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怀孕四个月,夫君突然要与我和离,
我急着去找他,却在书房外听见他与幕僚笑谈,说自己是重生的,
这辈子回来只为偿还青梅许晴。
幕僚惊道:“将军疯了?夫人腹中还怀着您的骨血,您就不怕她一怒之下落了胎?”
顾珩浑不在意:“怕什么,晚棠求子四年,观音拜了无数回,苦药灌了上百碗,才得了这一胎,如何舍得打。”
“再说,她与我和离,还可以回娘家。阿晴无父无母,被那负心汉休弃,独自拉扯孩儿,何等可怜。”
“我已想好,待阿晴的儿子满十岁,我便回晚棠身边。不过等五年罢了,不碍事。”
我便立在廊下,心一寸寸冷透。
唤来侍女:“去回春堂,抓一副落胎方,越快越好。”
后来,顾珩故意将签和离书的子,定在他与许晴成婚的同一天。
可这一回,
那个素高高在上、眉眼冷淡的男人,却疯魔了一般,死死盯着我平坦的小腹,声音俱裂:
“我的孩子呢?我与你的孩子呢?”
“你分明说过,想同我要一个孩儿啊!”
......
“棠棠,你可想明白了?这胎若是落了,往后能不能再怀便是未知之数......”
母亲攥着我的手,眼眶红了一圈。
我入将军府四年,求子药喝了无数,普陀寺的送子观音拜了三年,才求得这一线血脉。
诊出喜脉那,母亲喜出望外。
她以为有了我怀了嫡子,顾珩便能一心一意对我好。
如今才知,我们母女都错得离谱。
侍女通禀说将军来了。我敛了神色步入正堂,顾珩一身玄色劲装,刚从演武场回来,眉目间还带着未散的寒意。
“晚棠,你还要拖到何时?”
“就算我们当年是圣上赐婚不能轻易和离,但等孩子落地,我也必定会和圣上说明原因,非要休了你不可。”
“晚棠,你好好想想。到时你一个下堂妇带着孩子还有什么脸面存活?”
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我听他将四年情分贬得一文不值,又听他一口一个“孩子”,仿佛那只是和离路上一个亟待处置的累赘。
“顾珩。”我轻声唤他。
他停住话头,难得有几分怔忪。
“我愿意和离。”
他愣了一息,随即眉眼舒展开来,竟似松了口气。
“好,七后我们一同进宫跟圣上说。”
顿了顿,语气又放软了些:“晚棠,你莫要多心。我只是怜阿晴孤苦,想替她寻个庇护,绝无他想。”
“你好好将养,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我每月都去侯府探望。”
“我给孩儿取好了名,若是男孩便叫承瑾,若为女孩便叫怀瑜......”
他语气温柔越说越恳切,我却再听不进一个字。
侍女青鸢悄然近前,压低声音:“姑娘,回春堂的方子开好了,三后即可服用。”
这夜我沉入梦乡,恍惚间立在漫天风雪里,周身冻得发僵,意识将散未散之际,怀中忽然生出融融暖意。
有个极轻极软的声音唤我:“娘亲......”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收拢手臂。
那团暖光小得我双手便能拢住,却烫得我眼眶发热。
“对不住......”
我向那个不曾谋面的孩子告罪,下一瞬,有温软的指尖拭过我眼角。
那声“娘亲”轻得像一声叹息,似不舍,似放不下。
我拼命去捉那小指,那团光却越来越淡。
不——
心口如遭重击,我疯了一般去捞,失声喊出——
“孩子!”
骤然惊醒,小腹隐隐作坠。我还未从梦中回神,床畔便传来一道温润嗓音。
“魇着了?”
顾珩坐在床边,眉间是久违的关切。
“你怎么在这......”
“这是咱们家,我不在这儿该在何处?”他无奈地摇头,“晚棠你......”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尖锐的童声打断。
门扉轰然大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男童冲进来,一头扎进顾珩怀里:“父亲!”
是许晴的儿子阿言。
这孩子自幼没有父亲,顾珩便让他唤自己父亲,视如己出。
他自后环住顾珩脖颈,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父亲,阿言不想和坏女人待在一处!”
话音未落,他忽然攀上床沿,借着势头一脚跺在我小腹上。
“啊——!”
我昨夜辗转难眠,人尚昏沉着,全无防备。
那一脚正正踩中腹心,剧痛如利刃剜绞,我霎时蜷成一只虾,冷汗涔涔而下。
“晚棠!”
顾珩一把拽开阿言,急忙扶住我肩头:“你怎么了?”
我疼得气息断续,眼前阵阵发黑,腹中似有温热的东西在缓缓流失。
尚不及开口呼救,一道娇柔女声已抢在前头。
“阿言!阿言——”
许晴踉跄奔入,见儿子呆坐在床沿,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阿言,娘不是教过你,不可以在棠姨面前捣乱吗!”
阿言当即放声大哭:“我没有!我本没碰到她,她自己叫那么大声!”
顾珩扶着我肩头的手顿了一瞬。
许晴眼眶立时红了,声音哽咽:“将军,要不......前些子说的事,还是作罢吧。”
“我与阿言孤儿寡母,实在是争不过......”
她泪珠欲坠不坠,满眼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欺凌。
后话不必出口,顾珩已了然。
他当即沉了脸:“胡说什么?我既应承照顾你们,便绝不反悔。”
他转向我,目光冷下来:“晚棠,为了留住我,你连腹中的孩子都要拿来利用?”
他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咔咔作响。
可更痛的是小腹,是那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小东西正一点点离我而去。
我想起昨夜的梦,下意识揪住他袖口,气若游丝:“救......救救我的孩子......”
顾珩眉峰紧锁:“别装了。前世你平平安安产下孩子,这辈子也不会出差池。”
我已疼得说不出话。
或许是面色实在惨白,他犹疑着想扶我,许晴却先一步拉住他。
“将军,让我看看。我生养过,知道轻重。”
她把阿言塞进顾珩怀里。
男人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怀中孩子的抽噎打断,他不自觉地放柔动作,将阿言抱到窗边轻声抚慰。
许晴靠近我,缓缓掀开锦被,随即露出讶异的神色。
殷红的血正从我腿间渗出,浸透了中衣。
她轻轻“呀”了一声,抬眸笑道:“我瞧着并没什么大碍。夫人,您也太娇气了些。”
顾珩果然信了。
他面色立刻冷下来:“晚棠,你果然是装的。”
许晴抿唇一笑:“夫人不过是舍不得将军罢了。将军多哄哄便是。”
“只是夫人这般娇弱,将来生孩子怕是要吃大苦头。我当年为阿言,止痛汤不敢喝,硬是咬牙熬过来的。”
她说着,眼底透出几分凄楚。
顾珩嗤笑:“谁要给她用那些?我顾珩的儿子,生来便该康健顺遂,绝对用不着那些个汤药。”
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许晴眼睫轻颤,垂眸遮住一闪而过的嫉恨。
我已半昏半沉,意识涣散前,只看见她挽着他的臂弯,正往外走去。
那一刻,铺天盖地的绝望如水没顶。
再醒来时,满室皆是苦涩的药气。
腹中仍在隐隐作痛,我忍不住闷哼一声,立时便有一双手将我握住。
“棠棠!”
是母亲。
她素齐整的鬓发散落了几缕,眼眶肿如核桃,见我睁眼,声音都劈了:“棠棠,娘在这儿,娘在......”
我这才发觉自己正躺在担架上,被人急急向内堂抬去。
“大夫,这位娘子血崩了!”
“胎怕是保不住了。她夫君呢?若要保大,就得落胎,这事关顾家子嗣,必须请将军亲自发话才行。”
“我是她母亲,大夫,求您先救我女儿——”
“将军血脉非同儿戏,必须由他亲口点头。您就算求我也没用......”
大夫的催促声,母亲的哭求声,父亲在廊下暴怒的咆哮,纷乱交织。
我躺在床上,随着剧痛一阵阵喘息。
听见父亲命人策马去寻顾珩。
那头隔了许久才接起,男人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岳父?又是晚棠要闹着看诊?自打有孕,她总是这般疑神疑鬼。”
“女子怀胎而已,边关将士的娘子有孕七月尚能提水负薪,晚棠,就是太娇惯了些。”
一字一句,如钝刀割肉。
父亲终于动了真怒,我听见他几乎是咬着牙:“顾珩,你今不去看晚棠,我顾家与你再无系!”
顾珩虽封将军,大半朝中人脉却出自父亲门下。
那头沉默片刻,似有松动。
可就在这时,一道娇呼打断了通话。
“将军——阿言哭了!”
“我看看!”顾珩声音立刻焦灼起来,匆匆道,“岳父,您莫要总惯着晚棠。我这边有急事,晚间自会与她分说。”
“嘟嘟嘟——”
忙音在廊间回荡。
半晌,父亲沉声对大夫呵斥:“保住我女儿,今必须听我的。”
冰凉的药汤灌入喉中,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身子越来越轻。
再醒来时,我怔怔望着帐顶,良久,手缓缓覆上小腹。
两个时辰前,这里还有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此刻,什么都没有了。
“棠棠。”
母亲忧惧地望着我。
我冲她弯了弯唇角:“娘,我没事。”
后来才知,我昏睡了两一夜。
打开妆奁底层的小匣,里面空荡荡,只压着几封今天早晨才送来的信笺。
【七后赶紧回来,莫要误了时辰。】
【你以为避而不见有用?晚棠,我与你说,这和离书签定了!】
【有时真恨不得阿晴与阿言是我的家人。阿言那孩子教得多好,我真不敢想咱们的孩子跟了你,会被养成什么样子。】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慢慢研墨,写了四个字:【如君所愿。】
而后将这几封信笺,连同四年的婚书,一并投入炭盆。
医馆后堂悬着惨白的素缟,我抱着那只小小的青瓷坛。
心口也像随那团血肉,一同封入了这方寸之间。
“将军,晴儿只是例假罢了,何苦非要来医馆麻烦大夫呢。”
娇柔女声破空而来。
我抬眸,正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顾珩牵着阿言,许晴挽着他的臂弯。
三人并肩行来,宛如一家。
他目光扫过我,倏忽顿住,死死落在我平平如也的小腹上。
顾珩大步走近,眉间笼着沉沉的阴云:“你怎么在这儿?”
许晴抿唇笑道:“夫人是来寻将军的?我只是偶感不适,才劳烦将军陪我来看看诊。”
顾珩不耐:“你有孕在身,不在府中将养,跑到医馆做什么?你可知这样对孩子不好?”
“这孩子投到你腹中,也不知是积了什么德。”
“我早与你说过,咱们的儿子生来灵秀,三岁能诵诗,七岁能属文,十六岁便金榜题名!”
是了。
在他那所谓的“前世”里,我们有一个聪慧过人的孩子。
可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我无意识地搂紧瓷坛。
曾听老嬷嬷说起,夭折的婴孩会困在轮回中,寻不到往生之路。
我特意托人寻了这尊开光的龙泉青瓷坛,又请了高僧诵经,愿我儿来世能投一户父母慈爱、阖家圆满的人家。
“父亲——”
稚嫩的童声将我拉回。
阿言盯着我怀中的瓷坛,忽然伸手来夺:“阿言要这个罐罐!”
“不许碰!”
我狠狠拍开他的手,将瓷坛死死护在心口。
清脆的响声在廊间炸开。
阿言愣了两秒,随即放声嚎啕。
顾珩怔了一瞬,立刻沉下脸:“你做什么!”
“他不过是个孩子,你与稚子计较什么,竟还动手打他!”
我抱着瓷坛,抬眼望着顾珩,一字一顿:“顾珩,我恨你。”
“我恨你。”
我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与他说话。
他像是被迎面掴了一掌,眉头拧紧:“晚棠,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说着,自怀中取出一物:“我用这个与你换那破坛子,够不够?”
是一枚精巧的长命锁。
我曾与他提过,想为腹中的孩子求一枚长命锁。
他只说让我好生养胎,莫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你不是一直想给孩子求一枚么?拿去——”
话音未落,阿言立时号啕:“父亲,这不是阿言的吗?明明是您给阿言打的!”
顾珩面上闪过一丝狼狈,强撑着道:“往后父亲再给你打更好的。”
“不!不许抢阿言的东西!”
阿言猛地冲上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跌去,怀中的瓷坛脱手滚落。
“还给我——!”
我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阿言一把抱起瓷坛,跑到廊道尽头,奋力掷入旁边的污物槽。
瓷坛撞在槽壁上,清脆地碎裂。
我像疯了一般扑过去,却被顾珩一把拽住。
“够了!一个破坛子,你还要与孩子计较!给阿言和许晴道歉!”
纷乱惊动了医馆中人,大夫们闻声也匆匆赶来。
顾珩一见,冷笑:“大夫都出来看了,你还要继续丢人现眼吗?”
“晚棠,我告诉你。往后大夫再来给你把脉抓安胎药,我绝不陪你!”
“不止如此。待你诞下孩儿,我就带他回将军府,你这辈子休想再见他一面!”
大夫一怔,脱口道:“孩子?可顾夫人已经流产了啊......”
第2章
2
顾珩狠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他浑身僵住,不敢置信地望着大夫:“你说什么......她怎会小产。”
“我们分明有个聪慧的儿子,我为他取名怀瑾......”
“他三岁能诵诗,七岁能属文,十六岁金榜题名,是长安城有名的小神童。他自幼便知敬重父亲,说我是他一生的榜样......”
“不可能,晚棠不可能小产......”
他死死盯着大夫,目光凶狠得骇人。
大夫被他那要吃人的神情退一步,手忙脚乱翻出脉案。
“当情形,孩子确实保不住。”
“落胎那,府上差人去寻将军,将军说......说这是妇人家事,晚些再议。是顾老侯爷请了京兆府的人作证,万不得已才下的药。”
顾珩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阿言愣了片刻,扯扯许晴的衣角:“娘亲,那个小宝宝死了?”
许晴未及应答,他已拍手笑起来:“太好了!他死了就没人跟阿言抢父亲了!”
顾珩浑身一震,双目通红地看向阿言:“阿言,你说什么......”
“那是我的亲骨肉,你怎能这样说!他是你弟弟——”
“我才没有弟弟!死了才好!死了父亲的家产就全是阿言的了!”
许晴慌忙捂住儿子的嘴,面色发白:“将军,阿言他......他不过是个孩子,童言无忌......”
“童言无忌?”
顾珩喃喃重复,目光怔忪。
“那他知道想要我的全部家产,是童言?还是无忌?”
许晴脸色刷地惨白,抱着孩子后退一步,泪珠滚落:“将军,我怎会与五岁稚童说这些?定是他在外头听了些闲书,误会了去......”
“将军还这般年轻,后自会再有子嗣。此番是我照顾不周,我愿为将军——”
“子嗣。”
顾珩打断她。
“是,我后还会有子嗣。”
许晴面上刚浮起喜色,下一瞬便僵在脸上。
顾珩已快步走至我面前,俯身握住我冰冷的手:“晚棠,莫要难过,咱们后还会有孩子。”
“到那时,咱们一同将他抚养长大。他会有慈爱的父母,会有......”
他絮絮地说着,试图用这些轻飘飘的话语,掩盖自己亲手断送了亲生骨肉的事实。
“七后,别忘了在宫门前见。”
我淡淡开口。
他愣在原地,像是不曾料到我会说这个。
“我不想和离了。”
顾珩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堵在喉间。
从前到底还有孩子能留住她。
如今呢?
孩子没了,她还会等他口中那虚无缥缈的七年么?
我望着他动摇的神色,平静道:“那阿言踢在我腹上时,许晴分明看见我流血了,却说无事。”
顾珩的嘴唇翕动着,似想辩解。
我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好在,如今不必再争了。”
语罢,我只觉周身一轻,仿佛压在肩上四年的重担,终于卸落。
顾珩却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
“你这话是何意?你真要与我和离?”
“晚棠,你别忘了,这四年是我在养你。离了我,你能做什么?真打算回侯府啃老一辈子?”
见我仍是那副淡漠神色,他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
“晚棠,你会后悔的。”
我独自寻到医馆库房,说明来意。
所幸这些污物每申时才会清运。
他们将碎成数瓣的瓷坛残片寻来给我,我道了无数声谢,又塞给那几个杂役一锭银子。
杂役们面面相觑,推辞不受。
我说:“权当给那孩子积福了。”
翌,我携了碎坛去往相国寺。
暮鼓响时,方归。
这两顾珩命人送了好几回信,赔礼的物件流水般抬入侯府,我一一原路退回。
听说他在将军府发了极大的火。
成亲四载,他也忘了自己这身功名是如何来的。
当年不过是边关一介末流校尉,全靠父亲提携,方有今。
他的战功不假,可若无父亲在朝中周旋,那些军功早被人冒领了去。
自打我小产,父亲去了几封信。
昔那些旧部故交见了信,二话不说,断了与将军府的往来。
签和离书那,父亲请了京中最负盛名的陈讼师。
“在下必竭力为夫人争取应得之利。夫人若有旁的诉求,亦可直言。”
我颔首,将一张薄笺递与他:“这份‘谢礼’,烦请陈讼师届时转交顾将军。”
陈讼师垂眸一扫,微微一怔,继而笑了。
我问:“怎么?”
陈讼师摇头:“在下只是觉得,此刻咱们或许该多要些。否则恐难平夫人心头之恨。”
“夫人是难得的明白人,晓得那些虚名皆可抛,实惠最要紧。”
“有些人总以为情爱大过天,分产析业、争银夺地,是对那份情的玷污。”
我望着堂中供奉的婴灵牌位,轻声道:“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小姑娘了。”
“银钱田产抵不了我受的苦,却能让顾珩疼。”
初遇顾珩那年,我随母亲去城西慈幼局施粥。
他是来送军饷的校尉,一身玄甲立在廊下,眉眼冷峻如霜间青松。
我端着一碗热粥,不知怎的绊了一跤,整碗粥泼在他甲上。
烫得很。
他却只是低头看了看,淡淡说:“无妨。”
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很快,烫意从指尖一路烧到耳廓。
后来父亲为我们赐婚,我以为这便是话本子里说的良缘。
直到成婚第三年,他忽然对我说,想带我回他的故里,参加青梅许晴的婚仪。
我应了。
那场婚礼上,我第一次在新郎眼中看见那样的神情——不是祝福,是遗憾,是不舍,是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
或许那时我便该明白。
可惜这世上从无后悔药。
我与陈讼师理清条款,去到衙门时,许晴果然也在。
是了,他原就盘算着,与我和离次,便迎她入府。
见我还带着讼师,他面色沉了沉:“晚棠,咱们非要闹到这般田地?”
我不言语,只示意陈讼师接手。
陈讼师确有手段。
他几乎剖走了顾珩七成家业。
落笔定谳时,许晴先沉不住气。
“将军!你疯了么——怎可予她这许多!”
顾珩面色也不好看。
按他原先与我说的,只打算予我一处京郊田庄,再加每年五十两赡养银。
“顾娘子,在下不过是依律办事,绝非狮子大开口。更何况——”
陈讼师朝她微微一笑,和气生财。
“眼下您与顾将军尚未成婚。若我的当事人坚持不和离,您莫说分家产,往昔将军赠与您的那些,还可追回。”
“那部分,算夫妻共同家产。”
许晴的面色霎时僵住。
我垂眸,遮住唇角一丝凉意。
她不懂,顾珩赠她的那些“故交情谊”,若她未与顾珩成婚,我无权追索。可她若嫁入将军府,从前的赠与顷刻便能翻案。
陈讼师见他们安静下来,自袖中取出那封薄笺。
“顾将军,此乃我当事人送您的最后一份礼。”
顾珩从头到尾心不在焉,只死死盯着我。
闻言随手接过那张纸,垂眸一看。
下一瞬,他瞳孔骤然紧缩。
他死死盯着笺上那几行朱红小字,满目不可置信。
“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怎会是精弱之症......”
“我分明有儿子,怀瑾他——”
他霍然抬头望向我,眼底带着濒死之人求生的希冀。
盼着我说,这不过是一场玩笑。
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开口。
“成婚头一年,我们一直没有孩子。你我同去医馆,那是大夫诊出来的。”
“可那时不是说你多囊难孕么?”
我望着他。
婚后,想要孩子的是他,求子不得的也是他。
他说一同去医馆看看。
“你我同去,有病一同治。”
顾珩自幼父母双亡,是族中叔伯将他拉扯大,可那些年边关战事吃紧,叔伯们也都先后战死。
他独自在军中挣扎,从马前卒做到校尉,再做到将军。
我知道他比谁都盼着有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得知他精弱那,我慌了一瞬,怕他知晓真相受不住。
于是我求大夫瞒着他,只说是我体寒多囊,不易受孕。
他得知后,眼里分明有一闪而过的失落。
可他还是温声安慰我:“无妨,咱们慢慢调养。”
复一,他从无怨言,甚至在我偷偷煎药被他撞见时,轻轻将我拥入怀中,说不必勉强。
直至许晴带着阿言出现在长安城。
那时他看着阿言,眼里是藏不住的艳羡与温柔。
从那之后,我事事要为那孩子让步。
直到四个月前,我被诊出有孕。
那我欢天喜地命人去军营报信,那头传来的却是许晴柔婉的笑音。
“夫人寻将军?将军正在沐浴,待他出来,我让他回话。”
我等了整整一夜,没有等到只言片语。
次我自欺欺人地想,或许是许晴忘了转达。
可男人归府后,只淡淡说:“她何须瞒我?我早与你说过,每旬休沐要陪阿言习字,你偏挑这遣人来,莫不是以为我会为你破例?”
他语气那样冷,那样理所当然。
甚至得知我有孕的消息,他也只是怔了一瞬,便说三后休沐会陪我去医馆。
或许那时我便该明白,在他心里,我从来不是首选。
茶沫在盏中打着旋儿,我抬眸望向顾珩。
“顾珩,你那所谓的‘前世’里,我们最终如何了?”
他神色微微一滞,随即偏过头去。
“前世我们过得很好。怀瑾及第后,我上交兵权,带你游遍五湖四海。”
我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他到此刻仍在扯谎。
从前他每逢心虚,便不敢看我。
初初提及“重生”时,他只说许晴前世过得凄苦,孤零零死在慈幼局,所以要照料她们母子。
可我知道,不论他口中那个“前世”是真是假,当他得知许晴的下场后,他绝不会继续与我把这辈子的路走完。
而我也绝不会再要一个心不在焉的夫君。
“顾珩,骗自己可以,莫要妄想骗过天下人。”
他还欲再言,我已起身。
“陈讼师,我们走吧。”
和离书签得很顺遂。
陈讼师不愧是京中第一刀,几乎将顾珩的家底剖去大半。
加上父亲那边断了往来,将军府昔的荣光,像是被抽去了梁柱,渐渐显出倾颓之相。
三个月后,一张陌生的拜帖递至典当行。
“东家?”
我轻轻“嗯”了一声,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顾珩沙哑的声音。
“晚棠,是我错了......”
他嗓音疲惫,语无伦次。
我只听了这一句,便命人将拜帖退了回去。
闺中密友林娘子倚在软榻上,拈着颗葡萄看我:“那男人终于知道错了?想吃回头草?”
我摇头:“他不是知错,是怕了。”
“怕没银子,怕没面子,怕将军府的门庭冷下去。”
“这种人,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也不会改。”
林娘子睨我一眼,忽而笑起来。
“见你这般清醒,我便放心了。我还怕你心一软,回头又要给他生儿子。”
我失笑,无奈摊手:“那可真是一场噩梦。”
和离后,我了林娘子的典当行。
顾珩说得没错,我确实离市井太久。
可我从不曾真正困于内宅。
我有闺中旧友,有娘家人脉,从前隔三差五与那些夫人小姐品茶赏花,她们信我,我也从未辜负这份信。
我不是菟丝花。
林娘子今要回府陪太夫人用膳,先行一步。
我清点了当收当的古玩,慢慢落了锁。
回身时,蓦然怔住。
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站着阔别数月的顾珩。
他狼狈极了。
袍子是皱的,胡茬是青的,眼眶熬得通红,满身都是颓唐。
昔策马长安、意气风发的顾将军,此刻像一头被入绝境的困兽。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退至灯笼照亮处,戒备地望着他。
“晚棠。”他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给你去信,你封封不回。我只能来寻你。”
“你能不能......请岳父出面,与那些老部将说说情,请他们与将军府续约?”
我几乎被他这番厚颜震住。
“顾珩,我父亲没那般大的脸面。人各有志,人家愿与谁做生意,自有盘算。”
父亲的信诚然有分量,可更重要的是利字。
若顾珩肯让利,那些人怎会不与他续约?
这道理我懂,他自然也懂。
无非是舍不得割肉,惹毛了主顾,被得走投无路,才来找我。
见我不语,顾珩像是豁出去了。
“晚棠,我从头到尾不曾碰过许晴一指头。”
“你到底要我怎样,才肯原谅我?”
可笑。
我望着这个几近癫狂的男人,只觉得说不出的可笑。
他仿佛全然忘了,我们已经和离。
从此陌路,井水不犯河水。
“顾珩,你以什么身份来求我?”
他神色一僵,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
半晌,他才艰难地开口:“我后悔了......”
“我娶许晴,只是想照料她母子,让她不必像前世那般,为抚养稚子背一身的债......”
“可我万万没想到......”
“从头到尾,皆是骗局。”
他阖上眼,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当她前头的夫婿是个负心薄幸的混账,打她、辱她、弃她。”
“后来才知,是她在婚内与人有私,被夫家休弃。那户人家始终予她赡养银,是她挥霍无度,反来怨我吝啬......”
他面上闪过痛色。
“她骗了我。那个孩子,也是个魔星。”
从他颠三倒四的叙述里,我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许晴的儿子阿言,简直是魔丸转世。
那孩子被溺爱得无法无天,只因顾珩训斥了他几句,他竟敢趁夜在府中放火。
若非那夜顾珩宿在书房睡得不沉,这条命便要交代在那场大火里。
可饶是侥幸逃过一劫,那场火也烧光了他半座将军府,更殃及数户邻舍。
顾珩赔了巨资,数处产业被冻结抵债。
直到此刻,他才悔之晚矣。
更令他心寒的是,许晴嫁入将军府后简直换了个人。
从前的温柔小意荡然无存,因现银被我分走七成,她对他没有半分好颜色,甚至放出话来——和离可以,先分她一半家产。
顾珩揪着头发,嗓音里满是疲倦。
“我怎也想不到,她竟是这种人......”
我静静听着,心头只剩下讽刺。
“顾珩,我没有义务帮你。”
他面色骤变,猛地朝我扑来——
便在此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站住!不许动!”
数名差役自暗处涌出,将顾珩牢牢按在地上。
我垂眸望着他。
听他扯那许多,不过是在拖延时辰。
早在认出他的那一刻,我已命人暗中报官。
官差将人押走,后从顾珩包袱里搜出绳索与匕首。
他因此被拘押十五,挨了京兆尹一顿申饬。
此事将父亲吓得不轻。
我索性盘了间铺面,带着双亲离京游历去了。
后来听闻,顾珩的子一不如一。
脾气也越来越暴戾,动辄对许晴拳脚相加。
许晴想和离,却被他打了个半死。
终有一,在又一次厮打中,她失手刺死了顾珩。
防卫过当,判了二十年。
她的儿子阿言被送入慈幼局。
可那孩子野性难驯,入局第一便想将同屋的孩童推下河。
结果自己脚下打滑,跌进河里淹死了。
许晴闻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林娘子将这些当作闲谈讲给我听时,我望着窗外缓缓落下的头,心想,冥冥之中,或许自有因果。
这一回,顾珩怕是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
“棠棠——”
母亲的呼声自远处传来。
她挽着父亲立在渡头,正向我招手,催我过去一同描幅画像。
我弯了弯唇,大步向他们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