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卖房款下来后,我爸偷偷给我转了一百万。
并嘱咐我千万不能让后妈知道。
说按规矩只给了我五万。
后妈为此还念叨了许久。
后来我爸生病住院,后妈火急火燎来求我。
“闺女,你爸的手术费还差两万,你看......”
我打断她,拿出手机:“阿姨,卡号给我,我转一万过去。”
1
卖房钱到账那天,银行的短信提示音响了一下。
我爸几乎是同一时间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收到了?”
“收到了。”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零,心里有点发空。
“一百万,你先拿着。”
“爸,这太多了。”
“不多,这房子本来就是我跟你亲妈的共同财产,这钱理应有你一半。”
电话那头传来后妈隐约的喊声:“老李,跟谁打电话呢?神神秘秘的。”
我爸立刻说:“挂了,记住,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尤其你阿姨。”
“为什么?”
“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听我的就行。”
电话断了。
我还没从这笔巨款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家庭群里就跳出了消息。
是我爸发的。
“小娟的五万块钱已经转过去了啊。”
后妈秒回:“总算给了,这事算清了。”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按我说,这姑娘迟早是别人家的人,给这五万都多余。要不是看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一分都不该给。”
群里一片安静。
我捏着手机,看着那行字,什么都没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后妈又提起了这事。
“老李,那五万块钱,小娟拿到怎么说呀?”
我爸扒着碗里的饭,含糊地说:“孩子挺高兴的。”
“哼,能不高兴吗,莫名得到五万块。”后妈夹了一筷子排骨,放到自己儿子碗里,“这笔钱可是咱们小明以后娶媳妇的钱,白白给了外人,我心里真不舒服。”
“什么外人,那是我亲闺女。”我爸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亲闺女怎么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她早晚要嫁去别人家,你对她那么好嘛?”
“行了,吃饭吧。”我爸不想再跟她吵。
后妈却没打算停,她看着我爸,意有所指地说:“我就怕有些人胳膊肘往外拐,把家里的钱拿去贴补外人。老李,我可提醒你,咱们家现在就指着这笔卖房款了,你可别犯糊涂。”
我爸猛地放下筷子,碗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没什么意思。”后妈缩了缩脖子,但嘴上依旧不饶人,“我就是觉得,做人得有良心。咱们家拿了大头,分她五万块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要是懂事,就该把这钱退回来。”
“你做梦!”我爸吼了一声。
李明吓得一抖擞,筷子掉在了桌上。
后妈一怔,随后开始抹眼泪:“好啊,你现在敢吼我了?为了你那个前妻生的闺女,你吼我跟儿子?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那五万块钱,都够小明买一辆车了!”
家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我爸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疲惫。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2
之后的一个月,后妈几乎每天都要念叨一遍那五万块钱。
“隔壁老王家,闺女嫁出去之后一分钱没要家里的,逢年过节还大包小包往回提东西。”
“咱们小区李姐,她女儿倒贴了八万块钱给她弟买房呢。人家那才叫懂事。”
“唉,人比人,气死人。我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白眼狼。。”
这些话,她总是在家庭群里说,或者脆发朋友圈,分组把我屏蔽掉,但我总能从别的亲戚那里听到。
我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我只是默默地把那一百万转进了定期,然后就不管了。
我爸偶尔会私下里给我发消息。
“你阿姨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钱收好,那是爸给你的底气。你妈要是还在,也一定会让我这么做。”
看到“你妈”两个字,我的眼眶酸了一下。
我妈走的那年,我才十二岁。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小娟,好好念书,长大了要有出息,别让人欺负。”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欺负”。
现在我懂了。
我回了他三个字:“爸,你也是。”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我这三个字的意思。
我希望他能。
卖房钱到手后,我爸的劲特别足。
他之前是个货车司机,一直想自己盘个小店,不用再看老板脸色。
现在,他拿着那笔钱,在城南盘了个小门面,开起了一家早餐店。
后妈一开始是举双手赞成的,天天在朋友圈晒店面照片,说我爸是老当益壮,马上要发大财。
开业那天,我也去了。
后妈一看见我,就拉着我的手,笑得满脸是褶子。
“小娟,你看你爸多有本事。以后咱家发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好像完全忘了自己之前是怎么念叨那五万块钱的。
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爸能,是好事。”
“那是。”她挺了挺,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娟,你看,现在店里刚开张,到处都要用钱。你那五万拿在手里也没什么用,要不......先拿出来给你爸周转周转?”
我看着她,心里一片冰凉。
“阿姨,那是我生活的钱。”
“哎呀,你一个人能花多少钱。再说了,这钱本来就是我们家的,现在借给你爸用用,不是应该的吗?”
她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那钱天生就该是她的。
我抽出自己的手,没说话。
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拉长了脸,嘀咕了一句:“白眼狼。”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生意刚开始那几个月,确实红火。
我爸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和面、熬汤,但整个人意气风发,好像年轻了十岁。
后妈更是神气活现,朋友圈一天发八遍新买的包、新做的指甲,还有各种“老板娘的常”。
她开始频繁地组织家庭聚会,每次都抢着买单。
在饭桌上,她总是若有若无地提到我。
“小娟啊,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够花不?”
“还行。”我低头吃饭。
“哎,女孩子家家的,在外面打工多辛苦。你看你爸,现在生意做起来了,养活咱们一大家子都绰绰有余。”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你那五万块钱,存着利息也没多少。要不听阿姨的,投到你爸店里,年底给你分红,不比银行那点死利息强?”
我爸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给我使眼色。
我假装没看见,只说:“我不懂做生意,还是算了。”
后妈的脸色又挂不住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呢?我是看我们是一家人,才给你这个发财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
一个远房亲戚出来打圆场:“小孩子家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别心了。”
后妈这才作罢,但一顿饭下来,再没给我好脸色。
回家的路上,我爸给我打电话。
“你别理你阿姨,她就是掉钱眼里了。”
“我知道。”
“她再跟你提钱的事,你就直接跟我说。”
“好。”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我爸的生意有点问题。
3
早餐店开在城南,那边新楼盘多,入住率却不高。他听信了中介的话,一口气签了三年合同,房租贵得离谱。
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晚上八点才能回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
只是,他不说,我也不好问。
他是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他有他的骄傲。
果然,好景不长。
城南的入住率一直上不来,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
先是请不起帮工,后妈被迫凌晨三点起床帮忙;然后是换便宜的食材,老顾客越来越少;最后,连房租都开始拖欠。
后妈朋友圈的画风也变了。
从炫耀变成了转发各种“心灵鸡汤”和“不放弃,总会成功”的励志文章。
她不再组织家庭聚会,甚至连家庭群里都很少说话了。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有一天,我买了点水果去看他们。
门一开,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脚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胡子拉碴,眼神空洞。
后妈坐在另一边,眼睛红肿,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气。
“你来什么?”她冷冰冰地问。
“我来看看爸。”
“看他?看他笑话吗?”后妈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爸,“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我愣住了。
“当初要是听我的,让他稳稳当当把钱存银行,什么事都没有!非要开什么店!现在好了,钱全赔进去了!”
她又转向我:“还有你!你但凡有点良心,当初拿出那五万块钱帮一把,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就是个白眼狼!冷血动物!”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
我爸猛地站起来,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你给我闭嘴!”
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后妈不敢置信的抽气声。
她捂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老李,你打我?你竟然为了她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张臭嘴!”我爸气得浑身发抖,“生意赔了是我的问题,跟小娟有什么关系!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试试!”
后妈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哭声尖锐又刺耳,充满了绝望和委屈。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地鸡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把水果放在鞋柜上,轻声说:“爸,我先走了。”
我转身下楼,身后的哭喊声和争吵声越来越远。
我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要来了。
4
那之后,我爸再也没联系过我。
我知道他是在硬撑,他不想让我看到他更狼狈的样子。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是后妈。
她的声音沙哑又疲惫,完全没有了往的盛气凌人。
“小娟,你在哪?”
“在公司。”
“你......你出来一下吧,我在你公司楼下咖啡馆等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我换了身衣服下楼,远远就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也乱糟糟的,完全没有了当初的精致。
看到我,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娟,你来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她搅动着面前那杯没加糖的咖啡,搅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
“你爸......住院了。”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急性心梗,要做搭桥手术,还差两万块钱。家里能借的都借了,能卖的也卖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小娟,我知道以前是阿姨不对,阿姨给你赔不是了。但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们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你手里还有那笔钱,你爸跟我说了,他给了你......给了你不少。”
我看着她,终于明白了。
我爸还是扛不住,跟她坦白了。
只是不知道,他坦白了多少。
“小娟,算阿姨求你了,你把钱拿出来,先救救你爸的命吧!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来不及了!”
她说着,就要给我跪下。
我扶住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爸说,他给了我多少?”
后妈愣了一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他......他说......他多给了你几万,凑了个整数......”
我心里冷笑一声。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为她保留最后的体面,或者说,还在防着她。
他本没说实话。
后妈见我不说话,更急了。
“小娟,你爸真的快不行了,你看......”
我打断她的话,拿出手机,点开了银行APP的转账页面。
“阿姨,卡号给我。”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急忙把卡号报给我。
我输入卡号,从账户转了笔钱过去。
“一万块钱转过去了。”
后妈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她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了。
“多少?”她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一万。”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让她看清楚那个数字,“这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一万?”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万块钱够什么的?做手术要八万!还差两万呢!”
咖啡馆里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
“你爸现在躺在医院等着救命!你倒好,拿出一万块钱来打发我们?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爸平时是怎么对你的!”
我平静地看着她,把手机收了回来。
“阿姨,当初爸给我五万,这是全家人都知道的。这笔钱,我一分没动。现在我工作了几年,自己攒了两万。总共七万块,给你一万,我还留六万生活,这有问题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后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在她和所有亲戚的认知里,我就只有那五万块钱。
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女孩子,能有多少积蓄?
拿出一万,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半天挤出一句话:“你......你就不能再多拿点?你那五万先拿出来,以后我们还你!”
“阿姨,我也要生活。”我看着她,眼神没有丝毫退让,“我一个人在外面,没个积蓄傍身,万一生了病,动了手术,我找谁去?”
这话,是我从她那里学来的。
当初她念叨我的时候,总说女孩子家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容易,花销多大。
现在我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她把我不成器是个白眼狼的观念,灌输给了所有人。
现在,她要怎么开口,让我这个“穷人”拿出几十万来?
她做不到。
“李娟,你......你真是铁石心肠!”她终于找到了攻击我的点,“那可是你亲爸!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你还在这里算计你那几万块钱!”
“我没有算计。”我轻轻地说,“我只是在过我自己的子。就像你说的,我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我得为我自己的将来打算。”
“你!”
后妈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一直沉默寡言、任由她编排的继女,会突然变得这么伶牙俐齿。
她更没想到,她当初为了限制我而说出的那些话,会变成现在捆住她自己的绳索。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抓起桌上的银行卡,猛地站了起来,“老李有你这样的闺女,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一万块钱,你自己留着买棺材吧!”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咖啡馆。
我坐在原地,慢慢地喝完已经冷掉的咖啡。
我知道,这事没完。
第五章
果然,当天晚上,家庭群就炸了。
是后妈,她把我只肯出一万块钱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发到了群里。
“各位亲戚都看看啊!这就是老李的好闺女!亲爹躺在医院等着救命,她手里攥着钱,一毛不拔!只肯拿出一万块钱来羞辱人!”
“老李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啊!早知道她这么冷血,当初卖房钱一分钱都不该给她!”
各种亲戚纷纷冒了出来。
“小娟,这事你做得不对啊,怎么说那也是你亲爹。”
“是啊,血浓于水,这个时候可不能这么自私。”
“一万块钱确实少了点,你再多拿点出来吧。”
他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仿佛我手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仿佛我爸的困境,是我一手造成的。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消息,一句话都没有回复。
直到我爸的头像跳了出来。
“够了。”
然后,他解散了那个所谓的“相亲相爱一家人”群。
很快我的手机就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了他无比疲惫的声音。
“对不起,小娟。”
“爸,你不用说对不起。”
“是爸没用,让你受委屈了。”电话那头的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该告诉她......我不该让她去找你。”
“她都跟你说了?”
“说了。”他苦笑一声,“她说你只肯给一万,说你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当时......我当时差点就信了。”
“那你现在呢?”
“我现在明白了。”他的声音很轻,“你做得对。那笔钱本来就是你应得的,你谁都不欠。”
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爸......”
“小娟,听我说。”他打断我,“手术费的事,你别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可是你......”
“我死不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倔强,“大不了就是保守治疗。你把自己的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挂断电话,我抱着膝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知道,我爸是下了决心要跟我切割。
他想用这种方式保护我。
可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躺在医院里?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请了假,直接去了医院。
病房里,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看到我,他愣住了。
“小娟?你怎么来了?”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护士站,找到主治医生。
“医生,我是李国强的女儿。手术费差多少?”
医生翻了翻病历:“预缴八万,目前交了不到一万。缺口七万。”
“什么时候能做手术?”
“费用缴清,下周就可以安排。”
我点点头,拿出银行卡:“现在缴。”
五万块刷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反而踏实了。
回到病房,我爸正挣扎着想坐起来。
“小娟,你什么去了?”
我在他床边坐下,把缴费单递给他。
“手术费,缴清了。”
他看着那张单子,手开始发抖。
“闺女,你......你哪来的钱?”
“爸,你忘了,你给我的钱,我一分没动。”
“可那也......”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我给你的钱,压就不够啊!”
我看着他,知道瞒不住了。
“爸,卖房钱到账那天,银行发来的短信,我看得很清楚。”
我顿了顿,轻声说:“一百万,对吗?”
我爸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第2章
第六章
他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震惊,愧疚,心疼,懊悔......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你都知道了?”
“嗯。”
“那你怎么......”
“怎么不早说?”我接过他的话,“因为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你想用那种方式,给我留一份最安稳的底气。如果我早早说破,这份底气就变了味道,会变成我的负担,也会变成你的压力。”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爸,现在,轮到我给你底气了。”
我爸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个年过五十,被生活和病痛压得直不起腰的男人,在这一刻,像个孩子一样,用手背狠狠地抹着眼睛。
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里不断涌出来。
“小娟......”他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握住他的手。
“爸,别哭了。好好养病,做完手术,咱们重新开始。”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
我爸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请了护工照顾他。
后妈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待不到半小时就走。
她说店里要忙,说小明要接送,说家里一大堆事等着她。
我爸什么都没说,只是摆摆手让她走。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不错,眼神里有了光。
“小娟,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那个早餐店,我不想开了。”
我点点头:“不开也好,您年纪大了,也该歇歇了。”
“歇什么歇。”他笑了笑,“我是想,咱们合伙点别的。你出钱,我出力,咱们父女俩,再拼一把。”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爸,您想什么?”
“我有个老战友,在郊区包了几十亩地,种大棚蔬菜,一年能挣不少。我想去跟他学学,回来咱们也弄一个。”
“行。”我笑了,“您去学,学成了我。”
“那咱们说定了。”
“说定了。”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忽然觉得,我爸好像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无所不能的男人。
那个会把我扛在肩上、带我去看火车的男人。
那个为了供我读书、起早贪黑跑货运的男人。
那个在妈妈走后、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的男人。
他从来没变过。
只是我长大了。
后妈知道我要大棚的事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开始频繁地给我打电话,嘘寒问暖,比亲妈还亲。
“小娟啊,周末回不回家吃饭?阿姨给你炖排骨。”
“小娟,天冷了多穿点,别感冒了。”
“小娟,你那缺不缺人手?阿姨可以去帮忙。”
我一条都没回。
我爸问过我:“你阿姨现在这样,你怎么想?”
我说:“爸,您怎么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离婚。”
我愣住了。
“爸......”
“我想了很久了。”他的语气很平静,“以前不离,是觉得她虽然嘴碎,但对这个家还算上心。后来我住院那段时间,我算是看明白了。”
“她来看过我两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有一次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跟人说‘老李这病,花多少钱是个无底洞,我可不能把家底都搭进去’。”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跟我过了十几年,到头来,还不如我闺女一个。”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娟,爸不怪她。”他继续说,“她有她的难处,有小明要养,有娘家人要顾。但我也想明白了,我跟她,不是一路人。”
“以后,我想清清静静地过子。种种大棚,养养花,有空了去给你送点新鲜蔬菜。挺好。”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爸真的老了。
但也真的,活明白了。
离婚的事,办得很快。
后妈一开始不同意,又哭又闹,说我爸没良心,说她在李家辛苦了十几年,说离了她活不了。
我爸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房产证和存折摆在她面前。
房子是婚后买的,一人一半。存款一人一半。小明归她,抚养费按月给。
后妈看着那些数字,不闹了。
签字那天,她红着眼睛问我爸:“老李,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我爸说:“不是狠心,是累了。”
她走了之后,我爸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
我给他倒了杯水。
“爸,后悔吗?”
他摇摇头。
“不后悔。就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这辈子,两段婚姻,都没能走到头。”他苦笑一下,“可能我这个人,就不是个好丈夫。”
我握住他的手。
“爸,你是个好父亲。”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后来,我爸的大棚真的搞起来了。
他在郊区租了十亩地,建了五个温室大棚,种草莓、种西红柿、种各种反季节蔬菜。
我投了五十万,占五成股份。他出技术和力气,占四成。
第一年,我们就回了本。
第二年,纯利润过了三十万。
我爸每天都泡在大棚里,皮肤晒得黝黑,但人越来越精神。
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学会了拍短视频,学会了在网上卖草莓。
他的抖音账号叫“老李的草莓园”,粉丝有两万多。
每次我去看他,他都拉着我拍视频。
“来来来,跟我闺女合个影,让粉丝们看看。”
镜头里的他,笑得像个孩子。
有一天,我在他的大棚里帮忙摘草莓,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
“小娟......是我。”
是后妈。
她的声音苍老了很多,没有了当初的尖利,只剩下疲惫。
“有事吗?”
“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没说话。
她急了,语无伦次地解释:“是小明,他谈了个对象,要买房结婚。女方家要三十万首付,我凑来凑去还差五万。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我实在没办法了,你帮帮我......”
我打断她。
“阿姨,我没有五万。”
“你......你怎么可能没有?你爸说你投了大棚,赚了不少......”
“那是公司的钱,不是我个人的。”我的声音很平静,“而且,就算我有,我也不会借。”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
“那......那小明呢?他可是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我说,“他只是你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我挂了电话。
继续摘草莓。
阳光很好,草莓很甜。
我爸在大棚那头喊我:“小娟,尝尝这个新品种,甜不甜?”
我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草莓,咬了一口。
“甜。”
后来我听说,后妈最终还是凑齐了那五万块钱。
她把老家的房子卖了。
小明结了婚,把她接过去同住。
但没过半年,儿媳妇就嫌她碍事,把她赶了出来。
她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单间,靠打零工度。
有一次,我在超市门口看见她。
她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旧棉袄,在垃圾桶里翻捡塑料瓶。
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她的瓶子。
我转身走了。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眼里的复杂。
我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
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爸的大棚越做越大。
他雇了三个工人,自己当起了“技术总监”。
他交了一帮朋友,周末经常一起去钓鱼、下棋。
他还谈了个对象,是隔壁村一个丧偶的阿姨,人很和气,做饭好吃。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爸笑得特别多。
有一次,我问他:“爸,这回能成吗?”
他笑着说:“成不成的,随缘吧。反正我现在,不着急了。”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是啊,不着急了。
我们都有了大把的时间,去慢慢过好以后的子。
那笔一百万的卖房钱,后来怎么样了?
一部分,投进了大棚。
一部分,给我爸买了养老保险。
还有一部分,一直躺在银行里,定期,利滚利。
我爸问过我:“那钱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我说:“不急,等您真老了,需要人照顾了,我就辞职回来陪您。”
他笑了:“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等到您种不动草莓的那一天。”
他笑着拍了我一下:“那你可有的等了。”
是啊,我希望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平静,安稳,像大棚里的草莓,一茬接一茬地红。
直到那天,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是小明。
后妈的儿子。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急:“姐,我妈......我妈出事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事?”
“脑溢血,在医院抢救。医生说......说可能不行了。她想见你一面。”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地址发我。”
医院还是那家医院。
走廊里,小明蹲在墙角,眼睛红肿。
看到我,他站起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叫什么。
“姐”这个字,我们之间从来没叫顺过。
“人呢?”我问。
“在里边。”
我推开病房的门。
病床上,后妈躺在那里,身上满了管子。
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听到脚步声,她费力地睁开眼。
看到是我,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小......小娟......”
我走到床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想要抓住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她的手冰凉,骨节硌人。
“对......对不起......”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当年......当年我不该......不该那么对你......”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恨吗?早就淡了。
原谅吗?也谈不上。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油尽灯枯的女人,忽然觉得,一切都没那么重要了。
“好好养病。”我说。
她摇了摇头,苦笑着。
“我......我知道......我不行了......”
她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镯子。
很旧了,上面刻着花纹,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我没闺女......留给小明......他媳妇也看不上......给你......”
我看着那对银镯子,喉咙有些发紧。
“当年......我总觉得......你是个外人......”她的眼睛开始涣散,“后来......我才明白......是我......把自己活成了外人......”
她喘了几口气,声音越来越轻。
“小娟......替我......照顾好......小明......”
我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笑。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蜂鸣声。
那条代表生命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后妈的葬礼,是我和我爸一起办的。
小明什么都不懂,站在一旁像个木偶。
我爸联系了殡仪馆,我张罗着通知亲戚。
来的人不多。她娘家那边,只来了一个远房的表姐。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雨。
墓碑上的照片,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会儿她刚嫁给我爸,脸上还有笑模样。
我站在墓碑前,把那对银镯子拿出来看了看,又收进口袋。
小雨,把一切都冲刷得很净。
后来,小明来找过我一次。
他瘦了很多,眼睛里没了当初的浑浑噩噩,多了些踏实。
“姐,”他叫出这个字的时候,有些别扭,“我想......跟你说声谢谢。”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妈的后事,谢谢你和我叔。”他低着头,“我以前不懂事,我妈活着的时候,我光顾着自己,从来没想过她......等我懂了,她已经不在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姐,我想好了,以后好好过子。找个正经工作,攒点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混了。”
我看着他,想起后妈临终前的话。
“替我照顾好小明。”
我叹了口气。
“缺钱吗?”
他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缺不缺,我就是来跟你说声谢谢,不是来借钱的......”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要是想好好过子,就找个师傅学门手艺。装修、水电、修车,什么都行。踏踏实实几年,总能出头。”
他点点头。
“谢谢姐。”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后妈那对银镯子。
她把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我。
不是因为我有多好。
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谁才是真正能托付的人。
又是一个寻常的周末。
我开车去我爸的大棚。
车刚停稳,就看到我爸站在门口招手。
“小娟,快来,张姨包了饺子,就等你呢。”
张姨从屋里探出头,笑得温和:“小娟来了?快进屋,韭菜鸡蛋馅的,刚出锅。”
我跟着他们进了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净净。窗台上养着几盆花,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张姨端来一盘饺子,又给我倒了杯茶。
“尝尝,看你张姨手艺咋样。”
我咬了一口。
“好吃。”
张姨笑了,又去忙别的。
我爸看着她的背影,眼里有光。
我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
吃完饭,我去大棚里转了一圈。
草莓红了一片,西红柿挂满了藤。
我爸跟在我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新引进的品种,说着网上的订单又多了多少。
我听着,笑着。
阳光透过大棚的塑料薄膜照进来,暖洋洋的。
“爸。”
“嗯?”
“您现在开心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开心。”
“那就好。”
他看着我,忽然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小娟,爸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么个闺女。”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看草莓。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我说,“赶紧活吧,这么多草莓等着摘呢。”
他笑了,拎起篮子,往地里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年轻,腰板挺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要小跑才能追上他。
现在他的背有些驼了,步子也慢了。
但我还是跟在后面。
只是这一次,换我来护着他了。
手机响了。
是一条银行短信。
那笔一百万的,又到期了,利息到账。
我看了看数字,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爸在前面喊我:“小娟,快过来,这茬草莓特别甜!”
我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
阳光很好。
草莓很甜。
生活,也很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