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女帝驾崩前,下旨要我这冲喜的皇夫殉葬,赐了我一绝命丸。
而执意护送我去皇陵的,是曾与我指腹为婚的苏竹筠。
三年前,是她亲手将我送进宫,背弃了我们青梅竹马的誓言。
如今,她却想在最后一程予我一条生路,仿佛这样便能补偿我。
强忍身体的疼痛,我抬手掀起车帘一角,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大人,请问我们还要多久,才能到皇陵?”
1.
“殿下,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了。”
苏竹筠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声音有些涩。
我没应声。
她掀开车帘,压低着声音:
“明安,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苏大人,本殿已是将死之人,无愿可了。”
苏竹筠沉默了片刻。
“明安,你非要如此与我说话吗?我们......”
我打断她:“苏大人慎言。”
“如今您是护送殉葬队伍的女官,我是待死的先帝皇夫。”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
这话,是三年前我进宫那,她曾对我说的。
外头静了。
我从帘缝里看她坐在车前的背影。
玄色官服,青锦披风,和当年送我入宫时一样。
那,我爹娘,我弟弟,还有她,四个人目送我上那顶素撵。
娘亲抹着泪:“明安,你是长子,该为家里着想。”
我爹叹气:“陛下点名要尚书府的儿子,你有婚约,本该你弟弟去。可他身子弱......”
弟弟宋宁安抓着我的袖子哭:
“兄长,我若进宫,活不过冬天的。你不一样,你从小就比我强......”
苏竹筠站在最远的地方,别开脸不看我。
我那时还唤她名字:“竹筠,你说过,这辈子非我不嫁。”
她攥紧了拳,骨节发白。
“明安,女皇陛下性情暴戾,宁安受不住。你聪敏,或许......”
或许能在宫里活下来。
她没说完。
但我都明白了。
在家族前程和弟弟的性命面前,我这份青梅竹马的情意,不值一提。
素轿起轿时,我听见远处传来喜乐。
那是她嫁给弟弟宋宁安的队伍。
“停车。”
苏竹筠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在。
马车缓缓停下。
她掀开车帘,递进来一个水囊。
“喝点水。你脸色不好。”
我没接,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苏大人,当年我入宫那,你与宁安拜堂时,可想过有今天?”
她手一颤,水囊险些落地。
“明安,当年的事,我......”
我放下车帘:“起程吧。别误了吉时。”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放下了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
着车壁,从怀中摸出个东西。
是她当年送我的弱冠礼,羊脂白玉,刻着云纹。
我握在手里,很凉。
苏竹筠又开口,这次声音很轻,
“我......我有话对你说。”
我垂眸,将玉佩收起。
“若是忏悔,就不必了。我不需要。”
她顿了顿:“我是想救你。”
我沉默了许久。
“苏竹筠,三年前,是你亲手把我送进死路的。”
“如今倒想要救我?”
“苏大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
她不理解,甚至有些愤怒:
“难道你就这么想死?就这么恨我,宁愿死也不愿接受我的帮助?”
我目光平静:“我不恨你。只是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外头再没声音。
只有马蹄声,一下,一下,像在倒数。
许久之后,我才听见很轻的一声:
“你不会死的......”
2.
马车在城郊茶寮停下。
苏竹筠说稍作休整。
可不到一刻钟,又有马车来了。
我爹,我娘,还有弟弟。
三人下车时,神色各异。
我爹穿着尚书官服,面色肃穆。
我娘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宁安一身锦绣,面色略显苍白,身形单薄。
“明安......”我娘先上前,想拉我的手,又缩回去。
我坐着没动。
宁安走上前,眼圈红了:“兄长,我和爹娘来送送你。”
我没说话。
“女皇陛下厚恩,许你殉葬,是咱们宋家的荣耀。你......安心去,家里会为你立祠。”
我爹终于说完。
宋家的荣耀。
我抬眼看他们。
我爹,当朝尚书,靠儿子冲喜稳固地位。
我娘,尚书夫人,用长子换幼子美满姻缘。
我弟弟,抢了哥哥的未婚妻。
而我,是那个该“安心去”的。
宁安从侍从手里接过食盒:
“兄长,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你......路上用些。”
我没接。
“不必了。将死之人,用不着这些。”
宁安手僵在半空,眼泪掉下来:“兄长还在怨我......”
苏竹筠忽然开口,声音很冷:“宁安,你少说两句。”
宁安抿唇,看向她,又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柔声说:“竹筠,我只是心疼兄长。兄长这一去,就再也......”
“够了。”苏竹筠打断他。
场面静下来。
我娘又开始抹泪:
“明安,娘对不住你......可当年,宁安他身子实在弱,你爹在朝中又......”
“母亲。”我终于起身,素白衣衫在风里翻飞。
“您不必说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这三年,我在宫里,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我爹皱眉。
“血脉亲情,有时候,不如路旁野草。”
“至少,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我爹脸色变了:“你!”
宁安哭道:“兄长你怎么能这么说!当年是你自己愿意进宫的!”
“你说你身为长子,该为家里分忧!如今倒怨起我们了?”
那时我跪在祠堂,对着列祖列宗,说儿子自愿入宫,为家族分忧。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苏竹筠站在我面前:
“明安,宁安身体弱,不能进宫。”
因为娘跪下来求我:“明安,娘求你,救救你弟弟。”
因为爹说:“你若不去,就是置全家于死地。”
我笑了,平静开口:“是,是我自愿。”
“今,也是我自愿殉葬。”
“与诸位,再无系。”
我转身上车,再没回头。
车帘放下前,我看见宋宁安靠在苏竹筠肩上哭。
苏竹筠站着没动,目光却死死锁着我。
像要把我看穿。
着车壁,听见外头隐约的啜泣声,劝慰声。
真吵。
马车重新动起来时,苏竹筠没骑马,坐了进来。
“嫁给宁安,”她顿了顿,“是意外。”
“那我喝醉了,把他当成了你。”
我抬眼看她。
“所以,是我的错?”
她一怔。
“我让你喝醉的?我让他进你房里的?”
她脸色煞白。
“苏竹筠,你总是这样。”
“做选择时比谁都狠,后悔了,又想找个理由,说自己不得已。”
“何必。”
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是,我活该。”
“我活该这三年,夜夜梦见你。活该看见他,就恨我自己。”
她声音哑了:“明安,我快疯了。”
我转开脸,看窗外飞逝的枯树。
“那就疯吧。”
“与我无关。”
我闭上眼睛,不愿再开口。
苏竹筠低声喃喃:
“我会救你,明安,我会弥补!”
3.
马车再次陷入寂静时,我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
苏竹筠抬头看我。
“入宫那,女皇陛下没见我。”
我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有道疤,是入宫第二年留下的。
“我被安置在偏殿,一住就是三个月。无人问津。”
“直到冬至宫宴,陛下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冲喜的皇夫。”
“她让我坐她身边,给她布菜。我夹了一块鹿肉,她说太老,掀了桌子。”
热汤泼在我手上,烫出一片水泡。
“女皇陛下说,‘冲喜的皇夫,连菜都不会夹,要你何用’。”
苏竹筠的手攥紧了,骨节发白。
“后来我就学会了。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时候要茶,什么时候要酒。”
我笑了笑:“像个太监。不对,太监还能出宫。我不能。”
“明安......”她想碰我的手,又缩回去。
“第三年春天,宫里进了新人。是个江南男子,擅琵琶。陛下很宠他。”
“他不喜欢我,说我占着皇夫之位。有一,他说丢了支玉簪,在我宫里找着了。”
“陛下让我跪在宫门外,跪到认错为止。”
那下雨。我跪了六个时辰。
“我没错,所以没认。后来是太后路过,说了句话,我才被放回去。”
苏竹筠眼睛红了,有水光。
她声音哽住:“我以为......以你的聪慧,至少能......”
“能怎样?能得宠?能掌权?能活得风光?”
“苏竹筠,你送我进宫时,难道不知道女皇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暴戾,多疑,喜怒无常。死在她手上的宫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轻轻说:“你送我进去,是让我去死的。”
“只是我命硬,多熬了三年。”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很用力:
“我不是!我以为你能活着!我以为......”
我抽回手:“以为我有朝一还能出来,与你再续前缘?”
“苏竹筠,你未免太贪心。”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这三年,没有一好过。”
“我后悔了,明安。从你进宫那天起,我就后悔了。”
“我试过去看你,可宫禁森严,我连封信都送不进去。”
“我只能等,等女皇陛下......可没想到,等来的是殉葬的旨意。”
她抹了把脸,像个孩子。
“所以你来送我,想补偿我?”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苏竹筠,你知道吗?”
我止住笑,看着她。
“这三年,我最恨的,不是你送我进宫。”
“是什么?”
“是你让我觉得,自己不值。”
我一字一顿。
“我爹娘选宁安,我认了。他身子弱,他从小被宠大。”
“女皇陛下折磨我,我也认了。我是她的皇夫,她让我生就生,让我死就死。”
“可你,曾说过这辈子只爱我一人。”
“若有一负我,天打雷劈。”
“可到头来,你选了最轻松的路。”
“你让我觉得,我像个笑话。”
她摇头,想说话,被我打断。
“不必说了。”在车壁上,疲惫至极。
“都过去了。”
“如今我要去殉葬,是陛下旨意,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我之间,早在三年前就结束了。”
她猛地抱住我,手臂箍得我生疼:
“没有结束!明安,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任由她抱着,没挣扎。
等她说完了,才轻轻推开她。
她看着我,眼泪滚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原来她还会为我哭。
可惜,太迟了。
车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大人,皇陵到了。”
4.
皇陵依山而建,汉白玉的台阶一路向上,尽头是巨大的石门。
石门两侧,跪着两排守陵卫,白衣素甲,面无表情。
我下车时,风正卷起纸钱,白茫茫一片。
苏竹筠跟在我身后,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明安。”她唤我,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应,抬头看那扇门。
门后是黑暗,是永恒的长眠,是再也醒不来的梦。
也好。
这三年,我太累了。
苏竹筠突然上前,抓住我的手臂。
“我有话对你说,最后的话。”
守陵卫看向我们,内侍站在不远处,所有人都在等。
等吉时,等我死。
“你说。”我平静道。
她挥手屏退左右,拉着我走到一旁柏树下,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我买通了守陵的侍卫,也备好了假死药。你服下后气息会停一,待入夜,我的人会将你换出来。”
她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光。
“我在江南置了宅子,准备了新身份。你出宫后,我们就去那里,重新开始。”
“没有人会知道。陛下已死,宫里不会有人追究一个殉葬的皇夫。”
她抓住我的手腕:“明安,跟我走。”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抽回手。
我看着她眼睛:“苏竹筠,凭什么?”
“凭你后悔了?凭你难过了?还是凭你觉得,我宋明安这辈子,就该围着你转?”
“你想要我时,我是你的未婚夫。你不想要时,我是你送给女皇陛下的礼物。”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逃。”我说。
“什么?”
“我说,我不逃。”
我转身面向皇陵,素白衣裙在风里翻飞。
“三年前你送我入宫时,我没有逃。因为逃不了。”
“宋家需要这份荣宠,苏家需要这份安稳,宋宁安需要活命。”
“如今我要殉葬,也不会逃。因为这是陛下的旨意,是我身为皇夫的宿命。”
“更是我自己的选择。”
“明安......”她想拉我,被我避开。
我看向她。
“苏竹筠,你知道在宫里的三年,我最常想什么吗?”
她摇头。
“我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那么懂事,没有那么坚强,如果我像宁安一样哭闹,你们是不是就会牺牲他,而不是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轻轻笑了笑。
“你们选我,不是因为我坚强,而是因为你们知道,选了我,我不会闹,不会恨,只会默默承受。”
“因为我是长子,因为我懂事。”
我转身,面向皇陵。
“但今天,我想任性一次。”
我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明安!”她在身后喊我。
我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向上走去。
风很大,吹得我衣袂翻飞,几乎站立不稳。
但我没有停下。
走到墓道口时,守陵的侍卫向我行礼,眼中带着怜悯。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
身后传来苏竹筠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声音:“明安!”
我没有回头。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吞没。
黑暗降临。
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终于,可以休息了。
第2章 2
5.
意识沉入虚无,仿佛沉入最深的湖底。
没有疼痛,没有遗憾,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以为这就是死亡。
但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进喉咙。
我睁开眼。
不是皇陵冰冷的地宫,而是陌生的屋顶,木梁,青瓦。
有光从窗外透进来,很微弱,是黄昏时分。
我没死。
“殿下醒了。”
声音从床边传来。
是个黑衣女子,约莫三十岁,面容冷峻,腰间佩剑。
她见我睁眼,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卑职玄七,奉先帝密旨,护送殿下出京。”
我撑起身,浑身酸软。
“先帝......密旨?”
“是。”玄七垂首。
“三年前您入宫时,先帝便知您是被迫。这三年来,您尽心侍奉,从未怨怼,先帝都看在眼里。”
我愣住了。
那个掀翻桌子让我烫伤、罚我跪雨夜的暴君?
“先帝说,”玄七的声音平稳无波,“她这一生,负了许多人。您是唯一一个,不曾算计她,也不曾怕她怕到骨子里的。”
“殉葬的旨意,是真。但赐您的药,并非绝命丸,而是西域迷药‘三眠’。药效发作与绝命丸相似,却能保性命无虞。”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道烫伤的疤还在,但身体里那股将死的虚弱感,已经消失了。
“为何?”我问。
玄七沉默片刻:“先帝说......您不该死在宫里。”
她起身,从桌上取来一个木匣,放在我面前。
“匣中是新的身份文牒,银票五千两,以及江南江陵城一处宅邸的地契。从此世间再无宋明安,您是江陵酒商之子,林毓。”
我打开木匣。
文牒上的名字,确是林毓。
年岁二十,父母双亡,继承家业赴江陵经营。
“先帝还说,”玄七顿了顿,“若您愿意,她可安排您远走。”
我合上木匣。
“不必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个小院,朴素净,远处可见青山轮廓。
这里已是京郊。
“苏竹筠呢?”我问。
“苏大人在皇陵外守了三,直到石门彻底封死,才离开。”玄七道。
“她以为您已殉葬。”
我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也好。
“我们何时动身?”
“今夜便走。车马已备好,走水路南下,半月可到江陵。”
我点头,没有回头。
那夜,我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离开京城。
玄七护送我到渡口,便告辞离去。
“卑职使命已完成,就此别过。殿下保重。”
她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站在船头,看京城灯火渐远。
永别了,宋明安。
6.
江陵是个水城,河道纵横,白墙黛瓦。
我买下的宅子在城西,临水而建,前铺后宅。
原本就是酒肆,因东家急售,价格公道。
我换了装扮,布衣素衫,不饰玉冠。
街坊只知新来的老板姓林,妻子早逝,独自经营家业。
酒肆取名“忘忧”。
开张那,我亲手酿了第一坛桂花酒。
用的是江南的金桂,香气清甜,不腻人。
酒肆生意不错。
我话少,但酿的酒好。
渐渐地,有了熟客,有了口碑。
偶尔夜深人静,我会坐在后院看月亮。
不想过去,也不想将来。
只酿今天的酒,过今天的子。
这样很好。
直到三个月后,我在市集采买时,听见两个北地客商闲聊。
“听说了吗?京里出了大事。”
“什么大事?”
“吏部侍郎苏竹筠,把她主君休了!”
我手中竹篮一颤。
“休了?为何?”
“说是她主君不守夫道,和她庶弟私通,身子早就坏了!”客商压低声音。
“苏家把这事压下去了,但京城谁不知道?那宋尚书的脸都丢尽了!”
“宋尚书?就是那个送儿子进宫冲喜的?”
“可不是!大儿子殉葬了,小儿子又做出这等丑事。听说苏竹筠一纸休书将人赶出府,那宋宁安哭闹着要寻死,被娘家接回去了,如今闭门不出。”
“苏竹筠呢?”
“辞官了。说是伤心过度,离京游历去了。好好的前程,就这么毁了。”
客商摇头叹气,渐行渐远。
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摊主喊我:“林公子,您的米还要不要?”
我回过神,付了钱,拎着米往回走。
路过河边,看见自己的倒影。
布衣素衫,眉眼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快意。
只是忽然想起三年前,弟弟拉着我的袖子哭:
“哥哥,我若进宫,活不过冬天的。”
如今他活着,却活成了笑话。
而我已经死了。
7.
忘忧酒肆开张半年时,已是江陵小有名气的酒家。
我雇了个帮手,是个父母双亡的少年,叫阿弃。
手脚勤快,不多话。
深秋那,雨下得绵密。
酒肆里客人稀少,我正低头算账,门帘被掀开。
“掌柜的,一壶热酒。”
声音沙哑疲惫。
我抬头,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苏竹筠站在门口。
一身灰布衣衫,风尘仆仆。
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带着疲惫的痕迹。
唯有那双眼睛,还和三年前一样。
她也看见了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
“明......安?”她声音颤抖,像怕惊碎一场梦。
我弯腰捡起笔,平静道:“客官认错人了。在下姓林。”
她上前两步,死死盯着我的脸:“不可能......你明明......”
“客官要什么酒?”我打断她。
她站在柜台前,呼吸急促,眼睛红得吓人。
许久,才哑声道:“随便。”
我转身去取酒,手很稳。
温了一壶桂花酒,放在她面前。
她盯着那酒,忽然抓住我的手。
“明安,是你对不对?你没死......你还活着......”
我抽回手:“客官请自重。”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宋明安,你告诉我,我怎么自重?”
酒肆里其他客人看过来。
我压低声音:“若要闹事,请出去。”
她看着我,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客人们都愣住了。
“这一巴掌,打三年前我送你进宫。”她声音嘶哑。
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我和宁安......”
“够了。”我打断她,“苏竹筠,别在我这里发疯。”
她抬头,眼泪滚下来: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以为你死了......我在皇陵外跪了三天,求她们开石门,她们不让......”
“我回京后,发现宁安和我庶弟......他早就与他人有染。”
她抓住头发,像个孩子一样呜咽:
“我什么都没有了......明安,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
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女官,如今狼狈不堪,痛哭流涕。
心里却没有波澜。
“喝你的酒。喝完,离开。”
她抬起泪眼:“你不恨我吗?”
我擦着柜台,淡淡道:
“恨太费心力。我不恨你,也不恨任何人。”
“我只想过平静的子。”
“所以,请你走。”
她盯着我,许久,忽然抓起酒壶,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湿了衣襟。
喝完,她放下酒壶,看着我。
“我不会走的。”
“明安,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让我找到你,让我赎罪。”
我放下抹布,抬眼看她。
“苏竹筠,你听好。”
“宋明安已经死了。死在皇陵里,是你亲手送进去的。”
“现在的我,叫林毓。在江陵开酒肆,子平静。”
“你若还有一点良知,就别来打扰我。”
“否则,”我顿了顿,“我会离开江陵,去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她脸色煞白。
“你就这么......不愿见我?”
“是。”
她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张凳子。
“好......好......”
她转身,跌跌撞撞走出酒肆,没入雨中。
我继续擦柜台,手很稳。
阿弃小声问:“掌柜的,那人是谁?”
“一个过客。”
仅此而已。
8.
苏竹筠没有离开江陵。
她在酒肆对面租了间小屋,坐在窗前,望着酒肆的方向。
不进来,不说话,只是看着。
街坊开始议论。
有人说她是个痴情种,有人说她是个疯子。
我照常酿酒,卖酒,算账。
偶尔抬头,能看见对街窗后那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月后,她第一次踏进酒肆。
手里拎着个包袱,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我问。
“宋家的东西。”她声音平静,“你娘......宋夫人托我带给你的。”
我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支玉簪,是我及冠时娘送的。
还有一封信,字迹颤抖。
“明安吾儿:闻你尚在人间,娘喜极而泣。当年之事,皆是为父母之过,累你受苦。宁安他......已自尽于祠堂。你爹辞官归乡,悔恨。娘知你恨我们,不求原谅,只愿你平安。勿念。”
我将信折好,放回包袱。
“他们如何知道我活着?”
苏竹筠垂眼:“我写信告诉他们的。”
“多事。”
“明安......”
“我叫林毓。”
她苦笑:“好,林毓。”
“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她站着没动,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放在柜台上。
“你若恨我,可以了我。”
我看着她:“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我不知道。”她眼睛红了,“我只知道,这三年,我生不如死。”
“看见宁安,想起你。每次上朝路过宫门,想起你。”
“我试过喝酒,试过拼命处理公务......没有用。”
“你像鬼一样,缠着我。”
她抓住我的手,将匕首塞进我掌心:
“了我,或者让我留在你身边。只有这两条路。”
我抽回手,匕首掉在地上。
“苏竹筠,你真自私。”
“三年前,你为了家族、为了宁安,牺牲我。”
“如今,你为了自己心安,又来我。”
“你从来只想着自己。”
她愣住了。
“我没有......”
“你有。”我平静道。
“你若真想赎罪,就该离我远远的,让我过平静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阴魂不散,让我时时刻刻想起过去。”
她脸色惨白,像被抽了血。
“我......我只是想补偿......”
“我不需要。”
我转身,走向后院。
“阿弃,送客。”
那后,苏竹筠消停了几天。
再出现时,她站在酒肆外的雨里,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坛酒。
“林毓。”她喊我。
我站在门内:“何事?”
“我学会酿桂花酒了。”她举起酒坛,“你尝尝,像不像你酿的?”
“不必。”
“就一口。”她声音近乎哀求,“尝一口,我就走。”
我看着她。
雨打湿她的头发、衣衫,她站在那儿,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最终,我接过酒坛,倒了一小杯。
尝了。
“如何?”她眼睛亮起来。
“太苦。”我说。
她眼中的光灭了。
“桂花酒不该苦。”我将酒坛还给她,“你放了太多心事,酒就苦了。”
她抱着酒坛,站在原地,许久,笑了。
“是,我心事太重。”
她转身,走进雨里,背影踉跄。
那夜,对街的灯亮了一宿。
9.
初冬,江陵下了第一场雪。
酒肆生意清淡,我早早打烊,在后院温酒看书。
阿弃忽然跑进来,气喘吁吁:
“掌柜的,对街......对街那位大人,跳河了!”
我一怔。
赶到河边时,苏竹筠已被捞上来。
浑身湿透,躺在雪地里,脸色青白。
围观的人说,她是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跳下去的。
孩子救上来了,她没力气游回来。
大夫来看过,说寒气入肺,性命堪忧。
我将她带回酒肆,安置在客房。
她昏迷了三,高烧不退,呓语不断。
“明安......别走......”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冷......好冷......”
我给她喂药,换冰帕,守了三夜。
第四清晨,她醒了。
看见我,愣了很久。
“我还活着?”
“嗯。”
她苦笑:“为什么不让我死?”
我没回答,递过药碗:“喝药。”
她接过,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我。
“明安,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怎么做。”
“我会带你走。什么家族,什么前程,我都不要了。”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收拾药碗,准备离开。
“明安。”她叫住我。
我回头。
“谢谢你救我一命。”
“不是我救的。是那个孩子。”
她笑了,眼泪滑下来。
“是啊......那个孩子。”
她躺回去,望着屋顶:
“你知道吗,跳下去的那一刻,我在想,如果这样死了,能不能算还你一条命。”
“不能。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与你无关。”
她闭上眼:“是......与你无关。”
那后,苏竹筠的病渐渐好转。
但她变得沉默,很少说话。
只是坐在窗前,看雪,看河,看过往行人。
有时她会帮忙打扫酒肆,劈柴挑水,像个伙计。
我不阻止,也不道谢。
像对待任何一个帮工。
腊月廿三,小年。
酒肆歇业,我包了饺子,叫阿弃和苏竹筠一起吃。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声。
饭后,苏竹筠忽然说:“我年后要走了。”
阿弃看向她。
“去哪?”我问。
“西北。有个故交在那边行商,邀我去帮忙打理货栈。”
我点头:“一路顺风。”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夜,她收拾行李,我坐在院里看雪。
她走出来,站在我身后。
“明安。”
“我这一走,可能就不回来了。”
“嗯。”
“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沉默片刻。
“保重。”
她笑了,笑声很轻。
“好,保重。”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停下。
“明安,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我没回头。
腊月廿五,苏竹筠离开江陵。
我没去送。
阿弃回来说,她走时在酒肆外站了很久,最后对着门鞠了一躬,才上马离去。
我擦着柜台,嗯了一声。
酒肆照常开张,子照常过。
只是对街的窗,再也没有亮起灯。
10.
三年后,又是深秋。
忘忧酒肆已是江陵有名的酒家,我盘下隔壁铺面,扩了店面,雇了三个伙计。
阿弃长大不少,能独当一面了。
这午后,我正在后院清点酒坛,阿弃匆匆进来。
“掌柜的,有客找您。”
“说是从西北来的,姓王,是苏娘子的朋友。”
我手一顿。
前厅站着个风尘仆仆的妇人,见我来,拱手行礼。
“林公子,鄙姓王,是苏娘子的故交。”
“苏竹筠?”
“是。”王姓妇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苏娘子月前过世了,临终前嘱托鄙人,将此信交给您。”
我接过信,很轻。
“她怎么死的?”
“救一个被困的孩子。”妇人声音低沉。
“孩子是羌族商队里的,掉进冰窟。苏娘子跳下去救人,孩子上来了,她......没上来。”
“尸首已运回她老家安葬。她说......若您愿意,可去坟前看看。若不愿,便罢了。”
我打开信。
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明安,这次,我终于还清了。”
信纸从手中滑落。
妇人走后,我坐在柜台后,看着门外人来人往。
桂花香飘满街。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苏竹筠翻墙进我家后院,摘了一枝桂花在我鬓边。
“明安,等我们成亲,院里要种满桂花。”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
少年笑容明亮,眼里有光。
后来,桂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少年死了。
死在西北的冰窟里。
我也死了。
死在皇陵的黑暗中。
如今活着的,是林毓。
在江陵酿桂花酒,看四季更迭,云卷云舒。
三后,我关了酒肆,独自去了她老家。
苏竹筠的坟很简朴,一块青石碑,没有墓志铭,只有“苏竹筠之墓”五个字。
我放下带来的桂花酒,斟了一杯,洒在坟前。
“苏竹筠。”
风过林梢,无人应答。
“若有来世,别来找我了。”
“我们都该有新的开始。”
我在坟前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我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回头望。
青山寂寂,暮色四合。
苏竹筠的坟隐在林中,再也看不见。
我转身,走向来时路。
江陵的酒肆还等着我开张,桂花该收了,新酒该酿了。
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