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飞机进入平流层，机舱里的提示音响了一声，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我坐在头等舱的座椅上，空乘人员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和一条羊毛毯。周延川坐在我的左侧，他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米兰设计周的程安排。他没有找我搭话，也没有问我任何关于陆泽的问题。他给了我绝对的安静和私人空间。
我连上飞机的无线网络。
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微信界面弹出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江浩。
江浩是陆泽的大学室友，也是公司的副总。
我点开江浩的对话框。最上面是三段视频，下面跟着十几条长语音。
我戴上蓝牙耳机，点开了第一段视频。
视频的背景是市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陆泽穿着那件冲锋衣，头发凌乱，口剧烈起伏。他正抓着国航值机柜台工作人员的肩膀，声音嘶哑地大喊：“查一下林夏的航班！她到底上没上飞机？我是她丈夫，我需要知道她的航班号！”
工作人员被他吓退了半步，保安正在往这边跑。陆泽的眼睛里全是红色的血丝，眼眶周围有一圈明显的乌青。他平里极其注重仪表，绝不会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此刻却完全失去了理态。
第二段视频是在机场的地下停车场。陆泽的那辆越野车停在路边，车头的右侧保险杠完全凹陷了进去，大灯碎了一地。江浩在视频里录下了这辆车，背景音是江浩的叹气声。
我点开江浩的语音。
“林夏，陆泽疯了。他把你拉黑的事情告诉我之后，我把周延川的朋友圈截图发给了他。他一句话没说，把沈樱一个人扔在城的营地里，自己开车往市里冲。”
“交警队刚刚给我打电话，他在限速八十的国道上开到了一百六，连闯了四个红灯，最后在机场高架的下匝道撞上了护栏。车头撞毁了，安全气囊弹了出来。他连医院都没去，直接跑进了航站楼。”
“林夏，他现在坐在值机柜台前面的地上，谁拉他他都不起来。他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但是打不通。你能不能回他一条消息？他真的知道错了。”
我平静地听完这些语音。
耳机里传来陆泽在最后一段视频里的声音。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她什么都没带……她连外套都没拿，她去米兰穿什么？她胃不好，周延川知道她不能喝冷水吗？”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崩溃的男人。
如果是在一天前，看到他车祸，看到他蹲在地上，我一定会心痛到无法呼吸，立刻定最近的航班飞回去。我会检查他的伤口，我会抱着他安慰他。
但是现在，我的腔里没有任何起伏。
我没有回复江浩，而是直接点开了设置，清空了聊天记录，然后将江浩的微信也删除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
他不是在担心我穿什么，他只是无法接受一个永远跟在他身后、随时为他兜底的女人，突然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感受到的不是失去爱人的痛，而是失去了一件极其顺手的附属品的恐慌。
我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睡了这三年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