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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村里祭祖大典,族长突然宣布加个仪式。
“全村人口出息榜!混得最差的,上台接受全村帮扶!”
红纸榜单贴出来,当老板的排第一,考公务员的排第二......
我:无业游民。
因为我刚辞职回乡搞新式种植。
族长眯着眼看向角落:“那个种地的,上台领个宝贝!”
两个堂哥抬着一个破烂的乞丐碗上来了。
全村老少笑得直不起腰。
“拿着碗去村口蹲着,明年争取讨个媳妇啊!”
族长把缺口的碗塞我手里,七大姑八大姨都在指指点点。
发小开着宝马笑得最大声:“大学生回来要饭,这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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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人群,我妈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碗,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意思?三哥,你这是当众打我们家安安的脸?”
我爸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旱烟。
族长慢悠悠地走过来,拍了拍我妈的肩膀。
“弟妹,别多想,就是活跃气氛。”
“再说了,安安这孩子,名牌大学毕业,不在城里待着,跑回村里玩泥巴,像什么话?”
“我是他长辈,得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天高地厚,年轻人看问题要看长远,要有大格局,别把路走窄了。”
格局。
又是格局。
我辞职回村,不是玩泥巴。
我带回来的,是最新的基质栽培技术和从国外引进的珍稀菌种。
我承包后山那片荒地,签了三十年的合同,投进去了我工作八年所有的积蓄,甚至还背上了贷款。
王昊开公司的启动资金,是他爸卖了村里几块地凑的。
李强考上公务员,是全家托关系找门路的结果。
自己打拼,到头来,就因为回了村,在他们眼里就成了最没出息的那个?
还发我一个要饭碗?
王昊搂着他新交的女朋友,走到我面前。
“周安,不是我说你,你好好的班不上,回来种地?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土不拉几的,哪个姑娘看得上你?”
他女朋友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我脚上的解放鞋。
“昊哥,这你同学啊?怎么跟个要饭的似的。”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妈还要理论,我拉住了她。
“妈,算了。”
我把那个破碗从我妈手里拿过来,往地上一放。
“放心,这事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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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结束,我直接去了族长的院子。
门开着,里面热闹得很。
王昊他爸,李强他叔,村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围着族长。
“三叔公,今天这事办得敞亮!就得他这大学生的威风!”
“就是,不然以后村里的年轻人都学他,谁还出去闯?”
见我进门,院子里的笑声停了一瞬。
族长朝我招招手,脸上带着长辈“关爱”的笑容。
“安安来了?坐。还在为要饭碗的事生气呢?”
我压着火气:“三叔公,今天那个环节,是不是有点过了?”
“哪个环节?”
“发碗。”
族长从烟盒里抽出一烟,慢悠悠点上。
“安安啊,你就是书读多了,心眼小。不就是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嘛?你看大家不都笑得挺开心?”
“那是因为碗没发到他们手上。”
“哟,还顶嘴了?”
族长把烟往桌上一磕,身子往后靠。
“行,那我问你,这出息榜,凭什么你不是垫底?王昊给村里修路捐了十万,李强在镇政府能说得上话,以后村里办事方便——你呢?你给村里做了什么贡献?”
无名火噌地冒起来。
贡献,贡献,又是贡献!
我回来承包荒山,给村集体的承包费,一年就是五万。
这笔钱,以前这片荒地长草的时候,一分都没有。
我去镇上办手续,跑前跑后,顺便帮村里把拖了半年的社年审材料给报上去了。
村里小学缺电脑,我把我从城里带回来的三台高配电脑全捐了。
这些,他们都忘了?
就因为我没开宝马,没当上官,我做的这些就都不是贡献?
我压着愤怒:“三叔公,我承包荒山,每年给村里的承包费,是您亲手收的!”
“嘭!”
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周安!注意你的态度!”
“那是你自愿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着,跟你的出息有什么关系?”
“村里要发展,靠的是王昊这样有实力的大老板,李强这样有权力的公家人!你一个种地的,能给村里带来什么?”
我站起身。
“那我明白了。在您眼里,种地的就是下等人。”
“我可没这么说。”
“不用说,做得已经很明显了。”
我转身往外走。
“站住!”
族长的声音冷下来。
“周安,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发你个碗是给你台阶下,是激你上进,你还跟我甩脸子,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你?”
我回头,盯着他的眼睛。
“三叔公,我可以不要脸面,但我爸妈要。他们辛辛苦苦供我读完大学,不是为了让我在全村人面前被人当猴耍的。”
“这是你们家的事,跟村里有什么关系?”
族长不耐烦地挥手。
“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镇上告我,看看有没有人管你这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愣住了。
他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讲了。
“行,那我就去问问。”
族长冷笑:“随便。不过我提醒你,闹得太难看,以后你在村里也别想待了。”
我没再说话。
摔门而出。
3
从族长家出来,村会计刘叔正好在路上碰见我。
他笑呵呵地迎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安安,正好找你,来叔家喝口水?”
我没拒绝。
刘叔给我倒了杯热茶,坐到我对面,皱眉叹气。
“何必呢?”
我“唰”地抬头,满眼不可思议。
“何必?刘叔,我爸妈一辈子的脸面,今天都被人踩在脚底下了!”
“我妈高血压,气得现在还躺在床上。”
“我爸一个下午,抽了三包烟,一句话都没说。”
“可村里有村里的规矩,族长是长辈,他说什么,咱们晚辈听着就是了,不能顶撞。”
刘叔轻描淡写。
“好,那我不谈辈分!”
我放下茶杯,打开手机。
“我们来谈贡献!”
“出息榜,我垫底,按贡献我什么都不是——那我们就来算算我到底有什么贡献!”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出来。
“今年我承包后山荒地,签了三十年合同,我把工作八年攒下的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第一笔承包费五万,是刘叔你做的账,对不对?”
“村里修桥,王昊捐了十万,大喇叭广播了三天。我跟着捐了两万,谁提过一句?”
“去年村里搞旅游,需要宣传册,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找我大学同学免费设计的。如果找外面的设计公司,一套下来起码一万块。”
“还有村小学的网络,是我自己掏钱拉的光纤,买的路由器。以前孩子们上网课卡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现在呢?”
“我一个人,花的钱,出的力,随便拎出来一项都不比他们少!您管这叫没贡献?”
刘叔语塞,想了半天:“也没说没贡献,但你这毕竟是个人行为,不像王昊,人家开公司,能解决村里人的就业......”
我冷笑。
“那我们来看就业。”
我又翻出我的计划书。
“我的羊肚菌培育基地,一期建成后,就需要至少二十个长期工,负责常维护和采摘。二期扩建,能提供五十个岗位。”
“我给出的工资,最低每个月四千,交五险。村里现在出去打工的,有几个能拿到这个待遇?”
“这些岗位,我有私心吗?没有。我优先招的就是村里那些家庭困难、没法出去打工的婶子大娘。”
“可现在呢?族长一句话,全村人都觉得我是个废物,是个要饭的!谁还敢跟着我?”
“我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了,每天起早贪黑,到现在一分钱没赚回来!年底了发我一个破碗让我去要饭——刘叔,您觉得这合理吗?”
刘叔的脸冷下来。
“周安,你不要只盯着自己那点投入,要看大局,人家王昊、李强,给村里带来的长远利益比你大多了。”
我起身,直接给了他一个白眼。
“什么长远利益?卖地吗?”
“村东头那块最好的水浇地,去年被王昊他爸忽悠着卖给开发商盖别墅,到现在补偿款还有一半没到村民手里!村民去找他,他就让大家去找开发商,说跟他没关系!”
“还有李强,他叔仗着他在镇里有人,把村里的河道采砂承包给了自己的小舅子,挖得河床下沉了三米,一到汛期,下游的田地就灌水!这损失谁来赔?”
“这就是长远利益是吧?”
越说,心里越不平。
“还有你们村委会,天天就知道催缴水电费、卫生费!谁家门口柴火垛放歪了罚五十,谁家鸡跑到路上罚一百——去年光罚款就收了小十万,这钱去哪儿了?”
我冷笑出声。
“真牛啊,各位伟大的贡献家!”
“既然村里觉得我周安没贡献,那以后也别指望我再出半分力!”
“老实人是老实,但不是傻!画的饼吃多了,傻子都知道是假的!”
不顾刘叔铁青的脸色,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响。
所谓的好心,也不过是替族长来当说客。
说到底,今天这出戏,没有村委会这几个人在背后拱火,打死我都不信。
4
回到家,我妈还在抹眼泪,我爸蹲在院子里,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我鼻子一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爸叹了口气:“安安,要不......咱这地别种了,回城里找个班上吧。在村里,人言可畏啊。”
我妈也哭着说:“是啊,咱们斗不过他们的。今天发个碗,明天指不定还怎么羞辱咱们。”
他们满腹的委屈和着眼泪囫囵咽下。
我的拳头越攥越紧。
“爸,妈,你们相信我吗?”
他们抬起头,看着我。
“再给我三个月。”
我嗓音沙哑,眼里是被到绝境的狠劲。
“三个月后,我要让他们把这个碗,亲自给我送回祠堂!”
我爸愣住了:“安安,你......”
“爸,你还记得后山那口老井吗?就是我承包的那片地里唯一的那个。”
我爸点头:“记得,那井邪乎得很,水又苦又涩,浇地都烧苗,早就废了。”
“我去市里检测过了。”我说,“那不是普通的苦涩水,是罕见的天然富硒冷泉,里面富含多种稀有矿物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种水,是培育我引进的那种‘金顶羊肚菌’的绝佳天然培养基。整个华北地区,可能都找不到第二口这样的井。”
我爸妈听得云里雾里。
“简单说,这口井,就是我的印钞机。而这台印钞机,现在牢牢攥在我手里。”
“可......可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村里所有的灌溉渠,上游总阀门,就在我承包地的那口井旁边。以前那块地是荒地,没人管,大家用水都是直接从总阀开。但现在,那块地是我的了。”
我爸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承包地块内的所有设施,包括那口井和总阀门,都归我管理使用。”
我妈脸色变了:“安安,你不会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我看着她,“只是他们让我不好过,那大家就都别好过。”
第二天,我买了一把大锁,直接把灌溉渠的总阀门给锁了。
并且在旁边立了块牌子:私人承包区域,禁止用水,违者后果自负。
做完这一切,我开着我的小货车,去城里拉回来一套全新的滴灌设备和水净化系统。
我的羊肚菌培育,用的是净化后的富硒泉水,跟灌溉渠的淡水,本不是一回事。
锁阀门,只是我的第一步。
村里人一开始没当回事。
王昊开着他的宝马车路过,摇下车窗冲我喊:“周安,还真玩上铁将军把门了?怎么,怕人偷你那几烂草啊?”
我没理他。
一周后,春耕开始了。
村民们像往常一样扛着锄头去地里,准备开闸放水。
然后,他们发现总阀门被锁了。
“谁的?哪个天的把水阀给锁了!”
“还能有谁,肯定是周安那小子!”
“走,找他算账去!”
一群人扛着锄头、铁锹,气势汹汹地冲到我的培育基地门口。
族长和他儿子,也就是王昊他爸,走在最前面。
“周安!开门!你凭什么锁我们全村的水!”
我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承包合同的复印件。
“凭这个。”
“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这片区域内的所有设施归我管理。这个阀门,在我的地界里,我想锁就锁。”
族长气得胡子直抖:“你......你这是要跟全村人作对!”
“不敢。”我笑了笑,“我只是一个没出息的无业游民,哪敢跟各位‘有出息’的人作对?我就是看好我自己的东西,免得有人手脚不净。”
“你!”
王昊他爸上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骂:“周安,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把阀门打开,我们踏平你这个破基地!”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录像键。
“来,你再说一遍。踏平我的基地?这可是恐吓加意图破坏私人财产,够判几年的了。”
王昊他爸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水,我可以给你们用。”
“但从今天起,按方收费。一方水,十块钱。”
“要用可以,先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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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块钱一方?你怎么不去抢!”
一个村民当场就炸了。
“就是!这水是老天爷给的,凭什么你收钱!”
我晃了晃手里的合同。
“水是老天爷给的没错,但阀门是我的,地也是我的。你们想用,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或者,”我话锋一转,“你们可以自己去修一条新的水渠,绕开我的地。我绝不阻拦。”
修新水渠?
那得花多少钱?多少工夫?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接话。
族长脸色铁青:“周安,你别太过分!真把事情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过分?”我冷笑,“你们当着全村人的面,发我一个要饭碗羞辱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
“我爸妈被气得卧床不起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过分?”
“现在,我只是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就成了过分?”
我把手机摄像头对准族长的脸。
“三叔公,您是族长,您说句公道话,这事儿,到底谁过分?”
族长被我怼得哑口无言。
王昊他爸急了,跳出来说:“别跟他废话!咱们村这么多人,怕他一个?今天就把这锁砸了!看他能怎么样!”
“对!砸了!”
人群开始动。
就在这时,一辆警车闪着灯,从村口开了过来。
两个警察下了车,径直走到我面前。
“谁报的警?”
“我。”我举起手,“警察同志,他们聚众威胁,要强行破坏我的私人财产。”
警察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和他们手里的农具,眉头皱了起来。
“都什么呢?把东西放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族长赶紧上前解释:“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跟孩子开个玩笑。”
“开玩笑?”警察指着我基地门口的大锁和牌子,“这是开玩笑的样子吗?人家合同都拿出来了,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你们聚在这里想什么?冲击私人领地?妨碍正常生产经营?”
一连串的质问,让所有人都蔫了。
王昊他爸还想嘴硬,被族长一把拉住。
警察做了登记,又严肃地警告了族长几句,这才离开。
人群散了。
族长走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村里的大喇叭就开始广播了。
“紧急通知!为响应政府号召,建设新农村,村委会决定,集资修建一条全新的现代化灌溉水渠!彻底解决我村农业用水难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建美好家园!”
广播连着播了三天。
紧接着,王昊开着他的宝马车,拉着一个戴眼镜的“专家”进了村。
村委会专门开了个村民大会。
族长在会上意气风发。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宣布一件大好事!”
“我身边这位,是市里来的农业水利专家,陈教授!”
“陈教授已经帮我们勘探好了,就在村西头的山脚下,可以打一口深水井,水量比老渠大三倍!水质还好!”
“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看某些人的脸色了!”
村民们一片欢呼。
王昊站起来,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
“这口井,我个人先捐二十万!就当是为村里做贡献了!”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族长看着我,笑容里全是得意。
“周安,你不是要收水费吗?你收啊!等我们的新井打好了,你的水,一文不值!”
“当然,”他话锋一转,“你要是现在把阀门打开,再把你那个破碗,亲自送到祠堂磕头认错,我可以既往不咎。不然,等新井出水,你在村里,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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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全村的笑话。
“看见没,那大学生傻眼了吧?”
“活该!跟全村人作对,有好下场吗?”
“等新井打好了,看他那破地还怎么种!”
王昊更是得意,每天开着车在我的基地门口转悠,车里放着震天响的音乐。
有时候还故意停下来,摇下车窗问我:“周安,听说你那羊肚菌一斤能卖好几千?什么时候发财啊?发财了可别忘了兄弟我啊!”
我没理他。
我每天照常打理我的培育基地。
无土栽培架上,褐色的菌丝已经开始蔓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泥土和橡木的清香。
我请来的技术员老张,是个经验丰富的菌菇种植专家。
他看着我,有些担心:“小周,村里这么闹,咱们这儿......不会有事吧?”
“放心吧张叔,”我给他递了烟,“跳梁小丑而已,蹦跶不了几天。”
村西头的工地上,天天叮叮当当,热闹非凡。
打井队是王昊从城里请来的,据说设备非常先进。
村民们没事就跑去看热闹,一个个喜笑颜开,仿佛已经看到了清泉喷涌的景象。
集资也很顺利。
在王昊的带头下,村里大大小小的户都交了钱,少的几百,多的几千。
刘叔也来找过我爸妈。
“大哥大嫂,这可是关系到全村未来的大事,你们家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我爸直接把他怼了回去:“我们家安安现在是‘无业游民’,穷得叮当响,哪有钱集资?你们还是去找那些‘有出息’的人吧。”
刘叔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井打了五十米深,连水的影子都没见到。
又一个星期过去了。
井打到了一百米,还是只有巴巴的泥土和石头。
村民们的议论声开始变了。
“怎么回事啊?这都快半个月了,怎么还不出水?”
“是啊,我家的地都快裂了!”
那个陈“专家”每天在工地上转悠,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就差一点了”。
王昊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他为了这个,不仅自己投了二十万,还找他爸拉了不少赞助,把牛皮吹得震天响。
现在,钱花出去了,水却没见到。
第三周,井终于打出水了。
全村人欢呼着跑到井边,却发现那水又黄又涩,带着一股浓浓的铁锈味。
陈“专家”取了水样,化验了一番,脸色煞白。
“这......这是高氟高砷水,别说浇地了,人喝了都会中毒!”
全村哗然。
几十万的,打出了一口毒井。
王昊当场就跟陈“专家”吵了起来,两个人差点动手。
最后,陈“专家”连夜跑了,留下一个烂摊子。
村民们彻底慌了。
春耕的季节不等人,再没水灌溉,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他们把族长和王昊他爸的家围得水泄不通。
“退钱!我们的血汗钱!”
“都是你们害的!现在怎么办!”
族长焦头烂额,王昊他爸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最后抓起手机:“不行,得给强子打电话!让他在镇上找水利局的领导,给周安那小子施压!”
王昊他爸也燃起一丝希望:“对!让强子治他!”
电话拨通了,族长近乎哀求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李强沉默了几秒,语气很不耐烦:“三叔,这事我怎么管?人家合同合法,理由是安全维修,谁去了都说不上话。你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怎么不看清楚?我现在正在升迁的节骨眼上,你们别给我惹麻烦!这事我管不了!”
“啪”地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族长举着手机,愣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他最大的靠山,在关键时刻把他当皮球踢了。
而我的培育基地里,第一批金顶羊肚菌,已经成功出菇了。
一朵朵褐色的、带着蜂巢状褶皱的“小伞”,静静地躺在培养基上。
老张激动得手都在抖:“成功了!小周!我们成功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拿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信息。
【货已备好,随时可以验货。】
7
第二天,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缓缓驶进了我们村。
这车比王昊的宝马还要气派,村里人从没见过。
车子在村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我的培育基地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精致西装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助手。
村民们都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
“这谁啊?找谁的?”
“看这派头,肯定是大老板!”
中年男人径直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周总,久仰大名,我是‘悦榕庄’的采购总监,姓李。”
悦榕庄!
那可是省城最有名的五星级酒店,一道菜能卖到上千块。
我跟他握了握手:“李总,欢迎欢迎,货已经准备好了。”
我带着李总一行人进了培育基地。
当他们看到那一排排架子上,长满了饱满圆润的羊肚菌时,眼睛都直了。
李总拿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没错,就是这个菌香!顶级的反季节金顶羊肚菌!周总,你真是个天才!”
他的助手拿出专业的仪器,对羊肚菌的成熟度、香气浓度和品相进行了检测。
结果出来,全部是特优级。
李总当场拍板:“周总,这种品质的羊肚菌,市场上本没有!我们愿意出到每公斤一千块!你这批货,我们全要了!我们先签一个五百万的长期供货合同!”
五百万!
跟在后面偷听的村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王昊也挤在人群里,他看着李总递过来的那份烫金合同,脸上的表情比吃了毒井水还难看。
他辛辛苦苦开公司,一年到头,纯利润有没有五十万都难说。
我这“玩泥巴”的,一笔订单就是五百万?
合同签完,李总的助手当场就预付了一百万的定金。
银行的到账短信提示音,在寂静的基地里显得格外清脆。
李总握着我的手,热情地说:“周总,我们酒店下周要举办一个重要的美食节,审计非常严格,需要供应商提供全套的资质文件和生产流程记录。特别是水源地的水质检测报告,是重中之重。这些......您都准备好了吧?”
我笑了。
“李总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
我把厚厚一沓文件递给他。
里面不仅有我那口富硒冷泉的权威水质报告,还有我锁上的那个灌溉渠总阀门的管理权证明,以及当初报警的全部记录。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周安的成功,不是靠运气,是靠脑子,靠法律。
而有些人,即将为他们的愚蠢和傲慢,付出代价。
审计?
我等的就是这个。
村委会每年都会和县里的几家大型农产品收购公司签订供货合同,这是村集体收入的大头。
而这些公司,对供应商的资质审计,同样严格。
特别是水源。
现在,全村唯一合规、有保障的水源,在我手里。
而他们的“新井”,是一口毒井。
这场“审计”,他们拿什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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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总的车队拉着第一批羊肚菌,浩浩荡荡地开走了。
我手里拿着那份五百万的合同,站在基地门口。
整个村子,死一般寂静。
之前那些嘲笑我、看不起我的人,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们终于意识到,我这个“无业游民”,掌握着他们的命脉。
王昊第一个扛不住了。
他冲到我面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安子,我......我错了!我不该笑话你!咱们是发小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怎么了?”我揣着明白装糊涂。
“县里那个罐头厂,明天就要来审计了!要是知道我们村灌溉的水源出了问题,肯定要解除合同的!那我们家就全完了!”
王昊家的果园,是罐头厂最大的苹果供应商。
我看着他,淡淡地说:“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安子,求求你,把水阀打开吧!就这一次,行不行?我给你钱!”
“多少钱?”
王昊咬了咬牙:“五万!”
我笑了。
“五万?王总真是大方。不过,我这一分钟上下几十万,还真看不上你这五万块。”
我绕过他,径直往家走。
王昊在我身后大喊:“周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真要赶尽绝吗?”
我没回头。
晚上,族长带着刘叔,亲自登门了。
他们提着两瓶好酒,几条好烟,姿态放得极低。
“安安啊,之前是三叔公不对,老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
族长给我爸递上烟,又给我倒酒。
“都是一个村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现在村里遇到难处了,你可得拉一把啊。”
我爸没接他的烟,我妈把酒推到一边。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叔公,当初您给我那个碗的时候,可没说咱们连着筋。”
族长的脸僵了一下。
刘叔赶紧打圆场:“安安,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明天的审计。罐头厂和蔬菜批发市场那边都来人了,要是水源的事被捅出去,村里一年的收成就全砸手里了。”
“所以呢?”
“所以......你看能不能先把阀门打开,让大家把地浇了,应付过去再说?”
族长试探着问。
“可以啊。”我点头。
族长和刘叔脸上露出喜色。
“但是,”我看着他们,“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你说!只要我们能办到!”
“第一,明天村民大会,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我那个碗收回去,给我爸妈赔礼道歉。”
族长脸色一白。
“第二,集资打井亏的钱,谁牵的头,谁负责赔。不能让村民们白白损失。”
王昊他爸就是族长的亲儿子,这等于是在割族长的肉。
“第三,”我顿了顿,看着族长,“这个族长,您当得也累了,是不是该让更有能力的人来当?”
族长“噌”地站起来,指着我,手抖得不成样子。
“周安!你......你这是要夺权!”
“我没兴趣。”我放下茶杯,“我只是觉得,村子需要一个能带领大家真正致富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论资排辈、打压年轻人的老顽固。”
“你......”
“条件就这三个。”我站起身,“答应,明天一早,水就通了。不答应,你们就等着跟罐头厂解约,然后挨家挨户赔钱吧。”
“对了,”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忘了告诉你们,县农业局的朋友刚给我打电话,说最近要严查农村水源污染问题,特别是私自打井导致地下水污染的,一经发现,要追究刑事责任。”
族长和刘叔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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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你怎么不接我电话?我在这儿等了你三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我刚打开基地大门,就看见王昊蹲在门口,眼圈通红。
“王总,有事?”
“安子!我求你了!你跟族长提的条件我都知道了!我替我爸,替族长答应你!只要你肯放水,怎么都行!”
他几乎要跪下了。
罐头厂的审计组,今天上午十点到。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看着他。
这个人,前几天还开着宝马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嘲笑我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现在,他像一条丧家之犬。
“你答应?你答应有什么用?”
“我......我让我爸把果园转给你一半!不,全给你!只要你救救我们家!”
王昊急了。
“你的果园,我没兴趣。”
我转身准备进基地。
“周安!”王昊在身后喊,“你就这么看着我们家破产?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真就一点情面不讲?”
我停下脚步。
“王昊,情面是相互的。”
“你当众羞辱我的时候,讲过情面吗?”
“你开着车在我门口放音乐挑衅的时候,讲过情面吗?”
“现在你家要破产了,就想起跟我讲情面了?”
大门“咣当”一声关上,我没有回头。
上午九点,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是族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疲惫。
“全体村民请注意,九点半,到祠堂开会,有重要事情宣布。”
九点半,祠堂里站满了人。
气氛压抑得可怕。
族长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破碗。
他走上台,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乡亲们,我对不起大家。”
“之前是我老糊涂,信错了人,办错了事,差点毁了村子的前程。”
他转向我家的方向,又鞠了一躬。
“我更对不起周安一家。我不该因为个人偏见,当众羞辱一个上进有为的好青年。周安,三叔公错了。”
他举起那个破碗。
“这个碗,是我对周安最大的侮辱,也是我们全村的耻辱。今天,我要当着祖宗的面,把它收回来!”
说完,他把碗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破碗四分五裂。
我妈在旁边,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爸拍了拍她的背,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族长继续说:“打井亏的钱,由我和王昊他爸两家,全额承担,三天内赔付到各位村民手上。”
“从今天起,我辞去族长一职。”
“我提议,由周安,担任我们村新一任的村委会主任,带领大家,走上致富路!”
祠堂里,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
然后,掌声雷动。
我看着台上那个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族长,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我只是觉得,这一天,来得太晚了。
十点整,罐头厂和蔬菜批发市场的车队,准时开进了村子。
迎接他们的,是通畅的灌溉渠,和一片片重新焕发生机的田地。
而我,作为新上任的村主任,代表全村,和他们签订了新的、价格更高的供货合同。
10
放下手里的合同,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个月前,我在祠堂里举着破碗被当众羞辱。
三个月后,我站在这里,代表全村人签下新的希望。
前族长彻底蔫了,整天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王昊他爸为了赔村民的钱,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王昊的宝马车不见了,换成了一辆破旧的电动车。
听说他女朋友也跟他分了手。
村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以前围着族长和王昊转的人,现在天天往我家跑。
“安安主任,你那个羊肚菌,能不能也带我们一起种啊?”
“是啊主任,我们家那几亩地,也想跟着你发财!”
我没有拒绝。
我成立了村里的第一个农业社,我出技术和销路,村民出土地和劳动力。
我把羊肚菌的种植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大家。
我还利用我的人脉,联系了省农科院的专家,来村里指导大家进行土壤改良和科学种植。
我们村,不再只种传统的玉米和苹果。
我们开始种羊肚菌,还有各种高附加值的有机蔬菜。
我的培育基地,也成了全村的技术培训中心。
老张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
“小周,不,周主任,我老张种了一辈子地,从没想过,地还能这么种!”
我笑着给他递烟:“张叔,好子还在后头呢。”
半年后,村里第一批种植的羊肚菌成熟了。
悦榕庄的李总亲自带队来收购,看着满载而归的卡车,村民们笑得合不拢嘴。
年底分红,家家户户都拿到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比他们以前种一年地的收入还多。
村里盖起了新楼房,修了新的柏油路,还建了一个小广场,大妈们晚上跳广场舞的地方都有了。
那天,我在村里新修的路上散步,碰到了王昊。
他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工服,正在给社的蔬菜大棚修理卷帘机。
他看到我,低下头,想躲开。
我叫住了他:“王昊。”
他停下脚步,没敢看我。
“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声音很低,“在社打工,一个月能挣五千,比以前踏实。”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诚恳。
“周安,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后来听说,税务局对前族长和王昊他爸在任期间的村集体账目,进行了彻查。
查出了不少问题。
虚报开支,私吞集体资产,还有那口毒井背后,涉及到的利益输送。
前族长和王昊他爸,都被请去“协助调查”了。
刘叔也被撤了职。
而那个当初排在出息榜第二位的李强,也因为涉嫌利用职权为其叔父的非法采砂活动提供保护,被纪委立案调查,很快就被了。
那些当初在祠堂里笑得最大声的人,如今见到我,都恨不得把头埋到地里去。
我们在社的分红大会上,我把最大的一个红包,交到了我爸妈手里。
我妈摸着那沓厚厚的钞票,眼眶红了。
“安安,妈不是图这个钱,妈是高兴,我儿子有出息了,给咱家争了气!”
我爸在一旁,咧着嘴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看着他们的笑脸,也笑了。
当初那个破碗,确实该摔。
只不过,我们摔碎的,不只是一个侮辱人的碗,更是那些深蒂固的偏见与愚昧。
当那个破烂的乞丐碗被摔碎在过去时,我们终于挺直腰板,用知识和双手,为自己、为全村人,捧起了一个装满希望和尊严的金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