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永昌建材
陆沉回到市里,没回单位,直接让赵刚把车开到城郊。
永昌建材经营部不在市区,在城东的建材市场边上。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全是卖瓷砖、水泥、管材的铺子,门口堆着货,卡车进进出出,灰尘满天。
车停在一家铺子门口,招牌上写着“永昌建材”四个字,红底白字,已经褪色了。铺面不大,两间门脸,一边堆着水泥,一边堆着管子,中间只够一个人走过去。
陆沉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正低头玩手机。听见有人进来,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要什么?”
陆沉掏出工作证,放在柜台上。
女的愣了一下,抬起头,这回认真看了他一眼。
“纪委的?”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有点警惕,“什么事?”
“你是老板?”
“我是。姓马,马秀英。什么事?”
陆沉把那张收据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这张收据是你们这儿开的吧?”
马秀英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了皱:“三万二的这张?好像是......我看看。”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然后点头:“是我们这儿的。怎么,有问题?”
“谁开的?”
“这我哪记得。”马秀英把收据还给他,“一天开出去几十张,我还能张张记住?”
陆沉把收据收回来:“那谁经手的?总有记录吧?”
马秀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本子,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就这个,七月十二号,三万二,买的是一批管材。”
“谁买的?”
马秀英又看了看,摇头:“没记名字。这种小单子,都是现金结账,谁来谁买,不记名。”
“那你怎么知道是七月十二号?”
“本子上记着子。”
陆沉看着那个本子,又看了看马秀英。
马秀英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同志,我真不记得。我这铺子开了十几年,来来往往多少人,我哪能都记住?”
赵刚在旁边问:“那这批管材送到哪儿去了?总有个送货地址吧?”
马秀英想了想:“好像......好像是送到临东那边去了。有个工地,具体哪儿我忘了。是买主自己找车拉的,没让我们送。”
“买主长什么样?”
“男的,五十来岁,个不高,黑黑的,说话本地口音。”马秀英说着说着,突然顿了顿,“对了,他那天开了一辆面包车,灰色的,车身上好像写着字......”
“什么字?”
“记不清了,好像是......装修公司的?还是什么公司的。”
陆沉和赵刚对视了一眼。
从永昌建材出来,赵刚说:“她说的是老郑吧?”
“应该是。”陆沉站在车边,看着那条满是灰尘的街,“老郑七月十二号买了三万二的管材。那些管材送到临东新区的工地。然后他死了。”
赵刚没说话。
陆沉上了车,关上门。
“现在去哪儿?”赵刚问。
陆沉想了想:“去医院。”
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ICU在六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后面坐着两个护士,正在低声说话,看见有人来,抬起头。
“探视时间还没到。”其中一个说。
陆沉掏出工作证:“纪委的,想找一个人。惠民小区坍塌送来的重伤员,姓周,在哪个病房?”
护士看了看工作证,态度变了些:“周和平?在605,但他还不能说话,气管切开了。”
“能看一眼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站起来带路。
605是单人病房,门口有个警察坐着,正在玩手机。看见有人来,他站起来,警惕地看着陆沉。
陆沉又掏了一次工作证。
警察接过去看了,还给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堆仪器。床上躺着一个人,五十多岁,脸肿得变了形,头上缠着纱布,脖子上着管子。眼睛闭着,口微微起伏,呼吸机的管子随着节奏一伸一缩。
陆沉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人。
周和平,惠民小区的住户,那天晚上从五楼掉下来,没死,但跟死了也差不多。医生说脊椎断了,这辈子可能都动不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塑料相框,里面是他和老伴的合影,两个人都笑着,背景是某个景点,阳光很好。
陆沉看了一会儿,转身出来。
门口那个警察又坐下了,继续玩手机。
陆沉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同志,问一下,这两天有人来探视过吗?”
警察抬起头,想了想:“没有。就他老婆来过一回,昨天,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还有别人吗?”
“没有。”
陆沉点点头,道了谢,和赵刚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高敬山。
他看见陆沉,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下来。
“陆书记怎么在这儿?”
陆沉走进去,赵刚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
“来看个伤员。”陆沉说,“高主席呢?”
高敬山看着他,没回答,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三个人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僵。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高敬山先走出去。走了两步,他又站住了,回过头。
“陆沉。”
陆沉停下来。
高敬山看着他,眼神复杂,半天才说了一句:“有些事,查得太细,对谁都没好处。”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的,一会儿就消失在走廊那头。
赵刚在旁边低声说:“这是威胁?”
陆沉没说话,看着高敬山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陆沉上了车,手机响了。是陈雪。
“陆书记,李书记那边又催了,让您回来马上去他办公室。”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陆沉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赵刚发动了车,往外开。
市纪委办公楼在市委大院东边,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楼里的灯亮着几盏,有人在加班。
陆沉上了三楼,李援朝办公室的门开着。
李援朝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文件。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把老花镜摘下来。
“陆沉来了?进来进来。”
陆沉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李援朝把文件合上,往后面一靠,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今天去省城了?”李援朝终于开口。
陆沉看着他,没回答。
李援朝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有点累:“秦书记那边打电话来问,我说你可能是去汇报工作了。对不对,我总得有个说法。”
“李书记想让我说什么?”
李援朝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陆沉,你刚来,有些事我不瞒你。”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沉,“临江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些事,急不得。”
陆沉没说话。
李援朝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今天是去哪儿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双河镇。”
李援朝没问去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又坐回椅子上。
“明天上午,秦书记那边要开个会,专门研究惠民小区的事。你跟我一起去。”
陆沉看着他。
李援朝戴上老花镜,又拿起那份文件,声音低下去:“行了,你回去吧。今天的事,就说到这儿。”
陆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李书记,老郑死了。”
李援朝没抬头,但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从办公楼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赵刚还在车上等着,看见他出来,发动了车。
“去哪儿?”
陆沉上了车,没说话,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一个未接来电,是苏敏打的,还有一条微信:儿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手机收起来。
“回招待所。”
车开出院门,街上灯火通明。夜市摊子摆出来了,烧烤的烟飘得到处都是,有人坐在路边的小桌子上,喝着啤酒,大声说话。
陆沉看着窗外,突然说了一句:“明天开会。”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秦书记主持,研究惠民小区的事。”
赵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车拐进那条小巷,停在招待所门口。陆沉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赵刚点点头。
陆沉转身往里走,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是陈雪。
“陆书记,永昌建材那个马秀英,我刚才又查了一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老公姓周,叫周强。”
陆沉站住了。
“张猛的小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