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别的女人私奔五年的顾书远突然回家了。
顾书远的突然回来,在街坊邻居眼里是"浪子回头",可在我和儿子阳阳心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对此,我没有冲上去咒骂,儿子也没有任何惊喜。
顾书远终于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安静。
开家长会时,儿子不再扯着他的衣角央求出席;撞见他和别的女人在巷口搂搂抱抱,我也默契地绕路走开。
直到他和那女人的流言传遍整条街,我却带着儿子去了外地亲戚家时,顾书远终于红了眼。
他在车站拦住我们,指节因为用力攥着我的胳膊而泛白,下颌线绷得死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话问。
"你们到底怎么了!还要我怎么做才能不折磨我!"
1
候车室静得发慌。
我和儿子错愕地对视了一眼,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
把阳阳轻轻拉到身后护着,我垂着眼睫避开他的视线。
顾书远破天荒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粮票和布票,
硬往我手里塞,眼睛盯着我的脸,带着点讨好的急切。
"我跟你解释过了,那是她主动缠上来的,不信你去问巷口的王大妈。"
那时候,粮票就是命。
没有粮票,有钱也买不到粮食。
农村人没有粮票,进城连碗面条都吃不上。
顾书远掏出的这叠票证,够我们母子俩吃上两个月。
看着他的动作,我却怔在了原地。
从前别说给我票证,只要我多问一句他的去向,
顾书远都要火冒三丈,说我管得太宽,得他喘不过气。
甚至在我抓到他和那女人在一起时,顾书远都能拒不承认,直接收拾行李走了。
我以为街坊邻居会站在我这边,可我错了。
婶子大娘们都替他打掩护,公公婆婆直接断了我们的粮本。
婆婆叉着腰站在院子里啐了一口,斜着眼骂我:
"把自己男人得离家出走,你还有什么脸要粮本。"
那时候的人,思想还保守。
男人在外面有点花花事,街坊邻居都习以为常,觉得"男人嘛,都这样"。
更何况顾书远是国营机械厂的正式工,有铁饭碗,在街坊眼里是"有本事的人"。
我一个没工作的女人,带着孩子,在他们眼里就是"没本事"的。
儿子在少年宫的学费,我的肥皂洗衣粉,家里的煤球水电费通通没了着落。
现实像个巴掌一样扇在了我的脸上。
我这才觉醒,比起安稳的子,那点子情分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我客气地弯了弯嘴角,指尖轻轻把票证推了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替他找了台阶。
"我当然信你了,有时候这种情况难免。"
顾书远却沉默了,手僵硬地顿在半空,脸一阵红一阵白。
突然,阳阳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小脸惨白,额头冒起冷汗,咬着嘴唇声音虚弱得像小猫叫。
"妈妈,我肚子疼,好难受......"
我顿时慌了神,连忙蹲下身扶住他,触手他的胳膊一片冰凉。
最近天气忽冷忽热,阳阳脾胃弱,想来是得了肠胃炎。
我来不及多想,架着儿子的胳膊就往卫生院跑。
顾书远快步跟上来,语气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我骑车快,我带你们去。"
可话音刚落,巷口的张婶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胳膊还往河边的方向挥着。
"顾书远!你快去看看吧,李春华在河边哭着要跳河呢!"
是那个流言里的女人,哭天抢地的要寻短见。
顾书远动作一顿,眼神晃了晃,犹豫地往河边瞟了一眼又看向我们,一边是哭闹的情人,一边是生病的儿子,他的迟疑,我看得一清二楚。
阳阳很懂事,强忍着腹痛,小手冰凉地拉了拉我的衣角,抬起头对着顾书远露出一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笑,软着声音说。
"爸爸,你快去忙吧,我和妈妈自己去就好。"
说着,我扶着阳阳转身就走。
往那个总是缠着他要糖吃、盼着他回家的儿子,如今变得格外陌生。
顾书远口急速起伏,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说什么,不甘地追了几步,可我们早已挤上了公共汽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我透过后窗玻璃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烦躁,而非担忧。
到了卫生院,老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阳阳的肚子,又按了按,说是急性肠胃炎。
那时候卫生院条件简陋,连台像样的检查设备都没有,全靠医生的经验。
老医生给阳阳开了土霉素和安乃近,又安排输液。
两瓶葡萄糖盐水吊下去,阳阳的小脸才渐渐有了血色。
我们临时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又在附近逛了逛,直到晚上,才拎着在外买的剩菜点心回了家。
奇怪的是,一向半夜才回来的顾书远,竟然在家等着我们。
看见我手里的点心盒时,他原本冷淡的脸色瞬间转晴,咧着嘴笑着上前就要接。
"我就知道你们没忘记我的生。"
可他的笑容还未展开,便看见了盒子里只剩残渣的点心,我和阳阳只顾着忙活看病、散心,早已忘了他的生。
更何况,这样一个背叛家庭的男人,他的生不值得我们放在心上。
我有些尴尬,和同样心虚的儿子对视了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点心盒的边缘。
2
刚想说什么时,里屋突然走出一个女人。
是李春华,顾书远最近帮着找活的乡下远亲。
她此刻满脸歉意地看着我,头微微垂着,脸上带着羞答答的红,手指还揪着衣角。
"白姐,那天顾哥喝多了,我送他回家被人看见了,才有了那些闲话。"
只是送回家,怎么会被人看见搂在一起?
李春华的解释显然站不住脚。
更何况此刻她还穿着我的旧衣服,抬眼瞟我的时候眼底透着挑衅。
不过我不介意。
从前顾书远带回来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各种招数我都见识过了,这点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我宽容地笑了笑,侧过身给她让了个路,在顾书远愈发难看的脸色下慢悠悠地说。
"谢谢你特地来解释,外面天黑了,要不你住下吧。"
李春华有些受宠若惊,立刻转头看向顾书远,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缠绵道。
"都听你的。"
顾书远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拽着李春华的胳膊就往外走,脸黑得像能滴出墨来,怒吼道:
"够了!你装什么大度!"
几乎同时,我和阳阳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顾书远在家里,我们总是不自在,走了反倒轻松。
我以为这一走,顾书远今晚不会回来了。
可我刚睡着没多长时间,一双手就摸进了我的被窝。
一瞬间,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猛地翻身就打开了他的手,后背抵着墙警惕地看着他。
顾书远的耐心在此刻彻底告罄,他死死盯着我,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白秋月,歉我也道了,人我也带来跟你解释了,你到底还要怎样!"
他眼眶泛红,眼底的委屈像要溢出来一般,倒像是我欺负了他。
而我醒得突然,此刻只想息事宁人,于是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拉了拉滑下来的被子,语气冷淡。
"你真的多想了,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可顾书远并没有打算放过我,他伸手攥住我的手腕,指节用力得我手腕发疼,声音都带了点哽咽。
"你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从前只要超过八点,你总会去巷口等我!"
“我不回家你从没睡过,怕我喝酒,总是提前备好醒酒汤。
可现在呢?就连我的生你们都忘记了。”
“我不明白,不就是走了五年吗?可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看着他委屈不甘的表情,我却一阵恶心,连带着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原来他都知道啊,我从前的卑微。
抛掉脸面,像个怨妇一样整天打听他的消息。
连巷口的孩子看见我,都跟着大人起哄。
"那个找男人的又来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年为了打听顾书远的下落,我妈在外奔波。
她自己的丈夫早就跟别的女人走了,她不想自己女儿的子也过成这样。
可不幸的是,在一次出门找顾书远时,过马路被失控的卡车撞倒去世,走时手里依然攥着写满顾书远可能去向的地址纸条。
那时我天都要塌了,整整一个月,我的枕头没有过。
每分每秒都在痛苦与憎恨中度过。
阳阳也失去了他最疼爱的姥姥。
而顾书远跟他的小女友在外面花天酒地,流言蜚语传遍了半个镇子。
现在玩腻了,又想回来过子。
我简直厌恶到了极点。
可顾书远还在自以为是地喋喋不休,眉头皱着,满脸都是理所当然。
"岳母不就这么过来的吗?我挣的钱都给家里,你怎么就不能学学岳母,我,"
啪的一声,没等他说完,我一巴掌扇了过去,手都震得发麻。
顾书远勃然大怒,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我,咬着牙冷笑了一声,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这天晚上,我们不欢而散。
而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顾书远没有再回来。
像是为了证明没有我他依然过得好,巷口天天有人传他的消息,可我和儿子只会当作没听见。
3
与此同时,我托人在外地找了份工作。
我在纺织厂是正式工,有城镇户口,每月有粮票油票。
可要是去了外地,户口和粮票关系都要转,
没有单位接收,连口粮都成问题。
我托了在省城纺织局的远房表姐,
好不容易才联系上那边的一家纺织厂,说是可以接收我的工作关系。
下个月,我便带着儿子过去。
想起再也不用看见顾书远,我和阳阳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可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顾书远就拄着拐杖推开了门,
一条腿还打着石膏。他去爬山摔断了腿,
身后的李春华贴心地扶着他,头靠在他肩膀上。
"阿远,刚出院别生气啊。"
顾书远看了眼我,伸手将她揽住对着她的脸亲了一口,
抬起头看向我时冷笑道。
"还是你心疼我,不像某个没良心的。"
说完,又转头看来。可我没有任何波动,
只是快步上前捂住儿子的眼睛,将他送进里屋,
关上了门。顾书远一向浪荡,
但也从未在儿子面前这么不知廉耻过。
阳阳有些低落,我摸了摸他的头安慰了他一会,
等他睡着,才转身关了房门。
可下一瞬,便撞见了堵在门口的顾书远。
他沉默地盯着我,脸上带着讥讽,
还有些得意,拐杖在地上敲了敲。
我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侧身想走开时,
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不是不在乎吗?那还躲什么?"
“白秋月,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改一改?"
我有些错愕,到了现在,他竟然还以为我会吃醋。
我不知该笑他可笑还是可悲,只是抽了抽手没抽出来,
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正当我要开口时,突然,一声尖叫从隔壁房间响起。
我脑子嗡的一声,顺着声音看去,
那屋里放着存放母亲遗物的旧实木柜子,一直常年上锁。
柜子里收着母亲戴了一辈子的银手镯、给我织了一半的藏青色毛衣、给阳阳做的还没上底的小布鞋。
以及那本写满地址的旧本子。
我快步跑了过去。
李春华一脸惨白地看向顾书远,手指着抽屉的方向,身体还在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惊叫道。
"什么东西冰死个人!吓死人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净的玩意儿"
我忍着气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语气已经冷到了极点。
"让你住你为什么要翻柜子,那是我妈的东西。"
话落,李春华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咬着嘴唇看向顾书远。"是不是我不该住在这里......"
顾书远听到尖叫赶过来,进门先看到掉在地上的旧木匣,
散出来的都是旧毛衣、旧布鞋这类不值钱的旧东西,
皱着眉满脸嫌恶,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强势得不容置疑。
"白秋月,这是我家,我想让她住哪间就住哪间,你没资格管。"
我顿时僵在原地,骨头缝里渗出寒意,心灰意冷。
顾书远是国营机械厂的正式工,才有资格分到这套房子。
我带着阳阳要是搬出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只能挤在亲戚家。
相似的场景再次发生。
五年前,我们闹得最难看的也是因为他要让李春华住我妈房间。
我不肯,顾书远直接让他妹妹把我们的东西搬了出去。
我妈一把年纪,像个孩子一样无措地落泪,
可还是强撑着安慰我。"妈不要紧,我住柴房也行的......"
可她现在没了,还要被这么羞辱......
我眼底满是绝望,对上我通红的眼睛,
顾书远的手突然一松,语气软了些,带着点不知所措。
"白秋月,你怎么了,"
伴随着李春华的尖叫,
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了顾书远的脸上。
李春华猛地冲过来推开我,张开双臂挡在顾书远的面前,
口剧烈起伏着,愤恨得仿佛我打的是她男人一般。
"你凭什么打他,你没看见他还受着伤吗!"
她脸颊抽动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顾书远却丝毫没有生气,他静静地看着我,
眼神像是要穿透我,
嘴角还带着点诡异的笑意。"你吃醋了?"
我冷笑一声,不再理会他的臆想,
抱着旧木匣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顾书远却不甘心地跟在我身后,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为什么不说话?你心虚了?"
视线落到我怀中的盒子上,他皱着眉,满脸不耐。
嘭的一声,回答他的是我重重的关门声,还落了锁。
顾书远一窒,气得对着门板拍了好几下,
怒吼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都有些发闷。
"白秋月,你什么意思!谁准你把这些破烂放家里的,赶快扔出去。"
门外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直到李春华软着声音把他劝回了房间。
我沉沉地吸了口气,立刻决定第二天就搬去外地。
第2章
4
我托人找好了住处,回来接儿子时,
却发现他正低着头用袖子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看见我的一瞬间,阳阳猛地冲进了我的怀里,
脸埋在我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摸着他脸上红彤彤的掌印,心脏一阵阵抽搐,
几乎要喘不上气。阳阳泣不成声,
抬起头指着一脸无辜站在旁边的李春华,抽噎着道。
"我告诉她我对麦精过敏,她非让我喝,推搡间洒在了她身上,爸爸就......打了我。"
他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屈辱,
两个大人欺负一个孩子,却没有一丝歉意。
李春华嘴角勾起得意的笑,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
阴阳怪气地说。"那是一点点麦精,喝了没事的,小孩子就是娇气。"
见我不搭理她,又冷哼一声,撇了撇嘴。
"白姐,孩子不能这么惯着,你会把他宠坏,"
我一巴掌打断了她的话,力道大得她整个人都往旁边踉跄了一下。
李春华的眼泪哗啦啦地下来了,崩溃地大声尖叫,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一瞬间,顾书远拄着拐杖快速从里屋冲了出来,脸黑得吓人。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直奔李春华。"姐姐!"
是李春华的妹妹,李素晴。真是拖家带口,赖着不走。
顾书远神色愠怒,口剧烈起伏着,低沉的声音显示他在愤怒的边缘。
"白秋月,你一大早的闹什么!为什么非得跟春华过不去,她只是好心照顾我!"
我冷着脸,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他,
语气毫不掩饰厌恶。
"她活该!阳阳明明过敏严重,一点都碰不得,你和她安的什么心!"
我言辞犀利,眼神冷得像冰。
顾书远一怔,似是被我神情吓到,
他气愤地用拐杖狠狠拍了一下地面,
"你什么意思,阳阳是我儿子,难道我还会害他吗!"
他竟然还有脸说阳阳是他儿子,
整整十岁,他从未管过一天。有什么资格当父亲?
我讥讽一笑,刚要开口,
李素晴突然冲过来,狠狠撞了一下我的肚子。
"你是个坏女人,你就是故意欺负我姐姐!"
说完,她撒腿跑进我的房间。
再出来时,手里高举着我妈妈留下的旧木匣,
还晃了晃,一脸得意。
我顿时慌了神,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慌张地大喊道,声音都在抖。
"快放下,那是我妈妈的遗物!"
阳阳也急得不行,脸涨得通红,
大声呵斥。"快放下!你听不懂吗!"
顾书远却突然一笑,嘴角挂满了不屑,
嗤笑了一声。"白秋月,你现在什么谎都撒得出来,岳母要是去世,怎么没人通知我?"
眼睛被得猩红,我忍着泪水,
愤恨地盯着他,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他们家人本不在乎,谁又会特意通知他。
"那真的是我妈留下的东西,只要你让李素晴把木匣放下,我立刻带着阳阳走,再也不回来。"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我以为顾书远会同意,
可不知怎么的,他的脸色越发难看,语气也更加森然,阴恻恻的。
"白秋月,你威胁我?可我最讨厌的就是威胁了。"
话落,他看向李素晴,冷冷吐出一个字。"砸。"
李素晴得意地瞪了我一眼,在我拼命扑过去的瞬间,
重重将木匣砸在了地上。木匣摔碎后里面的遗物散落一地,毛衣沾了灰、小布鞋被踩脏,银镯子滚出去老远。
我跪坐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觉得痛。
阳阳崩溃大哭,冲过去和李素晴厮打起来,
小拳头一下下砸在她身上。
"我打死你,你凭什么砸我姥姥留下的木匣,你这个坏蛋!"
李素晴哇哇大叫,脸上挨了几巴掌,凄惨地喊救命。
李春华和顾书远一人拉开了一个。
阳阳一口咬在顾书远手上,
痛得他立刻甩开了他,骂了句脏话。
顾书远额头青筋绷起,
愤怒地指着门让我们滚,手都在抖。
"我真是惯坏了你们,当妈的不像妈,孩子不像孩子,滚,都给我滚蛋!"
我脸上冰凉一片,麻木地将散落的遗物一点点捡回碎了的木匣里,指尖沾了灰也没察觉。
阳阳懂事地收拾好我们的行李,小脸上还挂着泪,
像个小男子汉一样牵住我的手说。"妈,我们走。"
我眼前慢慢清明,看着阳阳坚毅的神情,我缓缓起身拉住他往外走。
可刚走到门口,一个瓷碗就砸在了我脚边,碎瓷片溅到了我的裤腿上。
顾书远的声音轻蔑,透着压迫,
从身后传来。"滚了,就再也别回来,我不会求你们的。"
没有停留,我和阳阳推门而出。
顾书远的身体骤然僵直,拐杖都差点掉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李春华的呼唤拉回他的神智,
他才回过神,身体一下子颓了下来,肩膀垮着,像个被抽走了力气的布偶。
抬起脸时,顾书远的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软弱,
声音都哑了。"她......真的走了吗?"
李春华一怔,一股不甘在心底炸开。
但她还是掩饰住了,勉强扯了扯嘴角笑了笑说。
"走了,我看着她们走远了。"
顾书远脸色有些发白,闻言,他迟钝地点了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回了里屋。
可躺了不到三十秒,他的心却越来越慌,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上气。
想起白秋月走时的模样,她肯定恨死他了。
顾书远急得团团转,拄着拐杖就往门口走,他去问街坊邻居,可没人知道我们去了哪。
顾书远失魂落魄地回了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眼泪一点一点砸在了裤子上。
5
往只要他受一点伤,白秋月必定是最着急的人。
甚至有一年他为了李春华和别人打了架,白秋月为了护他,被人用砖头砸了胳膊。
晕过去的最后一秒,都还在皱着眉嘱咐他小心。
那时他怎么做的?
顾书远愈发悔恨,伸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白秋月养伤的那一个月,他一眼都没去看,
反而带着李春华去镇上赶集,还给她买了新的头绳。
白秋月没有任何反应,阳阳却跟疯了一样,
不知怎么摸到集市,闯了进来,
像个小兽一样朝他怒吼,小脸涨得通红。
"你本不配做我爸爸,你就是个坏蛋,妈妈因为你受伤,你却不管她!我讨厌你!"
顾书远却没当回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妹妹把阳阳抱了回去。
女人争宠的手段罢了,他都懂,等他有空了,
会去看她的。但这么大吵大闹,他打心底觉得上不了台面。
可没多久,白秋月却要和他离婚。
他烦都烦死了,索性带着李春华直接走了,住在了镇上的亲戚家。
一瞬间,彻底清净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他耳边唠叨了。
第一年,他玩得痛快极了,完全没有想起白秋月。
第二年,这种子过得有些无聊,他想念起了白秋月做的热汤面。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突然发现,整整一年,她都没有托人带过一句话。
顾书远感到一股烦闷。但过了一个月,他还是让妹妹带话,说他在镇上。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半年。
白秋月仿佛就像没这个人一样,始终没有消息。
顾书远怒了,猛地把桌上的杯子砸在地上。
她以为她是谁,凭什么认为自己一定会去哄她?
于是顾书远一气之下不再打听她的消息,又开始了自己的子。
不过后来,每当他从热闹的酒局回来,
回到空荡荡的屋子,心底总是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就这样,他又撑了一年,在第五年年末时,他终于忍不住了。于是一声不吭地回来了。
他以为自己主动回来,白秋月应该会扑过来说想他,阳阳也应该激动地叫爸爸。
可他想多了,两个人神情都很平淡,甚至有些尴尬。
顾书远整个人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没几天,他就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还故意在白秋月面前和李春华亲近,他不信,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白秋月没有任何反应,就连阳阳也不再主动找他。
凡是他出现在母子俩面前,气氛总是变得安静,甚至怪异。一切都不一样了。
顾书远慌了,手指都在抖,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可他没有办法,从小到大被宠坏了。
顾书远一错到底,直接把李春华姐妹接回了家。
一念天堂一念。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他。
嗡的一声,顾书远眼前一片黑暗,一阵眩晕袭来,下一秒,他直直地栽倒在地。
"啊,阿远!"李春华快速跑来,蹲在他身边嘘寒问暖地问他有没有事,手还想去扶他。
顾书远头痛欲裂,他一把推开李春华,撑着地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阿远,你怎么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出去。"
李春华急得眼泪都掉了,又拼命张开胳膊拦住了他。
顾书远再度推开了她,手指着门,声音平静得吓人。"和妹立刻离开。"
李春华僵在原地,脸瞬间白了,结结巴巴道。"阿远,你在......说什么呢......"
"听不懂人话吗?我说让你们走!"顾书远突然怒吼起来,吓得李春华后退了一步。
从始至终,接她们回来就是为了气白秋月。
现在她们母子走了,李春华姐妹就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他也不在乎她们怎么想。
脑海里一直在回忆白秋月走时的模样,她肯定恨死他了。
顾书远急得额头鼻尖都在冒汗,拄着拐杖在屋里来回走。
他托人四处打听我们的去向,可不论多少次,都没有消息。
顾书远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发愣,一直没走的李春华却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脸贴在他背上。
"阿远,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无论你发生什么。"
李春华以为在她的温柔攻势下,顾书远会软化。
可她错了,一股大力瞬间将她推开,差点让她摔在地上。
顾书远暴怒地喊来邻居,冷着脸让他们把李春华姐妹送回去。
李春华傻眼了,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外,地上堆着她的行李,落魄的样子像个乞丐。
李素晴有些害怕,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道。"姐姐,阿远哥哥是不是生我们气了。"
李春华脸色惨白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声音传出去老远。可屋内的人,却丝毫没有动静。
6
顾书远还在不停地托人打听我们的消息。
得益于顾家人脉广,不到三天,
他便找到了我们在外地的住处。
我情绪没什么波动,依旧当没他这个人,拎着菜篮子就要进门。
顾书远这些天压抑的理智彻底崩坏,他冲过来一把拉住我,眼泪夺眶而出,脸涨得通红。
"你带阳阳走为什么不跟我说!你知道我找了你们多久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他大声指责着我,发泄着积压的不满。
放学回来的阳阳看见我们,立刻紧张地冲了过来,把我护在身后。
"放开我妈!"他警惕地推开他爸爸,小脸上满是疏离。
顾书远心脏像被紧紧攥住,痛得难以呼吸,他松开了我的手。他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声音都带着恳求。
"阿月,你母亲这件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我当时真的被气昏了头。”
“我太生气了,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们却不关心我,所以我做了傻事,对不起......"
可我要他的道歉做什么,他的道歉毫无意义。
于是我轻轻嗯了一声,领着儿子转身就走,脚步没停。
顾书远呼吸急促地追了上来,以往高傲的脸上竟然有一丝胆怯,生怕我走得太快。"你原谅我了吗?"
我和儿子对视一眼,而后平静又客气地弯了弯嘴角,
像对着一个完全陌生的邻居。"我原谅你。"
"不,你本没有原谅我!"顾书远激动地反驳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他眼眶通红,嘴角抽动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想骂我打我都可以,能不能不要这样了。”
“难道我不知道你和阳阳是什么样子的吗?你们当我傻子吗!"
他崩溃地大吼,眼泪流了满脸,引得路人都往这边看。
我有些惊讶,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可不似过往,心底却没有一丝不忍,反而觉得厌恶,哭哭啼啼的,做错了事还有脸哭。
而我无比清楚,顾书远是绝对改不了的。
十年婚姻,我早就受够了他的谎言,也早就对他感到厌倦。只要他不再来打扰我们,其他的通通不重要。
我的神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化,只是缓缓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就像他从前对我做的那样。
"你想多了,那件事过去了,不要多想,你想来就来。”
“有事的话就去忙,我们都理解。"
阳阳附和地点了点头,像个小大人一样,机械地说。
"是的爸爸。"
说完,我们手牵着手上了公共汽车,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顾书远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地看着我们远去,眼睛里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有一种感觉,这辈子,他都和白秋月母子回不到过去了。可这又是谁的错?他只能怨恨自己,抬手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接下来的几天,顾书远每天都会来找我,想和我好好谈谈,想弥补自己的过错,可我却始终对他不理不睬,看见他就绕路走。
有时候他会给阳阳买些零食和玩具,可阳阳却从来都不接受。
每次都把东西扔在地上,然后拉着我的手飞快地跑开。
顾书远没有放弃,他在附近找了份临时工作,决定在这里住下来,慢慢打动我。
他每天都会给我和阳阳做些好吃的,放在我住处的门口,然后默默离开。
他以为只要自己坚持下去,我总会原谅他的。
可他没想到,我竟然直接找到了他的住处。
那天晚上,我敲开了他的房门,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里面是他前几天送过去的饭菜,一口都没动。
"顾书远,我知道你想弥补,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淡淡地说,
"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请你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为什么?阿月,我已经知道错了,我真的会改的!"
顾书远激动地说,伸手就想去抓我的胳膊,被我躲开了。
我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十年婚姻,我等了你十年,可你给我的只有无尽的失望和伤害。”
“我妈妈因为你而死,阳阳因为你而受了那么多委屈,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没有忘,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顾书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伸手捂住脸,声音哽咽,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我愿意用我的下半辈子来补偿你们,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机会?顾书远,你以为机会是无限的吗?"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红了,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妈妈去世的时候,你在哪里?”
“在阳阳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现在说要补偿,是不是太晚了?"
顾书远看着我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是自己亲手毁了这个家,毁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顾书远绝望地问,肩膀垮着,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离开我们的生活就好。"
我说完,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顾书远瘫坐在地上,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自己彻底失去我了。
7
几天后,顾书远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这个城市。
他最后去了一趟我住处附近,躲在树后面,想再看我一眼。可他却看到我和一个男同事走在一起。
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书包,还给阳阳买了一冰棍。
阳阳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看起来很开心。
顾书远的心里一阵刺痛,像被刀扎了一样,
他知道,那个男人应该是我新的依靠。
他默默地转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这个城市,背影看起来格外落寞。
回到老家,顾书远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心里充满了悔恨。
而我和阳阳,在外地开始了新的生活。
虽然偶尔会想起过去,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希望。我凭借自己的努力,在纺织厂站稳了脚跟,还当上了车间组长。
阳阳也在新的学校里交到了新朋友,成绩也越来越好。我们的生活虽然平淡,但却充满了温暖。
有时候,我会看着窗外的夕阳,想起顾书远。
我知道,恨一个人太累了,与其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不如放下一切,好好生活。
我相信,只要自己努力,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