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及笈后,继母迫不及待给我安排了一门亲事。
听说,未婚夫是个纨绔,还未成亲外室姨娘通房便一堆。
婚前,我大着胆子出门见了他一回。
若传言属实,我拼着性命也不会嫁给这样的人。
可见面后,我发现他端庄有礼,眼神清正,是难得的君子。
我们的婚事十分顺利。
可半年后,被绑去书院苦读的小叔子回来后,却经常在我院外驻足踟蹰。
直到后来,我听到他质问相公:
“大哥,和她订下婚约的人,本来是我!”
1
花灯节把天空都映成了红色。
我边逛边感叹,真没白溜出来一趟,这灯会还真是好看。
舞龙的队伍从我身边走过,我追着看了半条街。
家里面规矩繁多,我又是个跳脱的性子,继母怎么允许我出门,可把我憋得够呛。
逛了小半宿,累得拐进一条僻静巷弄歇脚。
这里挂满了纱灯,晚风一卷,忽然掀走了我的头纱,轻飘飘落在不远处同样戴着头纱的公子的脚边。
我惊呼着上前,那公子已转过身来。
我连忙低下头,佝偻着腰,生怕他看见我的脸。
“姑娘,你的头纱。”公子的声音很温润,把头纱捡起来递给了我。
我伸手去接,慌忙地戴好了头纱,才松了一口气儿
午夜的敲钟声突然响起,我心里一紧,顿感不妙。
“敢问姑娘......”那公子开了口,却被我打断。
“时辰不早了!多谢公子!”我没等他说完,心里急切,这都午夜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又要被继母发现。
我攥紧头纱仓促行了个礼,急匆匆地转身就往巷口跑。
2
“阿姐,母亲又罚你了。”沈沅止小心翼翼地替我擦着手上的伤口:“都怪我不好,非要去打什么猎!”
“哎呀,青禾刚刚已经帮我擦过药了,”我不在意道:“也怪我,偷偷跑出去,被母亲发现了。”
沈沅止的眸垂了垂,他喃喃道:“如果阿姐不是阿姐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
“对呀,如果我不是你阿姐,而是阿兄就好了。”我感叹道:“这样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打猎了,也省得出去玩还要受母亲责罚。”
沈沅止:“......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沈沅止叹了一口气儿:“罢了,阿姐迟钝得很。阿姐你放心,等我考上功名,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阿姐出去住。
到时候你就不用面对母亲了。”
我欣慰地笑了笑,戳了戳沈沅止的头:“你呀你,到时候你就该娶妻了,带上我算什么?”
沈沅止不语,只是一味地替我擦着药。
“你倒是会装柔弱!”一道女声从正前方传来,我瞳孔震了震,连忙想将手从沈沅止的手中抽开。
公主向来不喜欢我和沈沅止走得太近,看见沈沅止给我上药,怕是要生气了。
沈沅止却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目光从身后看了过去。
来人是我的继母,也是当今陛下的独女,大长公主。
我父亲是承袭爵位的勋贵,母亲早逝。
据说,公主在春宴上对我父亲这个鳏夫一见钟情,不惜代价地嫁给了他。
她对我这个原配的女儿,自然是不喜欢的。
后来,她又和父亲生下了沈沅止。
“母亲,”沈沅止脸沉下来,语气有些冷:“你为何又趁着我不在罚阿姐?”
公主身份高贵,除了她的儿子,少有人会这样对她讲话。
“二公子慎言,”公主旁边的侍女立即道:“公主是您的母亲,怎可如此对她讲话?”
沈沅止收紧了手,他想反驳,却被我拉住了手。
“母亲,”我垂着眸向公主行了个礼:“您命我抄的佛经已经完成,还请母亲检验。”
公主冷哼一声:“算你识趣,罢了,今本宫来,也不是为了为难你。既然你已经及笄,本宫为你安排了一门婚事。
你且准备准备,一个月后出嫁吧。”
“成亲!?”沈沅止急了,他连忙道:“母亲!阿姐才刚刚及笄,您为何如此着急!”
公主淡淡地瞥了自己儿子一眼:“荒唐!成亲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你这个小辈妄谈?”
我只觉得喉咙发涩,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一天,但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突然。
沈沅止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拦住了。
“敢问母亲,为我安排的,是何人?”我看向公主:“女儿总要知道,嫁的是谁。”
“大小姐莫要做出如此表情,”侍女回答道:“公主向来慈悲,为你安排的,可是谢侯爷的儿子。
谢家位高权重,大小姐应该感激才是。”
我瞳孔骤缩,即使我久在闺中,信息较为闭塞,但也知道,谢侯的独子,那可是京中第一纨绔。
他仗着自己家门第显赫,出来不少的荒唐事儿。
“母亲!”沈沅止怒了,他显然也知道这个人:“谢家那小子怎么配得上我阿姐!我现在就去禀告父亲,让他退了这门亲事!”
“你父亲他管不了,这是我亲自请陛下赐的婚,”公主不咸不淡的来了一句:“你去见他,也没用。”
“沈澧兰,”公主看向我,眸中有些嘲讽的味道:“我会让下人给你备一副厚厚的嫁妆的。”
说完,侍女就扶着公主走了。
沈沅止红了眼眶,他上前两步,牵着我的手,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般:“阿姐,要不我带你私奔吧!”
我摸了摸沈沅止的脸,他从小就护着我。
“说什么傻话,”我冲他一笑,眼泪却先出来了:“你放心,阿姐心里有数,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静静。”
沈沅止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攥紧了手:“阿姐,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不嫁给那纨绔。”
我抿了抿嘴,没接话,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
3
思索三天以后,我决定大着胆子,亲自去谢家见一见这纨绔。
我让青禾打听了,谢侯儿子前两天因为惹怒了侯爷被罚去了一座小宅子里面面壁思过。
宅子荒凉,里面就谢侯儿子和一个伺候他的小厮。
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我让青禾弄清楚了宅子的位置,趁着夜色,打算翻墙进去,找到谢侯儿子,和他交流一番。
我攀着宅子后墙的青砖,脚下一滑,整个人便不受控地往下坠。
预想中的磕碰并未到来,反倒撞进一具温热坚实的怀抱。
“小心。”低沉温润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是个男人!我心里警铃大作,只见那男人稳稳托住了我的腰肢。
我心头大乱,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挣扎着想站直身子,抬头时却撞进一双清亮如星的眼眸。
他身着月白锦袍,此刻正垂眸看着我,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沈大小姐?”他缓缓松开手,把我放了下来,语气平静无波,竟一眼便戳破了我的身份。
我惊得后退半步:“你是何人,竟然知道我的身份!”
他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看过你的画像。”
能看过我画像的还能有谁?我心下已经有了猜测:“你是谢侯的儿子?”
“正是,沈小姐,我叫谢思之。”
他言语坦荡,弯腰拾起我掉落的斗笠,递了过来。
我顿时有些心虚:“谢公子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还在院子里溜达。”
谢思之笑了笑:“我听到这边有动静,还以为是......没想到是谢小姐。”
“夜凉露重,沈小姐若是有事,不如随我到书房一坐?”
我不受控制地红了脸,然后点了点头。
谢思之给我沏了茶,直奔主题:“沈小姐今前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我咬了咬唇:“谢公子,今我来,是想问问你我二人婚约之事。”
“婚约?”谢思之皱了皱眉:“你和我吗?”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想:“你还不知道吗?”
谢思之笑了笑:“知道......沈小姐今特意前来,是想问什么呢?”
我抿了抿嘴,还是说道:“明人不说暗话,谢公子见谅,我......只是想来亲眼看看,谢公子是否与传言一样。”
谢思之挑了挑眉:“那沈小姐觉得,是否一样呢?”
我摇了摇头,真诚道:“我觉得谢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说着,我指了指桌子上的茶杯:“酒色熏心的人,深夜怎么可能以一壶清茶相伴?”
谢思之愣了愣,随即笑了:“沈小姐好眼力,京中的那些传闻也并非事实......我也未曾做过那些事儿。”
得到了对方的肯定,我长舒了一口气儿。
“那我就放心多了。”我冲着谢思之一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不好相处的人,没想到和你相处起来很轻松嘛。”
“哦?那沈小姐这是愿意嫁给我了?”
我羞涩一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那是自然。”
谢思之低头浅笑:“这可是你说的。”
我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现在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回家了。”
我站起身来,打算翻墙出去。
“你要翻墙走吗?”谢思之眼神透着疑惑:“其实可以走正门的。”
我:“......我是怕引人耳目才翻的墙。”
谢思之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吧,我带你翻。”
就当我还在疑惑他这么带着我翻墙的时候,谢思之就那么搂着我的腰,直接腾空翻了出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你会轻功!”我感叹道:“好厉害!”
“多谢夸奖。”谢思之顿了顿:“我送你回去吧。”
我摆了摆手:“太晚了你回去睡吧,我的侍女在巷口等着我呢。回见!谢公子!”
“回见,沈小姐。”
4
京中举行马球赛,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会去。
“阿姐,看我为你拿下头筹!”沈沅止一身骑装,兴冲冲地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心中觉得看别人打马球实在是没什么意思,开场以后便随便找了个理由去马场附近溜达了。
曲径通幽处,这马场附近的景色,倒是不错。
我沿着马场边缘的竹林缓步前行,远处马球赛的喝彩声愈发遥远。
正走到转角处,打算寻块青石歇脚,却忽然听见前方不远处的石亭里,传来两道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由于距离太远,我只依稀听得见“兵马”“调兵符”这些字眼。
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我该听的,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不小心踩到了碎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石亭里的交谈骤然停止,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谁在外面?!”
我吓了一跳,转身就往竹林外跑,裙摆却被竹枝勾住,硬生生扯出一道口子,小腿也被划伤,辣地疼,却不敢有半分停留。
身后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我只顾着往前冲,好几次险些撞上粗壮的竹。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突然从斜侧伸出,牢牢攥住了我的手腕。
熟悉的,温润沉稳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别怕,是我。”
我猛地抬头,撞进谢思之清亮的眼眸里,他身着月白骑装,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特意寻来的。
“他们......他们好像在密谋什么......”我声音发颤。
谢思之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将我往身后一护,沉声道:“跟紧我!”
他足尖一点地面,带着我施展轻功,身形如惊鸿般掠过竹林。
晚风在耳边呼啸,身后的追兵被远远甩开,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紧紧护着我的腰,让我混乱的心绪莫名安定了几分。
我瞥见他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侧脸线条利落,全然没有传闻中的纨绔之气,反倒透着一股临危不乱的沉稳。
“没事了。”谢思之冲我笑了笑。
我只觉得脸颊发烫:“谢谢你,谢公子。”
“不客气,我送沈小姐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刚想要走几步,腿上的剧痛直接让我额角冒出冷汗。
“我扶着你走。”谢思之馋着我的手臂。
于是我就这样被谢思之扶着,一瘸一拐的走着。
“我这个样子被别人看见不好,谢公子,直接送我回府吧。”
“好。”谢思之利落的回答道。
他的话刚落音,一个身影朝着我们走来,正是沈沅止。
“阿姐!总算是找到你了,你看我......”沈沅止看清了我身旁的人。
他的脸上还带着夺魁后的意气风发,手中高举着马球赛的头筹金杯,熠熠生辉。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那股意气瞬间僵住。
我的裙摆凌乱不堪,小腿渗着血珠,头发也散了几缕,而谢思之正紧紧牵着我的手,另一只手还护在我的身侧,姿态亲密,让人遐想。
沈沅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眼神从我的狼狈移到谢思之握着我的手上,瞳孔微微收缩,握着金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沅止,快过来扶一下我!”我觉得场面有些尴尬:“我刚刚不小心受伤了,是谢公子救了我。”
沈沅止如梦初醒一般,上前把谢思之挤了出去,然后扶着我。
“阿姐受伤,多谢谢公子了。”沈沅止看向谢思之,声音有些不自然:“我就先带她回去了,谢公子自便。”
我朝着谢思之笑了笑:“多谢谢公子!我就先走了。”
沈沅止也跟着冲谢思之笑,手指却不自觉地抓紧了我的手臂。
5
回去之后,沈沅止便替我上着药。
“沅止,你觉得谢公子人怎么样?”想起谢思之,我脸有些红。
沈沅止上药的手一顿,抬头看向我,眼眶有些红:“怎么,阿姐对他有意嘛?”
我羞涩一笑:“你觉得,他是不是个可以托付的良人嘛?”
沈沅止的手指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颤抖:“阿姐,你怎能......”
他话锋一顿,喉结滚动,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话砸出来:“我心悦你!从来都不是姐弟之情,是想娶你、护你一辈子的心意!”
我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反应了好久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你疯了!沈沅止!我们是亲姐弟!”
沈沅止眉眼染上了几分疯狂:“那又如何!我们没有一母同胞的血缘,凭什么要被这世俗规矩困住?”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后退的脚步被他牢牢禁锢,他的脸离我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
“你忘了吗?”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时候你被母亲罚跪祠堂,是我偷偷把暖炉塞给你,陪你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我们以前的事儿。
“我做这些,从来都不是因为你是我阿姐!”他的眼泪滚落下来:“我从懂事起就知道,我心悦你。
我怕你察觉,怕父亲动怒,怕坏了你的名声,只能装作是依赖姐姐的弟弟。
可母亲要把你嫁给谢思之,我再也忍不住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
不能看着你属于另一个男人!”
“阿姐,我们私奔吧。”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我死死抱在怀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去江南,去塞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忘了沈家和谢家,忘了这该死的姐弟名分,忘了世人的眼光!
我会用一辈子护着你,让你不受半分委屈,比谢家子好一千倍、一万倍!”
我用力推搡他,声音带着哭腔,:“沅止!你疯了!你醒醒!我们是亲人!是流着沈家一半相同血脉的亲人!”
“我没疯!”他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强迫我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血脉又如何?名分又如何?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姐姐!
阿姐,你难道从来没感觉到吗?我看你的眼神,和看其他姑娘的眼神,从来都不一样!
我对你的心思,从来都不是姐弟之情!”
“我不知道!”我避开他的目光,试图和他讲道理:“我也不想知道!沈沅止!亲姐弟在一起有违伦理纲常!你难道想让我们都万劫不复吗?”
“我不在乎!”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绝望:“我只在乎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沈家的名声,不在乎是不是万劫不复!”
“可我在乎!”我用力推开他:“我在乎!沅止,我只能是你阿姐,永远都只能是你阿姐!”
他怔怔地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知道了,阿姐,以后,我也只会是你的弟弟。”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踉跄着走出房。
我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抱住膝盖。
我知道,经过今晚,我和沈沅止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2章
6
那天之后,我便闭门不出,等着和谢思之成亲。
沈沅止来找过我,但是我都选择了不见,多年的姐弟情谊变了质,我只能当他年少轻狂,错把亲情当爱情。
直到我出嫁那天,才见到了沈沅止。
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想来是彻夜未眠。
我没有多看他一眼,朝着接亲的队伍走去。
红烛跳着暖光,将喜房映得满室旖旎。
谢思之缓步走近,轻轻挑开了我头上的红盖头。
视线相撞的刹那,我见他眸中掠过一丝局促。
“沈小姐......澧兰。”他的嗓音微微发紧,带着几分新婚之夜的无措:“你今很美。”
我脸颊发烫,连忙垂眸,瞥见他一身大红喜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你也很好看。”
谢思之笑了笑,桌上的合卺酒冒着袅袅热气,他拿起酒盏,双手递过一盏给我。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和他都下意识顿了顿,又迅速收回了一些,平添了几分青涩。
“还记得你深夜翻墙寻我吗?”他忽然轻笑,眼底带着几分促狭:“那是我也没想到,天上真的会掉下来个妹妹。”
我耳瞬间烧得滚烫,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都怪你名声在外,我若不亲自去看看,怎敢轻易应下这门亲事。”
空气安静了几分,我攥紧了手指。
“那深夜,多有唐突。”他先开了口,语气诚恳:“让你为了传言,冒险翻墙相见,是我的不是。”
我抬眸望他,见他眸中满是坦荡,想起那晚他沏茶相待的模样,心头微暖:“谢公子不必自责,若不亲眼一见,我怕是也难安下心来。”
“还叫谢公子?你可唤我思之。”
我羞红了脸,还是轻轻叫了一声:“思之。”
他闻言轻笑,眼底的局促淡了些,举杯与我相碰:“幸好,没让你失望。”
放下酒盏,他抬手想替我理鬓边的碎发,手到半空又停住,终是换成了轻声询问:“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会儿?”
我摇摇头,鼓起勇气望他,轻声道:“思之,虽我们初识不久,婚约亦是父母之命,但我信你品性,往后......愿与你好好相待。”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澧兰,我亦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往后余生,我定不负你信任。”
红烛噼啪作响,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勾勒出温和的轮廓。
我反手回握他的手,只需要对视一眼,便已经勾起了火。
7
谢家规矩倒是不多,谢侯爷年轻时受了伤,如今在内院中休养,就连平时的请安都不用。
谢思之便带着我逛了逛谢家。
我随手指了指一处宅院,问道:“这是谁住的呀?怎么空着?”
谢思之语气顿时有些不自然:“我的幼弟,晋之住的地方,不过他现在在长安念书,不在京中,所以空着。”
我点了点头,原来谢思之还有个弟弟。
成婚第二,由于是陛下赐婚,我要跟着谢思之去宫里谢恩。
皇宫巍峨,我跟在谢思之的后面,他轻轻安慰我不要紧张,皇帝人很随和。
“你跟皇上很熟吗?”我有些疑惑。
谢思之顿了顿:“只是和陛下有几面之缘。”
我点了点头,跟着谢思之进了太和殿。
“长相倒是不俗,怪不得思之会......”皇帝坐在龙椅评价道:“咳咳,罢了,今宫中家宴,你们也一起吧,用了午膳再走。”
我和谢思之又是谢恩。
男女分席,我和皇帝的嫔妃坐在一起。
其中有一位刚进宫不久的丽妃,坐在我身边,她看着年纪不大,知道我的身份之后,便十分好奇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着如坐针毡。
“诶,你知道谢思之的身份吗?”
丽妃终究忍不住了,悄悄地在我身边耳语。
我有些疑惑,谢思之还能有什么身份,不就是谢侯的儿子吗?
于是我点了点头:“当然啦。”
丽妃顿时一脸八卦的看着我:“那你觉得,继承皇位的,会是谁呀?”
她的声音很小,但是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顿时睁大了眼,皇储是能在这个地方议论的嘛?
虽然陛下只有一女,几个宗室也死的差不多了,但这事儿是我能议论的嘛!
“陛下只有一女,这继承皇位,肯定是要从宗室中选择的,但是如果陛下他有......”
丽妃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狠狠地敲了脑袋。
“你又在这里乱说些什么!”来的人一脸怒气:“大庭广众下议论这种事儿,你不要命了?”
丽妃一脸委屈:“贵妃姐姐,你又打我。”
我看了看两张相似的脸,早就听说丽妃和贵妃是一对姐妹,一个活泼一个娴静。
贵妃一脸歉意地看向我:“谢家妇,丽妃喜欢胡言乱语,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点点头:“臣女知道。”
后面的宴会就很稀松平常,我夹在贵妃和丽妃中间,和她们唠着家常。
宴会结束以后,谢思之在殿门口等着我。
我看见他,小跑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谢思之眼中笑意散开,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怎么样,宫宴吃的还习惯吗?”
“好吃!”我回答道:“有一道龙井虾仁最是清爽。”
“回去叫家里的厨子学学。”
我点点头,想起白天丽妃说的话,不自觉地就说道:“思之,你觉得继承皇位的,会是谁呀?”
谢思之表情有些凝滞:“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见他表情不好,觉得可能是真的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慌张:“我就是听丽妃那么一说,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谢思之表情松泛了些:“原来如此,丽妃为人直爽,但也有些口无遮拦。很多话你听听就好,不要放在心上。”
“嗯嗯。”
谢思之握紧了我的手:“我们回家吧,这皇宫始终不如家中舒服。”
“嗯!回家。”
8
我和谢思之成亲一月的时候,沈沅止传信来求我见他一面。
想着以前多年的姐弟情谊,我还是答应了。
茶馆的雅间里,沈沅止坐在对面,眼底是掩不住的红丝:“阿姐,京城即将大乱,你跟我走吧。”
我叹了一口气儿,觉得沅止是编了谎话骗我:“沅止,你叫我来是为了说这些得,那就不必了。”
沈沅止睁大了眼睛:“阿姐!你不信我?”
他顿了顿:“你是因为谢思之吗?阿姐,我告诉你,他绝对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行了。”我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温热的茶水晃出来。
“沅止,你别再胡言乱语了。”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思之待我真心实意,婚后更是体贴周到,我不信你说的话。”
“真心?”沈沅止猛地站起身:“阿姐,你和他才认识多久?比得上我和你十几年的感情吗?”
“若不是因为我们十几年的感情,我今就不会来见你!”我怒了:“沅止,你清醒一点!谢思之是你的姐夫!”
“我不承认什么姐夫!”沈沅止眼眶红了:“阿姐,你知不知道,他暗地里筹谋的事,比你想象的复杂百倍!”
“够了。”我打断他,缓缓起身:“我与思之已是夫妻,我信他的品性,也信我们的情谊。
沅止,再过两年,我会请求父亲,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沈沅止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带着不甘与痛苦:“阿姐,你信我一次好不好?京城真的快要乱了,
你跟我走好不好?”
我张了张口,想要回答。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谢思之站在门口。
他平里温润的目光掠过沈沅止,最终落在我身上。
“小舅子。”谢思之这三个字咬的极重:“我和你阿姐还有事儿,就先告辞了。”
我莫名有些心虚,怕他听到了沈沅止说的话。
“澧兰,走吧。”谢思之朝我伸出手。
我伸出手,谢思之立马握住。
他向前迈了两步,将我护在身后,他看向沈沅止:“小舅子,我现在是你的姐夫,平时别光顾着找你姐姐,也可以找我联系一下感情呢。”
沈沅止看着我们紧紧牵着的手,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9
从茶馆回来的路上,谢思之一路沉默。
进了府门,他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我,平里温润的眉眼染上几分凝重。
“澧兰,收拾几件随身衣物,今夜我送你出城。”
我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出城?为何突然要送我走?我们在京城住得好好的,况且......”
“没有为何。”谢思之忽然打断我,眉头微蹙,语气竟带了几分刻意的严厉,像是生了气。
“让你走你便走,哪来这么多问句?”
我愣了愣,谢思之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话。
怀疑在我脑子慢慢生芽。
那些被刻意压下的片段突然涌上来,马球赛竹林里听到的“兵马”“调兵符”,丽妃席间讳莫如深的问话,还有沈沅止在茶馆红着眼眶说“京城即将大乱”的模样。
一股不安攥紧了我的心,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思之,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说话,也不会无缘无故让我离开。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沅止说的是真的,京城真的要乱了?”
谢思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抽回衣袖,转过身去:“别胡思乱想,我只是想让你去城外别院静养些子,京中近喧闹。”
“我不信!”我追上去:“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谢思之眼神从我的脸上移开,语气强硬:“澧兰,不该问的别问。听话,我不会害你。”
“我不要听这些!”我攥紧他的手:“我们是夫妻,你该告诉我真相!是不是有危险?你是不是要留下来做什么?”
谢思之看着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却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抬手替我拭去眼角的湿意,动作依旧温柔,语气却不容反抗:“时间不多了,青禾已经在收拾东西,你等下就启程吧。”
“澧兰,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
我还想争辩,他却抬了抬手,下一秒,我晕了过去。
10
我醒来时已经在京城外了。
青禾说谢思之交代一定要把我送到江南。
我表面上听谢思之的话,内心却焦急的很。
于是我在一个半夜跑了。
偷跑是我最擅长的事情,我一个人跑回了京城,越靠近京城,路边的尸体就越多。
我就知道京城一定出事儿了。
死也要死在一起吧,我想,然后义无反顾的去了京城。
却被长公主的人捉住。
我被两名侍卫押上城楼时,衣摆还沾着方才挣扎时蹭到的血污。
长公主,站在城垛边,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看向我,眼底淬着冰:“沈澧兰,你倒是个好筹码。”
我望着城下混乱的战局,禁军与叛军厮成一团,月白色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格外醒目,是谢思之。
他提着长剑,衣袍染血,却依旧身姿挺拔,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瞳孔骤然紧缩。
“放开她。”谢思之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禁军正逐步近城楼,却因我的存在不敢贸然上前。
长公主冷笑一声,抬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谢思之,你倒是护得紧。你现在赶紧退兵,归顺于我,我就放了她。
否则,你夫人的性命,可就悬在这城楼之上了。”
我挣扎着开口:“思之,别听她的!她要篡位,你不能让她得逞!”
“闭嘴!”长公主狠狠甩开我的脸,指尖冰凉的护甲在我脸颊划开一道血痕:“谢思之,你是保你的娇妻,还是护着那个苟延残喘的陛下?”
谢思之握着剑柄的手指泛白,目光死死锁着我脸颊的血痕,喉结滚动:“公主既想要筹码,我来换她。”
“哦?”长公主挑眉,语气带着嘲讽,“你倒是大方,就不怕本宫换了人,依旧要取你们性命?”
“公主想要的是皇位,”谢思之缓步上前,长剑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禁军半数听我调遣,换她一人,你不亏。
我泪如雨下,拼命摇头:“不行!思之,她不会放过你的!”
“母亲!”
沈沅止浑身是血的冲过来,他目光死死盯着我被缚的手腕,又落在我脸颊的血痕上,红着眼眶扑到长公主面前。
“母亲!放了阿姐!这皇位之争与她无关,你不能拿她当筹码!”
长公主面色铁青,厉声呵斥:“孽障!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本宫是你母亲,你该帮的是我!”
“母亲!”沈沅止膛剧烈起伏:“阿姐从未害过谁,你若要篡位,别伤她!”
“冥顽不灵!”长公主抬手示意侍卫动手:“把他给本宫带下去!”
侍卫近的瞬间,沈沅止猛地转身,一把撞开押着我的人,双臂如铁箍般将我死死搂进怀里。
他力道大得让我喘不过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阿姐,闭眼!”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随他一同坠向城楼之下。
狂风灌满衣袖,我下意识埋首在他膛,只听见他在耳边急促却坚定地说:“有我在,你不会有事。”
下坠的瞬间,他刻意调整姿势,让我的身体完全贴在他怀里,自己则用后背和臂膀对着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我们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闷哼一声,力道却丝毫未松,依旧牢牢护着我。
我只觉得后背被地面轻撞了一下,掌心和膝盖蹭破了点皮,渗出血珠,除此之外竟无大碍。
我连忙撑起身子,看向身下的沈沅止。
他脸色惨白,嘴角溢出鲜血,额角撞在石块上,血顺着脸颊滑落,却还强撑着对我笑:“阿姐......你没事就好。”
不远处,谢思之冲了过来,长剑劈开拦路的叛军,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蹲下身一把将我拉到身边检查:“澧兰,你没事儿吧?”
我死死地看着沈沅止,声音发颤:“沅止!看看沅止!”
谢思之冲后面吼道:“来几个人,把夫人和沈沅止带下去治伤!其他人继续进攻!”
10
直到这场内斗结束以后,我才缓过神来,也知道了谢思之的真实身份。
他是皇帝的胞弟德王的儿子,因为出生时和德王八字相克,就抱给了德王的好兄弟谢侯爷养,对外说是谢侯爷的长子。
可是德王还是在不久后,战死沙场了。
陛下没有儿子,便想要德王的儿子来继承皇位。长公主得知之后非常不愿,在她看来,她是陛下唯一的子嗣,这皇位理应由她继承。
于是,这场内斗就开始了。
长公主被抓住以后就自了,我父亲因为知情不报被流放。
至于沈沅止,他死在了我的怀里。
我只觉得天地都成了灰色,泪水砸在他苍白的脸上,却再也换不回他一句“阿姐”。
“沅止......”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指尖颤抖着抚过他额角的伤口,那是为了护我下坠时撞的,“沅止......”
过往的片段如水般涌来,马球赛上冲我笑的少年,茶馆里红着眼劝我走的执拗,还有坠楼时那铁箍般的怀抱......
他纵有过逾矩的心思,却始终用生命护我周全。
我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然后晕倒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谢思之心疼的看着我,他紧紧的抱住我,声音有些沙哑:“澧兰,你怀孕了。”
我浑身一僵,哽咽声骤然停在喉咙里,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谢思之。
他眼底满是疼惜与小心翼翼。
“大夫说,已经三月了。之前月份不够所以没诊出来。你身子弱,这些子又伤心过度,得好好静养。”
我缓缓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过往的画面再次翻涌,坠楼时沅止铁箍般的怀抱,他最后那句“阿姐,你没事就好”,还有他脸上强撑的笑。
“是我害了他......”我声音沙哑:“若不是我偷偷跑回京城,沅止他不会......”
“不是你的错。”谢思之打断我,声音低沉而坚定:“是长公主的野心,是这场皇权之争本就注定的血雨腥风。
沅止他最想看到的,是你平安,是你好好活下去。”
他抬手替我擦去眼泪。
“澧兰,你若一直消沉,他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心。”
“为了自己,也为了沅止和孩子,振作起来吧,澧兰。”
我看着谢思之,再也忍不住,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11番外
我生下圆圆半年后,我的小叔子谢晋之终于从长安读书回来了。
春的庭院里,我正抱着孩子逗弄。
院门外忽然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其中一道年轻的嗓音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正是刚回来不久的谢晋之。
“大哥!你明知道的!”谢晋之的声音带着委屈的质问:“当年长公主亲口定下的婚约,是我和沈澧兰!要不是你横一脚,她现在应该是我的妻!”
我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
谢思之的声音依旧沉稳:“婚约本就是长公主为了拉拢谢家的手段,并非你我所愿。
况且,我与澧兰已成夫妻,过往之事,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谢晋之拔高了些许音量:“当年你建议父亲送我去长安读书,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我好,没想到是你想要霸占我的未婚妻!”
后面的话我已听不真切,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当年的婚约,不属于谢思之。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回过神。
夜里,谢思之洗漱完进屋,见我坐在床沿出神,便走上前轻轻握住我的手:“怎么还不睡?在想什么?”
我抬眸望他问道:“思之,当年的婚约,是给谢晋之的吗?”
谢思之的动作一顿,他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儿。
“你今天听到了?哎,我本想一直瞒着你,怕你多想。”
“为什么?”我有些好奇。
“因为第一眼见到你,我就不想放手了。”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我的发丝。
我有些疑惑:“我翻墙去找你的那天?”
谢思之摇了摇头。
“还记得灯节那天吗?”他缓缓开口:“僻静巷弄里,你的头纱被风吹到了我脚边。
惊鸿一瞥,一眼万年。那天以后,我就时常想起你,后悔自己问你的名字。”
记忆瞬间翻涌而来,原来那天捡到我头纱的公子,是他!
谢思之缓缓道:“后来,我无意间看到了你的画像,才知道了你的身份。”
“于是第二天我就进宫求见陛下,直言我心悦你,陛下看在我生父的面子上答应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原来我们的缘分,早在灯节那夜的匆匆一瞥,就已经注定。
我脸有些红,想了一下迟疑道:“那,小叔怎么办?”
谢思之不自然地咳了两声:“你放心,陛下已经下旨,让我继承生父的王位,晋之也会继承父亲的侯位,算是我对他的补偿。
当年送他去长安读书,确实有私心,可也是真心为他好,想让他远离这些纷争。”
我点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肩窝:“你真坏,竟然骗了我这么久。”
“是我不好,该罚。”他轻笑一声,收紧手臂将我抱得更紧:“往后余生,我都听你的,往后岁岁年年的灯火,我都陪你看,好不好?”
我抬起头,望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笑着点了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