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确诊卵巢癌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冻卵。
那是我作为女人,留给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家庭聚餐上,一直不孕的嫂子哭哭啼啼,我妈心疼地抱着她,
话却是对我说的:“你反正也不打算结婚,卵子放着也是浪费,不如给你嫂子,将来你亲侄子还能给你养老送终。”
我夹菜的手一顿,扯了扯嘴角:“我的情况......不太适合。”
我妈立刻摔了筷子,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个自私自利的东西!你是想让我们老王家绝后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我看着她暴跳如雷的样子,点了点头。
好吧,只要嫂子不嫌弃我这些化疗前抢救下来的问题卵子,
别到时候怪我送了份不健康的大礼就行。
1
见我点了头,我妈的脸色才由暴怒转为多云。
她一边给李雪擦眼泪,一边语重心长地数落我:
“早就该这样了,你看看你嫂子,
为了给你哥生个孩子,吃了多少苦,
遭了多少罪。当年要不是你非要闹着去郊外写生,
你哥开车分了神,能出那场车祸吗?
你嫂子能伤了身子怀不上孩子吗?这
事说到底就是你欠他们的,现在还回来,天经地义。”
我垂下眼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八年前那场车祸,明明是哥哥王浩为了在朋友面前炫耀新车,
在山路上超速飙车,我劝他慢点,他嫌我烦,
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失控撞上了护栏。
坐在副驾驶的嫂子李雪因此大出血,切除了半边卵巢,再难受孕。
可事后,王浩为了推卸责任,对所有人说,
是我在后座大喊大叫,让他分了心才出的事。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导致王家可能绝后的罪人。
我妈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恩赐:
“等妈百年之后,家里这套房子就是你的,你哥你嫂子看不上这套房子,没人跟你抢。”
我抿唇轻笑,声音轻得像羽毛:
“说不定,我能死在你前头呢。”
我妈的脸色瞬间铁青,片刻后,
她压抑着怒火,爆发出骇人的低吼:“王晴!”
紧随而来的,不是巴掌,而是她攥紧我的手腕,
长长的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肉里,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给我闭上你那张乌鸦嘴!马上就是你哥和你嫂子去医院配型的子,你在这里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话?”
“那可是你亲哥亲嫂子!你想让他们以后不顺吗?马上给我吐口唾沫,说童言无忌!”
我妈这人,迷信到了骨子里。如果我不照做,她能念叨到我死。
可我今天,偏偏就是不想动。
见我毫无反应,她眼中的怒火更盛,另一只手伸过来,
似乎想强行掰开我的嘴。
“我让你呸!你听到没有!你这个孽障,从小就克我们家,现在还想克你哥的孩子!”
她的指甲锋利如刀,在我手腕上划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咸腥的血珠顺着皮肤滚落,
滴在象牙白的地砖上,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红梅。
我妈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血丝,愣了一下,
随即嫌恶地在我衣服上擦了擦。
“流血也是你活该!但凡你懂点事,至于闹成这样吗?
滚回你房间去,别在这里碍眼,影响我们吃饭的心情!”
她话音刚落,哥哥王浩便殷勤地站起来,
给我妈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红烧肉,笑着说:
“妈,您别跟小晴生气,她就是心里一时转不过弯。
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舍不得也正常。”
嫂子李雪也擦了眼泪,柔柔弱-弱地补充道:
“是啊妈,小晴愿意把卵子给我们,我已经很感激了。她心里不舒服,我们都理解。”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仿佛刚才所有的矛盾和伤害都与他们无关。
而我,这个即将献出自己最后念想的罪人,
只是一个需要被理解和体谅的道具。
我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跄地走回房间,
听着客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医生说,我的癌细胞已经扩散,最多只剩下三个月。
化疗让我的身体变得极其脆弱,任何一个小伤口,
都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感染和并发症。
手腕上的刺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2
我刚在房间里用酒精棉给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房门就被推开了。
嫂子李雪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浓重药味的东西走了进来,
脸上挂着温婉贤淑的笑:
“小晴,看你晚饭没吃多少,我特地给你熬了补身体的汤,快趁热喝了吧。”
我看着那碗黏稠的、仿佛由无数不知名草树皮熬制而成的补品,
胃里一阵猛烈的痉挛。
化疗后的我,嗅觉和味觉都变得异常敏感,这种味道让我只想呕吐。
“谢谢嫂子,我没胃口。”
我推开了她递过来的碗。
李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汤汁溅了出来,弄脏了我放在桌上的病历本。
“小晴,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要你的卵子?”
她哽咽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客厅里的我妈和哥哥听到,
“我知道这很自私,可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哪个女人不想当妈妈呢?你要是真的不愿意,那......那就算了,
大不了让你哥跟我离婚,再找个能生的,总不能让你们老王家真的绝后啊!”
她这话一出,客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哥哥王浩第一个冲了进来,看到桌上几乎没动的汤,
又看了看泫然欲泣的李雪,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
“王晴,你什么意思?你嫂子好心好意给你熬汤,你连口都不喝?
你是不是觉得你给了卵子,我们全家就都得把你供起来?”
我妈紧随其后,一看到这场景,更是火冒三丈。
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酒精棉,扔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嫂子这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让你捐出来的卵子质量好一点,
将来生个健健康康的侄子!她自己都舍不得喝,全给你了,你还在这里甩脸子给谁看?”
舅舅没说话,只是用力的踢开了椅子,去阳台抽烟。
我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只觉得胃里像燃起了一簇火,烧得我阵阵绞痛。
医生明确嘱咐过,化疗期间不能乱吃补药,以免与药物冲突,加重肝肾负担。
我若喝下这一碗,今晚怕是得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度过。
“我身体不舒服,喝不了这个。”我试图解释。
“我看你就是存心的!”我妈一把将我从椅子上拽起来,强行按到桌前,
“今天你要是不把这碗汤喝了,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告诉你,王晴,别给脸不要脸!”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王浩见状,立刻换上一副和事佬的面孔,
笑着劝解:“妈,您消消气,别跟小晴一般见识。
是我不好,是我没本事,才让你和爸跟着心,也让小晴受委屈了。”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晴,别生哥的气了,都是哥的错。你先把汤喝了,
养好身体最重要,好不好?等你身体好了,哥带你去买你最喜欢的包。”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碗,舀起一勺黑色的汤汁,
递到我的嘴边,那双看似充满关切的眼睛里,
却清晰地流露出一丝玩味和得意的笑。
这一刻,我只觉得比喝了那碗汤还恶心。
3
我妈看着王浩,
满眼都是对儿子的心疼和对我的失望,
她叹了口气:
“浩子,你就是心太软。当年她害你和你媳妇吃了那么多苦,
你还处处为她着想。她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天天愁白了头。”
王浩笑了,
他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药,
又舀起一勺,更近地凑到我嘴边:“小晴,听话,张嘴,哥喂你。”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眯起的眼睛里,
那玩弄和看好戏的笑意毫不掩饰。
瞬间,一股压抑了八年的怒火和恶心直冲我的天灵盖。
“好啊,这么好的东西,还是哥你和嫂子喝吧,你们更需要补身体。”
我微笑着接过他手中的碗,然后在他错愕的目光中,
猛地扬手,将整碗黑漆漆的汤药从他头上浇了下去。
黏稠的、散发着怪味的药汁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淌下来,
将他那件白衬衫染得污秽不堪。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两秒。
“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我妈,她发出一声尖叫,
疯了一样冲到我面前,巴掌雨点般地落在我的脸上、头上、背上。
“王晴!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疯子!你是不是想死!”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每一巴掌都用尽了全力。
我本就因化疗而虚弱不堪的身体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击打,
嘴角瞬间被打破,温热的血涌进口腔,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眼前天旋地转,一片血红模糊。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八年前那场车祸之后。
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浑身是伤。
我妈冲进病房,第一件事不是看我伤得重不重,
而是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嘶吼着:
“你为什么要去招惹你哥!为什么!
现在好了,你嫂子可能一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你满意了?
我们老王家的香火要是断了,你就是罪人!”
我哭着说不是我,是哥哥开快车。
她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开快车?他一个刚拿驾照的新手,敢开多快?
还不是你在旁边一直跟他吵,说他新交的女朋友配不上他,让他分心了!
王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恶毒的女儿!见不得你哥好是不是!”
“你爸当年就是嫌弃我生不出儿子,才在外面找小三。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浩子,你还想毁了他!你跟你那个爹真是一个德行,都是自私自利的畜生!”
我哭着解释,她却捂住耳朵,把我所有的辩白都当成了狡辩。
“我不想听!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补偿你哥和你嫂子!
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然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十二月的冬天可真冷啊,她让我穿着单薄的病号服,
去给守在嫂子病房外的哥哥下跪道歉。
走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身上,骨头缝里都是疼的。
我在那里,跪了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无论王浩犯了什么错,只要他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我妈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认定是我的问题。
他打游戏挂科,说是我半夜看电视影响他学习。
他工作上捅了娄子,说是我找他借钱让他分了心。
我成了他所有失败和错误的借口,成了这个家里永恒的罪人。
而我妈,就是最忠实的、也是最残忍的行刑官。
她每一次的打骂,每一次的偏袒,
都在我心上划下更深的伤口,直到今天,血流不止。
4
再睁眼,我躺在自己床上。
头痛欲裂,脸上辣的,满嘴血腥。
王浩坐在床边玩手机,见我醒了,恶劣地笑起来。
“哟,身子骨真弱,妈打几下就晕了。”
他放下手机凑近,“我抱你回来的,还帮你擦了脸,怎么谢我?”
他伸手想摸我的脸,眼神猥琐,让我反胃。
在他指尖触碰的前一秒,我猛地张嘴,死死咬住他的手。
牙齿深陷,满口血腥。
“啊!贱人!”
王浩惨叫着抽回手,
手背上深可见骨的牙印鲜血淋漓,他眼都红了。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床上拽到地上,抬脚猛踹我的小腹。
“你他妈还敢咬我!给脸不要脸!”
“别以为你给了两个破卵子就了不起!医生说了,
你这种没男人滋润的女人,卵子成功率低得可怜,生出来也是个问题儿童!”
“实话告诉你,我跟你嫂子早就在国外找好代孕了。
要你的卵子,就是做给妈看,堵住他们的嘴!”
“你就是个废物工具,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小腹手术的疤痕处剧痛,每一脚都像钝刀在割。
我蜷在地上,痛到无法呼吸,只能死死护住肚子。
我盯着他扭曲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王浩......你就不怕......我告诉妈?”
他像听到天大的笑话:
“妈?她会信你这个赔钱货,还是信我这个宝贝儿子?”
“再说了,就算她知道又怎样?她还得指望我养老送终,指望我给她摔盆呢!”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门开了,我妈端着红糖水进来。
他瞬间变脸,一脸委屈地抢先开口:
“妈!您看小晴,她突然发疯咬我......”
我妈看到他流血的伤口,脸色大变,眼里的心疼瞬间化为怒火。
王浩话音未落,滚烫的红糖水连着玻璃杯,狠狠砸在我额头上。
“王晴,你这个畜生!你疯了!你哥好心照顾你,你怎么下得了手!”
滚烫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眼前阵阵发黑。
“别仗着要死了就为所欲为!跪下,给你哥道歉!快点!”
见我没动,她上前抓住我的手臂,想把我拖起来。
可当她触到我那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时,整个人都顿住了。
她盯着我细得能折断的手臂,瞳孔颤抖。
确诊后,我瘦了四十斤,现在不到七十斤。
“你......”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惊恐。
是在担心我吗?
念头刚升起,就被她击碎。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声音冰冷又嫌恶:
“瘦成这鬼样子,真晦气!”
“明天你哥嫂去医院办手续,你把字签了,
人别过去,免得你的病气冲撞了我们王家的孙子!”
对,这才是她。
幸好,她没问我难不难受。
可王浩和李雪的好子,我怎么能缺席?
我得亲眼看着,我送的大礼送到时,他们脸上的表情有多精彩。
第2章
5
哥哥和嫂子去医院办理卵子交接手续的这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我穿上了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化了一个精致的妆,用厚厚的遮瑕膏盖住了脸上的憔劳和苍白。
我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去了一个地方。
当我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医院生殖中心大厅角落里时,
我妈和哥哥嫂子一家人正被众星捧月般地围在中心。
他们今天请来了不少亲戚,
美其名曰共同见证家族希望的传承,
实际上就是一场变相的炫耀。
嫂子李雪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连衣裙,
小腹微微挺起,那是她为了让怀孕更真而塞的硅胶假体。
她满面红光,依偎在王浩身边,
接受着亲戚们的恭喜和祝福。
“哎呀,小雪啊,这下可好了,你们王家总算有后了!”
“浩子真是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妹妹也这么懂事!”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一个三姑的手,
大声地说:“可不是嘛!我们家王晴,别看平时闷不吭声的,
关键时刻还是向着她哥的!这孩子,打小就跟她哥亲!”
王浩得意洋洋地享受着这一切,他搂着李雪的腰,
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对着众人说:
“这都亏了我妹妹,要不是她,我和小雪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等孩子出生了,我一定让他好好孝顺他小姑!”
真是虚伪得令人作呕。
我妈给我打来电话,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催促和命令:
“王晴,你死哪儿去了?所有亲戚都到了,就等你了!
赶紧把授权书签了过来,别耽误了吉时!”
我挂断电话,给她回了两个字:路上。
她大概是在电话那头骂了我一句,
然后又继续满脸堆笑地去应酬亲戚。
整个大厅里喜气洋洋,热闹非凡,
直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中年男人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密码箱出现,
我妈才停止了寒暄,眼前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他叫刘律师,是我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律师。
我妈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当是我派来送文件的人。
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对着亲戚们大喊:
“来了来了,小晴找的人来了!这孩子,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王浩得意地拉着李雪的手,走到刘律师面前,
高傲地伸出手:“东西呢?赶紧拿过来吧,别耽误我们办正事。”
刘律师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而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然后对着大厅里的所有人,用清晰洪亮的声音说道:
“各位来宾,受王晴小姐的委托,在进行卵细胞捐赠授权仪式之前,
我将在此宣读一份王德海先生,也就是王晴小姐和王浩先生的父亲,
留下的遗嘱补充说明。”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我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王浩和李雪也愣住了。
我爸......已经去世五年了,他的遗嘱早就生效了,
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份补充说明?
6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她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冲着刘律师呵斥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丈夫的遗嘱早就处理完了,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妖言惑众!王晴呢?这是她搞的鬼是不是!”
她拿出手机就要给我打电话,
却发现怎么也打不通。
刘律师完全无视她的咆哮,他从容地打开了手中的密码箱,
从里面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
对着文件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遗嘱补充说明。立嘱人:王德海。”
“本人名下,位于市中心恒隆广场的一处商铺,
市值约八百万元,此前遗嘱中规定由儿子王浩与女儿王晴共同继承。
现补充说明如下:该商铺的继承权,附带一项特殊条款。”
“条款内容为:儿子王浩,必须在本人去世后五年内,
与妻子李雪共同生育一名健康的、拥有王家血脉的子嗣。
若五年期满,王浩未能履行此条款,则该商铺的全部所有权,
将自动转移至女儿王晴名下。若王晴届时已不在人世,则由王晴指定的受益人继承。”
“今,是本人去世五周年的最后一。本条款,正式生效。”
刘律师的声音如同法官的宣判,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王浩和我妈的心上。
整个大厅死一般地寂静。
王浩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惊恐地看着刘律师,又看向我妈,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八百万的商铺!那可是他们家现在最值钱的资产,
也是王浩在外面吹嘘炫耀的最大资本!
我妈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难以置信地指着刘律师:
“不......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是伪造的!
老王怎么可能立下这么荒唐的遗嘱!”
“妈,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嫂子李雪也慌了,她抓着王浩的胳膊,
肚子上的硅胶假体因为动作太大而歪向了一边,显得滑稽又可笑。
刘律师面无表情地从密码箱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经过公证处认证的遗嘱原件复印件和DNA鉴定报告。
“王夫人,您可以质疑,但法律和科学不会。
王德海先生在立下这份补充说明时,进行了全程的录音录像公证,
并且预留了血液样本。他担心自己去世后,女儿王晴会因为性格柔弱而受欺负,
所以才设下这个五年的考验期,以此来约束王浩先生,
让他承担起一个做哥哥和做儿子的责任。”
“显然,王浩先生并没有完成这个考验。”
“所以,从现在开始,那间商铺,属于王晴小姐了。”
话音落下,王浩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发出不甘的嘶吼,
“王晴!王晴你这个贱人!是你!都是你算计好的!”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通红的眼睛在人群中疯狂地搜索着我的身影。
而我妈,在巨大的打击和愤怒之下,
终于将所有的怨恨都转向了我。
她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冲着大厅嘶吼:
“王晴!你给我滚出来!你这个恶毒的白眼狼!
你为了钱,连你亲哥的后路都断了!你是不是人!”
就在她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中,
大厅正上方的巨型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
那上面,开始播放一段视频。
7
大屏幕上出现的,是我房间的画面。
镜头是固定的,显然是提前安装好的微型摄像头。
视频里,王浩揪着我的头发,
把我从床上拖到地上,一脚一脚地踹在我的肚子上。
他狰狞的、充满恶意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贱人,我照顾你是给你脸了,你他妈的还敢咬我,真是该死!”
“我告诉你王晴,别以为你给了两个破卵子就了不起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跟你嫂子早就在国外找好代孕了,要你的卵子,不过是做给妈看,让他们觉得我们努力过了!”
“你就是个废物,一个用来堵住妈嘴的工具!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视频还在继续,接下来便是我妈冲进房间,
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一杯滚烫的红糖水砸在我头上,
对我恶语相向,拳打脚踢的画面。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的亲戚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令人发指的一幕。
他们脸上的喜悦和祝福早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鄙夷和不可思议。
我妈呆愣愣地看着屏幕,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
钉在了原地。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灰败,最后没有一丝血色。
视频播放完毕,屏幕陷入黑暗。
我妈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破碎不堪的问话:
“视频里......说的......是真的吗?”
王浩被所有亲戚鄙夷的目光看得无地自容,
他恼羞成怒,一把推开旁边试图扶他的李雪,
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屏幕破口大骂:
“放屁!这肯定是合成的!是假的!
是王晴那个贱人为了抢家产,故意伪造视频来陷害我!”
此时,嫂子李雪愤怒地站了出来,
她一把扯下自己肚子上那块可笑的硅胶,
狠狠地扔在王浩的脸上。
“王浩!你还要骗到什么时候!视频是不是真的,你我心里最清楚!”
她哭着对众人喊道,“我们本就没打算用王晴的卵子!
因为医生早就说过,我们怕生出不健康的孩子!
我们只是想利用她,骗我公公留下的商铺!”
“你们这一家人,简直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李雪的爆发像一颗炸弹,彻底引现场。
她的娘家人看不下去了,冲上来对着王浩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现场乱作一团。
亲戚们议论纷纷,对着我妈和王浩指指点点。
“天呐,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时看王浩文质彬彬的,
没想到背地里这么打自己亲妹妹!”
“还有他妈,更不是个东西!女儿都得癌症了,
还这么对她,心是铁打的吗?”
“早就听说她偏心儿子,没想到偏到这个地步,简直没人性!”
“活该!抢走女儿的救命钱,现在连商铺都没了,啊!”
我妈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承受着一道道鄙夷、唾弃的目光,
她强撑着扶住旁边的椅子,面如死灰地再次看向王浩,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我......我对你那么好,你就这么骗我?这么害你的亲妹妹?你还有没有良心!”
王浩被揍得鼻青脸肿,他吐了一口血沫,怨毒地瞪着我妈:
“怪我?要不是你从小就告诉我,是她害得我们家差点绝后,
是她欠我的,我能变成今天这样吗?是你!
是你这个当妈的,亲手把她推给我,让我随便作践的!”
我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
她疯了一样扑上去和王浩厮打在一起。
最后,是几个亲戚看不下去,强行将他们拉开。
王浩带着满身的伤和恨意,
在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中,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李雪和她的娘家人也走了。
偌大的大厅,转眼间只剩下失魂落魄的我妈,和一地狼藉。
8
亲戚们也陆陆续续地散了,
走之前,不少人还过来假惺惺地安慰我妈几句。
“素兰啊,想开点吧,早点看清儿子的真面目也好。”
“就是啊,幸好晴晴那孩子留了一手,
不然八百万的铺子就真被那白眼狼给骗走了。”
也有一些人在远处小声议论。
“当初王德海去世,我还奇怪他怎么会把最重要的商铺设个附加条款,
现在看来,他早就看透他老婆和儿子是什么货色了。”
“可不是嘛,这当爹的,心里还是疼女儿的。”
我压低了帽檐,戴好口罩,
混在人群中,离开了这个让我作呕的地方。
我在医院的咖啡厅里见到了刘律师,
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他面前:“刘叔,这次多亏了您,这是您的报酬。”
刘律师将信封推了回来,只从里面抽了一张:
“晴晴,你父亲生前待我不薄,帮你是我应该做的。
这钱我不能全收,留一张,算是没坏了我的规矩。
剩下的,你留着买点好的营养品吧,看你这脸色......”
我还是把信封塞给了他:
“您拿着吧,钱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三个月前,许是老天爷看我可怜,
怕我死了都不得安生,让我买的翻了二十倍,赚了三百万。
我看着刘律师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都开始倾斜、模糊。
下一刻,我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躺在医院的VIP病房里,
刘律师正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
“医生说,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情绪抑郁,
加上癌细胞的侵蚀,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这次的,更是雪上加霜。”
他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声音有些沉重。
“我还有多久?”我问。
他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
“本来......医生说还有三个月。但是你前几天被你哥踹得太狠,
腹腔内出血,加上这次的急火攻心......现在,可能......随时。”
瞧着他那副沉痛的样子,我反而笑出了声:
“刘叔,您这是嘛啊。您不是跟我爸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吗,怎么还这么伤感。”
他叹了口气,把苹果塞到我手里:
“我是怕啊,怕下去之后,没法跟你爸交代。”
我把苹果凑在鼻子前闻了闻,
清甜的香气让我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许。
“那您就多帮我照顾一下我爸留下的基金会,
多做点善事,他在下面知道了,肯定不会怪您的。”
他笑了,眼眶却红了:
“你这孩子......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别人。”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歇斯底里的吵闹声,
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大喊着我的名字。
我听出来了,是我妈。
护士没能拦住她,很快,她就披头散发地冲到了我的病房门口。
“让她进来吧。”我对刘律师摇了摇头。
她应该是两天没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眼袋肿得像核桃。
她冲到我的病床前,嘴唇哆嗦了半天,
才挤出一句:“你......你得了癌症,为什么不跟我说?”
哎,我都要死了。
她的第一句话,依然是指责。
如同以往无数次一样。
我爸出轨,她第一时间指责我为什么不是个男孩。
“你要是个男孩,你爸怎么会被外面的狐狸精勾走!”
我爸要跟她离婚,她指责我为什么不哭着跪下求他留下。
那场车祸后,她更是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我身上。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9
王浩想用我的电脑打游戏,我不给,
我妈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你哥学习压力大,玩会儿游戏怎么了?
你让让他,别这么不懂事!”
王浩把我最心爱的画集撕得粉碎,
我找他理论,我妈把我锁在房间里:
“不就是几本破书吗?比你哥的心情还重要?
他马上要高考了,你别给他添堵!”
王浩偷拿了我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去给他女朋友买礼物,
被我发现后,我妈反而骂我:
“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哥是为了讨女朋友欢心,
将来还不是我们王家的媳妇?你一个女孩子家,要那么多钱什么?”
他每一次的索取,每一次的伤害,
我妈都站在他那边,为他保驾护航。
她总说,他是王家唯一的,我不能毁了他。
那件事之后,我抑郁了,整夜整夜地失眠,吃不下饭,
成绩一落千丈,从那以后便落下了严重的胃病。
班主任把她叫到学校,告诉她我可能生病了,需要关心。
她却当着老师的面,不屑地嗤笑:
“生病?我看她就是装的!小小年纪,学人家搞什么抑郁,
我被你爸抛弃了我怎么不抑郁呢?”
“你哥因为你嫂子不能生孩子,压力那么大,
人家怎么不抑郁呢?就你娇气,就你事多!”
太多太多了,这些回忆像一把把钝刀,
在我脑子里反复切割,疼得我太阳突突直跳。
我抬眼看向我妈,没有歇斯底里,
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反问她:
“那你为什么没有发现我生病了呢?”
她被我问得愣住了,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了话。
两行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下来,
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对不起......晴晴,对不起......我......我没有想到......我以为你只是闹脾气......”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都怪我,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哦,她终于跟我说对不起了。
这句话,我等了八年,等了无数个夜。
我曾无数次在梦里幻想,她能抱着我说一句:
“晴晴,是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
可是现在,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嘴里说出来时,
我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恶心。
“王女士,”我抽出被她握住的手,冷冷地开口,
“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说了,只要我耽误了你儿子的好事,
你就不认我这个女儿。刚好,妈这个字,我也叫腻了。”
她嘴唇颤抖,哭得更凶了:
“别......晴晴,你别这样跟妈妈说话......妈妈就你一个亲人了,
你不要这样......妈妈会救你的,妈妈一定会救你的!”
她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转身跪在了刚进来查房的医生面前。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女儿!我有钱!
我把那八百万的商铺卖了,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求求你一定要救活她!”
医生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用了。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她的器官正在衰竭。
本来......她还可以多活一段时间,可是她的身体和精神都遭到了严重的创伤,
现在......你们家属还是准备后事吧。”
“你这当妈的也真是......女儿病成这样才发现,现在哭又有什么用呢?”
医生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天灵盖上。
她似乎想起了视频里,
她是如何打骂我的,王浩是如何踹我的。
她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
双手捶打着冰冷的地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
“对不起......对不起......啊!”
那哭声,绝望又凄厉,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久久回荡。
而我,在她悔恨的哭泣声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