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电视台工作八年,我终于拿到了专访本市最成功独立女性的机会。
采访对象是个年轻小姑娘,却已经是两家上市公司的女总裁。
镜头前,20岁出头的女企业家满脸娇羞。
“其实我能成功没什么秘诀,全靠老公兜底。”
“这两家公司我都搞破产几百次了,他每次都帮我重新盈利后再转回我名下。“
“最好的爱是托举,我老公就是这句话的完美写照。”
我听得满心羡慕,问起她老公是谁。
小姑娘扬起下巴,满脸自豪。
“就是你们电视台最大的人,霍之行。”
说罢,她看了看我洗得发白的职业装。
“看你工作能力不错,回头我跟我老公说一声,给你升个总监当当。”
我手猛地一松,手里的话筒砸在了地上。
小姑娘捂着嘴偷笑。
“怎么?听到升职,这么激动?”
我死死咬住嘴唇,喉咙发涩。
只因和我领证的丈夫也叫霍之行,
也是这家电视台的最大人。
1.
镜头还在拍。
我弯腰捡起话筒,着自己冷静。
“霍之行这三个字太有分量了,吓到我了。”
林念念盯着我看了两秒。
“那倒是,我老公嘛,谁听了不得震一下。”
她歪头,语气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我把话筒重新举稳,采访继续。
我问她两家上市公司的核心竞争力。
她歪头想了半天,手指绕着一缕头发转了三圈。
“就是......卖东西嘛。化妆品,卖给女孩子的。”
我又问经营理念。
“这个我不太懂,都是我老公弄的。反正亏了他来填,赚了算我的。”
她说这话时理直气壮,毫无愧色,还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台下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无声地朝我做了个口型——“这也能叫独立女性?”
我没接茬。
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册。
翻到品牌介绍页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她的美妆品牌叫“栩颜”。
我的目光钉在这两个字上,像被烧红的针扎了一下。
三年前,我做过一期关于国产美妆崛起的深度报道。
为了那期节目,我请了半个月的假,跑了六个城市,采访了十二家工厂,研究了半年的市场数据。
最后写了一份详尽的品牌策划方案。
品牌名就叫“栩颜”。
取自我的名字——姜栩。
“颜”是容颜,也是我想让每一个普通女孩都能负担得起的美。
当时我兴冲冲地把方案拿给霍之行看,想让他帮忙牵线人。
他翻了两页,合上,说时机不对,让我再等等。
我等了。
等到被调去跑民生新闻,等到那份方案压在抽屉最底下积了灰。
等到今天,我的创意印在了林念念的宣传册上。
印刷精美,烫了金。
采访快结束时,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林总,方便透露一下您和霍先生怎么认识的吗?”
林念念的眼睛忽然亮了,整个人往前倾,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三年前,我在酒吧打工,他来喝酒,一眼就看上我了。”
“他说我像一个人。”
“像谁?”
“他的前妻。”
我的指甲刺进掌心,刺得很深,但我没有感觉到痛。
“他说前妻两年多前出了意外,走了。他一直走不出来,直到遇见我。”
她感伤了一秒,用手指点了点眼角,像是怕眼泪花了妆。
随即又笑起来。
“他说我跟她有六七分像,但比她年轻,比她听话。”
比她年轻。
比她听话。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沉。
收工的时候,林念念跑过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软,中指上戴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
“姐姐,你拍得真好。后天我有个新品发布会,你来帮我跟拍呗。”
“到时候带你去我家看看,拍点生活素材,保证收视率爆表。”
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带着点炫耀的神秘感。
“我家还有个两岁半的儿子,超可爱的。”
我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
但我还是点了头。
“好。”
2
回到工位,我坐在黑暗里,打开了手机。
相册翻到最底下,有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三张照片。
一张B超图,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婴儿蜷缩的轮廓。
一张产检报告,期是三年前的五月。
还有一张我低头摸着肚子笑的自拍。
那时候六个月。
肚子已经很大了。
我给他织了一顶米黄色的小帽子,丑得不像话。
霍之行说扔了吧,出生了买好的。
我舍不得。
偷偷藏在枕头底下。
后来那顶帽子也不见了。
和孩子一起不见的。
三年前,霍之行说他帮我安排了一次全面产检。
去的是他朋友开的私立医院,说设备更好。
产检之后,医生把他叫出去谈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复杂。
他说,孩子发育异常,继续妊娠对我的身体有极大风险,医生建议尽快手术终止。
我不信。
我说我要看报告。
他把报告递给我,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我看不懂。
但有一行字我认识——“建议立即引产”。
我哭着求他再想想办法。
他蹲下来,握着我的手,第一次在我面前红了眼眶。
“栩栩,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你的命最重要。”
剂打下去的时候,我还在哭。
迷迷糊糊里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微弱的,像小猫叫。
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霍之行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
“孩子没保住。”他说。
我哭了整整一个月。
不敢看婴儿用品店,不敢听小孩的笑声,不敢经过妇产科。
他说以后不要了,太伤身体。
我信了。
那顶丑得不像话的小帽子,连带着我能生育的可能,都一起消失了。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
现在应该两岁半。
我关掉手机屏幕,黑色的倒影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很陌生。
了八年记者,采访过人犯,卧底过传销窝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此刻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却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深水。
我深呼吸了十几次,点开霍之行的微信。
他的朋友圈永远是空白。
头像是默认灰色,签名栏只写了一个字:“忙”。
我们最近三个月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加班、开会、出差、你先睡。
再点开林念念的社交账号。
置顶动态——
“谢谢老公又帮我搞定了年报,爱你哟~”
配图是一束红玫瑰,在一个白色陶瓷花瓶里。
我盯着那个花瓶看了很久。
白色,圆肚,底部有一圈手绘的蓝色小花。
是我结婚第一年,在景德镇旅游时买的。
霍之行嫌它土。
我说土才有家的味道。
现在它着红玫瑰,出现在另一个女人的餐桌上。
家的味道。
真讽刺。
两天后,我带着摄影师去了林念念的新品发布会。
发布会很隆重,灯光、模特、媒体区,一看就砸了大价钱。
主持人念品牌理念的时候,我在台下默默跟着念出了每一个字。
因为那些字,是我三年前写的。
一字不差。
林念念穿着定制款粉色礼服在台上念致辞稿子,磕磕巴巴,把赋能念成了赋命。
台下公关团队急得冒汗,恨不得冲上去替她念。
结束后,她蹦蹦跳跳跑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欢快的节奏。
“走走走,去我家!我让阿姨做了好吃的。”
我跟她上了保时捷。
车里放着一个粉色的儿童安全座椅。
座椅上挂着一只布偶小熊。
小熊有些旧了,一只眼睛的线松了,耷拉着,但被人仔细地缝补过。
我的目光落在小熊口。
上面绣着一个字——“栩”。
手停在半空。
那只熊,是我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在网上买的。
特意找人绣了这个字。
我想让孩子从出生起,就知道妈妈的名字。
后来孩子没了。
霍之行说留着这些东西只会让我伤心。
他帮我“处理”了所有的婴儿用品。
瓶、小衣服、学步车。
还有这只熊。
原来所谓的处理,就是送到了这里。
送到了另一个“妈妈”的车上。
3
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
铁栅栏门,棕榈树,喷水池。
我一下车就愣住了。
这个小区我太熟了。
三年前,刚结婚的时候,我拉着霍之行来看过十几套房子。
最后选了这里。
朝南的大两居,采光好,楼下有幼儿园。
我说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他说好。
首付六十万,是我工作五年攒下来的。
一分一厘,都是我熬夜剪片子、跑暴雨现场、蹲守新闻线索换来的。
房本写了我的名字。
后来他说这片区最近不太安全,让我搬到他公司附近住。
房子租出去,每月收两万块租金。
他说这是让我学会,做独立女性。
我每个月准时收到转账,从没回来看过一眼。
因为我信他。
“进来呀,愣着嘛。”林念念已经刷了门禁卡,回头冲我招手。
我跟着她进了电梯,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15层。
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款深灰色,一双女款粉色。
男款那双,我认识。
是霍之行的尺码,42。
鞋柜旁边挂着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响。
我买的。
搬家前我在网上淘的,觉得风铃能带来好运。
霍之行说吵,让我摘了。
现在它挂在另一个女人的门口,叮叮当当响。
好运没给我,给了别人。
客厅很大,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排巨大的照片。
不是一张,是一整面墙。
霍之行抱着林念念,林念念抱着一个孩子。
海边的,草地上的,游乐场的,圣诞节的。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在笑。
不是应酬时的客套笑,不是面对我时的疲惫笑。
是真的在笑。
眼角的纹路都是舒展的。
结婚三年,我和他只有一张合照。
还是我求了半天,他才勉强站在我旁边拍的。
照片里他没看镜头,在看手机。
我当时还安慰自己——他就是不爱拍照的人。
原来不是不爱拍。
是不爱和我拍。
“来来来,看我儿子!”
林念念拉着我往走廊尽头走。
推开一扇贴着卡通贴纸的门,儿童房像个缩小版的游乐园。
满墙的星星月亮贴纸,地上铺着厚厚的爬行垫。
小书架上摆满了绘本,角落里堆着一座积木城堡。
小床边,一个两岁多的男孩正趴在地上玩汽车。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
看到林念念,他扔下汽车,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张开胳膊。
“妈妈!”
林念念一把抱起他,亲了一口脸蛋。
“乖,叫阿姨。”
孩子歪着头看了看我。
看了好几秒。
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我的食指。
抓得很紧。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
他的眉眼——
不像林念念。
圆圆的下巴,微微上挑的眼尾,笑起来左边一个小酒窝。
像我。
太像了。
“这孩子跟你挺投缘。”
林念念笑着说,“他平时认生得很,陌生人碰都不让碰。”
我蹲下来,装作逗他的样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脖子。
左侧锁骨下方。
一颗红色的小痣。
绿豆大小,颜色深红,形状像一滴眼泪。
我的手猛地缩回去。
孩子不高兴了,又来抓我的手指。
我让他抓着,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衣角。
产检的时候,B超室的医生指着屏幕给我看过那个位置。
“这里有一颗血管痣,位置比较少见,在锁骨下方。出生后会更明显。”
“他叫什么名字?”
我的声音紧得不像自己。
“霍念栩。”
林念念低头蹭了蹭孩子的鼻尖。
“我老公起的。栩,是他前妻名字里的字。念栩,就是思念她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有时候挺吃醋的。给儿子取名还带着前妻的字。不过他说前妻走的时候怀着孩子,一尸两命......权当纪念吧。”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像滚烫的铁水浇进我的耳朵。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阳光里。
念栩。
这个名字是我躺在床上翻了一整本字典想出来的。
先想了念初,觉得太普通。
又想了念安,霍之行说太文气。
最后我写下念栩,他握着我的手指说——
“就这个。念栩。你名字里有个栩,我想让孩子永远记得他妈妈。”
永远记得他妈妈。
现在,这个孩子管另一个女人叫妈妈。
而他的亲生母亲,已经被“纪念”了。
变成了一个用来给孩子取名的死人。
4
我借口上洗手间,反锁了门。
背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在抖。
不是微微的抖,是整只手都在抖,连手机都差点握不住。
我打开手机,翻出三年前的产检报告。
加密相册里那三张照片,此刻像三把刀。
B超记录上白纸黑字:
“胎儿左侧锁骨下方可见皮下血管痣,约0.5cm。”
我闭上眼。
又睁开。
字还在。
门外,霍念栩的笑声穿过门板传进来。
清脆的,声气的。
“妈妈!车车!”
“好好好,妈妈帮你拿。”
那声妈妈像一针,一下一下扎进我的太阳。
我继续往下翻。
手术知情同意书。
签名栏——霍之行代签。
他说我当时情绪太不稳定,医生建议由家属代签。
我点了头。
那时候我脑子里全是恐惧,本顾不上看他签了什么。
术式一栏写着引产术。
可术后,护士推我回病房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孩子呢。
护士说的是——
胎停清宫,已经处理了。
引产和清宫,不是一回事。
一个是活的取出来,一个是死的清理掉。
当时我没有力气追问。
后来也不敢问。
因为霍之行说——孩子已经火化了。
他怕我受,没让我看。
没有遗体,没有骨灰盒,没有任何证明这个孩子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一份出院小结,和一笔住院费用。
连住院费用都是他代付的。
我从来没见过明细。
三年了。
一千多个夜。
我以为我失去了一个孩子。
我在无数个深夜里醒来,摸着空荡荡的肚子发呆。
我把那只丑帽子的照片存在手机里,每年五月十七号——他的预产期,
我都会一个人喝一杯酒。
我以为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原来,他一直都在。
就在隔壁房间。
穿着别人买的衣服,睡在别人铺的床上,管别人叫妈妈。
他每天笑,每天闹,每天长大。
而我连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
我没有失去孩子。
我是被偷走了孩子。
我拉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传来林念念的声音,语调忽然拔高了。
“老公!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想你了,提前走的。”
是霍之行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中间,没有躲。
霍之行从玄关转过来,一只手解着领带,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水果。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走廊。
然后对上了我的眼睛。
水果袋从他手里滑落。
苹果、橙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林念念还没反应过来,拉着他的胳膊问:“老公?怎么了?”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
“霍总,好巧。”
“你的前妻没死。”
2
5
霍之行的脸色在三秒内切换了几轮。
震惊,慌乱,闪躲,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冰冷的沉稳上。
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一个开关,把所有情绪一键清零。
“你认错人了。”
声音很稳。
但握拳的手指关节全白了,指缝间还夹着一片刚才掉落的橙子叶。
“老公?她是你认识的人?”
林念念感觉到了不对劲,视线在我和他之间来回弹跳。
“不认识。”
他迅速侧身挡在她前面,像一堵墙,“你先带念栩回房间。”
林念念犹豫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没给她犹豫的机会。
“林念念,你知道你老公的前妻叫什么名字吗?”
她被我问得一愣,手搭在门框上没动。
“他没说过全名......怎么了?”
“他当然不会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那颗橙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因为他的前妻,就站在你面前。”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在喊,空调在嗡嗡运转。
所有声音都在,但好像都被抽走了。
然后林念念爆发了。
“你胡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得能刺穿玻璃。
“我老公说前妻出意外去世了!你是哪冒出来的?骗子吧?想讹钱?”
她转头拉霍之行的袖子,“老公你说话啊!”
霍之行没看她。
他盯着我,喉结滚动了两下,终于开口。
“姜栩,你想怎样?”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极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但林念念听见了。
她拽着他袖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你......你真认识她?”
霍之行没回答她。
他松开领带,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开个价。”
那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
“房子给你,钱给你,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他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我身后的儿童房方向。
“但这个孩子,你不能带走。”
我盯着他。
盯着他西装领口下那条熟悉的锁骨线,盯着他眼角三年前没有的细纹。
“这个孩子,是从我肚子里剖出来的。”
“你有什么资格告诉我,不能带走?”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
林念念的脸刷地白了。
那种白不是害怕的白,是整个世界观正在被连拔起的白。
“你说什么......什么叫从你肚子里......”
“你问他。”
我的手指指向霍之行的脸。
“问他三年前到底做了什么。”
“问他所谓的'试管代孕',代的是谁的孕。”
“问他你捧在手心里养了两年半的孩子,到底是谁生的。”
霍之行的太阳跳了两下。
“够了。姜栩,你没有证据。”
“你一个电视台的小记者,谁会信你说的话?”
他往前了一步,影子罩下来。
冷得像三年前他站在手术室门口的样子。
“你说得对。”我说。
他眉头微微松了一下。
“我确实只是个小记者。”
“了八年,连个总监都没当上。”
“但你忘了一件事——”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手机。
“记者最擅长的,不是当官。”
“是取证。”
6
我点开手机里的一段视频。
调到最大音量。
林念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像面对面说话——
“其实我能成功没什么秘诀,都是我老公对我太好了。”
“这两家公司我都搞破产几百次了,他每次都默默接手,帮我重新盈利后再转回我名下。”
霍之行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段采访,是用你买的设备,在你的电视台录的。”
我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对着他。
“林念念在镜头前亲口承认,两家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
“霍总,你名下已经有三家公司了。再加这两家——关联交易,虚假上市,纵财报。”
“够你喝几壶的?”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像一张纸被慢慢浸湿。
“你——”
“还有。”
我划到下一张图。
房产证。
拍得很清楚。
房主栏四个字——姜栩。
“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首付六十万,我一分一分攒的。”
“三年前你让我搬走,说租出去给我收租金。每月两万,准时到账。”
“实际上你拿着我的房子,安了你的新家。”
“租金不过是你随手甩出来的零头,让我闭嘴用的。”
林念念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她回头看了一圈客厅——沙发、茶几、电视、照片墙——然后又看向霍之行。
“老公......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这房子......不是你买给我的?”
霍之行没看她,咬着后槽牙盯着我。
“你把视频删了。删了,什么都好谈。”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谈什么?”
“这段视频,十分钟前,我已经发给了台里三个同事,顺便抄送了市台新闻热线的公共邮箱。”
“霍总,你猜明天的头条会怎么写?”
“姜栩!”
他朝前迈了一大步,声音破了音。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失态。
结婚三年,他在我面前永远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原来他也会慌。
只是以前不需要对我慌罢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什么?把我搞垮了,这个电视台也完。你也得失业。”
“没关系。”
“我了八年小记者,穷习惯了。”
“倒是你,霍总——”
“你习惯穷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林念念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结婚证呢?!我们的结婚证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踉跄着跑去卧室,翻箱倒柜。
抽屉、衣柜、保险箱。
翻了个底朝天。
然后空着手走出来,浑身发抖。
“我补办了那么多次......每一次你都说找人代办了......”
她猛地抬头。
“为什么每次都不让我亲自去?”
霍之行的嘴角抽了一下。
答案已经写在他脸上了。
7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姜姐?怎么了?”
是我做调查报道时认识的一个民政局的朋友。
“帮我查个信息。霍之行和林念念,在婚姻登记系统里有没有记录?”
林念念的眼睛一下瞪大了,紧紧抓住霍之行的胳膊。
霍之行想上前抢手机,我侧身一让,退了两步。
电话那头键盘敲了几声,沉默了几秒。
“没有。林念念名下无任何婚姻登记记录。”
“霍之行名下倒是有一条——登记对象是姜栩。”
“就是你。目前状态显示:婚姻存续中。”
手机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像法官宣判。
林念念的腿软了。
她没站住,扶着茶几的边缘慢慢蹲下去,整个人像一件被抽走了骨架的衣服。
“不可能......”
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碎成了渣。
“我们有证的......我亲手撕过的......红色的本本......上面有我们的照片......”
“你撕的每一本,”我看着她,“都是假的。”
“结婚证补办必须夫妻双方到场,不能代办。他告诉你找人代办,你没怀疑过吗?”
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让你撕,你就撕。撕完了他再做一本假的给你补上。来来,你撕的是纸,他演的是戏。”
“林念念,你从头到尾,都不是霍太太。”
“你住的是我的房子,用的是我的品牌创意,养的是我的孩子。”
“你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把刀,净利落地捅进去。
林念念的眼泪涌出来,她猛地站起身,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冲向儿童房。
“不是我的孩子!不是我的!”
她冲进去抓起正在玩积木的念栩,孩子吓得大哭。
我心脏骤缩,箭步冲了过去。
“放开他!”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念栩从她怀里硬夺了回来。
孩子哇哇大哭,小手死死抓着我的衣领。
我用一只胳膊把他紧紧箍在怀里,另一只手挡在他和林念念之间。
她被我推了一个趔趄,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痉挛。
“骗子......都是骗子......”
霍之行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雕塑。
我抱着念栩,拿出手机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伪造医疗记录,将我的亲生子非法转移给第三方抚养。地址是——”
“姜栩!”
霍之行终于动了,大步冲过来。
我退后一步,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你再靠近一步,我现在就把你对上市公司做的事发到网上。”
“你试试。”
他停住了。
拳头捏得咯吱响,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兽。
但他不敢动。
他知道我说到做到。
了八年记者,我最不缺的就是渠道。
他手里有的是钱,但我手里有的是证据。
这一局,他输了。
8
警察来得很快。
两辆警车停在楼下,警灯在窗玻璃上映出蓝红交替的光。
霍之行试图用“家庭”来定性。
他甚至笑了一下,对带队的警官说,前妻精神不太好,经常出现幻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姿态得体。
像个正在安慰家属的好丈夫。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过去。
采访视频。房产证照片。三年前的产检B超报告。手术知情同意书。
白纸黑字,影像声画,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
八年调查记者的职业习惯——证据链,永远比嘴巴好使。
“我要求对这个孩子做DNA亲子鉴定。”
带队的警官看了看那沓资料,又看了看脸色灰败的霍之行。
“先生,请配合调查。”
霍之行打了三通电话。
叫来一个律师。
律师待了四十分钟,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把霍之行拉到一边,低声说了一句我听不太清的话。
大意是:那段采访视频一旦公开,不只是刑事责任的问题了。
两家上市公司实控人造假、关联交易、虚假披露——会来。
律师走了。
霍之行站在客厅中间,第一次露出了手足无措的样子。
警察在做笔录。
林念念坐在沙发上,妆全花了。
她对着警察反复说同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说是试管的......他说结婚证是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三天后,DNA结果出来了。
孩子与我的匹配度:99.99%。
与林念念:无任何血缘关系。
消息传开的当天,霍之行名下三家公司股价集体跌停。
方连夜发声明切割关系。
电视台召开紧急董事会,终止与霍之行的一切。
台长亲自给我打了一通电话。
“姜栩,你在台里了八年,我欠你一个说法。”
“以前霍之行跟我打过招呼,压着你的晋升,不让你接核心选题。我当时不知道内情......”
我没等他说完,挂了。
不需要解释。
也不需要谁的同情。
我只需要公道。
紧接着,那期采访视频的片段被台里的实习生传上了网。
最年轻独立女性的人设崩得比股价还快。
热搜第一挂了整整两天。
评论区最高赞写着——
“她说最好的爱是托举。原来托举的意思是:偷走原配的孩子,偷走原配的房子,偷走原配的品牌,然后托举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上台表演独立女性。”
两周后,霍之行被正式逮捕。
罪名:伪造医疗文件,非法剥夺他人监护权,重婚罪(事实婚姻认定),涉嫌证券欺诈。
数罪并罚。
林念念作为两家上市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涉嫌财务造假,同样被立案调查。
她在警局门口对着记者的镜头大哭——
“我什么都不懂!都是他让我签的字!”
没人同情她。
9
霍之行被关进看守所的第三个月,我去见了他一次。
不是心软。
是为了亲耳听他说一句实话。
三年了,我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一句真话。一句都没有。
隔着玻璃,他瘦了一大圈。
看守所的蓝色马甲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
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血丝。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动了动。
“栩栩。”
是我的小名。
三年前他还这么叫过。
“别叫了。说正事。”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手术那天......孩子取出来的时候哭了一声。”
“很小声。像猫叫。”
我的手指收紧了。
那天退了一半的时候,我好像也听到了什么声音。
模模糊糊的,像幻觉。
原来不是幻觉。
是我的孩子在叫我。
“我站在手术室外面,听到那声哭,腿就软了。”
“我知道我在做一件不可饶恕的事。但我停不下来了。”
“我爸妈说霍家三代单传,不能断在我这里。你的身体条件以后很难再生了。”
“医生是我安排的,手术方案也是我定的。取出来之后直接送去了新生儿科。”
“你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家医院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
但手一直在抖。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告诉你孩子没了。告诉你引产失败,胎停清宫。”
“我把所有婴儿用品都转移到了那套房子里,交给林念念。”
“我告诉她这是试管代孕的孩子。她信了。”
“她什么都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有一丝苦笑。
我看着他。
“你在手术室外面腿软。”
“你知道我在手术台上经历了什么吗?”
“我以为我的孩子死了。我觉得是我害了他。我怪自己身体不好,怪自己留不住他。”
“你每次打视频的时候坐在我买的客厅里,身后挂着你和别人的照片,跟我说'别想了,往前看'。”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孩子就在你背后的房间里睡觉。”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探视时间快结束了。
“念栩......他还好吗?”
“他很好。比在你身边好一万倍。”
我站起来,没有再看他。
走出看守所大门,外面阳光很刺眼。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开车去幼儿园接念栩。
他站在幼儿园门口,书包比他的人还大。
看到我的车就咧开嘴,摇摇晃晃地跑过来。
“妈妈!”
我蹲下来接住他。
他身上有洗衣液和饼的味道。
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搂得很紧。
“妈妈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你了。”
“我也想妈妈!”
我抱着他往车里走。
没哭。
不哭了。
10
一年后。
霍之行一审判了十二年。
数罪并罚,不得减刑。
霍家为了保住最后一点资产,主动找我谈财产分割。
我只要了三样东西。
那套房子。
念栩的全部抚养权。
和栩颜品牌的完整所有权。
都是我的东西。
拿回来。仅此而已。
我用了半年时间把“栩颜”从烂摊子里捡起来。
不靠霍之行,不靠任何人。
把三年前的那份策划方案从抽屉底下翻出来,重新调整了产品线和定价策略。
找了一支愿意和我从零开始的小团队。
第一个月,营业额破了八百万。
第三个月,拿到了第一笔独立融资。
有记者来采访我,标题拟的是——
“从小记者到品牌创始人,她才是真正的独立女性。”
我谢绝了采访。
独立不需要标签。
更不需要谁来认证。
那套房子我重新装修了一遍。
扔掉了所有不属于我的东西。
照片墙留着,但换了照片。
全是我和念栩的。
公园里的,厨房里的,他骑在我脖子上够树叶的。
每一张都在笑。
是真的笑。
念栩三岁半了。
锁骨下面那颗红痣还在,不大,但很清晰。
他不知道那颗痣的故事。
等他长大了,也许我会告诉他,也许不会。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窝在我怀里问。
“妈妈,我以前那个妈妈去哪了?”
他说的是林念念。
两岁半之前,他管她叫妈妈。
我愣了一下。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点点头,没再问了。
像是这个答案已经足够。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我的胳膊里。
“妈妈给我讲故事。”
翻来覆去就要听那一个。
“从前有一颗小星星,走丢了。他在天上飘啊飘,找了好久好久。”
“后来呢?”
“后来他找到了他的月亮妈妈。”
“再也没走丢过。”
念栩笑了,闭上眼。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我关掉台灯。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片一片亮着,远处有车流的声音,楼下有人遛狗。
很普通的夜晚。
和千千万万个夜晚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我身边有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属于我的人。
我以前觉得,人这辈子总要抓住点什么才算活着。
抓住一个好工作、一段好婚姻、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后来才明白——
有些东西抓不住,不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是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你的。
而真正属于你的东西,丢了也能找回来。
我低下头,在念栩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小星星。”
“妈妈的光,永远给你留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