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令仪,你去跟陛下请罪,就说密信是你不慎遗失的。”
晚膳时,靖远侯萧晏忽然开口。
我夹菜的银筷一顿。
萧晏目光躲闪:“怜烟她受不住惊吓,这事只有你能扛。”
我放下筷子,直勾勾盯着他。
“侧室弄丢密信,凭什么要我这个正妻顶罪?”
他喉结滚动,艰难开口:
“她家世单薄,你沈家有军功,只有你能压下此事。”
“侯府与沈家一体,你不帮我,我们都完了。”
我看着这个倾心五年的人,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萧晏,我们和离吧。”
1.
他脸色骤变:
“休要胡言!你忘了沈家与侯府的联姻多重要吗?”
心头一涩,我却缓缓垂了垂眼,再抬眸时已无波澜。
“那好,我给你选。”
“一,和离,按联姻协议给沈家三倍补偿,我自去向陛下禀明清白。”
“二,把怜烟交出去认罪,我帮你保住侯府爵位。”
他愣住了。
大概从没想过,那个对他百依百顺五年的女人,会给他下最后通牒。
“沈令仪,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声线沉下,满是不敢置信的厉色。
“你就这么冷血?怜烟一介弱女子,怎么经得起陛下发落?”
我看着他,满眼失望。
“萧晏,你让我替侧室顶罪,毁我名节、陷沈家不义,我不答应,就是我冷血?”他走过来,想抓住我的手。
“令仪,我爱的是你,你知道的。
她只是意外,我对她只有责任。”
我侧身避过。
他伸来的手僵在半空,声哑如沙,全是我曾一次次心软的模样。
“我们五年的情分,你就因为这件事,要和离?”
坐椅中,只觉万般疲惫。
“昔红烛之下,你亲口许诺,护我一世安稳,保我沈家无虞,如今都作云烟了吗?”
“你现在让我替侧室顶罪,让我成天下笑柄,这就是你说的不负我?”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萧晏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试图挣扎:
“我可以写保证书,再也不碰怜烟,把她送去别院,永不回来......”
“我不信。”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却斩钉截铁。
萧晏沉默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五年来,我对他从来都是全然信任,直到今晚。
我凝望着他的眼,那处,曾装下我整段年少情深。
十五岁定亲,他在沈家祠堂发誓,此生唯我一人。
我嫁入侯府,为他理清宗族、稳住后院。
他出征,我动用沈家军粮助他大胜。
我几番劝他遣走怜烟,他却次次虚与委蛇,百般拖延。
我等来的,却是要我替她顶罪的荒唐要求。
萧晏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你给我一周时间,我妥善处理怜烟和密信。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看着他。
他眼眶微泛红,似是真的慌了。
可我望着他,只觉面目全非。
“七为期。”
我拔下发间他送玉簪,还当场拿出提前准备的和离协议初稿,扔在他面前,直言:
“七一到,你不签,我便让沈家送折子到陛下跟前,禀明你正妻顶罪之事”。
“令仪!”
他在身后疾呼,我半步未停。
窗外细雨霏霏。
我撑着红油纸伞,抬眸望去,灯影映照着孤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万般皆空。
这桩婚事,这五年情深,这个让我倾尽真心却沦为笑柄的人。
全都,不值一提了。
2.
期限内的第三天,是侯府的宗族祭祀大典。
按照规矩,正室需与侯爷一同主持祭祀,接受宗族长老的祝福。
往年这种场合,萧晏都会寸步不离地陪在我身边,维护我正室的威严。
“侯爷呢?”
宗族大长老看着我,眼里带着不满。
“应该快到了。”
我端起祭祀用的青瓷杯,语气平静。
话音刚落,萧晏匆匆走进来,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快步走过来,想牵我的手。
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示意他按规矩站好。
他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对长老们笑了笑:
“抱歉,府里有点事耽误了。”
祭祀仪式开始,萧晏却一直心不在焉,时不时看向门口。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怜烟穿着一身粉裙,躲在柱子后面偷偷张望 ——
按侯府规矩,侧室本没资格踏入祭祀祠堂半步。
祭祀到一半,萧晏忽然对大长老说:
“长老,我有点急事,先失陪一下。”
不等长老们开口,他就冲了出去,直奔怜烟而去。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有不满,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我能感觉到大长老皱起的眉头,也能听到角落里传来的窃窃私语:
“堂堂正妻,竟比不上一个侧室......”
我放下青瓷杯,走上前一步,拿起祭祀的主香,点燃后进香炉。
“诸位长老。”
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祠堂。
“侯爷事务繁忙,接下来的祭祀,由我代为主持。”
长老们面面相觑,最后大长老点了点头:
“也好,正室主持祭祀,合乎规矩。”
我按照流程完成祭祀,动作从容,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祭祀结束后,大长老走到我身边,低声说:
“沈氏,你是个合格的正妻,侯爷那边,你多劝劝。”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长老放心,我自有分寸。”
回到我院子时,已经是酉时。
我的陪嫁嬷嬷在院子里等我,脸色凝重:
“夫人,侯爷太过分了!祭祀大典竟为了侧室中途离开,这是打您的脸啊!”
我坐下,接过嬷嬷递来的热茶:“嬷嬷,我要和离。”
嬷嬷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坚定:
嬷嬷,我嫁萧晏后,顾将军仍悄悄遣人探我安好,他的心意,我懂,却不知如何是好。”
嬷嬷轻叹:“他痴心一片,小姐且随心。”
我垂眸静立,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侍女捧着一枚锦囊轻步进来,取出里面的素笺呈上。
萧晏的字迹跃然纸上:
“令仪,对不住,怜烟忽然腹痛,我不得已才离去,明便送她去别院,绝不扰你。你莫生气,我这次定说到做到,绝不拖延。”
望着纸上字句,我忽然轻笑。
前几他才说七处理,如今不过第三,她一句不适,他便弃了祭祀,弃了我。这般诺言,我听得太多。
一个 “等” 字,我已等了五年。
入夜,我吩咐嬷嬷收拾好我的陪嫁,随时准备离开侯府。 那个曾牵动我所有心绪的名字,如今早已无关紧要。
五年痴念,到此为止。
我该向前走了。
3.
第六天,我没等来萧晏的“处理结果”,却等来了怜烟。
她穿着不合规制的紫色襦裙,带着几个侍女,直接闯进我的正院,一见到我就“噗通”跪下。
“夫人......我求求您......”
我坐在廊下的美人榻上,端着茶盏,语气冷淡:
“侧室无召擅闯正院,逾制穿紫色襦裙,扰乱侯府规矩,掌嘴二十,扒去逾制服饰,打回别院!”
我的侍女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怜烟吓得脸色发白,抓住我的裙摆:
“侧室无召擅闯正院,逾制穿紫色襦裙,扰乱侯府规矩,掌嘴二十,扒去逾制服饰,打回杂役房!”
她的指甲刮过我的裙摆,发出刺耳的声音:
“姐姐饶命!我只是想求姐姐,让我留在侯爷身边,我不想去别院......”
我刚要开口,萧晏突然冲了进来,一把拉起怜烟,将她护在身后。
猛的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怒意:
“令仪!你太过分了!她只是个弱女子,你何必如此刁难?”
周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我慢慢放下茶盏,指尖划过微凉的杯壁。
我心底那处本就岌岌可危的地方,被他这一挡,彻底碎了。
萧晏挺身护在怜烟身前,如护稀世珍宝;
怜烟偎在他身后,怯怯如受惊小鹿。
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心口骤然一疼,我却反而勾了勾唇角,只余下一抹自嘲:
“萧晏,你看,你早就做出了选择。在你心里,你的侧室,比侯府规矩、比我这个正妻,都重要。”
“不是的!”
他急了,上前一步想抓我的手,被我侧身躲开,厉声说道:
“按照侯府规矩,侧室衣服逾制,擅闯正院,杖责十板,禁足三个月。”
“来人,执行!”
粗使嬷嬷立刻冲进来,就要拿下怜烟。
怜烟挣躲间,一枚玉佩坠地,我眸光微凝,不动声色记下心间。
萧晏却挡在怜烟身前,对着嬷嬷吼道:
“谁敢动她!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他的声音震得院子里的灯笼都晃了晃。
我看着他,眼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萧晏,你为了一个侧室,公然违反侯府规矩,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正妻,还有宗族吗?”
“我不管什么规矩!”
他红着眼睛,“怜烟不能受罚,要罚就罚我!”
我站起身,对身后的嬷嬷说:“收拾东西,我们走。”
萧晏拉住我的衣袖:“令仪!我们谈谈,我叫上宗族长老,还有我母亲,我们当面说清楚!”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衣袖被扯破一道口子:
“没什么好谈的了。”
“该说的,那天晚上我已经说完了。”
“带她走,别脏了我的正院。”
转身,我往内室走去。
“令仪!”
他在身后喊我,我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关门声,他们走了。
我站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发红,却没有眼泪。
原来人伤心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这时,窗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声,是我安置的信鸽。
我取下信鸽腿上的纸条,是我父亲的字迹:
“令仪,江南别院早已备好,顾将军已遣人在城外等候,你只管启程前往。”
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
“好。”
4.
我对心腹夏荷道:
“决意和离了,你陪我去府衙递和离文书,再回沈家取路引,去江南别院。”
侍女应道:
“是,小姐。”
那午后,马车碾过青石板,我掀开车帘,望着远处流云轻轻一叹:
“真盼着江南的暖,能驱驱京城的寒。”
忽然一声巨响,马车侧翻,我额角渗血,浑身剧痛,连开口的力气都无。
嬷嬷强稳心神急唤:“小姐!再撑片刻,一切就好了!”
沈家暗卫立刻从暗处冲出,将我从翻倒的马车下救出。,
抬起身时,我瞥见怜烟被人扶着,捂着手臂面色惨白,却听见她低声对身边人说:“无妨,不碍事。”
眼底毫无慌乱。
到了医馆,医官诊脉后道:
“小姐,肋骨挫伤、额角裂伤,需留馆观察,谨防内出血。”
正等候时,萧晏衣衫不整地冲进来,攥住医官衣领嘶吼:
“怜烟在哪?她身子孱弱经不得惊吓!”
“她若有差池,我饶不了你!”
医官慌忙道:
“侯爷放心,怜烟姑娘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在偏室静养。”
萧晏松了手,连看都未看我,念叨着“还好”,便冲去偏室,柔声喊:
“怜烟,别怕,有我在。”
我闭着眼,心底一片寒凉,对侍女道:
“扶我走,回沈家。”
医官急忙劝阻:
“小姐,您伤势未稳,不可贸然离去!”
我沉声道:“不必多言,开些药,我今必走。”
医官拗不过,只得匆匆开药。
回了沈家,我对父母道:“我与萧晏和离,今便启程去江南。”
父母虽担忧,终是应允。
我签下和离书,对管家道:
“将萧晏送我的所有物件,一并送往侯府。”
登船前,我解下玉佩放在石桌,对侍女道:“走吧,再不回头。”
游船刚驶离,侯府下人追来,高声喊:
“沈小姐!侯爷书信,求您回去!”
我淡淡吩咐:
“扔了,告诉他,我与他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我以为这便是结局,却没曾想,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暗处蛰伏。
直到马车轰然巨响的瞬间,我才猛然惊醒——
怜烟平里那副柔弱不堪的模样,从来都是演的。
她往里暗中盯着我的目光,藏的不只是置我于死地的心,还有一个我从未察觉、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第2章 2
5.
游船行至江南别院码头,刚靠岸,便见一身墨色常服的顾衍立在岸边,神色温和,身旁跟着侍从。
他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我额角的伤上,语气关切:
“令仪,一路辛苦,伤势如何?”
我淡淡颔首:“劳顾将军挂心,些许轻伤,不碍事。”
顾衍眉头微蹙,转头对侍从道:
“将马车备好,速传府医到别院等候。”
说罢,他再转向我,语气诚恳:
“你既来了,便安心在此静养,有我在,萧晏断不敢来扰你。”
又轻声补了句:“他近来琐事缠身,想来也没空纠缠你。”
侍女上前扶我,我侧身上车时,轻声问他:
“顾将军怎知我要来江南?”
他随我上车,坐在对面,目光柔和:
“我从你父母口中得知,你已与萧晏和离,想寻一处清净静养。”
“这处别院,是你家中早已为你备好的,我只是替他们,在此等你。”
顿了顿,他轻声补了句:
“京中近来多些杂事,你离京静养,倒也省心。”
马车行至别院,刚进门,府医便已等候在厅前,见我们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小姐,属下为您复诊。”
诊脉查看后,府医躬身回禀:
“小姐,您的肋骨挫伤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动怒劳心,额角的伤口已无大碍,每按时敷药便可痊愈。”
顾衍站在一旁,语气严肃地叮嘱:
“每按时送药、换药,悉心照料小姐,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说罢,他侧首对身后几名暗卫沉声吩咐:
“从今起,你们留守别院,夜护着小姐安危,不得有半分懈怠,更不许外人惊扰。”
“属下遵命!”
府医应声退下。
我转头看向顾衍,轻声道:“多谢顾将军费心,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温和:“不必客气,我护你,心甘情愿。”
“你安心休养,京中诸事,我来周旋。”
又随口提了句:“前几暗卫来报,那位侧室出门,倒比往常勤些。”
说罢,他又怕惊扰到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关门都放轻了力道。
我在别院静养不过两,午后,下人便匆匆闯进来,神色慌张地禀报:
“小姐,不好了!萧侯爷追来了,就在院门外,说什么都要见您!”
我握着茶盏的手一顿,眼底瞬间覆上寒意,对侍女道:
“告诉他,我不见。”
侍女刚走出院门,便听见萧晏的嘶吼声传来,隔着院墙都能感受到他的急切与不甘:
“沈令仪!你出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跟我回京城,我再也不护着怜烟了,再也不委屈你了!”
我起身,一步步走到院门前,隔着门板,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萧晏,我已与你恩断义绝,和离书早已送到侯府,你不必再来纠缠。”
萧晏声音软了,满是哀求:
“令仪,我错了,不该偏信怜烟,不该忽视你。”
“你开门,我们好好谈,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顿了顿,含糊道:
“那她受伤看着不轻,倒好得快,当时没多想。”
又急着说:
“这几她总不大愿见我,瞧着闷闷的。”
“没什么好谈的。”
我语气决绝,字字清晰。
“你护的从来不是怜烟,是你自己的算计,是你靖远侯府的颜面!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分瓜葛!”
萧晏还在门外苦苦哀求,顾衍不知何时赶来,挡在院门前,沉声道:
“萧侯爷,令仪心意已决,还请你自重,莫要再惊扰她静养。否则,休怪我不顾及同僚情面,对你不客气!”
萧晏见状,怒火中烧,嘶吼道:
“顾衍!这是我与令仪的私事,与你无关!你少多管闲事!”
顾衍目光锐利如刃,语气坚定:“令仪不愿见你,不愿被你惊扰,这事便与我有关。今有我在此,你休想靠近她半步!”
门外争执了许久,萧晏终究是无可奈何,不甘地离去,临走前,还在门外大喊:“沈令仪,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再来的,直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顾衍转身看向我,语气瞬间柔和下来,伸手轻扶了扶我的胳膊,动作轻柔:
“令仪,别气,他不会再来惊扰你了,我已让人守在院外。”
我轻轻点头,刚要道谢,顾衍的侍从匆匆赶来,躬身低声:
“将军,京中急报。”
“怜烟近来常去御史中丞府一带。”
“她身上似是带了件小东西,看着有些眼熟。”
顾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亦心头一沉——
果然,怜烟那副柔弱无辜的模样,全是伪装。
这背后肯定藏着更大的阴谋。
而这阴谋,定然与萧晏要我顶罪的那封密信,脱不了系。
6.
侍从话音刚落,顾衍沉声道:
“继续查,查清楚那小东西是什么,怜烟去御史中丞府做什么,与御史中丞有何牵扯。务必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侍从躬身退下。
我看着顾衍凝重的神色,轻声问:
“顾将军,怜烟的事,是不是不简单?”
他转头看我,语气放缓:
“目前还不确定,我先查着,你莫慌。”
“我不慌。”
我语气平静:
“那马车倾覆,她伤势有异,本就可疑,如今又常往御史中丞府去,我心中难免存疑。”
顾衍点头:
“我也是这般心思。你安心休养,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他没再多留,叮嘱侍女好生照料,便转身去处理京中之事。
次清晨,府医来换药,躬身道:
“小姐,您的肋骨恢复得不错,只是仍需静养。”
我轻声问:
“京中近,可有什么动静?”
府医顿了顿,低声道:
“回小姐,听闻御史中丞府近来往来甚密,似是在商议什么事,其余的,属下不知。”
我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刚换好药,顾衍便来了,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神色沉郁:
“令仪,查到些眉目了。”
我抬眸看他:
“什么眉目?”
“怜烟去御史中丞府,是与中丞大人见面。”
他坐在我对面,轻声道,“那小东西,像是一把铜匙。”
我心头一紧:
“铜匙?莫非是......”
“我猜,与萧晏当年要你顶罪的密信有关。”
顾衍语气凝重。
“只是目前,还没查到确切证据。”
正说着,下人匆匆来报:
“小姐,将军,萧侯爷又来了,还带了怜烟姑娘!”
我眼底一冷:
“他倒敢带她来。”
顾衍起身,沉声道:
“我去见他们,你在房内等着,莫要出来。”
我摇头:
“不必,我亲自去见。”
到了院门,便见萧晏站在门外,身旁的怜烟面色苍白,低着头,一副委屈模样。
萧晏见我出来,连忙上前:
“令仪,你肯见我了!”
怜烟也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柔弱:
“沈小姐,前之事,是我不对,求您原谅侯爷,也原谅我。”
我冷冷瞥她一眼:
“你没错,错的是萧晏,是他识人不清。”
萧晏急声道:
“令仪,我知道错了,我已问过怜烟,她近去御史中丞府,不过是寻故人罢了。”
怜烟忙不迭附和,眼神却虚浮闪躲:
“是,沈小姐,我只是寻故人,绝无半分出格之举。”
顾衍上前一步,声线沉冷带刺:
“寻故人?需得往返?需得私藏开萧侯书房暗格的铜匙?”
怜烟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泛白。
我抬手掷出那枚玉佩,玉片撞在石上脆响一声,冷斥道:
“此乃御史中丞府专属信物,你一介侯府侧室,何来此物?”
“我...... 我没有......”
怜烟支支吾吾,语无伦次。
萧晏眉头紧拧,转头看向顾衍,满是不解与愠怒:
“顾衍,你莫要血口喷人!怜烟性子柔弱,怎会有什么铜匙?”
顾衍目光如刃,直刺怜烟:“有没有,让她自己说。”
怜烟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心头已然明了——
她的伪装,快要撑不住了。
萧晏似是也察觉到不对,转头看向怜烟:
“怜烟,你说实话,顾将军说的是真的吗?你到底去御史中丞府做什么?”
怜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慌乱,却仍强装镇定:
“侯爷,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去寻故人......”
话音未落,顾衍的侍从匆匆赶来,躬身道:
“将军,查到了!那铜匙,正是萧侯爷书房密信暗格的钥匙!”
萧晏脸色瞬间惨白,踉跄一步:
“不可能!密信暗格的钥匙,只有我和令仪有!”
我冷冷开口:“你忘了,怜烟也曾去过你的书房。”
萧晏浑身一震,看向怜烟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
怜烟双腿一软,差点摔倒,眼底的伪装彻底碎裂——
她藏不住了。
7.
怜烟踉跄着扶住门框,脸色惨白如纸,再也装不出半分柔弱。
萧晏盯着她,声音发颤:
“怜烟,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垂眸,声音冰冷,没了往的柔婉: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装了。”
顾衍沉声道:
“你是谁?为何会有萧侯爷书房密信暗格的钥匙?”
怜烟抬眸,眼底满是嘲讽:
“我从不是什么没有背景的弱女子,我是御史中丞安在萧晏身边的棋子。”
萧晏浑身一震,不敢置信:
“棋子?你说你是棋子?”
“不然呢?”
怜烟嗤笑。
“你以为我真的倾心于你?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我冷冷开口:
“萧晏当年要我顶罪的密信,是你偷的?”
怜烟点头,语气坦然:
“是我。那我去他书房,故意偷了密信,泄露给御史中丞。”
“你为何要这么做?”萧晏的声音带着绝望。
“自然是为了扳倒你。”
怜烟道,“御史中丞与你素有嫌隙,要借密信治你‘私通边将’之罪。”
顾衍眉头紧蹙:
“那你与令仪的马车碰撞,也是你设计的?”
怜烟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是我。我故意引沈令仪的马车,制造意外。”
“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萧晏踉跄着,语气里满是悔恨。
“待我不薄?”
怜烟冷笑,眼底藏着恨:
“你护我?不过是藏着自私心思,装出一副仁厚模样罢了!”
“当年你府中婢女阿桃,那是我亲姐姐,就因打碎一件玉佩,被你发卖失踪——你这般凉薄,怎会真心护人?”
萧晏浑身一僵,面色惨白,蹙眉回想却毫无印象,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语气冷淡,字字清晰:“萧晏,你护的从来都是你自己。”
萧晏红了眼苦苦哀求,我决绝摇头:“不必了。”顾衍当即上前挡在我身前,沉声道:“萧侯爷,请回。”
怜烟瞥着他茫然模样,语气冰寒:“你输了,输了侯位,也输了真心待你的人。”
萧晏踉跄后退,眼底翻涌着悔恨,最终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
怜烟被侍从拿下,望着我,声音轻却怅然:“你比我幸运,至少有人真心护你。”
顾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满是温柔。
他轻轻抬手,替我拂去肩头沾染的碎尘,声音放得极柔:
“令仪,都过去了,有我在,无人再敢惊扰你。”
8.
我在江南别院住了两月,无侯府纷扰,子清净安稳。
顾衍几乎都来,或陪我廊下喝茶看书,或伴我逛翠竹小径,或静立一旁看我临帖。
他记着我的喜好,让人炖甜糯的莲子羹,寻来安神檀香点在院角。
他从不说情意,可一举一动的妥帖,都藏着满心温柔。
萧晏也来过几次,次次都被顾衍的人拦在门外,连我的面都见不着。
第一次是一月前,他在门外嘶哑呼喊:
“令仪,我错了!怜烟的事处理好了,侯府的事我能摆平,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抿着茶淡淡对嬷嬷道:
“不必理会。”
第二次是半月前,他绕到后门扒着院墙喊:
“令仪,求你见我一面!顾衍给不了你侯府的安稳,跟我回去!”
我临帖的笔顿了顿,轻道:
“我的安稳,与你无关。”
第三次是上周,他在院外守了一夜,清晨撞见顾衍,拽着他的衣袖哀求:
“顾衍,让我见见令仪,我只求一面!”
顾衍冷冷拨开他:
“萧侯爷,令仪心意已决,再纠缠休怪我不念旧情。”
那顾衍回院,我见他袖口沾了泥渍,便问:
“他又来了?”
他走到案前,替我拂去宣纸上的墨尘:
“嗯,已经送远了。”
后又听闻怜烟尽数吐露了他贪污敛财、的所有罪证,陛下震怒,已下旨将他贬去偏远地区了。
“往后不会再扰你了。”
我轻声道:
“倒让你次次费心。”
他垂眸看我,眼底温柔:
“为你,从不算费心。”
夜里顾衍留我用膳,嬷嬷端来冰镇酸梅汤,酸甜合口。
他放下玉箸,迟疑着开口:
“令仪,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我抬眼:“你说便是。”
“若是我想一辈子护着你,你会不会给我一个机会?”
见我不语,他忙笑道:
“是我唐突了,你不必急着答,我等。”
“顾衍。”
我忽然开口。
他猛地抬眼,眼中满是错愕。
我定定看着他,认真道:
“我想试试。”
他怔了怔:
“试什么?”
“试试放下过去,试试与你同行。”
他愣了许久,眼底慢慢漾开欢喜,伸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温热:
“好。我们慢慢来,我陪着你,多久都等。”
窗外江南夜色温柔,竹影婆娑,铜灯的暖光映得满室温馨。
晚风裹着荷香与檀香,沁人心脾。
那五年错付的痴念,终成过眼云烟,往后的路,有他护着,便再不会孤单。
9.
一月后,我与顾衍相守一处,他带我回顾府见长辈。
顾老夫人拉着我的手笑:
“衍儿惦着你好些年,如今可算把你盼来了。”
我脸颊微热,顾衍揽住我的肩轻笑:
“祖母,别打趣她了。”
那顾府家宴温馨,饭后他送我回别院,院门口拉住我的手:
“令仪。”
“我知道你心里的伤没那么快好,我不急,会一直陪着你,等你彻底放下过去。”
我望着他认真的眉眼,踮脚在他脸颊轻吻:
“顾衍。”
他僵住,耳尖泛红:
“你......”
“令仪,有句话我搁在心里许久,想问问你。”
我侧过脸看他:
“你说便是。”
“你会不会后悔?守了萧晏五年,最后落得这般收场,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留住。”
我望着湖面波光,语气平和:
“不后悔。那五年的心意是真的,为他做的一切,也是我心甘情愿。后来看清了他的凉薄,及时抽身,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转眸看向他,眉眼柔和了几分:
“我不后悔爱过他,那是我年少的真心,但我更庆幸离开了他,不然,又怎会遇见你。”
他眼底瞬间漾开笑意,伸手紧紧牵住我的手,轻声道:
“能遇见你,是我的幸事。”
途中顾衍轻提萧晏:
“他被贬去偏远之地后,没了依仗,子过得潦倒,也算为自己的贪污、偿了债。”我淡淡颔首,未多言语。
那个占据我五年青春的人,那些错付的真心与失望,早已是过眼云烟。
他的荣辱潦倒,与我再无瓜葛。
前路漫漫,顾衍的手始终紧牵着我的,他的温柔与陪伴,早已填满我心底的荒芜。
往后岁岁年年,有他相伴,便是安稳。
10.
春深之时,江南岸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我与顾衍的婚期,便定在了这暮春吉,就办在别院旁的湖心亭,无豪门望族的繁文缛节,只有两家人与几位至亲近友,满院皆是温馨自在。
婚礼前几,我收到一封无寄件人的信,封皮只写着我的名字。
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一方旧帕,是从前侯府里我常用的那方。
帕子背面是萧晏的字迹,寥寥数语:
“令仪,祝你安好。余生愧歉,不复相见。”
我捏着旧帕看了许久,顾衍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揽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
“怎么了?”
我把帕子递给他,轻声道:
“是他寄来的。”
他看了一眼,默默将帕子放在案上,伸手拭去我眉尖的轻蹙,温声问:
“想回吗?”
我摇了摇头,靠在他怀里:
“不必了。”
他收紧手臂,把我转过来,目光认真地看着我:
“令仪,过去的都翻篇了,我们只要往后。”
我望着他温柔的眉眼,轻轻点头。
大婚那,天朗气清,桃花风拂过,落了满身芬芳。
我一身红裙立在亭边,顾衍早已在亭中等我。
桃花随风轻落,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望着我一人。
我缓缓走近,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温厚而安稳。
“令仪,今你极美。”
一旁赞礼高声唱诺:
“沈氏令仪,愿与顾衍结为连理,风雨相守,不离不弃否?”
我望着他眼中的温柔,轻声却坚定:
“我愿。”
顾衍亦郑重应下:
“我愿。”
交换信物时,他附在我耳边低语:
“多谢你,肯给我这一生。”
我心头微暖,轻声回:
“多谢你,一直等我。”
入夜,湖边烟火升空,流光漫天。
他从身后轻轻拥着我,低声问:
“欢喜吗?”
“欢喜。”
“往后一生,我都让你如此欢喜。”
春风拂面,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情意从不在空话里,而在他为我备下的羹汤、护我安稳的心意、看我时始终温柔的眼神里。
“顾衍。”
“我在。”
“我心悦你。”
他身子微顿,将我抱得更紧,在我额间印下一吻,声音温柔而郑重:
“我亦是,心悦你,许久许久了。”
烟火璀璨,良人在侧。前尘旧梦皆已散尽,往后岁月,唯愿与他相守,岁岁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