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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散尽嫁妆,在京郊建了栖院,供养了八十个寒门学子。
后来我被夫家诬陷通敌,秋后问斩时,那八十个已入朝为官的门生,无一人替我求情。
这辈子,我重回开院招生的那一天。
我当众将那本厚厚的名册扔进火盆。
拿着准备买笔墨纸砚的十万两白银,一口气盘下了京城最繁华的十八间商铺。
很快,我在茶楼雅座上,听到了楼下的哭喊声。
那些上辈子曾发誓结草衔环的书生们,正对着围观百姓抹眼泪。
“谢大娘子说过会供我们的,她反悔了,听说去买了十八间铺子。”
“如今,我们只能卖字画乞讨。”
“我们只想问一句,谢大娘子断人仕途,不怕天打雷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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刽子手的大刀落下时,后颈传来的剧痛还停留在骨髓里。
我惊醒过来,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里衣。
眼前没有刑场,也没有监斩官,只有古色古香的拔步床。
丫鬟春华端着铜盆走进来,面带喜色。
“少夫人,您醒了?吉时快到了,栖院那边八十个学子都眼巴巴等着您去发津贴呢。”
“世子爷也早早出门去应酬了,说今侯府的大善举,定能让他在朝堂上扬眉吐气。”
我盯着春华递过来的一本名册。
封面写着《栖院学子录》。
翻开第一页,裴砚之的名字在列。
前世,这八十个寒门学子是我倾尽全部嫁妆供养出来的。
我给他们请最好的西席,买最贵的徽墨,包揽所有的花销。
只盼着他们金榜题名,能成为我夫君宋承璟在朝堂上的助力,也为我挣几分脸面。
后来,宋承璟为了将青梅竹马的表妹迎娶进门。
他伪造了谢家通商敌国的信件,判了我谢家满门抄斩。
秋后问斩那天,大雪纷飞。
我跪在刑台上,看着监斩席上那八十个已经穿上官服的门生。
我声嘶力竭地喊着裴砚之的名字,求他替谢家说一句公道话。
裴砚之只是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对着百姓说话。
“谢氏通敌叛国,死有余辜。我等虽受过其恩惠,自当大义灭亲,绝不徇私。”
那一刻,我的心比落雪还要冷。
“少夫人?您怎么了?”春华见我脸色不好,出声唤我。
我回过神,接过那本名册。
没有犹豫,直接扔进了屋子中央烧得正旺的火盆里。
“少夫人!”春华惊呼出声,想去捞已经来不及了。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一阵黑烟。
“把准备送去栖院的十万两银票拿来。”
我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脸。
“备车,去西市。”
春华满腹疑惑,照办了。
我带着十万两白银,走遍了京城最繁华的地段。
赶在正午之前,一口气盘下了十八间地段最好的商铺。
拿到厚厚一沓地契时,我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我坐在西市最大的茶楼雅座上,品着今年的新茶。
很快,听到了楼下传来的动静。
正是裴砚之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带着另外七十九个书生,在街口站成一排。
他们不吵不闹,红着眼眶,对着来往的百姓深深作揖。
然后用隐忍又委屈的声音,控诉我的背信弃义。
路过的百姓停下脚步,对着茶楼的方向指指点点,骂声不绝于耳。
我放下茶盏,看着楼下裴砚之那张看似清高实则贪婪的脸。
这出戏终于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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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春华回到永宁侯府时,天色刚黑。
大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那八十个书生从西市一路跪到了侯府门口。
裴砚之举着一张写满的横幅,上面四个大字:泣血求公。
见到我的马车停下,书生们齐刷刷地磕头,哭声震天。
“求谢大娘子发发慈悲,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百姓群情激愤,有人捡起地上的烂菜叶和石子朝马车砸过来。
春华用身体护着我,额头被石子砸中,青紫一片。
我踩着脚踏下了马车,没看裴砚之等人,径直走入侯府大门。
刚踏进内院,还没来得及换下外氅,管家便急匆匆赶来。
“少夫人,老夫人和世子爷在荣寿堂等您,让您过去。”
荣寿堂内,气氛冷凝。
我跨进门槛,一个青花瓷茶盏迎面砸来。
我偏头躲过,茶盏在脚边碎裂,茶水溅湿了裙摆。
“跪下!”坐在上首的老侯夫人脸色铁青。
手中的拐杖将青砖地面杵得笃笃作响。
“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丧门星!我永宁侯府百年清誉,今全毁在你手里了!”
宋承璟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厌恶。
“谢挽霜,你今到底发什么疯?”
“栖院之事,我早在一个月前便向满朝文武夸下海口,说我永宁侯府乐善好施,愿为天下寒门广开进身之阶。”
“你今当众毁约,拿着钱去买那些低贱的商铺。”
“你可知同僚们今是如何嘲笑我的?御史台的弹劾折子怕是已经递到皇上案头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与我海誓山盟的男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前世,我也以为他是真心想帮寒门学子。
后来才知道,他不过是拿我的钱去买他的政治资本。
好让他从一个空头世子坐上实权尚书的位置。
“我的嫁妆,我想怎么花便怎么花。”我抬起头,直视宋承璟。
“那十万两是我谢家辛辛苦苦经商赚来的血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不愿意打水漂了,有错吗?”
“放肆!”老侯夫人气得发抖。
“你嫁入侯府,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你的嫁妆自然也是侯府的产业。”
“你商贾出身,满身铜臭,不懂朝堂大义。”
“今你必须把那十万两银子交出来,亲自去门口给那些书生磕头赔罪!”
我讥笑出声,觉得荒谬至极。
这就是百年世家的做派。
一边嫌弃我满身铜臭,一边理直气壮地要霸占我的钱财。
“老夫人说笑了。”
“大晏律例明文规定,女子嫁妆归个人所有,夫家不得动用。我若是不交呢?”
宋承璟上前一步,一把捏住我的手腕,力道极大。
“谢挽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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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承璟继续道:
“你若不把买铺子的地契交出来,换成银子去安抚外面那些学子,我便以七出之条休了你!”
“你若是被休弃回娘家,不仅谢家颜面扫地,你那病重的父亲怕是也会被你活活气死!”
我看着他反问。
“你威胁我?”
“来人!”宋承璟本不给我辩驳的机会,厉声喝道。
“少夫人得了失心疯,需要静养。将她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给她送一滴水一粒米!”
“春华身为贴身丫鬟,没有尽到规劝之责,拖下去重责三十大板!”
几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将我往外拖。
春华哭喊着求饶,棍棒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和惨叫声在院子里回荡。
我被推倒在柴房阴冷湿的草堆上。
铁锁落下的声音沉闷。
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凄冷。
我摸着自己被擦破的手心,没有流一滴眼泪。
我必须保存体力。
侯府现在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他们越是气急败坏,说明外面裴砚之那些人的闹事给了宋承璟极大的压力。
整整两天两夜。
没有水,没有食物。
到了第三天晌午,我呼吸都觉得肺部隐隐作痛,嘴唇裂渗出血丝。
门锁响动。
阳光照进来,伴随着一股劣质的脂粉香气。
一个穿着水红色掐花绫袄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托盘的丫鬟。
沈知微,宋承璟的远房表妹,我前世的催命符。
她掩着口鼻,嫌恶地打量着四周的灰尘。
然后看着我,脸上挂着虚伪的担忧。
“表嫂,你这又是何苦呢?承璟哥哥脾气急,你服个软不就行了。”
她示意丫鬟将托盘放在地上。
里面是一碗发馊的清粥和一碟酸臭的咸菜。
“快吃吧,这可是我瞒着老夫人端来的。”
在墙上,看着她作秀。
前世这个时候,她还在江南老家。
今生她这么早就进了侯府,看来宋承璟那十万两银子的缺口,真是得他们不要遮羞布了。
“怎么?表嫂嫌弃啊?”沈知微叹了口气,蹲下身凑到我耳边。
“表嫂,你还不知道吧。外面的局势失控了。”
“裴砚之昨夜在京兆尹衙门外撞了柱子,虽然没死,但血溅当场。”
“现在全京城的读书人都在联名上书,骂你为富不仁,死国朝栋梁。”
她看着我,眼中闪着恶毒的光。
“承璟哥哥已经被停职查办了。”
“老夫人说,若是今再不能平息民怨,就不是休妻那么简单了。”
“侯府会告你忤逆不孝,让你谢家也跟着抄家灭族。”
她的话钻进我的耳朵。
“把十八间商铺的地契交出来吧。”
“承璟哥哥说了,只要你交出地契,建好书院,他念在往情分上,还是会让你继续做这个侯府主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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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沈知微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反唇相讥。
“你这么卖力地做说客,是因为你以为我交出地契,你就能顺利进门做平妻了?”
沈知微脸色一变,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那碗馊粥。
“给脸不要脸!谢挽霜,你真以为你能熬得过去?”
“外面那些学子已经去砸你刚买的铺子了。你护得住吗!”
门外传来宋承璟的声音。
“微儿,跟这种冥顽不灵的毒妇废什么话。出来吧。”
沈知微轻嗤出声,转身离开。
铁门重重关上。
我听着远处的更漏声,算着时间。
饥饿和渴在吞噬我的理智。
但我知道,最猛烈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我要等,等到他们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第四天清晨,柴房的门被踹开。
阳光下,宋承璟穿着一身官服,面沉如水。
他身后,跟着京兆尹衙门的总捕头和十几个佩刀的官差。
“把她拖出来。”宋承璟下令。
两个婆子走进来,将我拽到了院子里。
初秋的青石板透着寒意。
我被按跪在地上,浑身虚弱,视线依然清明。
院子角落里,春华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长凳上。
“谢挽霜,你的死期到了。”宋承璟将几张纸扔在我面前。
“裴砚之带头,八十名学子在太庙前长跪不起,更有太学生声援。”
“皇上震怒,下令京兆尹彻查此事。”
“你谢家一介商户,突然豪掷十万两买下十八间商铺,京兆尹怀疑你的资金来路不明,涉嫌私造盐铁。”
京兆尹的总捕头上前一步,掏出搜查令和拘捕令。
“少夫人,有人实名举报你谢氏商行偷税漏税,私通敌寇。”
“这十万两,就是赃款。”
“衙门奉命,依法查扣你名下所有新置办的商铺地契。若敢反抗,就地正法。”
我看着宋承璟,好狠的手段,好恶毒的心肠。
为了我拿出钱来填他的窟窿,他连私通敌寇这种罪名都搬出来了。
宋承璟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别以为我不知道地契被你藏在谢家的钱庄里。”
“我已经派人把谢家钱庄围了。谢挽霜,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写好的文书。
“这是一份自愿捐献产业以资助寒门学子的文书。”
“只要你签了字,画了押。这十万两就是做善事的清白钱,你谢家私通敌寇的罪名就不存在了。”
“否则,今捕头带走的不仅是地契,还有你,和你谢家满门。”
我转头看向门外,侯府的大门敞开着。
裴砚之带着一群书生站在门外的台阶下往里看。
他们脸上带着悲愤的面具,眼神里藏不住对那十万两的贪婪。
“若是你签了,我这还有一封休书。”宋承璟将休书拿了出来。
“签了捐献文书,我烧了休书。你还是永宁侯府的少夫人。”
“如若不然,你拿着休书滚出侯府,去诏狱里等着秋后问斩吧!”
捕头的刀拔出了一寸。
婆子按着我的肩膀,强行抓起我的右手,要往那印泥上按。
远处,传来铺子被暴怒的百姓和书生打砸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我。
他们笃定我无路可退。
笃定我为了保全家族,只能咽下这口带血的黄连。
我被按在青石板上。
婆子粗糙的手指捏着我的手腕,将我的大拇指按向朱砂印泥。
宋承璟眼中露出胜利的快意。
“慢着。”
我出声,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发力,一把挣脱了婆子的钳制。
不仅没有反抗,反而顺势借着婆子的力道,将那份捐献文书撕了个粉碎。
碎纸片在院子里纷纷扬扬。
“你疯了!”宋承璟勃然大怒,反手要给我一巴掌。
我没有躲,看着他发问。
“宋承璟,你真以为,我一个商贾之女,敢拿着十万两现银,去盘下十八间铺子,会不留后路吗?”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
我从紧贴心口的里衣夹层中,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羊皮契约。
这张契约,才是保命的底牌。
我将羊皮契约展开,举到京兆尹总捕头面前。
“捕头大人看清楚了,这十八间铺子,现在的东家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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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捕头瞥了一眼,脸上横肉一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这,这不可能!”他结结巴巴,额头冒出冷汗。
宋承璟凑上前,只看了一眼,便僵在原地,脸色惨白。
契约上没有我的名字,只有一枚赤红印章。
长公主凤印。
当朝长公主,皇帝唯一的嫡亲姐姐,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
重生那一天,盘铺子之前。
我花了一万两白银买通长公主府的管事。
将铺子以两成的超低价格,挂靠在长公主名下。
谢家保留经营权,每年八成利润上交公主府。
在皇权面前,侯府和京兆尹不堪一击。
我看着宋承璟灰败的脸,一字一句地问。
“宋承璟,你要查抄长公主的产业?”
“你要我把长公主的铺子捐给外面那些酸腐书生?”
“你有多大的胆子,敢给长公主扣上偷税漏税、私通敌寇的罪名?”
宋承璟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总捕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我连连作揖。
“少夫人恕罪!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这搜查令纯属误会!卑职这就带人走!”
说罢,带着官差落荒而逃。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侯夫人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走到宋承璟面前,伸手抽走了他手里的那张休书。
“休书?你也配休我?”
我拔下头上的发簪,刺破指尖,将休书二字划去。
在旁边写下了和离书三个血字。
“签字。”我将纸拍在他口。
“有长公主的契约在,你若不签,明我就去敲登闻鼓,状告永宁侯府强夺长公主产业。”
宋承璟双手打颤。
最终屈辱地在和离书上签下了名字。
我拿着和离书,扶起重伤的春华。
一步一步走出了永宁侯府的大门。
门外,裴砚之和那八十个书生还在高举横幅。
见到我出来,人群动起来。
“谢大娘子出来了!她肯拿钱了!”
裴砚之冲上前,跪在我面前。
“谢大娘子大恩大德,学生们没齿难忘!”
“不知书院何时动工?每月的笔墨津贴又是多少?”
围观的百姓也出声指责。
“看吧,还不是得低头。”
我停下脚步,看着裴砚之那张虚伪至极的脸,笑了。
“裴砚之,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将手中的和离书高高举起,声音传遍街道。
“我谢挽霜,今已与永宁侯世子和离,净身出户!”
“我的嫁妆,贴补了侯府的亏空。如今侯府才是真正的富甲一方。”
我指着身后紧闭的侯府大门。
“宋世子早就接手了栖院的筹建。”
“你们若是想要建书院,找错人了。该找你们的宋大善人去要!”
全场哗然。
裴砚之愣住了,八十个书生面面相觑。
他们觉得我是个商贾女子好欺负,才敢道德绑架。
现在我把烂摊子全扔给了宋承璟。
“怎么会这样。”裴砚之喃喃自语。
随即带着书生们调转方向,拍打侯府的大门。
“宋世子!你说过要资助我们的!你不能言而无信啊!”
“永宁侯府百年清誉,难道要失信于天下寒门吗!”
我在一片喧闹声中,登上了谢家派来接我的马车。
透过车窗,看着侯府那扇被拍得摇摇欲坠的大门。
宋承璟为了保住他的仕途和名声,被架在火上烤。
他绝不敢在风口浪尖上反悔。
第二天,京城传出消息。
永宁侯世子深明大义,自掏腰包十万两,要在京郊修建寒门书院凌云书院。
并承诺每月发给每位学子十两银子的津贴。
所有人都称赞宋承璟高风亮节。
只有我知道,侯府早就入不敷出。
为了凑齐开销,宋承璟变卖了老侯夫人的良田。
还向借了三分利的印子钱。
这八十个吸血鬼,终于趴在了侯府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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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谢家后,我修养了半个月。
将谢家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
长公主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主。
只要我每个月按时把八成利润交上去,她就由着我折腾。
我将西市那十八间铺子重新修缮。
打造成了京城最大的一条科考产业链。
书肆里卖的是各地乡试的破题集。
笔墨行里卖的是湖笔徽墨。
周边客栈和酒楼改成了专供学子交流的会馆。
凌云书院建好了。
那八十个书生顺理成章地搬了进去。
前世,我给他们请名师,严加管教。
生怕他们沾染了京城的纨绔习气。
这一世,没人管他们了。
侯府虽然每月发十两津贴。
但在繁华迷眼的京城,对一群骤然暴富的穷酸书生来说,本不够。
很快,裴砚之就带着人光顾了我的铺子。
他们站在谢家最大的书肆文星阁里,看着那一套套装帧精美售价高昂的古籍。
“掌柜的,这套春秋经传集解我们要了。”
“不过今出门忘带银两,记在永宁侯府的账上。”
裴砚之摆出解元的架子,熟练地赊账。
掌柜按照我的吩咐,满脸堆笑迎上去。
“裴公子见谅,小店本小利薄,概不赊账。”
“不过若是裴公子愿意签个字据,小店倒是可以通融。”
“您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东家说了,权当是结个善缘。利息就按市面上最低的二分算。”
裴砚之等人一听,觉得受了极大尊重。
加上读书人的虚荣心作祟,不想在同窗面前丢脸。
便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借条。
从这天起,缺口被打开。
他们在我的笔墨行赊买最贵的端砚。
在酒楼里包下最豪华的雅座,叫歌伎作陪,美其名曰文人雅集。
借条一张张累积,雪球越来越大。
我坐在茶楼的暗室里,翻看着那一沓厚厚的借条,讥笑连连。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群被我前世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读书苗子。
这辈子在宋承璟的放纵和我的推波助澜下,从子上烂掉了。
......
转眼过去了大半年。
离秋闱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永宁侯府的天,快要塌了。
这大半年里,那八十个书生吞噬着侯府的钱财。
书院的维护,冬的炭火,夏的冰盆,还有无休止的索要。
宋承璟从借来的钱挥霍一空。
利滚利之下,欠款达到了惊人的二十万两。
为了填补窟窿,他连沈知微的嫁妆都强行当了。
沈知微在府里一哭二闹三上吊。
老侯夫人被债主上门,气得中风瘫痪在床。
而裴砚之那边,子也不好过。
秋闱在即,他们这半年寻欢作乐,书本没翻过几页,肚子空空如也。
一旦秋闱落榜,他们头顶上的光环就会消散。
侯府绝不可能再继续供养一群只会花钱的书呆子。
7
深夜,暗探送来密报,裴砚之秘密约见了宋承璟。
我带人来到会面的那家偏僻茶楼,躲在隔壁暗间。
薄薄的木板墙隔音很差,争吵声传了过来。
“宋世子,明人不说暗话。这次秋闱,我们必须中举。”
“否则,若是我们在考场上交了白卷,皇上问起来,你这凌云书院就是个欺君的笑话!”
裴砚之的声音透着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厉。
“你威胁我?”宋承璟咬牙切齿。
“你们这群饭桶,大半年花了侯府多少银子?考不中还要我替你们擦屁股?我拿什么保你们中举!”
裴砚之提醒。
“世子爷不是在礼部任职吗?秋闱的考题,世子爷若是能弄到一份,我们自然能高中。”
“到时候我们入了朝,必定唯世子爷马首是瞻。”
我坐在墙壁后,听得真切。
好一招釜底抽薪。
前世裴砚之也是靠着我重金聘请的大儒押中了题才考中的。
这辈子他没了底子,直接把主意打到了科场舞弊上。
宋承璟被吓到了,声音打颤。
“你疯了!这是死罪!若是被查出来,诛九族!”
“世子爷,你还有退路吗?”裴砚之步步紧。
“你欠的二十万两,期限要到了吧?”
“若是不帮我们,明我便联名上书,说你克扣学子津贴,中饱私囊。”
“到时候,你不仅仕途尽毁,侯府也会被抄家还债!”
最终,宋承璟妥协了。
“考题我可以想办法弄出来。但我没钱给你们打点内部的考官了,要打点,至少还需要五万两!”
“钱的事,世子爷不用心。我有门路。”
听到这里,我离开了茶楼。
鱼儿彻底咬钩了。
第二天,裴砚之带着十几张高达五万两的借条,来到了我的谢氏钱庄。
他伪装着,戴着斗笠,穿着普通的衣裳。
钱庄的掌柜得到了我的吩咐。
不管他拿什么做抵押,一律放款。
而且全部用做过暗记的银锭。
裴砚之用他在老家那几亩薄田做抵押,顺利借走了五万两现银。
他拿着钱,暗中交给了宋承璟。
宋承璟被到了绝路。
他利用礼部郎中的职务之便,买通了印刷考题的匠人。
将秋闱的部分策论题目抄录了出来。
这一切,都在我布下的网中。
是我的产业,他们借钱的字据、钱款流向的账本,我都保存完整。
不仅如此,宋承璟去黑市接触匠人时,也被我派去的人逮个正着。
那匠人连夜被我送到了城外的庄子里藏了起来。
距离秋闱还有三天。
京城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8
凌云书院里一片欢腾。
那八十个书生提前拿到了考题,正在挑灯夜战背诵答案。
我坐在书房里,将所有的证据一一归类。
有裴砚之等人这大半年在酒楼楚馆挥霍的账单。
有宋承璟向借的契约。
有裴砚之为了买考题而借款的五万两凭据。
最致命的,是印刷匠人的证词和宋承璟亲手抄录的考题原件。
“春华,备车。”
我将所有证据装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少夫人,我们去哪?”
“长公主府。”
秋闱这种大典,若是曝出舞弊,必定掀起大浪。
普通的言官压不住宋承璟身后的关系网。
唯有长公主出面,才能将其一网打尽。
长公主府内。
大殿里燃着安神香。
长公主靠在软榻上,翻看着我递上去的账本和证词。
“好一个永宁侯世子,好一群国朝栋梁!”
长公主讥笑出声,将考题原件拍在桌案上。
“拿本宫的铺子赚来的钱填窟窿不说,竟敢在科场上动土!”
“谢挽霜,你这借刀人的局,布得精妙。”
我恭顺地跪伏在地。
“殿下明鉴。民女不过是想讨回公道,为大晏拔除蛀虫。”
“若任由这等品行败坏之人入朝为官,必定是大晏之祸。”
长公主看了我一眼。
“此事本宫接了。这几天,你就待在府里吧。”
秋闱如期举行。
九天七夜的考试结束后,裴砚之等人红光满面地走出了贡院。
他们笃定自己这次必能金榜题名。
宋承璟在醉仙楼包下了整层的雅座,提前为他们大摆庆功宴。
放榜那,京城万人空巷。
榜单张贴出来的那一刻,裴砚之的名字挂在了解元的位置上。
那八十个书生,竟然有六十人中了举。
消息传回醉仙楼,爆发出欢呼声。
“多谢世子爷栽培!世子爷对我们的恩情,如同再生父母!”
裴砚之端着酒杯,对着宋承璟谄媚敬酒。
宋承璟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放松下来,脸上露出狂妄的笑容。
只要这些人入朝为官,他不仅能还清,还能升官发财。
醉仙楼的大门被暴力踹开。
一队穿着飞鱼服佩戴绣春刀的锦衣卫冲了进来。
将整座酒楼包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喧闹的宴会厅死寂一片。
锦衣卫指挥使走上前,展开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宁侯世子宋承璟,涉嫌勾结学子科场舞弊,买卖考题,罪恶滔天。”
“凌云书院八十名学子,集体涉案。着锦衣卫全数缉拿,褫夺功名,打入诏狱,严加查办!钦此!”
酒杯从宋承璟的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裴砚之更是吓得尿了裤子,拼命磕头求饶。
“冤枉啊!大人,学生冤枉啊!学生是凭真才实学考上的!”
指挥使将一沓借条和那份抄录的考题甩在他脸上。
“物证俱在,连卖给你们题目的匠人都已经招供了。还敢喊冤?全部带走!”
铁链撞击的声响彻大堂。
同一时间,锦衣卫包围了永宁侯府。
在长公主的授意下。
锦衣卫不仅查抄了侯府的所有财产。
还查出宋承璟为了填补窟窿,挪用了户部修筑河堤的十万两赈灾库银。
前世,这笔烂账被他栽赃在谢家头上,成了谢家通敌叛国的铁证。
这一世,没有了谢家的嫁妆兜底,他只能自己把这口铡刀架在脖子上。
数罪并罚,皇帝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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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决下达得极快。
永宁侯府满门抄斩,所有涉案学子,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三千里。
行刑前一夜。
我提着一个食盒,拿着长公主给的特许令牌,走进了阴暗的诏狱。
死牢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臭味。
我停在走廊尽头最大的一间牢房前。
里面关押着宋承璟和裴砚之。
听到脚步声,两人扑到铁栅栏前。
此时的他们,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头发散乱,囚服上满是鞭打的血痕和烙印,指甲都被拔光了。
看清来人是我,宋承璟灰暗的眼中爆发出希冀。
“挽霜!挽霜你来救我了对不对?”
他将血肉模糊的手伸出铁栏,想要抓我的衣角,被我避开。
“我们一夫妻百恩,你帮我求求情啊!”
“我不想死!都是裴砚之那个畜生我的!是他我去偷考题的!”
旁边的裴砚之闻言,扑向宋承璟,张口咬住了他的耳朵。
“宋承璟你这个王八蛋!是你害了我们!”
“若不是你贪图名声建什么凌云书院,若不是你拿假题糊弄我们,我们怎么会落得今下场!”
两人在脏乱的茅草堆上扭打在一起。
“够了。”我出声。
他们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我。
我打开食盒,端出两碗断头饭,放在地上。
“别做梦了。没有人能救你们。你们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是因为你们自己的贪婪。”
我蹲下身,隔着铁栅栏看着他们惊恐的眼睛。
“宋承璟,你以为为什么肯借给你二十万两?”
“裴砚之,你又以为你们那五万两是谁批给你们的?”
“那个卖考题的匠人,又是怎么刚好被锦衣卫抓到的?”
两人愣住了。
片刻后,宋承璟瞪大了充血的双眼,看着我。
“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谢挽霜,你好毒的心啊!”
“我毒?”我站起身,俯视着他们。
“前世,我散尽家财供你们读书,你们却诬陷我通敌叛国,眼睁睁看着我谢家满门抄斩。”
“我不过是将你们强加给我的命运,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们罢了。”
看着他们眼中的震惊转变为绝望和恐惧。
我心中没有波澜,只有大仇得报的释然。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
秋后,大雪纷飞。
与前世一样的刑场,一样的满地白雪。
我站在西市茶楼二楼的雅座上,手里捧着暖炉,静静地看着下方。
刑台上,跪着密密麻麻的八十一个人。
宋承璟、裴砚之,还有那些曾在侯府门前道德绑架我、在我的铺子里挥霍无度的书生们。
老侯夫人死在了牢里。
沈知微因为参与销赃也被判了绞刑。
监斩官扔下火签令牌。
“斩!”
刽子手大刀挥下。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白雪上,融化成刺眼的猩红。
前世他们站在高台上看着我死。
今生,我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满门覆灭。
因果轮回,不爽。
“少夫人,车队已经准备好了。”
春华掀开雅间的帘子,她的伤已经全好了,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我转身,将暖炉放在桌上。
“走吧。京城的生意长公主会派人打理。”
“这天下广阔,江南水乡正是好风光,我们的谢氏商行,也该开到苏杭去了。”
走出茶楼,寒风凛冽,吹散了困扰我两世的梦魇。
我裹紧了大氅,踏上马车。
马车轱辘压过积雪,向着城门外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