百万,让他慢慢赔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黄厂长的咆哮:
“林芳!你要是不来,我就在行业内封你!我看哪家工厂敢要你!”
“你这种没有职业道德的垃圾,我要报警抓你!”
威胁我?
我眼神一冷。
“黄厂长,既然你要报警,那正好。”
“记得顺便跟警察解释一下,你们厂去年偷排废水的管道埋在哪。”
“还有,消防通道锁死的问题,我也拍照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他们的死。
我直接挂断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封我?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到底是谁封谁。
就在这时,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是一条来自猎头的消息:
“林小姐您好,我是德通精工的人力资源总监。我们在行业论坛上看过您发表的技术贴,对您的技术非常感兴趣。诚挚邀请您明天上午十点来面试高级技术顾问一职。”
德通精工。
那是业内最大的外企,也是黄厂长做梦都想攀上的大客户。
更是张伟和宋杰这种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没有名牌大学的毕业证,但我这双手,就是最硬的文凭。
4
第二天,我穿上了小雅借给我的职业装。
虽然有点不习惯高跟鞋,但腰杆挺得笔直。
德通精工的大楼气派非凡,全玻璃幕墙闪耀着金钱的光芒。
刚走进大厅,我就听到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笑声。
“那是当然,我们厂的技术实力,在本地那是数一数二的。”
冤家路窄。
黄厂长正带着张伟和宋杰,在跟前台小姐吹嘘。
他们也是来德通的,估计是为了谈那笔传说中的大订单,顺便找人修那台坏掉的机器。
张伟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大叫起来:
“哟,这不是林芳吗?”
“怎么?被厂里开除了,跑到德通来要饭?”
他的声音很大,引得大厅里来往的精英们纷纷侧目。
宋杰也跟在后面阴阳怪气:
“伟哥,你看她穿的那身,像不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这里招的是工程师,不是拧螺丝的大妈。保安怎么也不拦着点?”
黄厂长更是直接,他走到前台,指着我说:
“你好,我是黄氏五金的厂长。这个人手脚不净,还在我们厂搞破坏被开除了。你们千万别录用这种人。”
前台小姐一脸为难地看着我。
我没理会这三条疯狗,只是平静地对前台说:
“我有预约,十点面试。”
“面试?你也配?”张伟讥讽道,“你要是能进德通,我当场把这大理石地板吃了!”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
一行人神色匆匆地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高大的德国人,眉头紧锁,旁边跟着几个满头大汗的工程师。
正是德通的技术总监,穆勒先生。
“不行!这台精密仪器的探针歪了,如果不马上复位,整条测试线都要报废!”
穆勒着一口生硬的中文,急得团团转。
几个工程师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黄厂长一看机会来了,立马凑上去。
“穆勒先生!我是黄氏五金的老黄啊!”
“听说您这儿有机器坏了?这是我们厂的技术骨宋杰,大学生,高材生!让他给您看看?”
为了巴结德通,黄厂长也是拼了。
穆勒病急乱投医,扫了一眼宋杰,“你行?”
宋杰被推到前面,腿都软了,但为了装,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我试试。”
他拿着工具,对着那台价值千万的仪器一通比划。
突然,一声脆响。
“停!”穆勒大吼一声,“你在什么!你要把探针折断吗?!”
宋杰吓得手里的螺丝刀都掉了,差点砸到精密的传感器。
“滚!都给我滚!”
穆勒暴怒,指着大门。
黄厂长和张伟吓得脸都白了,这下别说了,没被赶出去就算好的。
张伟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张伟,径直走到仪器前。
“探针偏移0.03毫米,是因为昨晚温差导致的热胀冷缩,锁紧螺母松动了。”
我用流利的德语说道。
全场死寂。
张伟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他跟我睡了三年,本不知道我为了看懂原版说明书,每晚戴着耳机自学德语。
穆勒猛地转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会修?”
“借把T5的改锥,还有千分尺。”
我没废话,接过工具。
这台机器的结构图,早就印在我的脑子里了。
我甚至没有看图纸,闭着眼睛,手指灵活地在狭小的空间里穿梭。
五分钟。
真的只有五分钟。
“好了,开机测试。”我放下工具,擦了擦手。
机器启动,绿灯亮起,运转平稳,精度分毫不差。
穆勒激动地一把握住我的手:
“天才!这简直是艺术!”
“这位小姐,我代表德通,正式聘请您为高级技术顾问,年薪......二十万!不,三十万!”
三十万。
是我在黄厂长那里十年的工资。
我微笑着点头,“荣幸之至。”
转过身,我看着面如死灰的三人组。
“张主管,地板硬,别把牙崩了。”
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
“这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
2
5
入职德通第一天,我发了个朋友圈。
只有一张工牌的照片,和一杯星巴克的下午茶。
配文:“新的开始,感谢那个我离开的人。”
这条朋友圈像一颗炸弹,炸碎了张伟最后的自尊。
黄厂长的工厂因为违约金和机器故障,资金链几乎断裂。
他把所有的恨都算在了我头上。
既然技术上搞不过我,他们就开始玩脏的。
当晚,短视频平台上突然冒出几个热门视频。
标题惊悚:《惊爆!某外企美女高管竟是黑心厂霸!》
视频剪辑得非常刁钻。
画面里只有我拉下总闸那凶狠的一瞬间,还有我把衣服摔在张伟脸上的画面。
配文却是颠倒黑白:
“恶毒女工勒索老板涨薪不成,恶意破坏生产线,抛弃糟糠之夫,攀上外企高管。”
底下的评论区瞬间沦陷。
全是水军在带节奏。
“这女的一看就不是善茬,长得就像个捞女。”
“心太毒了,几百人的厂子说停就停,这是犯罪吧?”
“听说她跟那老外总监有一腿,不然初中学历怎么进的外企?”
张伟更是亲自下场开直播卖惨。
他在直播间里胡子拉碴,手里拿着一瓶廉价二锅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家人们,我对她仁至义尽啊!”
“我供她吃供她住,为了她我连夜大都不读了去打工。”
“结果她嫌贫爱富,看我没钱了就跟老外跑了......”
以前那些怕丢工作的同事,为了保住饭碗,纷纷在视频下作伪证。
“我是她工友,林芳平时就偷懒,还经常欺负新人。”
看着满屏的“林芳去死”,我的手脚冰凉。
德通的公关部找我谈话了。
“林小姐,虽然我们相信你的能力,但这舆论影响太恶劣了。”
“如果三天内不能平息,试用期可能无法通过。”
走出会议室,我躲在楼梯间,点了一烟。
烟雾缭绕中,我没有哭。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愤怒?
当然愤怒。
但更多的,是冷静。
就像面对一台除了故障的复杂机器,发火解决不了问题,要找故障点。
我想起了宋杰。
那个草包,为了防止我不教他,曾经偷偷在我的工位下面装过窃听器。
但他不知道,为了防他偷我的精密工具,我在工位隐蔽处装了一个微型针孔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用的是独立电源,储存卡在里面。
离职那天太匆忙,我没来得及取。
但我知道谁能帮我。
我拨通了还在厂里的保洁王阿姨的电话。
王阿姨平时总是被张伟骂,我经常帮她捡纸箱子卖钱。
“王阿姨,是我,林芳。”
“帮我个忙,去我原来的工位底下摸个东西......对,我有急用。”
“拿到了给你转两千块,当买营养品了。”
与此同时,张伟的私信发了过来。
“怕了吧?给五万块封口费,再陪我睡一晚,我就删视频。”
“不然,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就在我拿到王阿姨传来的视频文件的同时,德通总监穆勒神色凝重地走过来。
“林,警察来了。”
“黄厂长实名举报你,偷窃商业机密。”
6
警察来到德通会议室,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黄厂长一脸正义凛然,指着我说:
“警察同志,就是她!偷了我们需要保密的新产品图纸,想卖给德通!”
张伟作为证人,从包里拿出一份皱皱巴巴的图纸。
“这是我在她离职前坐过的车座缝隙里找到的,肯定是她掉的。”
真是做得天衣无缝。
这是要把我往监狱里送啊。
德通的法务想要帮我说话,被我拦住了。
我看着张伟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突然笑了。
“警察同志,既然要查,那就查个彻底。”
“我申请播放一段视频。”
到了派出所,面对审讯,我拿出了王阿姨帮我取回的储存卡。
连接电脑,投影仪亮起。
画面虽然是仰拍角度,但非常清晰,连声音都录得清清楚楚。
视频时间显示是我离职当天的下午。
画面里,张伟和宋杰鬼鬼祟祟地走到我的工位旁。
宋杰拿出一叠废弃的图纸,塞进我那个早就不要的旧包里。
张伟的声音传出来:
“塞进去!到时候就说她偷图纸,看那个老外还要不要她!”
紧接着,画面一转,是晚上。
宋杰对着那台德国机器乱按一通,机器红灯大作。
他吓傻了:“伟哥,坏了!这怎么办?”
张伟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慌什么!就说是林芳走之前设了定时炸弹!反正她拉了闸,这锅她背定了!”
视频最后,是黄厂长在办公室的录音:
“只要把这女人搞臭,德通那边肯定会开除她。到时候这批货还得求着咱们做。女人嘛,就是用来背锅的。”
警察的脸色越看越黑。
原本作为报案人的黄厂长,额头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张伟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椅子上。
“这......这是合成的!这是假的!”他还在垂死挣扎。
“是不是假的,技术科一验便知。”警察冷冷地说,“现在,把这三个人扣下,涉嫌诬告陷害、伪证罪,还有故意破坏生产经营。”
审讯室的门打开,我拿着无罪证明走出来。
德通早就安排好的媒体蜂拥而上。
我当众播放了那段完整视频。
舆论瞬间反转。
#硬核厂妹反#、#P3人才的含金量#、#恶臭男的嘴脸#直接冲上热搜。
刚才还在骂我的网友,现在全都倒戈。
“,这才是大女主啊!”
“那个主管真恶心,陷害前女友,还想敲诈!”
“这就是八千五的大学生?连机器都不会修还要嫁祸?”
黄厂长的工厂口碑瞬间。
原本还在观望的客户纷纷退单。
看着被警察带走的张伟,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但我只是冷冷地看着,像看着一袋不可回收的垃圾。
7
因为我的视频引发了全注,劳动监察大队突击检查了黄厂长的工厂。
这一查,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克扣女工工资、社保常年未缴、消防设施形同虚设、偷排废水......
每一项都是重罚。
工厂大门被贴上了封条,勒令停业整顿。
罚款金额高达数百万。
曾经不可一世的黄厂长,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为了自保,这群人开始内讧了。
我在派出所做笔录补全证据的时候,听到了精彩的一幕。
拘留室里,宋杰见势不妙,想把责任都推给张伟。
“警察叔叔,都是张伟指使我的!我是刚毕业的学生,我什么都不懂啊!”
张伟被出卖,气得冲上去就给了宋杰一拳。
“你个废物!如果不是你要装弄坏机器,会有这些事吗?”
两人扭打在一起,狗咬狗,一嘴毛。
为了减刑,张伟更是爆出了猛料:
“我要举报!宋杰的学历是假的!那是他花钱买的函授证!黄厂长知道,因为那是他侄子的同学!”
好家伙。
原来所谓的“人才”,连文凭都是注水的。
黄厂长为了弃车保帅,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张伟,说是他管理不善,自己是被蒙蔽的。
昔狼狈为奸的铁三角,现在为了推卸责任互相撕咬,丑态百出。
与此同时,我联系了以前的工友姐妹们。
“大家不要怕,现在是最好的机会。集体申请劳动仲裁,要回属于我们的血汗钱!”
在我的带动下,一百多名女工联名上书。
有了热度加持,仲裁很快下来了,工厂资产被冻结拍卖。
一个月后。
德通决定收购这条生产线,用来扩充产能。
我是作为德通的首席谈判代表回去的。
再次走进那个熟悉的会议室,以前我是站着挨骂,现在我坐在主位。
黄厂长看起来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
看到我,他不得不低头哈腰,颤抖着给我倒茶。
“林总......不,林小姐,您看这就按收购价......”
我没喝那杯茶,只是翻了翻合同。
“价格可以按你说的来。”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黄厂长眼里燃起希望,“您说!别说两个,十个都行!”
我指了指窗外蹲在门口等结果的张伟和宋杰。
“第一,把那两个人给我扔出去,并且写入行业黑名单,永不录用。”
“第二,保留所有女工的岗位,工资上调30%。”
黄厂长二话不说,冲着保安挥手:
“没听见林总的话吗?把那两只苍蝇给我赶走!”
看着张伟和宋杰像死狗一样被保安架出去,我心里那口积压了七年的恶气,终于散了。
8
张伟彻底完了。
有了案底,又被行业封,没有一家工厂敢要他。
那个富家女黄婷婷听说他进了局子,早就把他拉黑了。
房东嫌他晦气,把他赶了出来。
曾经意气风发的主管,现在只能睡在立交桥下的桥洞里。
人只有在落魄的时候,才会想起以前那个傻女人的好。
他开始在我公司楼下蹲守。
冬天,寒风刺骨。
他穿着那件还没来得及拿走的、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西装,手里捧着一把蔫了的玫瑰花。
我开着公司配的奥迪出来。
他不要命地冲上来拦车,吓得我一脚急刹。
张伟扑到车窗边,那张曾经让我迷恋的脸上,现在满是沧桑和讨好。
“芳芳!芳芳是你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是被猪油蒙了心,其实我心里最爱的还是你。”
“你看看我,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你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一定好好对你,给你洗脚,给你做饭......”
他哭得痛哭流涕,鼻涕都蹭到了车窗上。
周围下班的同事指指点点,以为我是什么负心女。
我降下车窗,车里的暖气涌出,与外面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我没有骂他,甚至没有生气。
只是平静地伸出左手,展示给他看。
虎口处,有一块丑陋的烫伤疤痕。
“还记得这个伤吗?”
张伟愣住了,“这......这是......”
“那年你为了凑夜大的学费,差两千块。我连上了三个大夜班,神志不清,手按在了高温模具上。”
“当时你说,这块疤是你一辈子的勋章,你会永远疼我。”
张伟拼命点头,“对对!我记得!我会疼你的!”
他试图伸手来拉我的手。
我冷冷地收回手,从副驾驶拿出一叠照片。
那是拍的。
在他用这笔“血汗钱”交了学费后的那个周末,他在夜店搂着别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我把照片一把撒在他脸上。
照片像雪花一样飘落,每一张都是对他“深情”的嘲讽。
“张伟,我不爱你了。”
“你也别爱我的钱。”
“这块疤不是勋章,是我眼瞎的证明。现在,我治好了。”
“滚。”
我升起车窗,一脚油门踩下。
汽车引擎轰鸣,尾气喷了他一脸。
后视镜里,张伟跪在地上,捡着那些照片,像一条无家可归的丧家犬。
但我心里,再无一丝波澜。
9
德通收购旧工厂后,任命我为新厂区的技术总监。
回到熟悉的车间,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变。
机器还是那些机器,但轰鸣声不再刺耳,而是变成了金钱流动的声音。
曾经那些看不起我的男工们,现在看到我走过来,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我翻旧账把他们开了。
我没有那么闲。
我大刀阔斧地进行了改革。
废除所有性别歧视条款,实行“技术定级,男女同酬”。
只要技术好,女工一样可以拿高薪,做主管。
这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那批之前作伪证的老员工,担心被清洗,集体堵在我办公室门口求情。
甚至有人还想用道德绑架我:“林总,大家都是老乡,你不能发达了就忘本啊。”
我看着这群欺软怕硬的人,冷笑一声。
“我不忘本,所以我给你们机会。”
“一个月后全员技术考核。凭本事吃饭,不养闲人。”
考核那天,现场气氛紧张。
在这群人里,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即使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我也认得出来。
宋杰。
他改了名字,想混进来做个普工。
看来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走到他面前,一把摘下他的帽子。
“哟,这不是P3的大人才吗?怎么来拧螺丝了?”
全场哄堂大笑。
宋杰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林总,给我口饭吃吧。”
“行啊。”我指着那台曾经让他翻车的德国机器,“既然你是大学生,那就现场演示一下怎么换刀头。只要你能换好,我破格录用。”
宋杰颤颤巍巍地走过去。
但他依然笨手笨脚,甚至连安全销都忘了拔,险些酿成事故。
我摇摇头,走上前。
推开他,拿起扳手。
断电、松卡、换刀、复位、校准。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弹钢琴一样优雅。
三十秒,搞定。
全场掌声雷动,那些女工徒弟们眼里闪着崇拜的光。
我指着大门,对宋杰说:
“工厂不养巨婴,技术不分男女,但分蠢货和人才。”
“出门右转有个电子厂招普工,那里适合你。”
宋杰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焕然一新的工厂,看着女工们自信的笑脸。
我终于觉得,这片轰鸣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乐章。
10
一年后。
我作为行业杰出女性代表,受邀参加在五星级酒店举办的技术峰会。
身上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妆容精致。
再也不是那个满身机油味的厂妹了。
在会场门口,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为了抢时间,差点撞到我的车。
保安冲过来就要训斥外卖员。
“没长眼啊!撞坏了豪车你送十年外卖都赔不起!”
外卖员摘下头盔,在那不停鞠躬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这单要超时了......”
声音很耳熟。
我转过头。
四目相对。
是张伟。
他黑了,瘦了,脸上满是风霜,眼神浑浊。
看见我,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刻,羞愧、悔恨、自卑......无数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他下意识地想躲,却无处可藏。
我也愣了一下。
但很快,我就恢复了平静。
以前我以为再见到他,我会恨,或者会嘲讽。
但真正到了这一刻,我发现我心里只有平静。
就像看着一个毫不相关的路人。
黄厂长也凑在人群里,想跟我套近乎。
“哎呀林总!好久不见!我就知道您是金子,当初是我眼拙......”
我还没说话,我的助理——一个高大帅气的德国留学生,礼貌地挡在了他面前。
“抱歉,林总还要准备演讲,没时间叙旧。”
我径直走进会场,没有再看张伟一眼。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他们已经是上辈子的尘埃了。
走上演讲台,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大屏幕上,放着一张照片。
那是我七年前那双满是伤口和机油的手。
台下坐满了行业大佬,但我并不怯场。
“今天我的演讲题目是:《不被定义的“厂妹”》。”
“曾经有人告诉我,女工的上限就是拉长,女人的归宿就是嫁人。”
“但我用这双手告诉世界:只要你不认输,就没有人能定义你。”
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到了曾经带过的女徒弟们,坐在后排,眼中闪烁着泪光。
那是希望的光。
会后,我独自走到酒店的露台。
夜风微凉,城市灯火辉煌。
我习惯性地摸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我想起七年前那个躲在楼梯口哭泣的小女孩,轻笑一声。
这七年的路,走得太苦,但也太值。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穆勒发来的微信:
“亲爱的,今晚回家吃饭,我学做了红烧肘子,虽然可能会做成德国咸猪手味。”
看着屏幕,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掐灭烟头,精准地扔进垃圾桶。
就像扔掉了过去所有的不堪和委屈。
转身,大步走出酒店。
月色很美,风也温柔。
未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