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自从苏婉玉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最疼我的爹爹,如今只把她当成掌上明珠。
最爱我的夫君,如今只许诺与她白首不离。
最黏我的孩儿,如今只扑在她的怀里撒娇。
而我所有的哭诉与挽留,在他们眼里,都成了善妒与不懂事。
直到我患上了离魂症,记忆一碎裂。
当爹爹赠苏婉玉祖传玉佩时,我羡慕赞叹:“这位侯爷,待令嫒真是极好。”
当孩儿为苏婉玉吟诗贺寿时,我抚掌轻笑:“小公子,你娘亲定是欢喜。”
当夫君对苏婉玉软语温存时,我感动颔首:“侍郎与夫人当真鹣鲽情深!”
后来,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消失于世间。
他们却全都后悔了。
1
自从苏婉玉踏入沈家,一切都不一样了。
生辰这,爹爹握着只锦盒来到我面前,我下意识伸出手。
往年他总爱备些首饰给我作礼,这已是多年的惯例。
可那锦盒却径自越过我,递到了苏婉玉手中。
“婉玉,这是爹爹给你的。”
爹爹语气是罕见的柔和。
“上回你说喜爱翡翠,爹特意请匠人打了这支簪子。”
苏婉玉打开盒子,一支水色剔透的翡翠簪静静躺着,雕作木兰花苞的模样。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挑了数月,让人为自己生辰所打的式样。
苏婉玉抬眼朝我笑,眸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得色:
“谢谢爹爹,只是......姐姐会不会不开心?”
我攥紧了袖口,指甲陷进掌心。
“禾枝,别摆脸色!”
爹爹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婉玉刚失了双亲,情绪敏感,你该让着她些。”
花厅里,五岁的瑞儿正趴在绒毯上,给苏婉玉看他新得的九连环。
苏婉玉穿着我上月裁的云锦褙子,侧首浅笑时,耳畔的明珠坠子轻轻一晃。
若我没记错,那是萧晏送我的及笄礼。
“苏姨娘,你看我能解开了!”
瑞儿举着银环,眼睛亮晶晶的。
“真聪明。”
苏婉玉揉了揉他的发顶,嗓音柔得像能化出水。
“那我天天解给你看!”
瑞儿扑进她怀里笑道:
“我最喜欢苏姨娘了!”
这话像一把匕首,狠狠进我心里。
几个月前,他还赖在我颈窝,声气地说:
“娘亲是世上最好的娘亲,我最喜欢娘亲了!”
不过几月,他就黏上了苏婉玉,彻底忘了我这个娘。
我端着茶盏走过去,刚要让瑞儿喝点水,萧晏便出现在门口。
走动间,我看见他腰间挂着个针脚不齐的荷包,还有一块成色寻常的玉佩。
从前他只戴我绣的荷包,如今......却换上了苏婉玉送的寻常物件。
“怎么了?”
他略过我,朝着苏婉玉走去,一脸关切。
“可是禾枝又为难你了?”
从苏婉玉进府成了姨娘后,她总在萧晏跟前作委屈态,说我刁难于她。
萧晏从未问过我半句,只一味斥我不够大度。
苏婉玉垂了眼,指尖捻着衣带,声若蚊蚋:
“没有,夫君......只是姐姐今兴许......”
“沈禾枝。”
不待她说完,萧晏已转向我,眉峰微蹙。
“婉玉入府不过几月,你寻她麻烦已有多少回了?你就不能大度些,别总生事?”
我望着他眼底的疏淡,喉间发紧:“夫君,我未曾......”
“好了,别再狡辩了。”
爹爹打断我,拉起苏婉玉与瑞儿的手。
“婉玉爱吃的蟹粉酥需得提前订,爹带你们去醉仙楼。”
萧晏看都没看我一眼,取了披风跟上离开了。
瑞儿牵着苏婉玉的袖子雀跃道:
“太好了!那我要吃两碟!”
门吱呀一声合拢,屋里只余我一人。
我走到小厨房,亲自下厨给自己做了一碗寿面。
望着面上卧着的荷包蛋,那是去年我喜爱的摆法。
那时萧晏会提早吩咐下人把府里布置喜庆,爹爹会下厨亲手为我做一晚长寿面。如今......我只能自己动手,再独自度过这无人记得的生辰。
吃完面时,我听见窗外丫鬟细碎的谈笑:
“苏姨娘方才差人回来说,老爷、姑爷带着她和少爷在醉仙楼用膳呢,说等会要去逛庙会,让不用做晚膳了。”
烛火跃动着,映得我的面容忽明忽暗。
烛火跳动的刹那,我脑中骤然空白一霎,竟忘了方才在做什么。
自前些时诊出离魂症,我的记性便一差过一。
遗忘,已然开始了。
那些曾经温存的碎片,已经一点点从我记忆中剥落。
而他们的身边,我早就站不进去了。
2
这一夜我一个人躺在榻上,竭力回想过往。
我记得......
苏婉玉来沈家那,穿着素白襦裙,手揪着帕子,头埋得很低。
“伯父,姐姐,婉玉给你们添麻烦了。”
爹爹拉着她的手红了眼眶:
“禾枝,婉玉小你两岁,他父母与我是旧相识,往后她和我们便是一家人。”
我抱着四岁的瑞儿,笑着点头。
父母双亡的可伶姑娘,我愿意多照拂她。
起初爹爹也只是想叫我接纳苏婉玉,把她当妹妹。
他给苏婉玉送的生辰礼,与去年送我的几乎无异。
我心里发闷,有些不高兴。
可转头见爹爹欣慰的神色,又觉得不该在意。
她刚失去双亲,爹爹想补偿也是人之常情。
可后来不知从何时起,爹爹对她的偏爱越来越明显。
饭桌上再也见不到我爱的鸡汤煨笋,反倒顿顿有苏婉玉喜食的螃蟹。
爹爹还会亲手为她剥好,放入碟中。
平里我皱个眉头都要担心的爹爹,却对我发烧不再在意。
反而是苏婉玉咳了两声,他便着急的请了御医来看诊。
真正扎心的是瑞儿的转变。
我怕瑞儿积食,每只许他吃两块甜糕。
苏婉玉却总偷偷塞糖糕给他:
“瑞儿,莫让你娘瞧见。”
他含着糕笑:
“姨娘最懂我!娘从不让我多吃!”
前些子瑞儿要爬院中那株老桂,树极高,我拽着他不让。
苏婉玉却托着他的腰往上一送:
“我幼时也常爬,不妨事。”
瑞儿坐在枝桠上喊:
“姨娘真好!娘就是胆小!”
我立在树下,望着苏婉玉朝我轻笑,那笑意里藏着明晃晃的炫耀和得意。
后来瑞儿连睡前故事也不肯寻我讲了,非要苏婉玉说。
有一我路过厢房,听见苏婉玉与瑞儿的话。
“还是姨娘对我最好,姨娘给我糖糕吃,不像娘,就只会骂我。”
听见儿子的话,我正要进去,屋里便传来苏婉玉的声音:
“瑞儿,可是觉着你娘不疼你?其实姨娘也觉得,你娘近来仿佛只在意你爹爹......”
我的心像被针尖挑了下,细细密密地疼。
我原以为多陪瑞儿便能挽回,毕竟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再生分也连着血脉。
直到踏春落水那,我才知道,我错得离谱。
那去庄上游玩,苏婉玉殷勤的替我提食盒,跟我搭话。
行至荷塘边她忽地脚下一滑,我下意识去扶,她却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两人一道跌进塘中。
池水寒刺骨,我挣扎着去够岸沿,听见瑞儿哭着喊人。
爹爹的声音先炸开:
“先救婉玉!她不会水!”
萧晏本已游到我身侧,动作却顿了顿。
这时瑞儿忽然尖叫:
“爹爹救姨娘!是娘推的姨娘落水!”
我僵在水中,望着岸上的瑞儿。
他眼中的怒与怨,像把刀扎进我膛。
萧晏看了我一眼,很快转向了苏婉玉。
我看着他抱苏婉玉上岸,爹爹用大氅裹着她连声问询,瑞儿扑进苏婉玉怀中:
“姨娘不怕,瑞儿护着你!”
无人管仍在池中扑腾的我,最后还是庄仆将我拉了上来。
我冻得唇色发紫,浑身抖如秋叶。
客房中,萧晏面色难看:
“婉玉说是你嫌她碍眼,故意推她。瑞儿也这般说,你就这般容不下她?”
“禾枝,你怎么变成这样善妒了?”
“我没有!”
我抓着他的衣袖落泪,苦苦解释。
“是她拽我下去的!瑞儿是被她教唆的!”
“够了!”
萧晏甩开我的手。
“婉玉那般心地善良,何以诬陷你?瑞儿这般年幼,怎么会说谎?”
“禾枝,你太让我失望了。”
此时苏婉玉端着姜汤进来,苍白着脸道:
“珩哥哥,莫怪姐姐了,是我自己不小心......瑞儿只是看错了。”
“姨娘没错!”
瑞儿跑进来扑进她怀中。
“就是娘推的!娘是坏人,我不要娘了!”
我望着眼前景象,只觉浑身发冷。
我管束瑞儿是为他好,在他眼中却成了“不疼”。
苏婉玉几句纵容,便轻轻易易夺走了我的孩儿的喜欢。
爹爹的偏心,夫君的指责,孩儿的疏离,苏婉玉的伪善,像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缠缚。
我收回思绪,躺回榻上,闭了眼,泪水沿着眼角滑入鬓发。
这个家,似乎真的不需我了。
3
窗外的鸟叫声叽喳,吵醒了我。
我睁眼,心里像空了一块。
脑中如蒙了层雾,许多事皆朦朦胧胧。
我坐起身,环顾这间卧房。
妆台上摆着胭脂水粉,橱柜里挂满衫裙。
一切皆显熟悉,又陌生得令人心慌。
我记得我有个疼爱我的爹爹。
但他......去哪了?长什么模样来着?
记忆里只余个模糊的高大轮廓,还有严厉的嗓音。
他说过什么要紧的话么?
我想不起了。
我也记得我有个俊朗的夫君。
但我和他是怎么相识的?
记忆如退后的沙地,只余湿漉漉的痕。
还有我和夫君的孩子。
可他的脸在我记忆中也渐模糊了,只剩下个跑跳的小小身影。
我揉了揉额角,起身梳洗。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
我盯着她看了许久,觉着既熟稔又陌生。
我是谁?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说话声。
“姐姐还未起身么?”
一道女声柔柔传来。
“理她作甚。”
男声甚冷,是我记忆中“夫君”的嗓音,却更疏淡。
“娘亲总贪睡,从不会陪我玩!”
童声脆亮,我莫名有些闷。
我梳洗好出门。
窗外花园的小亭子里很是热闹,有四人坐在椅上。
一中年男子,一青年男子,一五六岁的男孩,还有一穿着浅杏色襦裙的年轻女子。
他们瞧见我,话音顿止。
那年轻女子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姐姐,你醒了?我们给你留了早膳,在灶上温着。”
我未语,只望着他们。
脑中竭力对焦,那些面孔却仍模糊。
“禾枝。”
开口的应是我爹爹。
“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我走过去,在旁侧椅上坐下。
瑞儿立刻后退几步,看都不像看我。
苏婉玉牵着他,温柔抚着他发顶,抬眼时,眸底掠过一丝我辨不明的情绪。
“昨婉玉丢了一枚玉佩。”
爹爹开门见山,语气是压着的怒火。
“是你拿的吧?”
我一怔:
“什么玉佩?”
“还装!”
萧晏蓦地起身,看向我的目光满是失望。
“那是婉玉娘亲留给她的念想,她一向珍视。昨就只有你进过她屋子!”
我想了想,摇头:
“我未曾进她屋子。”
“有丫鬟见着了!”
爹爹将茶盅重重一搁。
“昨申时三刻,你从她房里出来,神色匆匆,手中还攥着东西!”
我望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我不记得我去过那儿。
“姐姐......”
苏婉玉眼眶红了,声带哽咽。
“你喜欢什么我都可以让给你,但是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你能不能还给我?”
“我说了,我没见过什么玉佩,也没拿。”
我只能重复这句。
瑞儿忽地从苏婉玉手里挣出,跑到我跟前,眼里带着厌恶。
“我瞧见了!昨娘是从姨娘屋里出来的!她还往袖里藏了东西!”
“你是贼!我不要你这般的娘亲!”
小男孩眼中满是愤恨与鄙夷,那目光如刀子,可我竟觉不出疼。
心里空落落的,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4
爹爹深吸一口气,似下了极大决心:
“禾枝,你太令我失望了。自幼我教你知礼守节,可你瞧瞧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善妒、狭隘,现下还偷窃!我堂堂沈家的女儿,竟然这般上不得台面!”
“你若再不承认,我沈家便当没你这个女儿!”
他说得斩钉截铁,口因气怒起伏。
我安静听着,而后点点头:“好。”
爹爹愣住,显是未料我这般反应。
萧晏面色更沉:
“沈禾枝,你这是什么态度?错了便是错了,连赔罪也不会么?”
“我没有拿。”
我仍是这句。
萧晏闭了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寒冰。
“你再不承认,信不信我休了你这个毒妇!”
他说完,紧紧握住苏婉玉的手。
苏婉玉倚在他肩头,低首时唇角似弯了弯。
“好啊。”
我说。
这下就连苏婉玉都抬首,诧异的望着我。
我依旧不慌不忙的说:
“拿纸笔来写休书吧。”
萧晏气得青筋冒起,大声吩咐下人拿纸笔来。
三人都盯着我,似在等我崩溃、哭嚷、辩白,一如从前。
我却只是安静签了名字,然后起身,平静问:
“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就收拾东西走了。”
“你......”
爹爹张了张口,气得甩了袖子,咽下了没说完的话。
我转身离开。
身后,瑞儿忐忑的小声说:
“娘亲真的要走了吗?那以后她还会回来么?”
“放心,她会回来的。”
萧晏的嗓音带着笃定。
“她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离开我们还怎么活下去?”
我没放在心上,脚步不停的走了。
到了房中,我打开箱笼,开始收拾东西。
有下人想来帮我,被萧晏制止了。
我呆呆的愣了好一会,不知道该收拾些什么。
那些衫裙、首饰、胭脂,看着皆很陌生。
我潜意识里,也不想要。
最后我只收了几身最简素的布衣。
离开时,那四人仍在花园赏花。
瑞儿趴在苏婉玉膝上玩七巧板,爹爹与萧晏低声说着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拎着包裹,头也不回。
轻轻一声响动,门内门外,成了两方天地。
离开萧府后,我雇车去了码头。
船夫问我想去哪里,我脑内一片空白,却下意识说了一个地名:云州。
记忆里,那似乎是娘亲生前最喜之地,她总说那儿的山雾似轻纱。
买了船票我再次回首看了一眼京城。
脑子却忽然开始头痛欲裂。
似有什么自脑海中彻底抽离。
我蹲下,缓了好一会儿方抬头。
脑中空空,连“爹爹”“夫君”“瑞儿”这几字,皆变得陌生起来。
“姑娘,你还好吗?”
船家走过来扶我,语气关切。
我摇首,随他登上船舷。
船家替我放妥箱笼,笑问:
“您一人去云州探亲么?你的家人呢,怎么让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
我一怔,茫然望向江面,光透过水气照来,暖融融的。
我认真地摇了摇头,声轻如风:
“我没有家人啊。”
船家愣了愣,眼里浮现出同情,一言不发的转身忙去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京城。
从此,我和京城,京城里的人和事,再无瓜葛。
第2章 2
5
船行了七,在晨雾缭绕的码头靠了岸。
我拎着简单的包袱踏上青石板,湿漉漉的雾气扑面而来,远处山峦隐在薄纱后,确如娘亲曾说——似轻纱。
头疼自那在码头发作后,再未袭来。
如今脑中清凌凌的,像被水洗过的天空,无云亦无痕。
我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为何来,只凭着本能寻了间临河的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娘姓周,四十余岁,眉眼温和。
见我独自一人,又只带了几件素衣,多问了几句。
“姑娘是来探亲?还是寻人?”
我摇摇头:
“只是想来住住。”
她打量我片刻,不再多问,收了房钱,指了二楼最里间:
“那间安静,推窗能见着河,价钱也便宜。”
屋子确实简朴,一床一桌一柜,但收拾得净。
推开木窗,河风带着水汽涌入,码头上船工吆喝声隐约传来。
我用余钱在老板娘那儿赊了半个月房费,剩下的,需得找活计。
第二,我在城中转悠。
云州不比京城繁华,街巷窄而蜿蜒,两旁多是小铺。
走到西街时,见一间书铺外贴着招工的红纸。
“招抄书匠一名,字迹端正即可,按页计酬。”
我推门进去。
铺内光线昏暗,四壁书架顶到房梁,空气中浮着旧纸与墨香。
柜台后坐着个青衫男子,正低头看书。
听闻脚步声,他抬首。
那是一张极清隽的脸,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微扬,像总含着三分笑意。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气质沉静,与这满室书卷浑然一体。
“姑娘要买书?”
他起身,声音也如他的人,清朗温和。
我看向招工的红纸:
“我来应工。”
他微讶,走到我近前,目光在我面上停了停。
许是我脸色仍苍白,眼底青影未消,看着不太康健。
“抄书枯燥,且需长久伏案。”
他语气委婉。
“姑娘可能吃得消?”
“我字尚可。”我说,“可否试笔?”
他点点头,引我到窗边小案,铺纸研墨,递来一支笔。
我接过,想了想,提腕落笔。
写完后他拿起纸细看,眼中掠过赞赏:
“姑娘好字。”
顿了顿,“不知如何称呼?”
我一怔。
名字......我叫什么?
脑中空茫,像被浓雾封锁的山径,寻不到来路。
我努力回想,却只激起微微眩晕。
“我......”我抿了唇,
“我忘了。”
他显然未料到这般回答,愣了片刻,却未追问,只温和道:
“那便暂称你‘阿禾’可好?禾苗的禾,草木有本心,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点点头:“好。”
“我姓林,名清远。”
他收起那张试笔的纸。
“铺中杂事不多,每打扫、整理书架,有书需抄时便抄书。”
“若有客人来,招呼便是。月钱按页计,另加食宿——铺子后头有间小厢房,若不嫌弃可住下,也省了客栈花费。”
我应下。
当便回客栈取行李。
周老板娘听说我寻着了活计,在书铺做工还管住,很是替我高兴,将余下的房钱退了我:
“姑娘瞧着面善,定是有后福的。”
书铺后的厢房比客栈那间稍大,有床、柜、桌,窗外是个小天井,种着几竿青竹。林清远说,竹是他前年手植的,如今已亭亭。
我在书铺安顿下来。
白,我清扫书架上的薄尘,将客人翻乱的书归位。
无人时,便坐在窗边小案前抄书。
林清远接的活计多是替城中书院抄录典籍,或是为一些老先生眷写诗稿。
他字亦极好,是端正的颜体,苍劲有力。
有时我俩各据一案,默默抄写,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他待人有礼,却又不过分热络。
每晨起,他会煮一锅清粥,备两碟小菜,唤我同食。
午间若来不及做饭,便去对街面馆买两碗阳春面。
晚间通常是我下厨——我虽不记得往事,手下动作却熟稔,切菜、炒煮,仿佛做过千百回。
林清远第一次尝我做的菜时,眼中露出讶色:“味道极好。”
我低头吃饭,心里却想:我原来会做菜。
在书铺的子平静如水。
我渐渐熟悉云州街巷,偶尔得了闲,会去河边走走。
春云州多雨,细雨如丝时,整座城笼在烟水里,远山近水皆朦胧。
我立在檐下看雨,心里空空的,却奇异的不觉难受。
只是偶有深夜,我会从梦中惊醒。
梦里总有人影晃动,有声音在耳边吵嚷,具体是什么,睁眼便忘了。
只余心口微微的闷,像压了块湿布。
6
林清远察觉我有几次眼下乌青,一递来一包晒的桂花:
“加在枕中,可安神。”
我道谢接过。
那夜枕着桂花香,果真无梦。
时光如檐下雨滴,悄无声息流逝。
转眼,我在云州已两月余。
这两月间,林清远待我始终温和有度。
他会在我抄书倦时,沏一杯清茶放在案边。
会在我整理高架书册时,默默接过我够不到的那几本。
会在落雨时,将一把油纸伞放在门边。
不多话,却周到。
我亦渐渐习惯这般相处。
有时抄书至黄昏,抬头见他立在书架前寻书,侧脸被夕光勾勒出柔和轮廓,心里会泛起一丝浅浅的安稳。
这,铺中来了位老先生,要抄十本《庄子》。
量大,需得赶工。林清远与我连着抄了三,手腕都酸了。
第四傍晚,终于抄完最后一册。
我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林清远也放下笔,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今辛苦了。想不想去吃碗馄饨?西街桥头那家,夜里才出摊,汤鲜馅美。”
我点头。
锁了铺门,并肩往西街去。
夜幕初降,沿河挂起灯笼,暖黄的光映在水面,碎成粼粼金片。
桥头果然有个小摊,热气蒸腾,香味飘来。
寻了张空桌坐下,摊主是位阿婆,笑呵呵端来两碗馄饨。
我舀起一个,小心吹凉。
林清远忽然开口:
“阿禾,你来云州三月余,可想过往后?”
我抬眼。
他目光平静,像在说寻常事:
“你字好,心静,是长久抄书的料子。只是这活计终究清苦,若你想做别的,我可替你留意。”
我摇摇头:
“这样很好。”
“那......”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可想过安家?”
我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滞。
他并未催,只安静看着我。
河风拂过他额前碎发,灯笼的光在他眸中跳跃。
良久,我轻声说:
“我不记得从前了。没有家人,没有归处。云州......挺好。”
他眼中掠过一丝什么,似是怜惜,又似了然。
然后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如春水化冻,暖意直抵眼底。
“那便留下。”
他说,语气寻常,却字字清晰。
“云州虽小,却也安宁。书铺虽陋,总可遮风避雨。你若不嫌,往后......这儿便是你的家。”
我望着他,心口那处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什么轻轻填了一角。
“好。”我说。
7
京城,萧府。
沈禾枝离开那,萧晏、沈父、苏婉玉与瑞儿在花园亭中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起初无人说话。
沈父面色铁青,萧晏抿唇不语,苏婉玉低眉顺眼替瑞儿剥着葡萄,瑞儿则不安地扭动着,不时偷眼望向府门方向。
“爹爹,”
终究是瑞儿先憋不住,小声问。
“娘亲真的走了吗?”
萧晏冷哼一声:
“她舍得走?不过是耍性子罢了。不出三,定会哭着回来求我们原谅。”
沈父眉头紧锁,未言语。
苏婉玉柔声哄道:
“瑞儿莫担心,姐姐只是一时气话。等她消了气,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的。”
瑞儿“哦”了一声,低头玩着七巧板,却有些心不在焉。
第一,沈禾枝未归。
晚膳时,桌上摆了沈禾枝往爱吃的清蒸鲈鱼、鸡汤煨笋。
沈父看着那几道菜,筷子举了又放,最终只草草吃了几口。
萧晏倒似无事,还与苏婉玉说了几句闲话,只是目光时不时飘向厅外。
瑞儿扒拉着饭,忽然说:
“娘亲不在,没人盯着我吃青菜了。”
苏婉玉笑着夹了一筷子青菜到他碗里:
“那姨娘替姐姐盯着瑞儿,好不好?”
瑞儿看着碗里的青菜,扁扁嘴,没说话。
夜里,萧晏宿在书房。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什么。
以往沈禾枝在时,睡前总会替他按按额角,说他公务繁重,需得松缓心神。
他总嫌她啰嗦,如今没有那双手,没有那温软声音,竟有些不惯。
第二,沈禾枝仍未归。
沈父下朝回府,第一句话便是问管家:
“夫人可回来了?”
管家摇头。
沈父面色沉了沉,甩袖进了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眼前却浮现女儿幼时模样。
扎着双丫髻,趴在他膝头,软软唤“爹爹”。
那时他总爱将她抱起,举得高高,听她咯咯的笑。
是从何时起,父女之间成了这般?
是从苏婉玉入府后。
他揉着额角。
婉玉父母于他有恩,临终托孤,他发过誓要将婉玉当亲女疼爱。
禾枝是嫡女,自小要什么有什么,婉玉却孤苦无依,他多疼些,难道不该么?
可禾枝......她似乎真的伤心了。
第三,沈禾枝依旧杳无音信。
萧晏开始有些焦躁。
他原以为她至多气上一两,便会自己回来。
毕竟她一个深闺妇人,离了沈家与萧家,能去哪儿?
他派了小厮去沈禾枝可能去的几处地方。
她嫁妆里的一处小院、她姨母家、甚至她往偶尔上香的寺庙,皆回报未见人影。
沈父也坐不住了,亲自去了趟沈禾枝姨母家。
姨母诧异道:
“禾枝未曾来过啊。她不是一直在萧府么?”
沈父心头一沉。
回府路上,他忽然想起,女儿似乎已许久未向他撒娇,未软声求他什么。
自婉玉来后,她总是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与婉玉说笑,看着瑞儿黏着婉玉,眼神空茫茫的,像丢了魂。
他当时只觉她不懂事,不知礼让。
如今想来,那眼神,竟是绝望么?
第四,瑞儿病了。
前半夜只是咳嗽,后半夜发起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含糊说着胡话。
苏婉玉守在床边,拧了帕子替他敷额,眼泪涟涟:
“都怪我,没照看好瑞儿......”
萧晏心烦意乱:
“与你无关,是他自己贪玩着了凉。”
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药,灌下去却不见好。
瑞儿昏沉中一直喊“娘亲”,小手在空中乱抓。
苏婉玉握住他的手,柔声道:
“瑞儿乖,姨娘在这儿。”
瑞儿却挣扎起来,哭喊:
“要娘亲......娘亲......娘亲抱......”
苏婉玉脸色一白。
萧晏看着儿子通红的小脸,心头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忽然想起,以往瑞儿生病,都是沈禾枝整夜不睡地守着,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擦身,将他搂在怀里轻轻哼歌。
瑞儿只有在她怀中才能安生。
他从未在意过这些。
如今人不在,才觉出那一片空落。
第五,瑞儿高热稍退,人却仍昏沉。
萧晏与沈父皆告了假,守在孩子床边。
傍晚,瑞儿醒了一次,眼神涣散,看了萧晏好一会儿,才哑声喊:
“爹爹......”
萧晏连忙凑近:
“爹爹在。”
瑞儿眼泪滚下来:
“爹爹,我错了......”
萧晏一怔:
“什么错了?”
8
“姨娘落水......不是娘亲推的......”
瑞儿抽噎着,断断续续说。
“是姨娘......姨娘自己滑倒,拉着娘亲......她、她之前教我,要是爹爹和祖父问,就说看见娘亲推她......”
“她说,这样说,爹爹和祖父就会更疼我......还会骂娘亲,娘亲就不敢管我吃糖了......”
孩童的话如惊雷,劈在萧晏与沈父耳中。
两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苏婉玉正端了药进来,闻言手一颤,药碗“哐当”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瑞儿烧糊涂了,说的是胡话......”
她声音发颤,强笑着上前想摸瑞儿的额。
“别碰他!”
萧晏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令苏婉玉踉跄后退,撞在桌角。
他盯着她,眼中满是血丝,一字一句问:
“瑞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苏婉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不、不是......瑞儿年纪小,记错了......”
“记错了?”
沈父缓缓起身,向来威严的面孔此刻铁青,眼中是骇人的寒意。
“一个五岁孩童,能编出这般谎话?还能在发烧糊涂时,说得这般清楚?”
苏婉玉腿一软,跌坐在地。
瑞儿被吓到,又哭起来:
“爹爹......祖父......瑞儿错了......瑞儿不该说谎......娘亲没有推姨娘......是姨娘让我说的......”
“她还说,只要我听她的话,她就让爹爹和祖父最喜欢我,比喜欢娘亲还喜欢......”
孩子的话天真又残忍,将真相血淋淋撕开。
萧晏想起那落水,他毫不犹豫游向苏婉玉,将发妻丢在冰冷的池水中。
想起他一次次斥责沈禾枝善妒、狭隘,想起她哭着辩解,他却说她“让人失望”。
想起她签下休书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问“还有事吗”时淡漠的语气。
原来,她不是不痛,是痛到极致,麻木了。
原来,她不是善妒,是被至亲之人联手至绝境。
沈父踉跄一步,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
他想起女儿一次次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小心翼翼说“爹爹,我未曾......”,想起她生辰那独自吃面的背影。
他总说她不懂事,却从未想过,那个自幼乖巧贴心的女儿,为何忽然“不懂事”了。
因为他把本属于她的父爱,全给了另一个人。
因为他只听苏婉玉的哭诉,便认定女儿在欺负人。
因为他在苏婉玉与女儿之间,永远先护着苏婉玉。
“禾枝......”
沈父喃喃,老泪纵横。
“爹爹错了......爹爹对不起你......”
萧晏猛地转身,一把揪起瘫软在地的苏婉玉,双目赤红:
“是你!是你教唆瑞儿诬陷她!是你一次次作戏,让我们误会她!是你夺走她的一切,还装出一副无辜模样!苏婉玉,你怎敢——!”
苏婉玉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泪流满面,嘶声道:
“我、我只是......只是想要有人疼我......你们疼她那么多年,分我一点,怎么了?”
“她什么都有,爹爹、夫君、儿子,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只是想有个家......”
“所以你就毁了她的家?”
萧晏怒吼,一把将她掼在地上。
“滚!给我滚出萧家!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苏婉玉爬过去抱住沈父的腿:
“伯父!伯父您答应过我爹娘要照顾我的!您不能赶我走!”
沈父低头看她,眼中再无往怜惜,只剩冰冷的厌恶:
“我是答应照顾你,却非纵你毒害我女儿!从今往后,我沈家与你恩断义绝!来人,将苏婉玉赶出去,她的东西一件不许留!”
仆役上前,拖起哭喊的苏婉玉往外拉。
她的尖叫哭求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死寂。
只有瑞儿细微的啜泣声。
沈父颓然坐下,双手捂脸,肩头颤抖。
萧晏立在床边,看着儿子烧红的小脸,心如刀绞。
“禾枝......禾枝在哪儿......”
沈父哑声问,“快,派人去找!把所有能派的人都派出去!翻遍京城也要找到她!”
萧晏惨笑:
“她走那,我问过门房,说她雇了车往码头方向去了。我派人去码头打听,有船家说,那有位独自出行的年轻妇人,买了去云州的船票。”
“云州......”
沈父猛地站起。
“那还等什么!备车马!我去云州找她!”
“爹,您年纪大了,我去。”
萧晏按住他,“我一定把她找回来。我一定......求她原谅。”
他说“求”字时,声音哽咽。
第六,萧晏将瑞儿托给母,与沈父一同启程赶往云州。
沈父本要同去,被萧晏劝下。
京城仍需有人坐镇,且若有禾枝消息,需得快马通传。
临行前,沈父老泪纵横,抓着萧晏的手:
“无论如何,带禾枝回来。跟她说,爹爹错了......爹爹往后只疼她一个......”
萧晏重重点头。
马车夜兼程,赶到云州时,已是十后。
云州城不大,萧晏拿着沈禾枝的画像四处打听。
画像还是她及笄那年请画师作的,少女眉眼含笑,天真明媚。
如今的她,怕是早已没了这般笑容。
问遍客栈、酒楼、商铺,皆摇头说未见。
萧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禾枝,你究竟在哪儿?
9
云州,书铺。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格,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
我正整理一批新到的县志,林清远在柜台后核对账目。
铺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我抬头,见一男子踏入。
他约莫三十年纪,锦衣玉带,面容俊朗,却满面风尘,眼下乌青,神色焦灼。
进门后,他目光扫过铺内,落在我面上时,骤然定住。
那一瞬,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混杂着悔恨、痛苦、祈求,复杂得令我莫名心悸。
他疾步上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禾枝......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退后一步,微微蹙眉:
“公子认错人了。”
他一怔,急急道:
“我是萧晏!你的夫君!禾枝,你别这样......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苏婉玉那个毒妇,她教唆瑞儿诬陷你,她设计落水栽赃你,玉佩也是她自己藏起来陷害你!”
“我和爹都知道了!我们已经把她赶出去了!禾枝,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伸手想抓我的手。
我避开,看向柜台后的林清远。
林清远已起身走过来,不动声色挡在我身前,温声道:
“这位客官,有话慢慢说,莫要惊扰了铺中清净。”
萧晏这才注意到他,目光在我与林清远之间转了转,面色骤变:
“他是谁?禾枝,你这些子......一直同他在一起?”
他语气中的质问与刺痛,令我有些不悦。
“我与何人在一起,与公子无关。”
我淡淡道,“公子请回吧,莫要扰了书铺生意。”
“禾枝!”
萧晏红了眼。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你骂我、罚我,怎样都好,但别说不认识我!瑞儿病了,一直喊着要娘亲,他知错了,他真的知错了!”
“爹也悔得病倒了,念着你!禾枝,求你了,跟我回去,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声音哽咽,竟是要跪下来。
我侧身避开,平静地看着他:
“公子,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你口中的禾枝。我姓林,是这书铺的抄书匠。公子若无事,便请离开吧。”
萧晏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不信,死死盯着我,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可我眼中只有陌生的疏离,真真切切,毫无作伪。
“你......你不记得了?”
他颤声问,“不记得我,不记得爹,不记得瑞儿?”
我摇头。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他踉跄一步,扶住书架,才勉强站稳。
“丁大夫是说过,你患有离魂之症,记忆会渐消散......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你连我们都忘了......”
他忽然抓住林清远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这位兄台,你告诉我,她是不是三个月前来的云州?是不是独身一人,带着简单行李?她是不是......常常头痛,记性不好?”
林清远缓缓抽回衣袖,神色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侵犯的疏淡:
“阿禾确是三月前来的云州。她来时,只身一人,无亲无友。”
“至于过往,她既不愿提,我便不问。如今她是我书铺的伙计,也是我要娶的妻子。公子若再纠缠,休怪林某不客气。”
“娶......妻?”
萧晏如听天方夜谭,瞪大眼看着我,又看看林清远,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你要娶她?禾枝是我的妻!我们拜过天地,育有子嗣!你凭什么娶她?”
林清远将我护在身后,平静道:
“凭她自愿。凭我珍重她。凭你口中那个‘禾枝’,早已被你们至绝境,忘尽前尘。”
“如今她是阿禾,是我的未婚妻子,与公子、与京城、与过往,再无瓜葛。”
萧晏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我,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禾枝......”
他喃喃,“你真的......不要我们了?”
我静静望着他,心中一片澄明,无爱无恨,无悲无喜。
“公子,”
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认错人了。”
他怔怔看着我,良久,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力道之大,脸颊顷刻红肿。
他还要再打,被林清远拦住。
“公子,请回吧。”
林清远道,“阿禾既已选择新生,便莫再打扰她。各自安好,便是了局。”
萧晏失魂落魄地站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悔恨、绝望、眷恋、痛苦。
然后他转身,踉跄着离开了书铺。
风铃轻响,门开了又合。
铺内恢复寂静。
阳光依旧暖融,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林清远转身看我,眼中有关切:
“阿禾,你......”
“我没事。”
我摇摇头,朝他微微一笑,“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罢了。”
他凝视我片刻,抬手,轻轻将我颊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道。
“嗯。”他微笑,“无关紧要。”
三后,萧晏离开云州。
他走前,又来书铺外站了许久,却终究没有进来。
我透过窗格,见他立在河畔柳树下,身影萧索,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最终,他朝着书铺方向,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林清远自我身后走近,将一件薄衫披在我肩上:
“风大,当心着凉。”
我回头朝他笑笑:
“那本《庄子》还剩最后一卷,今便能抄完。”
“不急。”他温声道,“累了便歇歇。”
我摇摇头,坐回窗边小案,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簪花小楷一字字绽开,工整秀逸。
那些前尘往事,爱恨纠葛,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散了,便散了。
如今我是阿禾,云州书铺的抄书匠,林清远未过门的妻子。
余生很长,云很轻,风很柔。
而春天,才刚刚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