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国际珠宝设计师的金奖获得者,未婚夫是世界一流雕刻师。
我们是人人称赞的佳偶天成。
但五年前,我作为国际特邀参赛选手,设计稿却在比赛前夕失踪。
赛场上,更是大脑空白,复刻不出自己的设计,被打上抄袭的标签。
天才珠宝设计师从神台跌落,就连妈妈也因为我的失败,活活气死在病床上。
我因为受不了打击,住进了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却在五年后,看见对我不离不弃的未婚夫和我最好的闺蜜结婚的消息,而他们的婚戒,恰好是我赛前失踪的设计。
一刹那,我明白了所有真相,放弃了寻死的念头,决定复仇。
1、
记者采访的声音持续传进我的耳朵,我愣愣地望着护工放在床头柜上忘了锁屏的手机,在屏幕上看见了我的未婚夫傅言誉和闺蜜袁念的脸。
我只觉得呼吸一窒,神经质地抓起护工的手机,不断翻动。
护工和护士还在聊天,一脸磕到CP的幸福笑容。
“袁小姐连续斩获了五年国际珠宝设计师金奖呢,这次回国自己开工作室,就是为了把中华文化传扬出去,听得我都热血沸腾。”
“啊啊啊,袁小姐好刚,直接在发布会上宣布了和傅先生的婚礼,婚戒还是袁小姐亲自设计的金奖,傅先生亲手雕刻出来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戒指,我好羡慕。”
话音才落,护士古怪地看了我一眼。
“但我经常看见她叫傅先生老公,是怎么回事?”
护工轻蔑地笑了笑。
“宁清和,痴心妄想的疯子罢了,五年前她受特邀参加国际设计赛,结果赛前一个作品都拿不出来,只会叫着说自己设计稿被偷走了,主办方让她现场复刻,也复刻不出来。”
“还被以前参赛的作品都是抢手,她妈听说了之后直接被气死了,成了个孤儿。”
“这不是不能接受这个消息,幻想傅先生是她未婚夫,傅先生人好,默认了。”
所有的媒体也和他们一样都在祝福这对新人,只有我看着他们双手交握间的戒指,情绪彻底崩溃。
因为长期神类药物,我早就不能完全说出有逻辑的话,只能颠三倒四地说着含糊的话,对着镜头大吼。
“骗......子!两个......骗子!”
“这是我的......,袁念抢走了我的东西,我要.......报警,我要.......赛事复查!”
但没人听得见我的声音,除了正在不耐烦给我擦身体的护工,暴躁挥动毛巾,打在了我的脸上,粗糙的布料摩擦过我的脸,带出一片血痕。
“又发什么疯?老子一天管你这个神经病的吃喝拉撒已经很累了,还要听你发癫?”
说着,护工眉头一竖,拧住我的胳膊拼命用力,一瞬间疼得我红了眼眶,条件反射性抱着头不断往床角缩,哀求她别打了。
可护工还不肯罢休,抢走我手里的手机,拿起一旁的针头,一下下扎进我的背上。
“傅先生和袁小姐在一起五年了,两人同情你,让傅先生扮演你的未婚夫,你还真以为自己配得上他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天天只会拿着笔在纸上乱画,还幻想自己是冠军,不肯好好吃药,累得我天天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每年的金牌,都是袁小姐!”
屏幕上的得奖作品一闪而过,我的大脑更加刺痛,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我猛地撞开护工的牵制,喃喃自语。
“不可能,这些都是我画的,傅言誉说没得奖,为什么,年年都是金奖!”
那年的质疑和谩骂像水一样朝我涌来,我痛苦得仿佛不能呼吸,可更多的却是被至亲背叛的痛。
我抓住护工的手,像抓住溺水之人的浮木,苦苦哀求。
“你叫他们来,我亲自问一问,为什么.......。”
2、
护工甩开我的手,不屑的开口。
“还想告状,做梦吧,只要我不打死你,傅先生都不会怪我,真以为自己这么重要?”
脑子的弦啪的一声断裂,难怪每次傅言誉都对我身上的伤口视而不见,原来是他的默许,只有我,蠢得不想让他担心,每次都要绞尽脑汁的为护工想借口。
摔了,磕了,自己撞到了。
他当时看我的表情,分明像再看一个滑稽表演的小丑。
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蠢货,不甘心当年因为我的污名,而含恨而终的妈妈不瞑目的双眼。
我尖叫一声,冲向窗户,半个身体都悬在高空外,嘶吼着威胁护工。
“我要见傅言誉,要见袁念,不然我就跳下去!”
护工吓了一大跳,恶狠狠看着我,嘟嘟囔囔好一会,才打通了电话。
“傅先生,快来一趟医院吧,宁小姐病情加重了,要发疯跳楼。”
他们来的很快,一起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还有些恍惚。
昨天一直在国外的袁念回国,傅言誉还带着她来一起看我,因为我吃了太多激素药,缓慢溃烂的皮肤而悄悄抹眼泪。
袁念更是重重把我抱进怀里,声音呜咽。
“清和,你是曾经国际珠宝设计师第一名,上天怎么如此不公,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她的泪砸在我脖颈上,让迟钝的大脑回忆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我和袁念,曾经在妈祖娘娘佛像下跪着发誓,要当一辈子没有血缘的姐妹。
记忆太清晰,让我早已麻木的心也钝钝的疼,我强笑着安慰她。
“阿念,没......,我还能......画,可以证明.......作品......能力。”
傅言誉沉默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会用心雕刻清和所有的设计作品,带去参赛,这份名誉,我也会帮你重新拿回来。”
他是世界著名的珠宝雕刻大师,而我曾经是国际珠宝设计师,我们仿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算当时我因为质疑本没能力设计一款好的珠宝。
傅言誉也一直坚定的站在我身边,为了证明自己,每年我都会耗尽心血设计出珠宝,充满期望的把设计图交给傅言誉,求他帮我做出来,带去参赛。
但每年,这些设计都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掀不起一点浪花。
“清和,这次大赛还是没有你的名次.......。”
每次得到这个结局,傅言誉都会小心翼翼安慰我,不断鼓励我振作起来,以后一定再次得到金奖。
可一次次打击几乎要耗尽我的生命,有时候我想就这样算了吧,去地下找妈妈,我真的很想她,但又被傅言誉的安慰一次次拉出深渊。
就连远在千里之外的袁念,也会为我而掉眼泪。
“清和,你一定可以,不要放弃好吗?我们说好一起要让我们的名字并肩站在奖台上,让全世界的人都看见。”
为了不辜负傅言誉,也为了实现对袁念的承诺,我迫自己振作起来,重新拿起画笔,耗费自己本就油尽灯枯的心血。
而现在我生命中最后两个亲人,却同时背叛了我。
见我坐在窗边,两人表情大变,傅言誉扑上来把我救了下来,着急开口。
“清和,窗边这么危险,你掉下去受伤了怎么办?”
袁念也担忧的望着我。
“清和,你一定要好好吃药,我相信你会好起来的。”
他们的担心和后怕是这么清楚,却不能像以前一样让我感到温暖,而是带给我彻骨的寒冷,甚至忍不住想,他们究竟是担心我死了,还是怕我死之后在没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设计稿,把袁念捧上神坛。
心中的恨越烧越旺,我一巴掌用力扇在傅言誉脸上,哭着咆哮。
“你们!骗我!”
3、
赤红的眼睛紧紧锁定在袁念惊愕的表情上,我钳住她的胳膊,把她忘了褪下来的戒指举起在眼前,一字一句开口。
“我的设计.......所有......都是......你,要偷到什么时候?”
袁念惊慌的缩回手,面色陡然惨白,她后退几步,抖着唇开口。
“清和,你没吃药是不是记忆错乱了,这些都是我设计的,你胡说什么?”
傅言誉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立刻把袁念护在身后,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你又发病了,那些你给我的设计本没有得到名次,念念拿到这些金奖,考的都是自己,清和,什么时候你开始嫉妒念念了?”
嫉妒。
我痛苦的闭上眼睛,几乎是从嗓子里溢出破碎的询问。
“妈妈......死了,傅言誉,袁念,你们......好狠的心!”
当年那次设计,损害的不只是我的名誉,更是让我失去妈妈。
妈妈的心脏病很特殊,世界上只有一个医生能治疗她,那个医生最爱的就是珠宝,我妄图用那次的设计,换取和医生见面的机会。
足足半年,我否定了上千个方案,五次因为用脑过度进了医院,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终于用我对妈妈的爱画完设计图,但我不过是睡了一觉,设计图凭空消失在了世界上。
而我身为大赛特邀,必须拿出一份设计图,但我拿不出。
我在赛场哭着说自己的设计图丢失了,主办方让我现场绘制,我拿起笔,却大脑空空。
质疑像山一样压在我身上,主办方拿出我以往的设计图要求我解释灵感,我惨白的唇张了又张,仍旧吐不出一个字。
我彻底绝望,本洗不清身上的骂名,从那天开始,我从天才设计师变成狗,医生更是放话,不会答应抄袭者的任何要求。
就算我在现场磕破了头,也没让医生改口。
我失魂落魄的回到医院,想向妈妈道歉,才知道妈妈因为我的遭遇,心脏病复发,生生疼死在床上,眼睛大睁,死不瞑目。
从那天开始,我精神变得恍惚,傅言誉替我安葬了妈妈,把我送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袁念也每天打跨国电话安慰我。
可今天我才知道,我以为的救赎,是把我拉入深渊的凶手。
眼泪不停的往下掉,我死死盯着他们,傅言誉突然叹了一口气。
“清和,你继续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追求真相?”
他抽走了我今年快完成的设计稿,拦着袁念后退出门外。
“我本来还想留你一命,但......为了念念不受到伤害,你还是下去陪伯母吧。”
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想逃,却被护工摁在原地,护士给我注射了镇定剂,傅言誉往座里泼了一杯水,电线瞬间短路,点燃了我放置在一旁的画纸,火焰满眼,绝望的倒映在软倒在地上的我。
意识逐渐模糊,我听见袁念哽咽着问。
“言誉,我们是不是对清和太残忍了。”
回答她的是傅言誉温和的安抚。
“只能怪她自己事事都要压你一头,念念,我接触宁清和只是我为了能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珠宝设计师,只为了你雕刻珠宝。”
“当年我给她注射的遗忘药剂,现在估计也失效了我不能让她抖露出当年的事,影响你。”
“况且,她能为你而死,是她的荣幸,我们去准备婚礼吧。”
所有真相都浮出水面,心脏仿佛被狠狠揪痛了一下,痛的我眼角不断滚出泪珠,我呜咽着咬破自己的舌尖,意识稍稍回笼。
这些年注射过的镇定剂太多,我在就有了抗体,眼见火势越来越大,我拼尽全力翻上窗户,任由自己落在下面厚厚的草坪上。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砸碎又重组,我不断呕出鲜血,却还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赶往他们的婚礼。
整个婚礼都很唯美梦幻,袁念把她从我这里偷走的所有作品都展示在婚礼现场,更是邀请了数不清的行业大佬来参加。
她踩着浪漫的音乐,来到台上傅言誉的身边,两人相视一笑,交换戒指。
袁念甜蜜的拿过话筒,想说话,但音响里传出的却是我的声音。
我浑身是血的站在台下,播放了手里的录音,一字一句质问。
“袁念,现在你敢当着我的面,发誓这些珠宝都是你设计的吗?”
第二章
4、
袁念张了张嘴:“我......”
“发誓。”
我上前一步。
“用你母亲的名义发誓,用你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发誓。说你没有偷我的设计,说你没有在五年前偷走我的《母佑》,说你没有联合傅言誉毁掉我。”
袁念后退一步,撞在话筒架上。
傅言誉反应过来,快步走向我:
“清和,你冷静点,你现在的状态。”
“我现在的状态很清醒。”我打断他,“清醒了五年第一次这么清醒。”
我转向宾客,举起录音笔。
“刚才那段录音,是今天上午傅言誉在精神病院门外说的。五年前,他在我比赛前给我注射了遗忘药剂,让我在赛场上画不出自己的设计。他们偷走我的《母佑》,害我背上抄袭的罪名,害我母亲活活气死。”
“这五年,我被关在精神病院里,每天都在画设计稿。我把稿子交给傅言誉,求他帮我带去参赛。他说没得奖,他说评委有眼无珠。可实际上,那些设计稿全都变成了袁念的作品。”
“《涅槃》《晨曦》《初心》每一件都是我的。我在精神病院的深夜里画的,画到手抽筋,画到吐血。而他们,拿着我的作品,拿金奖,开工作室,结婚。”
礼堂里鸦雀无声。
国际珠宝协会会长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几个品牌总监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袁念的嘴唇在抖:“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笑了,“你要证据是吗?”
我走到展厅前,取下那枚《母佑》戒指。我把它举到灯光下,指着戒圈内侧。
“打开它。”
傅言誉脸色变了。
袁念下意识去抢,被我一把推开。她踉跄着跌倒在地,婚纱的裙摆散开,狼狈不堪。
一个宾客上前,接过戒指,用指甲轻轻撬开戒圈内侧的暗扣。
里面刻着一行小字。
“妈妈,我爱你。”
我看向袁念:“这是我母亲的名字。我把她的名字刻在里面,因为这是为她设计的。你偷走它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个暗扣?”
袁念的脸色惨白如纸。
我走向展厅,取下《涅槃》。
我指着戒托底部:“这里,刻着我母亲的生。”
取下《晨曦》,打开吊坠背面的夹层。“这里,是我母亲的遗书里剪下来的一行字。‘清和,你要好好的。’”
我一件一件取下来,一件一件展示。
每一件作品里,都藏着只有我才知道的印记。
礼堂里彻底安静了。
然后是窃窃私语,然后是指指点点,然后是哗然。
“袁念居然是抄袭者。”
“偷了五年,天哪。”
“傅言誉也是帮凶,给未婚妻下药。”
袁念瘫坐在台上,浑身发抖。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傅言誉站在原地,脸色灰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清和。”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傅言誉,当年你追我的时候,说你会保护我一辈子。你说你会亲手雕刻我设计的每一件珠宝,让全世界都看到我的才华。你说你爱我。”
他垂下眼睛:“我…”
4、
“可你爱的是袁念。”我说。
“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为了帮她偷我的设计。你让我相信你,依赖你,把我画的每一张稿子都交给你。然后你转身就送给袁念。”
“五年。我画了五年,被关了五年,被你骗了五年。我母亲死了,我疯了,我活得像条狗。而你们拿着我的作品,风光无限,恩爱甜蜜。”
“傅言誉,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它还在吗?”
他不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警笛声。
有人报了警。
警察冲进礼堂,问谁报的警。
我举起手:“我。”
然后我指着傅言誉和袁念:“他们涉嫌我的设计作品,涉嫌诈骗国际奖项,涉嫌在五年前对我下药导致我精神失常,涉嫌在今上午纵火谋我。”
傅言誉猛地抬头:“我没有纵火,那是意外!”
“你把水泼进座的时候,叫意外?”我看着他,“你在精神病院门外说‘为了念念不受到伤害,你还是下去陪伯母吧’的时候,叫意外?”
他哑口无言。
警察走上前,给傅言誉和袁念戴上手铐。
袁念终于回过神来,她尖叫着挣扎:“不是我!我没有!是她自己疯了的!那些作品是我设计的!”
我走到她面前。
“袁念,当年我们在妈祖娘娘的佛像下跪着发誓,要当一辈子没有血缘的姐妹。你说如果有朝一背叛我,就让你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她愣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背叛我。”我说。
“所以五年前我输得那么惨。但现在我知道了,妈祖娘娘的誓言,是会应验的。”
她被警察拖走,一路尖叫着“不是我”,“放开我”。
傅言誉被押着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
他看着我,眼眶泛红。
“清和,我…”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想说什么?对不起?我后悔了?我其实爱过你?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警察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往前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男人,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全世界。
我以为他是母亲死后唯一爱我的人。我以为他是我的救赎,我的光,我活下去的理由。
五年。
我在精神病院里,每一次想死的时候,都是想着他撑过来的。
可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从头到尾,我只是一颗棋子。
一个帮袁念登上神坛的工具。一个可以被利用、被抛弃、被烧死的蠢货。
可那又怎样。
我还活着。
我从火里爬出来了,从三楼跳下来了,从血泊里站起来了。
而他们,戴着我的手铐,上了警车。
傅言誉和袁念的案子,审了三个月。
证据确凿。
我提供的每一件作品,都有独一无二的印记。
戒圈内侧的刻字,吊坠夹层的遗书碎片,宝石镶嵌的角度和位置,只有设计者本人才能掌握的细节。
袁念的辩护律师试图狡辩,说这些印记是我后来加上去的。
但警方从傅言誉的电脑里找到了五年前的邮件往来,里面清清楚楚记录着他们如何策划偷走我的设计稿,如何联系医生购买遗忘药剂,如何伪造袁念的参赛记录。
还有傅言誉的搜索记录:“遗忘药剂多久失效”“如何制造意外死亡”“精神病院纵火会判几年”。
5、
法官当庭宣判。
傅言誉犯故意人罪、诈骗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判处十五年。
袁念犯罪、诈骗罪,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判处十四年。
宣判那天,我在法庭上看着他们。
傅言誉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一半。
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世界级雕刻大师,现在穿着囚服,眼眶凹陷,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隔着铁栏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三个月的每一次庭审,他都想跟我说话。
写了很多封信,托人带给我,我一封都没拆。
后来他托律师转告我一句话:清和,我真的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背叛我?后悔骗了我五年?后悔把我关在精神病院里任人欺凌?后悔往座里泼水想烧死我?
还是后悔做得不够净,让我活下来揭穿了一切?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袁念站在另一边的被告席上,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听说在拘留所里,她被打了很多次。
同监室的人知道她是抄袭者,是偷走朋友作品的小偷,每天变着法子收拾她。
洗脸的时候被按进水池,睡觉的时候被踹下床,吃饭的时候被抢走饭菜。
她哭着求管教给她换监室,可换到哪里都一样。
这个圈子就这么大。
谁不知道袁念?谁不知道她偷了五年?谁不知道她害得宁清和疯了、死了妈、被关了五年?
小偷在哪里都是小偷。
被欺负在哪里都是被欺负。
宣判结束,她被法警押走。
经过我身边时,她忽然扑过来,被法警一把按住。
“清和!”她嘶声尖叫,“清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是姐妹啊!我们在妈祖娘娘面前发过誓的!”
我看着她。
她满脸泪痕,狼狈不堪。
“姐妹?”我说,“你偷我设计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姐妹?你看着我疯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姐妹?你戴着我的戒指结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姐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傅言誉!是他我的!他说只要我拿金奖,他就娶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五年。
偷走我二十多件作品,拿了五个国际金奖,开工作室,办婚礼。
这叫一时糊涂?
我懒得再理她。
法警把她拖走了,她一路尖叫着“清和我错了”,“你原谅我”,“我们是姐妹”。
我没回头。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五年了。
我被关在精神病院里五年,不见天,不见阳光。
每天只有昏黄的灯光、刺鼻的药水味、护工的打骂、傅言誉假惺惺的探望。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疯了,死了,被烧成一捧灰。
可我活下来了。
半年后。
我的个人珠宝设计展在巴黎开幕。
展厅很大,比那天袁念和傅言誉结婚的酒店还大。
纯白色的空间里,灯光柔和地打在每一件作品上。
《母佑》放在最中央的位置。
钻石切割成泪滴的形状,包裹着蓝宝石。戒圈内侧刻着母亲的名字,还有一行字:妈妈,我爱你。
《涅槃》《晨曦》《初心》依次排列。
每一件旁边都标注着真正的设计者:宁清和。
还有一段简短的介绍。
“这些作品设计于2019年至2024年期间。设计者宁清和在遭受背叛、被关押在精神病院的情况下,完成了这一系列创作。作品曾被他人窃取并冒名获奖,现真相大白,作品归还原主。”
6、
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
国际珠宝协会会长亲自到场,握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大意是道歉,说当年没有调查清楚,让我蒙受了不白之冤。
各大奢侈品牌的总监、设计师、收藏家,挤满了整个展厅。
还有记者。
无数记者。
他们举着相机对着我,问各种问题。
“宁小姐,请问您是如何在那种环境下坚持创作的?”
“宁小姐,请问您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宁小姐,请问您对傅言誉和袁念的判决有什么看法?”
我一一回答。
很平静。
好像那些事都过去很久了,久到我已经不太痛了。
记者会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我一个人站在《母佑》前,看着那枚戒指。
“妈。”
我轻轻开口。
“你看到了吗?我没有抄袭,我不是骗子。那些作品是我设计的,金奖应该是我拿的。你看到了吗?”
展厅里很安静。
我看着戒指上的蓝宝石,想起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那条蓝裙子。
她穿着它参加我的第一场个人展,坐在第一排,眼睛亮亮的。
“我家清和最厉害了。”她逢人就说,“我家清和是国际珠宝设计师,金奖得主。”
后来她死了。
死不瞑目。
“妈。”我眼眶发酸。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你女儿不是抄袭狗。”
我低下头,让眼泪落在地上。
手机响了。
是巴黎最大的珠宝品牌CEO发来的消息,约我明天谈。
他们在全球有三百多家门店,想签我做独家设计师。
还有几家奢侈品牌的邀约,排满了整个月。
我的新工作室下个月开业。
助理帮我招了十几个人,都是圈内有才华的年轻人。
他们叫我“宁老师”,叫我“老板”。
一切都好起来了。
我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母佑》。
然后转身,走出展厅。
门外是巴黎的夜。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五年前我从神坛跌落,疯了,死了妈,被关了五年。
五年后我站在这里,活着,清醒着,拿回了一切。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谈,签合同,筹备新系列。
还要接受几家杂志的专访,给工作室的新人上课,参加下个月的慈善晚宴。
程排得满满当当。
可我不累。
我终于可以好好地活着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助理小跑过来:“宁老师,车到了。明天早上九点约了卡地亚的人,您看要不要早点休息?”
“好。”
我走下台阶,拉开车门。
坐进后座,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浮现很多年前的画面。那时候我还没疯,母亲还活着,傅言誉还是我的未婚夫。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笑,一起讨论下一件作品该怎么设计。
他说:清和,我要亲手雕刻你设计的每一件珠宝。
他说:清和,我们要一起站在国际舞台上,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的作品。
他说:清和,我永远爱你。
我睁开眼睛。
车子已经驶过塞纳河,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粼粼波光。
我忽然笑了。
7、
那些话,他说给袁念听,也是一样的吧。
无所谓了。
那些都过去了。
窗外灯光闪烁,巴黎的夜很美。
在车窗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从明天起,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这一次,没有人能偷走我的设计。
这一次,没有人能把我关起来。
这一次,我会好好活着。
替母亲活着。
替那个在精神病院里画了五年画、被人打了五年、被人骗了五年的宁清和活着。
车子驶过一座桥。
桥下河水静静流淌。
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晚安,妈妈。
明天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