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间办公室是租来的，在一栋老楼的六层，电梯坏了。
我每天拄着拐杖爬楼梯，石膏拆了之后，腿还没完全利索，下楼梯的时候要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地蹭。
房间不大，前一个租户留下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落地风扇，扇叶上积了灰。
我先把桌子擦了，然后把电脑搬进来，上网线，开机。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陈工的。
陈工在苏家做了十一年，负责供应链这块，我进公司第二年就跟他搭档。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苏总。“
我说：“你还在苏家？“
他停了一下，“在。“
“想不想出来？“
又停了一下，比上次长。
“苏总，你现在......“
“我现在在自己公司。“我说，“六层，没电梯，条件差，钱也没苏家多，但账是清楚的，事是自己说了算的。“
他没说话，我没催他。
窗外有鸽子落在对面楼的檐口，停了一会儿，飞走了。
“我后天能过去吗？“他说。
“能。“
我挂掉电话，在本子上记了他的名字。
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小林的，设计部的，二十六岁，去年刚评上公司的年度优秀员工，奖状是苏娇颁的。
我记得那天，苏娇站在台上，把奖状递给她，笑着说：“小林最努力，我最欣赏这样的员工。“
小林当时低着头，耳朵红了。
我站在台下，看了一眼苏娇，没说话。
那个方案是我带小林做的。
电话接通了。
“苏总？“她的声音有点低，像是在外面，周围有风。
“方不方便说话？“
“方便，我在楼道里。“
“我现在自己出来了，“我说，“在找人，你有没有兴趣？“
她沉默了几秒。
“苏总，我......我现在这边......“
“我知道，“我说，“你不用现在给我答案，你想清楚了再说。“
“苏总，“她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最近这边......苏娇总经理，她上周把陈工做了三年的供应商档案全删了，说要重新整理，结果到现在也没人整，那个的备货都卡着呢。“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还有上个月那批韩国的面料，她非要换供应商，说原来那家给的是过时的东西，换了新的，结果色差差了整整两个色号，客户那边已经发函了。“
“发函了，“我重复了一遍。
“对，我看到了，是投诉函。“
“好，“我说，“你想清楚了告诉我。“
她第二天就打来了。
“苏总，我想好了。“
“好，“我说，“后天来，跟陈工一起。“
后天那天，陈工来的时候，带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原来的客服主管，姓赵，另一个是跟了我五年的助理，叫阿珍。
阿珍进门看了一眼那台落地风扇，然后看了一眼我。
“苏总，这风扇扇叶该洗了。“
“洗吧，“我说。
她放下包，去找抹布了。
我们五个人坐在那张旧桌子周围，桌子不够大，赵主管把椅子往后拉了拉，坐在边上。
我把手边的文件夹推过去。
“现在的情况，“我说，“公司刚起来，没有底子，第一件事是把客户关系稳住。“
陈工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抬头问：“王总那边，你联系过了？“
“约好了，下周见。“
他低下头，继续翻，用手指点了一下某一页：“这个付款周期，你打算怎么跟客户谈？“
“先谈，谈不拢再改，“我说，“但底线在这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把那行数字推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段时间，苏家那边的消息隔三差五地传过来，不是我打听的，是自己传过来的。
先是供应商那边，有两家发了律师函，说苏家违约，要求赔偿。
后来是客户那边，有个做了七年的老客户，直接把年度合同砍了一半。
再后来，是苏娇在行业群里发了一张新品发布的海报，配文是：苏家新系列，敬请期待。
下面有人评论：“苏总，听说供应链出问题了，这次新品能如期交货吗？“
苏娇回了一个笑脸，没正面答。
阿珍把截图发给我，附了一句话：“苏总，你看。“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手里的合同。
王总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来的，提前十分钟到，在楼道里等了一会儿，是陈工下去接的。
他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看了一眼那台落地风扇，然后看了一眼我。
“苏总，“他说，“比我想象的简陋。“
“坐，“我说。
他坐下来，助理给他倒了杯水，他没喝，把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苏总，“他说，“我就直说了。“
“说吧。“
“苏家那边，上个月给我发了一份新合同，“他把文件夹推过来，“你看看。“
我翻开，里面是苏家发给他的年度采购合同，附件里有一份价格清单，我扫了一眼，看到了第三项。
我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
“这个价格，“我说，“他们能做到吗？“
王总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明白了。
“王总，“我说，“你今天来，不是来问我苏家能不能做到的。“
他笑了一下，第一次笑。
“苏总，我跟苏家了九年，“他说，“你在苏家的时候，我们那几个大单，是谁谈的，我清楚。“
“那现在，“我说，“你想怎么谈？“
他把自己的包重新拉开，又拿出一个更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我们今年剩下三个季度的需求，“他说，“你看看，能接多少。“
我打开，第一页是总量，我看了一眼数字，没有表情。
“给我三天，“我说。
“好，“他站起来，“三天后你给我电话。“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来。
“苏总，“他说，“苏家那边，我还没签。“
我看着他，他点了点头，出去了。
三天后，我给王总打了电话。
“王总，我们能接。“
“好，“他说，“合同我这边起草，你看没问题，我们签。“
“好。“
“苏总，“他停了一下，“苏家那边，我打算退了。“
我没说话。
“他们的合同，有一条违约条款，“他说，“我让律师看了，有漏洞，我走得了。“
“好，“我说，“合同我今天发你。“
挂掉电话，我坐在那把旧椅子里，没动。
窗外的光斜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片旧木头照得发黄。
阿珍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
“苏总，快递，苏家发来的。“
我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拆，把它压在手边的文件夹下面，先把王总发来的合同打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几个条款旁边做了标注，发回给他。
然后，我把那个信封拿出来，拆开。
里面是一份违约通知，苏家的抬头，盖着章，说的是我离职时带走了公司的客户资料，构成违约，要求赔偿，并附上了一份清单。
我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完，翻过去，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我把它折起来，放回信封，放进抽屉里，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