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饭菜端上桌,喊继女钱娟吃饭。
她坐下来,用筷子敲打碗边。
“林叔,我最近找工作压力太大了,想出去散散心,你给我七万块。”
我愣了一下。
“七万?家里开销挺大的,哪有那么多钱......”
她脸一沉,把碗重重地摔在地上。
“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接私活写代码赚了不少钱,你的钱都花哪去了?是不是给外面的野女人了?”
见我不吭声,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汤碗:
“别装死,赶紧把钱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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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汤汁溅了我一身,烫得我浑身一激灵。
我还想解释,她冲上来一把薅住我头发往下拽,长指甲照着我脸就挠。
我疼得叫出声,想推开她的手。
继子钱磊听见动静从房间走出来,二话不说一脚踹在我腿弯上。
“装什么?你一个后爸而已!问你要点钱还跟我哭穷!”
钱磊在旁边骂:“当初我妈要不是看你可怜,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光棍堆里窝着呢,给你脸了是不是。”
周静坐在饭桌前,优雅地夹了一口菜。
“行了,差不多得了,别真打出毛病。”
她嘴上说着,屁股都没挪一下。
钱娟喘着粗气松了手,钱磊又补了一脚才停。
我趴在地上,眼镜被打飞了,头发散乱,嘴角往下滴血。
周静这才放下筷子,那双总是含情脉脉的眼睛淡淡看了我一眼。
“老林,你也是,孩子问你要钱去散心,给就是了,至于闹成这样?”
“说来说去还是没把他们当亲生的,你这人心太窄,真让人心寒。”
这套房子是我爸妈走的时候留给我的,房产证上只写了我的名字。
我三十五岁时经人介绍认识了周静,她离异带着一双儿女,但长得斯文白净,说话温声细语,媒人说她温柔贤惠,是个过子的好手。亲戚都催我别挑了。
我想着男人赚钱养家,家里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不容易,结婚后她带着钱磊钱娟直接住进来,这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我赚钱养家,还要起早贪黑买菜做饭,把这个家当自己的命来持。
换来的是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膝盖一片血肉模糊,混着碎瓷片。
脸上也是,辣地疼。
我一瘸一拐地走向卫生间,路过客厅的时候,他们三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钱磊在打游戏,钱娟在刷手机,周静翘着二郎腿换台。
一片岁月静好。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地上那一滩血迹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关上卫生间的门,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脸上三道血印子,从眉角划到下巴,皮肉外翻。
嘴唇肿得老高,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我看着镜子里这个狼狈的中年男人,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三十五岁那年,我经人介绍认识了周静。
她比我小几岁,风韵犹存。
媒人说她性格好,会疼人。
我妈催我,说年纪不小了,林家要有后,哪怕是继子继女,真心对人家,将来也能养老。
我那会儿在单位被人叫“钻石王老五”,其实就是老光棍,走到哪儿都有人问怎么还不结婚。
我累了,也想有个家。
我想着,她那么温柔,孩子虽然是别人的,但我真心对他们,时间长了总会处出感情来。
我太天真了。
结婚后周静带着钱磊钱娟直接住进了这套房子。
这房子是我爸妈走的时候留给我的。
二老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钱全换成了这套三居室。
房产证上只写了我林修一个人的名字。
我妈临走前握着我的手说,这是你的退路,谁也别加名。
我答应了她。
这十年我守着这个承诺,没加过任何人的名字。
我以为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可我没守住的是自己。
我把自己搭进去了,做牛做马,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个下场。
2
我用凉水洗了把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从卫生间出来,客厅里传来说笑声。
“妈,咱明天吃什么?让林叔做个糖醋鱼呗,我馋了。”
“行,明天让他做。”
我垂着眼睛,从他们面前走过,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钱磊说:“就得让他知道点厉害,以后要钱才听话。”
三个人笑成一片。
我站在门后,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心凉透了。
这个晚上,我没有睡。
我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了那个红色的本子。
房产证。
翻开来,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林修。
我抱着房产证坐在床沿上,一直坐到天亮。
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
“开门。”是周静的声音。
我没动。
“林修,你把门打开。”她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我还是没动。
门把手被拧了几下,拧不动,她开始用力拍门。
“你一个躲在屋里算什么意思?有话出来说!”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手里的房产证。
门外的拍打声越来越响。
“林修!”
终于,她换了个语气。
“老林,我知道今天的事你受委屈了,但娟娟磊磊他们也是孩子,年轻人脾气冲,你一个当长辈的别跟他们计较。”
当长辈的。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十年,我什么时候被当过长辈?
我就是个挣钱的机器,做饭的厨子。
她继续说:“你想想,这个家要是没你,谁来撑着?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是不是你照顾大的?这些年大家一起过子,舌头碰牙齿难免的,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别往心里去。”
宰相肚里能撑船。
又是这句话。
每次我被欺负了,她就拿这句话来道德绑架我。
“明天我让他们给你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她惯有的那种温柔假象。
“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我......我给你转五百块钱,你买条烟抽,消消气。”
五百块。
我被她儿女打成这样,她觉得五百块就能打发了。
我没有说话。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开口了,语气变得有些阴沉。
“林修,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别给脸不要脸。”
“娟娟磊磊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可能为了你跟他们翻脸。”
“你要是想继续在这个家待下去,就得学会忍让。”
“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怎么今天就矫情上了?”
3
我攥紧了手里的房产证。
是啊,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钱磊十八岁那年迷上网游,偷刷我的卡充值了三万多。
我发现后找周静理论,她说男孩子玩游戏正常,让我别小题大做。
钱娟二十岁那年谈了个男朋友,带回家同居了三个月。
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分手之后还赖着不走,我说了一句“该找工作了”,她当着周静的面骂我多管闲事。
我给他们做了十年的饭,修了十年的家电,通了十年的下水道。
我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赚的钱全贴补了家用。
换来了什么?
钱娟喊我“林叔”的时候,从来都是颐指气使的语气。
钱磊找我要钱的时候,从来不会说一句谢谢。
周静看着他们对我呼来喝去,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而我今天稍微反抗了一下,不肯给钱,就被打成这样。
门外的拍门声又响起来了。
“林修,你到底开不开门?”
“你要是不开,我就当你默认这事翻篇了!”
“明天你早点起来做早饭,娟娟说想吃小笼包。”
我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
这一夜,我没有睡。
反反复复地想着一件事。
走。
再也不能待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就醒了。
眼睛肿得睁不开,脸上的伤口结了痂,又疼又痒。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做早饭。
戴上口罩和帽子,直奔房产中介。
“康馨苑三居室,学区房。六百万全款,三天内能过户的优先。”
凭借低于市价五十万的诱惑,中介当天下午就找到了急需学区房的周老板。
走出中介店,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
我找了一家连锁酒店,开了一个房间。
躺在陌生的床上,我拿出手机。
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静的。
还有一堆微信消息。
“你去哪了?怎么还没回来做晚饭?”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什么意思?”
“林修你是不是皮痒了?”
我一条一条看完,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调成静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看着天花板,脸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我要把这一切都结束。
4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中介店。
我省去了所有议价环节,签合同拿定金,第三天准时过户。
走出中介店,我站在街边发了会儿呆。
天很蓝,云很白。
我拿出手机,给周静发了一条微信。
“我要跟你离婚。”
发完之后,我关了机。
然后去了一趟银行,把卡里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私房钱全部取出来,换了个银行存进去。
又去了一趟律师事务所,找了个男律师,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他看了一眼我脸上的伤,眉头皱起来。
“这是家暴?”
“继子女打的,我老婆在旁边看着,没拦。”
律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房产证上只有您一个人的名字,是婚前财产?”
“是的,我父母的遗产,继承的时候我还没结婚。”
“那这套房子百分之百是您的个人财产,跟您妻子没有任何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我。
“林先生,您的情况其实很简单。房子是您的,您有完全的处置权。离婚的话,共同财产分割也不会涉及到这套房子。”
“唯一的问题是,您妻子可能不会同意离婚。”
“她不同意也没用。”我说,“我已经把房子卖了,明天过户。”
律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倒是比大多数人都果断。”
“行,那我这边帮您准备材料。就算她不同意,走诉讼程序,六个月内也能判下来。”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我在街边找了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
吃面的时候,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碗面十五块钱。
付钱扫码的时候,我习惯性地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十二块的素面和十五块的阳春面之间悬停了半天,心想省三块是三块。这一瞬间的本能反应,像个巴掌狠狠抽在我脸上。上个月,钱磊玩游戏要充钱,我二话不说给他充了三千。前些天,钱娟闹着要换手机,八千九。
我咬咬牙用年终奖给她买了,换她一句不冷不热的“谢了”。而我自己,身上这件夹克穿了三年,袖口都磨白了也舍不得换,此时此刻却还在为了三块钱的差价算计。多讽刺啊,林修,你活得真贱。
这十年像一部漫长的电影,在眼前一幕一幕闪过。
新婚那天,周静挽着我的手,笑得温柔动人,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钱磊钱娟站在旁边,喊了一声“林叔”,我高高兴兴地给他们发红包。
后来红包越发越厚,他们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我做的饭不是太咸就是太淡,我买的衣服不是太土就是太老气。
我说什么都是错的,我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有一年中秋节,我给钱娟买了一条金项链,花了我大半个月工资。
她看都没看就扔在桌上,说这种土老帽的款式也好意思送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问周静。
周静一边涂指甲油一边说,你就是个直男,不懂女孩子心思,谁让你买这么土的?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一个公园门口,我找了张长椅坐下来。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走的那年,我三十岁。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
“小修,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男人要硬气,也要留个心眼。要是媳妇不一条心,只有自己靠得住。”
妈,你说得对。
只有自己靠得住。
我在公园里坐到天黑,然后回了酒店。
第三天,我和周老板一起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中介小杨也跟着来了。
流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因为房子没有任何贷款和抵押,产权清晰,我又是唯一的产权人,过户手续很快就办完了。
周老板当场拿出手机,转账五百九十万。
我看着银行的到账提醒,那串数字刺眼得不真实。
“林先生,愉快。”周老板跟我握手。
他看了看我的脸,虽然已经消肿了不少,但伤痕还是很明显。
“那个......里面住的那些人,要是不配合,我可以找人帮忙处理。”
我笑了笑,“谢谢,我想亲眼看着他们走。”
周老板愣了一下,点点头。
“行,那咱们一起去。”
他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两辆车停在交易中心门口。
一辆是周老板的车,另一辆商务车里下来三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彪形大汉。
“走吧。”周老板拍拍我的肩膀,“今天兄弟给你撑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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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上楼敲门。
里面传来钱娟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是我。”
沉默了两秒,门开了。
钱娟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她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很快变成了冷笑。
“哟,知道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跑了呢,给我高兴坏了。”
她往旁边一让,懒洋洋地说:“赶紧进来做饭,我饿死了。”
我没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钱娟,让一下。”
我的声音很平静。
“有人要进来。”
她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我身后站着几个人。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要什么?”
周老板走上前,拿出那个崭新的房产证。
“你好,我是这套房子的新业主,麻烦你们收拾一下东西,十二点之前必须搬走。”
钱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说什么?”
她扭头看向我,眼睛瞪得老大。
“林修你卖房子了?你疯了吗?”
“你有什么资格卖?这是我妈的房子!”
“你妈?”我轻轻笑了一声。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你妈连一块砖都没出过。”
“你!”钱娟冲上来想抓我,被保安一把拦住了。
“这位女士,请你不要动手。否则我们就报警了。”
客厅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钱磊从房间里冲出来,只穿了条裤衩。
“怎么回事?谁他妈在吵——”
他看见这阵仗,愣住了。
“你们谁?想嘛?”
周老板直接把房产证递到他眼前。
“小伙子,认识字吗?看清楚了,这房子是我的。”
“收拾东西走人,十二点之前。超过时间,我报警让警察请你们走。”
钱磊的脸涨得通红,青筋直冒。
“你放屁!这是我家!”
他抄起旁边的一把拖把,作势要。
保安直接上前,一把夺过拖把,把他按在墙上。
“别动,我们可是有权使用正当防卫的。”
“报警也行,正好让警察来看看,到底谁是非法入侵私人住宅。”
钱磊被按得动弹不得,只能瞪眼。
“林修!你他妈等着!”
“我妈会收拾你的!”
我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钱娟哭着跑去打电话。
“妈!妈你快回来!林修疯了,她把房子卖了!有人来赶我们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静暴怒的声音。
6
周静是打车回来的。
她冲进门的时候,满头大汗,妆都花了。
“林修!”她吼了一声,冲到我面前。
“你什么了?你真把房子卖了?”
我看着她,这个我叫了十年老婆的女人。
她比十年前老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十年都没变过。
“是,我卖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我想卖就卖。”
“你放屁!”周静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这是咱们的家!你凭什么自己做主卖了?”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有没有这个家?”
周老板皱起眉头,示意保安上前。
“这位女士,我警告你,不要动手。”
“房子是我合法购买的,有合同有过户手续,法律上不存在任何问题。”
“你们现在是非法滞留在我的房子里,我有权报警。”
周静愣住了,扭头看着周老板。
“你是谁?你凭什么买我们家的房子?”
“你们家?”周老板冷笑一声,“这位女士,房产证上只有林修先生一个人的名字,这套房产跟你没有一分钱关系。”
“他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有权独立处置自己的财产。”
“不需要你同意,不需要你签字。”
他挥了挥手里的房产证。
“这是新的房产证,我的名字。”
“你们,是外人。”
外人。
周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扭头看向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林修,你真狠啊。”
“十年夫妻,你说翻脸就翻脸?”
“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良心?”
“你问我有没有良心?”
“我伺候你们一家十年,洗衣做饭修东西,工资全贴进去了,自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你儿子女儿打我,你坐在旁边看着,连句阻止的话都没有。”
“打完了你说什么?你说我没把他们当亲生的,说我心狭隘。”
“现在你问我有没有良心?”
我指着自己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痕。
“周静,你摸摸你自己的心口,你有良心吗?”
周静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的钱娟尖叫起来。
“林修你少装可怜!”
“不就打你两下吗?谁让你不给钱的!”
“你一个,整天在家装死,问你要点钱怎么了?”
我转头看着她。
“吃你们家的?住你们家的?”
“这房子是我的!”
“水电费谁交的?物业费谁交的?你们兄妹俩这些年找我拿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吃你们家什么了?我住你们家什么了?”
“分明是你们在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还动手打我。”
“现在房子卖了,钱在我账上,你们算什么东西,敢在这儿跟我叫嚣?”
7
钱娟被我说得愣住了。
钱磊在旁边骂骂咧咧。
“你个软饭男!你等着!”
“我去告你!这房子卖了我们也有份!”
周老板冷笑一声。
“小伙子,你去告,我等着。”
“这房子是林先生的婚前财产,是继承所得,跟你们没有一毛钱关系。”
“你要是不信,去法院问问。”
钱磊还想说什么,被他妈一把拉住了。
周静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老林......”
她的声音突然软下来,换了一副我熟悉的温柔嘴脸。
“咱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是我不对,是孩子们不懂事。”
“但你也不能这样啊......你把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去?”
“要不......要不你把钱分我一半,我们离婚,好聚好散?”
我看着她那副嘴脸,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分你一半?凭什么?”
“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们的心血。”
“你什么都没出过,凭什么分?”
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周老板看了看手表。
“十二点到了。”
他对保安说:“通知物业,再打110。”
“今天这几位不走,就让警察来请他们走。”
保安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周静慌了。
“别报警......别报警......”
她一把抓住周老板的手臂。
“周老板是吧?咱们好商量,都是误会......”
周老板一把甩开她。
“跟我没什么好商量的。”
“你们自己家的事,自己解决。”
“我就一个要求,今天必须搬走,一样东西都别留。”
钱娟终于哭出来了。
“妈......妈怎么办啊......”
“我们住哪儿去啊......”
周静的脸灰败得像一张死人脸。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钱磊把自己的电脑游戏机往箱子里塞,钱娟抱着她那些衣服哭哭啼啼。
周静站在原地,像个木头人。
我转身,走出了这个住了十年的房子。
走到楼道里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周静的声音。
“林修!你给我等着!”
“这事没完!”
我没有回头。
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某种告别。
告别这十年的忍耐,告别这个吸血的家庭,告别那个愚蠢的自己。
8
当天晚上,我在酒店里收到了律师的电话。
“林先生,您前妻那边有反应了。”
我“嗯”了一声。
“她说什么?”
“她说房子的事她要追究,还说要争夺房产分割。”
“另外......”律师顿了顿,“她说她不同意离婚。”
“不同意?”
我笑了一声。
“不同意也没用,法律程序我走定了。”
“行,我知道了。林先生您放心,这边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接下来的子,我和周静开始了漫长的拉锯战。
她不肯签离婚协议,非要闹上法庭。
官司一打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周静一家的子过得一地鸡毛。
酒店住不起了,他们找了一间城中村的出租屋,三个人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的房间里。
钱磊和钱娟都没工作,全靠周静那点私房钱养活。
钱不够花,他们就开始吵架。
钱娟嫌钱磊天天打游戏不找工作,钱磊骂钱娟一天到晚买些没用的东西。
周静本管不住。
三个月后,法院开庭了。
周静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她明显老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钱磊钱娟坐在旁听席上,表情阴沉。
“今年1月12,被告之女钱娟向原告索要七万元未果后,伙同其弟钱磊对原告大打出手,致使原告面部及身体多处受伤。”
“被告周静在场目睹全过程,不但未予制止,反而指责原告。”
“我方认为,夫妻感情已彻底破裂,无法挽回,请求法院判决准予离婚。”
律师说完,把验伤报告和照片递交给法官。
法官翻看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周静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对离婚一事持反对意见。”
“被告与原告结婚十年,虽有矛盾,但感情基础仍在,双方应当给彼此一个机会。”
“关于房屋问题,虽然产权登记在原告名下,但被告在该房屋内居住生活十年,期间也为家庭做出了贡献,房屋出售所得应当给予被告适当补偿。”
我听着他的辩词,心里只觉得好笑。
贡献?什么贡献?
十年里她给家里交过几次水电费?买过几次菜?做过几次饭?
我才是那个养活全家的人。
法官让我发言。
我站起来,看着周静。
“审判长,她说为家庭做出了贡献,请她拿出证据来。”
“水电费是谁交的?菜是谁买的?饭是谁做的?衣服是谁洗的?”
“我是个男人,但我包揽了所有家务。她拿得出一张转账记录吗?”
“至于她说的推搡......”我指了指脸上已经消退但仍隐约可见的疤痕,“推搡能推出这种伤吗?”
“审判长,我只想尽快结束这段婚姻,开始新的生活。”
法官点点头。
“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静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眼泪掉下来。
“老林......林修......我们毕竟是十年的夫妻......”
“你把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去?你让我们怎么活?”
“我知道你房子卖了六百万,你就不能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份上,分我一点?”
法官敲了敲法槌。
“肃静。”
9
两周后,判决书下来了。
准予离婚。
房屋出售所得系原告婚前个人财产,不参与分割。
其他共同财产,双方各半分配。
实际上也没什么可分的,十年婚姻,共同存款不到两万块。
律师把判决书递给我的时候,笑着说:“恭喜,林先生。”
“您自由了。”
我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准予离婚”四个字,愣了很久。
自由了。
十年的婚姻,四十五岁的年纪,终于自由了。
浑身都轻了,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六百万。
这是我下半辈子的底气。
我要用它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一周后,我踏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老家在西南的一个小县城,山多,地偏,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我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了。
我先去给我爸妈扫了墓。
从坟地回来的路上,我碰见了小时候的邻居刘婶。
“刘婶,村里现在怎么样?今年收成还行吗?”
“收成?”刘婶摇摇头,“今年橘子倒是长得好,但卖不出去啊。”
“外面的水果便宜,我们这山里的运出去成本太高,收购商都不愿意来。”
“眼看着一树一树的橘子熟了,烂在地里也没办法。”
我心里动了一下。
告别刘婶,我在村里转了一圈。
果然如她所说,漫山遍野的橘子树,果子压弯了枝头,黄澄澄的,看着就喜人。
但没人摘,没人买,烂在树上,落在地上。
我蹲下来捡起一个,剥开尝了一口。
甜。
很甜,汁水也多。
我站起来,看着这一片果林,脑子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10
我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些直播间,有人卖衣服,也有人卖农产品。
对着镜头说几句话,就有人下单买。
听说做得好的,一天能卖几千上万单。
我能不能......也试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都四十五岁了,是个闷葫芦,怎么可能做直播?
但转念一想,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有六百万在手,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最重要的是,我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行动。
我从网上找了一堆教程,学怎么注册账号,怎么开直播,怎么剪视频。
然后是准备货源。
然后,我开播了。
我从一开始的磕磕巴巴,渐渐学着改变方式。
我学着讲故事。
“我叫老林,今年四十五岁了,刚离婚,回老家来。”
“看着这些橘子烂在地里,心疼。我小时候就是吃这种橘子长大的。”
慢慢地,有人开始下单了。
第一次发货的那天,我和刘婶两个人,在仓库里打包到凌晨两点。
订单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我开始请人帮忙,都是村里的留守妇女和老人。
打包、发货、客服,一点点教她们。
她们学得很慢,有时候会出错。我就一个一个处理,道歉,补发,退款。
赔了不少钱,但口碑慢慢好起来了。
三个月后,我的直播间粉丝突破了十万。
销从最初的零单,涨到了几百单,最多的一天卖了一千二百单。
橘子季结束后,我又开始帮村民卖土鸡蛋、卖腊肉、卖竹笋。
山里的好东西太多了,就是没人知道。
现在有了这个渠道,慢慢地,都能卖出去了。
村里的老人们见了我,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小修啊,你可是咱们村的大功臣。”
“我家那些橘子,本来都要烂了,现在全卖光了。”
我妈说得对,男人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
不是为了赚多少钱,而是为了那份底气。
11
半年后的一天,我正在仓库里盘货,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林修吗?”
是一个苍老的女声,有些颤抖。
“我是周静她妈。”
我的手顿了一下。
周静的妈,那个我叫了十年丈母娘的老太太。
“有事吗?”
“林修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能不能回来看看小芳?”
“她......她快不行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得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医生说,就这几天的事了。”
“她一直念叨你的名字......想见你一面......”
肺癌晚期。
我站在仓库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修啊,我知道以前是我们家对不起你。”老太太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小芳她也知道错了,她天天念叨,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能不能......能不能来送她最后一程?”
挂了电话,我在仓库里站了很久。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周静刚认识我的时候,也曾温柔体贴,说要跟我好好过子。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变了。
我曾经对她恨得咬牙切齿。
但现在听到她真的要死了,我心里却也没有欢喜的感觉。
不是原谅了,是无所谓了。
她已经不是我生命中重要的人了。
她活着也好,死了也好,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12
最后,我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周静,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段婚姻,不管怎么说,是我人生的十年。
去画上一个句号,然后彻底翻篇。
医院在省城,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周静躺在病床上,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头发掉光了,脸色蜡黄。
钱磊和钱娟站在床边,看见我进来,表情都很复杂,有畏惧也有贪婪。
老太太坐在床脚,一看见我就站起来,抓住我的手。
“林修,你来了,太好了,小芳她一直在等你。”
周静似乎听到了动静,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老......老林......”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你来了......”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她。
“我来了。”
“老林......”她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对不起......”
“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个好老婆......也没护着你......”
她的眼角有泪水滑落。
“你别恨我......好不好......”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曾经是我的妻子。
我以为我会跟她白头偕老,结果她让我遍体鳞伤。
“我不恨你。”我说。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精力。”
“周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太太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
“林修啊,你大人大量......小芳她知道错了......”
钱磊突然开口了。
“林叔,我妈住院要花好多钱,医保报不了那么多,听说你现在发财了,能不能......”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看一堆垃圾。
他讪讪地闭了嘴。
钱娟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敢开口。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这一页,终于可以翻过去了。
后来我听说,周静在我走后的第三天就去世了。
钱磊和钱娟因为遗产的事情大吵了一架。
当然,也没什么遗产可分,周静的积蓄看病花光了,还欠了债。
最后还是老太太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才勉强办了个葬礼。
这些事,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周静死后不久,钱磊和钱娟找不到工作,好逸恶劳,跑去外地学着别人装残疾人跪地乞讨,被警察判定为诈骗抓了起来。
我的生活,越来越好了。
我注册了商标,租了更大的仓库,招了十几个员工。
村里的年轻人开始愿意回来了。
今年,我四十五岁了。
站在山顶上,看着漫山遍野的果树,还有山脚下新建的仓库,我心里特别满足。
太阳已经西斜了,把整片山染成了金色。
风吹过来,带着橘子花的香味。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都是力量。
四十五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