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从背叛皇帝的黑月光进宫后,我再没成功生下一个孩子。
第一次流产,是马匹失控,马车压在我肚子上,鲜血撒了一地。
第二次流产,是睡梦中被刺,腹部中了两刀。
第三次流产前,皇帝说要亲自陪我保胎。
可吃下他亲手端来的汤药,我腹中就一阵剧痛,嬷嬷按着我的肚子,挤出一个几乎成了型的男胎。
每当我伤心欲绝时,顾衍宸都心疼得和我一起落泪,坐在我床前发誓:
“阿棠,你放心,朕一定会找出真凶,给你一个交代!”
可第七次怀孕,我和女儿被双双推进荷花池。
我身下的血染红了冰冷的池水,在水中拼命托举着女儿,眼睁睁看着她的脸色变得灰白,才终于被路过的侍卫捞起。
顾衍宸来看我。
他没有看正在被太医抢救的女儿一眼,只软着声音要我交出凤印:
“阿棠,谁当这个皇后都会被当成靶子,我决定暂时将凤位交给姜柔。”
“你放心,姜柔只是你的替死鬼,等你平安生下咱们下一个孩子后,我再将皇后之位还给你。”
这次我没躲进他怀里大哭。
而是爽快地凤印交给了他。
只是他不知道,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1
“阿棠,交出皇后之位可真是个好主意。”
见我只盯着女儿的脸看,对她的话没什么反应,太后轻轻攥住我的手:
“你可千万别生皇帝的气。他只是想让你带着明乐避避风头,再借机除掉姜柔那个贱人。”
“皇后之位只会是你的。”
我扯了扯嘴角。
这皇宫中谁不知道。
顾衍宸有多爱我,就有多恨背叛他的姜柔。
他对我要星星不给月亮,对姜柔则是极尽折磨羞辱。
就连跟他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都被他给骗了。
我轻轻开了口:
“母后,三年了,姜柔终于怀孕了。”
太后一怔。
还没弄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就听我继续说:
“顾衍宸亲手下过一道圣旨,谁生下他的长子,谁就会成为真正的皇后。”
“后位是姜柔的了,我不会要回来。”
我贴了贴女儿的脸。
感受到那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眼泪终究掉了下来。
我不仅不会要回后位,我还要带着女儿离开,让她彻底离开这个吃人的世界。
七天后,女儿终于醒了。
那天正巧是姜柔的封后大典。
典礼办得极其寒酸,连凤袍都是我的旧衣服改的,把姜柔脸都气绿了。
宫女太监都在看她的笑话。
还在背地里打赌,赌这个傀儡皇后什么时候掉下来。
只有女儿贴在我耳边,满是疑惑地问:
“娘亲,姜娘娘脖子上的项链不是你的吗?怎么在她身上?”
我心里一阵刺痛。
勉强笑着说她认错了。
其实那条草编的项链我怎么会不认得。
顾衍宸还是皇子时被他亲哥算计,发配边疆。
我毅然决然陪着他,招兵买马,从大西北一个城池一个城池打回来。
替他挡过一箭差点死了时,顾衍宸编了个草叶的戒指套在我手上:
“阿棠,我现在只有这个,可我以后会给你我的一切,你愿意嫁给我吗?”
当了皇帝后。
金银珠宝堆满了我的中宫。
顾衍宸再也没亲手编过东西送我。
可现在,一条草编的项链又出现了姜柔的身上。
别人都当这是顾衍宸的羞辱。
可我清楚,那也许是因为他后悔了,他后悔微末时得到的女人,不是姜柔。
其实在频繁流产前,我也没怀疑过顾衍宸对姜柔的恨。
因为他被发配边疆时,姜柔亲手撕毁了他们的婚约,将他的尊严都踩进了泥里。
可第一次流产。
马匹受惊,我被翻倒的马车压在下面,和我一个马车的姜柔却毫发无伤。
第二次流产。
刺客在我睡梦中砍了我两刀,顾衍宸给我安排了多两倍的侍卫,却将一直保护他的暗卫统领,调去了姜柔身边。
第三次流产。
我的安胎药里被下了毒。
我看着那几乎成型了男胎终于发了疯,我揪着顾衍宸的衣领,让他查到底谁能把毒下在他亲自熬亲自端的药里。
顾衍宸却蹙了蹙眉:
“阿棠,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你这么兴师动众地查,知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我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他为了羞辱姜柔,让姜柔在他身边装作宫女贴身服侍。
这就是顾衍宸的恨。
恨到将她捧上高位,对她做的事视若无睹。
幸好,这么多次的流产系统看在眼里,终于答应我,让女儿跟着我一起回现代。
顾衍宸说他会将凤位还给我。
可我却不要了。
我的女儿也不要这个爹了。
2
封后第二天,顾衍宸就来了我宫里。
他先是抱着女儿亲了亲,将明乐哄得咯咯直笑,才让嬷嬷将孩子带下去。
然后坐在我床边,端着药碗亲自喂我吃药:
“阿棠,母后跟我说了,你对我有误会。”
“当初那道圣旨是说了,谁生下长子谁就是皇后,可那只是一封秘旨,没人知道便算不得数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对我毫无保留。
只因我说过不喜欢有人骗我,连奏折都可以拿给我看。
要是以前我还真信了。
可现在却只朝他笑笑:
“没事,我不在意,姜柔做皇后也挺好的。”
“你知道我喜欢自由。”
顾衍宸一怔,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莫名涌起的慌乱是怎么来的。
突然俯身向我亲来:
“阿棠,我只要你的孩子,我们生一个长子,让你看看我下旨的初心是什么好不好?”
我被迫承受他的亲吻。
只轻轻挣动一下,下身就是激烈地疼。
在痛到模糊时,我猛地想起第三次流产后的事。
那时我刚知道姜柔可能是下毒的凶手,提着剑就去了她的寝宫。
在门外却正好撞见顾衍宸将姜柔按在门板上:
“你了应棠三个孩子!你知不知她现在是我的命,你信不信我了你给我的孩子陪葬?”
姜柔丝毫不惧。
还拉着他的手按上自己脆弱的脖颈:
“你舍得吗?衍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下了一道圣旨,谁先生下长子,谁便是你的皇后,这是咱们小时候的玩笑话。”
“因为你说了,你只会碰我一个女人。”
“你让应棠怀上一个,我就一个,我们比比看,到底是你能破坏咱们的约定,还是我先着你履约?”
说完,她猛地凑上去,一口咬在顾衍宸唇上。
男人只轻轻推拒了一下,随后两人便滚在了一起。
暧昧的喘气声扎在我心上,竟然比刺客捅的两刀还疼。
我算什么?
我只是他们年少约定中的一个赌注。
一个见证他们感情的工具。
想到这,我狠狠将顾衍宸推开。
身下伤口撕裂,鲜血染红了被褥。
顾衍宸惊呆了,却见我不在意地抹了下嘴唇:
“陛下,我为你怀的孩子已经够多了,没有兴趣再怀一个。”
顾衍宸不敢和我对视,匆匆离开。
背影狼狈得,像当初那个刚被流放的可怜虫皇子。
这次养伤,顾衍宸足足一月没有出现。
直到太后生辰,宫中大办宴席。
我不得不出面,女儿也兴高采烈等着为祝寿。
到了宴席上,我才发现,顾衍宸身边最近的位子空着,像专门留给我的一样。
而应该坐在那里的姜柔却坐在太后下首。
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我心口一阵滞闷。
显然又是拿我当了他们调情的工具了。
顾衍宸对我的好,多少是出于爱我,多少是出于气姜柔,我本就分不清。
眼见我不动,顾衍宸伸手拉着我坐下:
“嘛不坐下,身子哪里经得住糟蹋?”
“母后心疼你,也想念明乐,特意赐你坐在这的。”
我默不作声。
只让明乐请了安。
宴会上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后宫众人看在后位的面子上,给太后祝寿后,就要去姜柔那里行礼。
只是语气半阴不阳。
姜柔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朝明乐看去:
“棠妃,听说你当初在战场上被敌军俘虏了,回来后没多久就有了公主。”
“以前我还不信,可今瞧着公主长开的样子,怎么和皇上太后半点不像啊?难道,传言是真的?”
霎时屋里一片寂静。
我想去捂女儿的耳朵却本没来得及。
明乐眼睛睁得大大的,视线在皇上太后的脸上扫了一圈,眼眶瞬间红了。
我赶忙道:
“不是真的,别听她胡说。”
“不信你问你父皇。”
我直直瞪着顾衍宸,示意他说话。
当初被俘虏是我们共同商量好的计策,里应外合才一举拿下敌营。
他明明知道,我受刑百鞭,浑身血肉模糊,哪有怀孕的可能。
这么多年,也从未怀疑过明乐的身世。
姜柔笑了笑又接着开口:
“不过没关系的,棠妃是为国捐躯,就算生下野种也是咱们的英雄。”
“听说你被抬出来时已经意识模糊了,是不是真的?”
3
“你闭嘴!”
顾衍宸怒喝一声,吓得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谁敢惹他的晦气。
我刚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算过去了。
就听他说:
“我相信阿棠,不过既然你们怀疑公主的,那就滴血验亲。”
“来人,拿一碗清水。”
我猛地抬头:
“不行,滴血验亲这种事本就不准。”
顾衍宸仍是用那种温和的眼神看着我:
“没关系的阿棠,我相信不会出问题。”
然后凑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
“以后我要把后位还给你,总得服众对不对?”
我连忙一起压低音量:
“我本不想要这个后位,但你不能让女儿受辱!”
顾衍宸像没听见一样,温柔地攥了攥我的手。
这样的触碰让我的胃里瞬间一阵翻搅。
“阿棠,你只有我一个亲人了,你付出这么多,好不容易做了我的皇后,你舍得放手吗?”
他是如此笃定我离不开他。
水很快端了上来。
内侍刺破了女儿和顾衍宸的手指。
两滴血珠落入水中。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触碰了彼此一下,然后骤然分开。
全场哗然。
我猛地闭上眼。
太后吓得一下从椅子上坐起来:
“不可能,这水有问题。”
“我不信明乐不是皇帝的女儿,她是唯一的长公主!”
她挥手吩咐:
“去,再准备一碗水。”
谁知话音刚落,她身边的侍卫猛地拔刀狠狠刺进她的口。
嘴里还哈哈大笑着:
“让你们发现了,没错,棠妃就是我们留下的暗桩!狗皇帝,你今天死了亲娘,又知道女儿是个野种,一定会绝望吧,这就是你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已经咬碎了嘴里的毒药,自尽了。
顾衍宸大吼了一声:“母后!叫太医!快叫太医!”
“把所有刺客拿下!”
侍卫一拥而上,压着我摁在地上。
女儿上前哭喊着要保护我,却被一下掀翻,额角磕在桌上,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嘶吼着不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带走。
关进牢里的那刻,我急得吐出一口血来。
急忙让系统帮忙看下女儿的情况。
谁知却在女儿床前,看到了一脸担忧的顾衍宸。
姜柔轻轻依偎在他怀里:
“放心吧,母后已经没事了,刺她那刀有分寸,不过是看着吓人。”
“阿衍,多谢你,要不母后就发现我在水里动手脚了。”
顾衍宸使劲揉了下眉心:
“下次不要这么做了。”
“我还不知道要撒多少谎替你圆。”
我一怔。
嗓子里又涌上密密麻麻的血腥味。
他的恨可真够深情,为了保护姜柔,连亲妈亲女儿的命都舍得出来。
没过多久,我被放出。
顾衍宸为了平众怒将我和女儿关进冷宫。
时时刻刻送东西进来。
取暖的炭火。
精致的饭菜。
止痛的良药。
我只抱着女儿看着,连眼神都懒得施舍。
期间他甚至把凤印送了回来。
我接过来,然后径直扔进了冷宫的池塘。
侍卫在池里摸了三天,才摸出来。
顾衍宸声音颤抖:“阿棠,你生气了吗?可你明知我封姜柔为后是利用她。”
我没说话。
宫中众人除了我,都知道他心在我这,那姜柔能当什么靶子?
可就在我能带女儿回家的前一天,姜柔被刺了。
4
我是被拖到姜柔床前的。
姜柔浑身是血,身上满银针。
太医哆哆嗦嗦跪在地上:“皇上,皇后的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顾衍宸几乎目眦欲裂:
“应棠,你知不知道咱们已经失去多少个孩子了?你怎么能狠下心来再掉我的孩子?!”
我不敢置信:
“你以为我做的?”
“除了你还有谁,这宫里谁不知道我不爱她,又有谁会害她!”
他伸手要掐我的脖子。
我往后躲了一下,撞在柱子上,痛得一个哆嗦。
却笑了出来:“顾衍宸,你终于承认了。”
他的眼神狠狠闪烁了一下。
“什么让姜柔给我当靶子,你就是想立她为后,完成你们年少的约定,其他都是借口。”
“我已经同意让出后位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顾衍宸狠狠咬了下牙:
“我没有!我的皇后就是你。”
“我知道了,你一直不信,所以才要除掉姜柔,这样就没有挡路的了对不对?”
“阿棠,你必须赎罪。”
我还没懂赎罪说的是什么。
就见女儿被带了上来。
顾衍宸沉着声音问:“取她们二人的血,就能救姜柔和她的孩子,对不对?”
我脱口而出便是荒谬。
古代又没办法验血型,怎么就知道我和女儿能给姜柔输血。
可那太医却笃定道:“没错陛下,娘娘和公主的血缺一不可,这也是为了保护她们,只要一个人的血,那娘娘和公主会有生命危险。”
听到危险,顾衍宸的瞳孔震颤了一下。
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们:
“拉下去取血,不要在我面前。”
“我要姜柔和孩子的命,但我也要阿棠和公主。”
我还想说什么,却被捂住了嘴。
和吓傻的女儿一起被拖到暗房。
太医从袖口中抽出有手臂长的刀,朝我们狞笑了一声。
只听噗呲一声,我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血红。
与此同时,顾衍宸在床前急得团团转。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的恐慌就像要将他淹没一样越涨越高。
他看了眼姜柔苍白的脸色,终究坐不住了,走到暗房:
“张太医,你好了没?”
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直接楞在原地。
第2章
5
血,全是血。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涌进他的鼻腔里,让他瞬间就呕出声。
他是见惯了血的。
他的皇位就是他亲手斩的尸骨堆叠出来的。
可顾衍宸从来没发现,血是这么可怕的东西。
我紧紧抱着女儿。
长刀从我的后背捅进来,穿透女儿的膛,将她牢牢钉在怀里。
顾衍宸疯了。
他一剑劈在张太医的脖子上:
“你在什么?!我问你在什么?!”
张太医跪在地上,还在朝他嘿嘿笑:
“取血啊,陛下,这不是你让臣做的事吗?”
“你看,现在娘娘和公主的血混在了一起,这样效果更好,更适合救皇后和她肚子里的小皇子啊。”
顾衍宸额角的青筋都出来:
“你放屁!”
这哪里是取血,分明是人。
这刀下去除了要人的命,再也没有第二个目的了。
张太医哈哈大笑起来:
“对啊,我是放屁,我是疯子。你想不到吧,我是疯子,我疯了好久啦。”
“不,我有罪,皇上,饶了我,我不想死。”
这人竟直接疯了。
顾衍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可他顾不上什么。
哆哆嗦嗦跪在我面前:
“阿棠,明乐,我现在就救你们,撑着点。”
“不要睡,乖。”
明乐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如果换做以前的她,早就扑在顾衍宸的怀里喊疼了。
可这一眼,没有一丝亲情。
只有痛苦和迷茫。
她气若游丝地叫我:
“娘亲,我想要我的亲生爹爹。”
“明乐好痛,我想要爹爹抱抱我。”
顾衍宸也要疯了:
“明乐,我就是你爹,你是我的女儿,你看看爹,不要睡!”
我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和明乐额头抵着额头:
“明乐乖,在娘的怀里睡,娘带你去个好地方。”
“到那里再也没人伤害明乐了。”
女孩甜甜地朝我笑。
然后在我怀里,失去了呼吸。
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哪怕知道我和明乐还能在另一个世界相聚,这样的痛苦也如凌迟,对着我千刀万剐。
我看向脸色惨白一片的顾衍宸:
“你这个畜生。”
“是你害死我和女儿的,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他拼命摇头:
“不,我没有想伤害你们任何一个......”
我差点被他给气笑了。
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力气。
只能沉沉闭上眼。
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他惊慌失措地朝我扑来。
6
眼睁睁看着应棠失去呼吸的时候。
顾衍宸几乎要疯了。
他顾不得那把长刀会戳伤自己,一个劲地去搂抱他们母女:
“阿棠,明乐,不要离开我!”
“你们醒醒!”
“怎么会死呢,这点伤怎么会死呢?”
“母后都......”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巴掌狠狠扇在了脸上。
疼痛终于让他清醒了一些,看到了来人:
“母后......”
太后几乎是恨铁不成钢地又扇了他一巴掌:
“你现在哭有什么用!”
“阿棠和明乐都已经死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没有死,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顾衍宸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跪着爬了几步,抱着软倒的应棠和明乐不撒手:
“不,她们不会死的。”
“我是皇帝,我什么做不到。”
“我说她们没有死,她们就不许死!”
太后狠狠闭上眼睛。
多看一眼,都怕自己会怒急攻心吐血身亡。
她尽量缓和下语气:
“那你要怎么样?你不要姜柔了,不要她肚子里的皇子了?”
顾衍宸勉强清醒过来。
这才想起来要死的还有两个人。
急忙连滚带爬,跑回姜柔床边。
现在女人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净,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看上去本就不像重伤之人。
他狐疑地看向一旁的太医:
“你用了什么灵丹妙药?”
“皇后和皇子没事了?”
那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时之间有点犹豫,要不要说出真相。
太后紧跟着过来,冷哼了一声:
“说,有什么说什么。”
“有哀家在,没人能拿你怎么样。”
赵太医这才深深吸了口气,一个头磕在地上:
“启禀皇上,皇后并无大碍。”
“她身上没有伤口,血都是猪血和鸡血。”
“昏睡不醒是因为,是因为,服用了安眠的药。”
顾衍宸的身子狠狠摇晃了一下。
这里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清楚。
连在一切,却这样难以接受。
他不知道呆立在原地多久,耳朵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太后在他面前目怒圆睁,嘴巴一开一合。
一个字都没听见。
直到他的脸被狠狠抽向一边。
才从这种混沌的状态中清醒。
一个箭步上前,将姜柔从床上提了起来:“原来是你的!”
7
姜柔悠悠从睡梦中清醒。
她其实知道,自己做了这样的安排,顾衍宸可能会很生气。
可她还是相信,男人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于是对上顾衍宸盛怒的表情,只在心里打了个突突,便茫然地问:
“衍宸,你怎么了?怎么这样生气?”
顾衍宸将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你骗我?你本没有受伤!”
姜柔缓了一阵,然后像是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一样:
“啊,你说这个啊。”
“衍宸,我想给你炖点鸡汤,便亲自去了几只鸡,没想到弄了自己一身血。”
“最近怀着这个孩子,还喝了点安神的药,我总是一阵阵地眩晕,然后就倒在地上了。”
“没把你吓到吧?”
顾衍宸几乎要气疯了。
这么明显的谎话。
简直是拿他当傻子耍。
命人将张太医拖过来:
“是你指使你的人,说别人刺你,要取血才能救你和孩子的命?”
姜柔歪着脑袋和张太医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个疯子吗?”
“皇上,疯子说的话哪里能信的?”
顾衍宸几乎是被一口血堵在喉咙口。
太后冷笑一声:
“疯子是吧,哀家有个好办法,看能不能给这个太医治一下。”
她挥了挥手。
几个侍卫冲上来将张太医按在地上,一鞭接一鞭抽在他身上。
张太医痛得满头大汗,扑腾着想在地上打滚,却被死死摁住。
没一会儿就只能惨叫着求饶:
“我错了是我错了!”
“我没疯,皇上太后饶命啊!”
“这,这都是皇后娘娘指使我的啊!”
这下人是不疯了,也不傻了。
说话也是流畅得不行。
顾衍宸死死瞪着姜柔,一副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样子。
姜柔摸了摸鼻子。
其实她还有一百种理由为自己开脱,可她本不屑于费这个功夫。
“好好好,这都是我的好了吧?”
“衍宸,你嘛这么生气,我只是让应棠和她那个贱种稍稍吃点苦头。”
“以前又不是没过,你莫名其妙发什么疯?”
顾衍宸只感觉浑身的血都冲上了头顶。
他扶了扶自己眩晕的头,咬着牙说;
“阿棠和明乐死了。”
姜柔愣了下。
随即拍了下手:
“那是喜事啊。”
“衍宸,反正你又不喜欢她,现在阻碍在我们中间的人没了,你不应该高兴吗?”
顾衍宸浑身一僵。
他想说什么。
却眼前一黑,直接倒在地上,意识沉入黑暗。
眼见顾衍宸气晕了。
宫女太监慌乱成一片。
太后却冷冷扫了这个亲儿子一眼,吩咐人将顾衍宸架出去。
然后一巴掌扇在姜柔脸上:
“贱婢,还真拿自己当皇后了。”
“我告诉你,真正的皇后只有应棠一个,你不信就试试。”
“来人,将这个贱蹄子给我关起来,等皇上醒了以后发落。”
8
顾衍宸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将草编的戒指套在应棠的手指上:
“这是你要的戒指吗?”
“我按你的说法编了一个。”
应棠羞红了脸,还是神气地将头撇在一边:
“马马虎虎吧。”
“顾衍宸,我可告诉你,我最讨厌的就是欺骗,你以后要是敢骗我,我,我就和你离婚。”
顾衍宸歪了歪脑袋:
“离婚是什么?”
“离婚就是和离,就是不要你了,要是有了孩子我就带着孩子出去单独过,你就一个人守活寡吧。”
他当时一把将应棠搂在怀里:
“那可不行,你带了我的戒指,这辈子就被我套牢了。”
其实他没有告诉应棠。
这个戒指里,还有他们的一缕头发。
他不懂应棠嘴里的情有独钟,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他懂,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抱紧了怀里的应棠。
再松开,才发现怀里的女人变成了姜柔。
他一下将人推开。
姜柔满眼含泪:
“衍宸,你还是很恨我吗?”
“你当初被流放,我是想跟你走的,可我爹打断了我两条腿,将我锁在房里,不让我出门。”
“为了你死心,还说要将我许给你大哥太子。”
“可,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啊。”
“等你回来后,你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女人,那我怎么办?我们之间的誓言怎么办?”
顾衍宸听见自己冷硬的声音:
“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他恍然地想起。
他一开始是不信姜柔的。
他将姜柔留在身边,是想折磨她羞辱她,报复她看见自己失了势,就立刻转投他人怀抱。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越来越喜欢在姜柔身边的感觉。
他以为是因为年少的爱恋在作祟,以为自己对姜柔始终没有死心。
可现在在梦里,以第三人的身份,重新审视了他和姜柔的相处。
才猛然发现。
他喜欢的,是应棠将视线放在他身上的感觉。
应棠向往自由。
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哪怕有了女儿,也不会像别的女子那样依赖他,缠着他。
他立了应棠为后,在五年后让十二位妃嫔入了宫。
应棠只是愣了下。
朝他笑了笑:
“做皇帝都是这样的,三妻四妾是你的命,我也没办法。”
顾衍宸无法形容那一刻自己心里涌上的失落。
当天晚上,他听见应棠教命乐认字。
明乐念的不是女则女训列女传。
而是四书五经。
他听见应棠说:
“乖,你要自己强大起来,以后才不用只靠夫君讨生活。”
“女子被困在后宅是很可悲的事,就算你是公主,也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可姜柔来了以后。
应棠的视线总会不经意落在他身上。
她出去骑马打猎的时间越来越少。
总是在寝宫里坐着,沉默地望着院子上空的天。
只要他来,就会高兴地朝他笑。
顾衍宸终于知道了。
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姜柔。
而是那个会因为姜柔而变得柔软的应棠......
9
顾衍宸昏迷了三天三夜。
高烧不退。
嘴里一直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太医说他有猝然离世的风险。
姜柔听说了这件事,连忙向太后求情:
“让我去吧。”
“衍宸叫的一定是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
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
随即冷笑一声:
“好啊,那你就去呗。”
姜柔在顾衍宸床边衣不解带地照顾着。
把自己累瘦了一圈。
也不知道是不是顾衍宸在梦里还想着她。
自从她来了后,顾衍宸的梦话越来越少了。
姜柔心里有些得意。
她知道,只要抓紧顾衍宸,这一世的荣华富贵都是享用不尽的。
当初她马上要嫁给太子。
整个京城都知道他们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她即将飞上枝头变凤凰。
送礼的人几乎要踏破姜家的门槛。
可谁知道,顾衍宸打回来得这么快。
太子又这么废物。
真的没挣扎几个回合,就引颈受戮了。
因为她父亲和前太子过从甚密,以前巴结她家的都远远避开,恨不得唾他们一口唾沫。
姜柔从来都不知道。
从自己的位置上摔落泥潭。
竟然会这么痛苦。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哪怕换了个人做皇帝,她也还是皇后。
所有得罪过她的,挡了她路的人,都要死。
正想到出神时,床上的顾衍宸呻吟了一声。
姜柔大喜过望:
“衍宸,你醒了!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她拉着顾衍宸的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儿子也很想你,你看,他都踢你了。”
“你摸摸他......衍宸?”
姜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顾衍宸看自己的眼神。
死气沉沉。
寒光凛冽。
但不像看人,反而像看一件物品。
顾衍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望向头顶。
沉默了好一阵,才说:
“来人,将姜氏拖出去,绞。”
姜柔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侍卫也没一个敢动。
“衍宸,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我是你的阿柔啊,我,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顾衍宸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姜柔刺太后,害死皇后和长公主,了七个未出生的皇嗣。”
“绞刑,立刻执行,死后抛尸城外。”
侍卫面面相觑。
顾衍宸嘲讽地勾了勾唇角:
“要我亲自动手?”
这下,侍卫立刻将姜柔拖了下去。
鬼哭狼嚎的声音一直传到了门外。
随后归于一片死寂。
接连死了两个皇后。
后宫中的气氛降至了冰点。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就没了脑袋。
太后跪在佛堂诵经。
听见姜柔的死讯,也只是冷笑了一声:
“早嘛去了?”
顾衍宸爬起来后,就将自己投进了批不完的奏折。
不过短短三年,两鬓的头发就变得斑白一片。
直到在一个普通又寻常的子,吐了一口血后再也没能爬起来。
几十个大夫来看,都说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
在生死界限,半梦半醒间。
顾衍宸又看见了应棠。
应棠剪了短发,穿着他从没见过的连衣裙,依靠在一个有着轮子的铁盒子边。
她时不时看看手腕,像在等什么人。
顾衍宸拼命喊她。
可应棠听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明乐的声音:
“妈妈!”
他回头去看,明乐穿着和应棠差不多裙子,混在一帮少年少女中间。
径直冲进应棠怀里:
“我语文考了全班第一!”
应棠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是不是报喜不报忧?”
明乐吐了吐舌头:
“数学也及格了好吧?妈妈,数学太难了。”
“这个世界的知识好复杂,我好笨。”
应棠这下是彻底笑出声了。
她将明乐抱起来转了一圈:
“那妈妈带你去感受一下这个世界的美好,咱们去吃火锅,打游戏,怎么样?”
顾衍宸发誓。
他从来没在她们母女脸上,见到这样明媚的笑容。
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明乐攥了攥应棠的手:
“妈妈,你现在还会想爹爹吗?”
顾衍宸的心都攥紧了。
应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想了,就当我没认识过他。”
“那你还想找个新老公吗?我的朋友他们都有爸爸妈妈。”
应棠摇了摇头。
就在顾衍宸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的时候。
听见女人说:
“我想自己好好地活,自由自在。”
他突然想。
没错,这就是应棠。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他朝应棠喊了声对不起。
应棠抬头望向天空。
明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都没见。
“妈妈,你怎么了?”
“没怎么,有飞机。”
她抚了下自己的头发:
“走,吃火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