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夫君有个天生媚体的青梅。
她是世间罕见的媚体圣者,衣衫半褪便能乱人心智,使高僧破戒。
虞向晚勾引多次夫君,他从未上钩。
满京城都知道,夫君天生性冷。
成婚七年,他不肯与我同塌而眠,因他性冷。
公公送丫鬟,婆婆塞通房,一个个脱光了站他面前,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沈墨轩曾与我说过,要把最珍贵的一次留给我,我是他心尖尖上的人,他舍不得碰我。
直到那我去书房送汤。
门虚掩着,我看见虞向晚半条腿挂在沈墨轩肩上,衣衫褪了一半,眼尾绯红。
沈墨轩手扶着她腰,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转过去,我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
原来他装作对虞向晚不感兴趣都是在骗我。
我心灰意冷,看着地上的水渍攥紧双拳。
满京城都知道丞相府沈公子疼爱妻子,不忍心碰她。
事到如今才发现,他只是对我守身。
第二天一早,我递了和离书。
1
沈墨轩没签。
他把和离书叠好,收进袖中,抬头看我,眼神温和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挽宁,我知道你这几年委屈了。”
“可向晚她等了我七年,迟迟不嫁,我想给她贵妾身份,在府里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明晚来我房里,我把欠你的都补上。”
我看着他。
想起昨夜书房里,他掐着虞向晚的腰,说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
原来他的珍贵是要留给虞向晚。
“好。”我抽回手,笑了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出门时,丫鬟翠屏凑上来,压低声音。
“夫人,今早虞姑娘搬进听雨轩了,带了好些东西,说是公子赏的。”
“什么东西?”
“那套红宝石头面,还有那件云锦斗篷。”
我脚步顿住。
红宝石头面,是我及笄那年他送的。
他说,挽宁戴红宝最好看,像新娘子。
云锦斗篷,是我嫁进沈府第一年冬天,他连夜差人去苏州买的。
他说,京城冷,别冻着我的心头肉。
现在都给了虞向晚。
“还有呢?”我问。
翠屏低下头。
“还有公子书房那盆素心兰,也搬过去了。”
素心兰。
成婚第三年,我病了半年,他在床边守了半年。
病好后我随口说想养兰花,他跑遍京城,最后从一位老翰林手里重金求来这盆素心兰。
他说,这是救命恩人送的花,要好好养。
现在也给了虞向晚。
口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难以呼吸。
我原以为自己是他的独一无二,不曾想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想起刚成亲那会儿,他怕我认床睡不好,夜里偷偷起来给我换荞麦枕。
他每早起给我描眉,说挽宁的眉最淡,要画成远山色才好看。
为这,他误了三次早朝,被他爹罚跪祠堂。
我去送饭,他跪在蒲团上冲我笑。
“值得。”
而现在他给虞向晚描眉。
用哪支笔?画什么色?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再没误过早朝。
成婚第五年,我迟迟生不出孩子。
后来婆婆他纳妾,他跪在正堂,一字一句。
“沈某此生,只娶一妻。”
婆婆气得病倒,他也没松口。
那时我想,这辈子值了。
他做到了,确实只娶一个妻子。
但是他现在要纳妾。
他说是为了我好,为了不毁我的名声。
他现在对我也好,只是好不在心里。
他的心早就给了别人。
2
我想起这些事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翠屏进来添茶,眼圈红红的。
“夫人,您别难过。”
我摇摇头,不难过。
只是有些东西,该清点了。
曾经他是真的好。
好到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握着我的手,着他的肩,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可现在我才明白。
他的好会转移,而我拦不住。
和离书他不签,我就找他娘。
毕竟当年这门亲事,是她定的。
我母亲和她,是闺中好友。
两人当年兴致勃勃,指腹为婚。
我稀里糊涂嫁过来。
他信誓旦旦说对我好。
也的确好过。
只是现在,那些好换了人。
心不在我这,我不想再错下去了。
我去正院那,天还下着雨。
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我在外头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出来时她看了我一眼。
“挽宁来了。”
我跪下。
“母亲,求您放我离开。”
她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墨轩不签和离书?”
“是。”
“他要把向晚那丫头抬进来?”
“是。”
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我。
“你怎么想?”
我垂眸,瞥见手腕上的疤。
三年前上元节,虞向晚想看灯,让我和沈墨轩陪着。
那夜雪大。
虞向晚走在前面,他给她撑着伞,我跟在他们后面。
虞向晚看中一盏兔子灯,他掏钱买了。
她看中一串糖葫芦,他接过来递给她。
她不小心崴了脚,他蹲下去背她。
从头到尾,他没回头看我一眼。
后来人群挤过来,我被撞倒在地。
手按在碎瓦片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站起来,捂着伤口,在人群里找他们。
找了很久。
在一家首饰铺前找到的。
他正给她挑簪子,她靠在他肩上笑。
我站在街对面,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雪里。
后来我自己去的医馆。
大夫说再深点就伤着筋了。
缝针的时候,我一个人咬着帕子,没喊疼。
回到府里,他正坐在书房等她睡下。
看见我的手腕,他皱了下眉,什么也没问。
我抬起头。
“母亲,我要离开他,与他和离。”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那年我嫁进来那。
那也下雨。
我顶着红盖头,被他牵进这门。
拜堂时他握我的手,手心都是汗。
夜里他端来两杯酒,说挽宁,这辈子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我以为他会护我一辈子。
现在他要护别人了。
老夫人开口了。
“挽宁,你嫁进来七年,我没为难过你吧?”
“母亲仁厚。”
“那丫头的事,我也劝过他。”
她叹了口气。
老夫人看着我。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张纸。
是我的和离书。
“他拿来给我看过。”
我愣住。
“他说你闹脾气,让我劝劝你。”
她把和离书放在我面前。
“挽宁,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老夫人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
她拿起笔,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盖了印。
“这两你收拾收拾,然后走吧。”
我重重磕头道谢。
3
离开前夜,沈墨轩来找我。
他推门进来时,我正在收拾包袱,他把手搭在我肩上。
“挽宁。”
我侧身避开,继续收拾。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明天再收。”
我被他拽起来,踉跄两步,撞进他怀里。
熟悉的檀香。
曾经这味道让我心安,现在只觉得恶心。
我想起那晚。
书房的门虚掩着,虞向晚半条腿挂在他肩上,眼尾绯红。
他掐着她的腰,说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
胃里一阵翻涌。
我猛地推开他,捂住嘴。
呕。
一下,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沈墨轩愣住。
他看着我,目光从错愕变成怀疑,渐渐冰冷。
“挽宁。”
他喊我名字,声音很轻。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充满质疑。
“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我愣了一下,明白他在问什么。
“你以为我怀孕了?”我问。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虞向晚崴了脚,他蹲下去背她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种眼神。
怀疑,审视。
“挽宁。”他又喊我一声,声音更轻了。
“我七年没碰过你。”
他顿了一下。
“你肚子里,是谁的?”
我看着他。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认为我怀孕了。
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想起新婚那夜,他握着我的手,说要把最珍贵的留给我。
想起我病了他守半年,跑遍京城给我买素心兰。
想起他跪在祠堂里冲我笑。
原来他的珍贵,是留给虞向晚的。
原来他的好,是会转移的。
现在他把这些都给了她,然后问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沈墨轩。”我喊他名字,笑了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呕吗?”
他皱着眉,不说话。
“因为你碰过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晚在书房,我看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
“挽宁?”
“你掐着她的腰,说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我打断他。
“我现在想起来,就恶心。”
他的脸白了一瞬。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翠屏慌慌张张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虞姑娘带人来了,说......”
话没说完,虞向晚已经进来了。
她穿着我的云锦斗篷。
头上戴着我的红宝石头面。
身后跟着几个婆子,押着一个小丫鬟。
那小丫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墨轩哥哥。”虞向晚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我抓到一个吃里爬外的丫头,在她屋里搜出这个。”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沈墨轩接过来,展开。
看了几眼,脸色彻底沉下来。
“挽宁。”他抬头看我,眼中渐渐冷漠。
“你要和离,是因为这个?”
4
我拿过那封信。
信上写着,约我今夜子时在后角门相见,落款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我不认识。
“这不是我写的。”
“人赃并获,你还狡辩?”虞向晚抹着眼泪。
“墨轩哥哥待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待我好?
我看着她的脸。
曾经我的待遇,现在都在她身上。
描眉的是她,撑伞的是她,背起来的是她。
连我的素心兰,都搬去了她屋里。
“虞姑娘。”我看着她。
“你说人赃并获,那个人呢?”
她愣了一下。
“信上写约我今夜子时相见,现在才戌时,人还没来,你怎么知道是私会?”
她不说话了。
我转向沈墨轩。
“你信吗?”
他握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挽宁。”他开口,声音涩得很。
“只要你解释,我信你。”
我笑了。
“解释什么?”
“这封信我说了不是我写的。”我看着他。
“你信吗?”
他沉默。
那沉默太长了。
长到我数清了他衣摆上的暗纹,长到我听见窗外又下起雨。
“你七年前说过。”我轻声开口。
“这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
他的喉结动了动。
“挽宁。”
“你还说过,我是你心尖尖上的人。”
我往前走一步。
“你还说过,要护我一辈子。”
我又往前走一步,站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挣扎。
“现在我问你。”我仰起头。
“这封信,你信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怀疑,心疼,愧疚,不舍。
但就是没有信任。
我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不信我。
他只是不在乎了。
当一个人的心不在你身上,你做什么都是错。
“沈墨轩。”我退后一步。
“就这样吧,我很累了。”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挽宁,你要去哪?”
我没再理他,转身离去。
我拿着和离书,天亮就出了府。
翠屏跟在我身后,背着包袱,哭了一路。
“夫人,咱们去哪?”
“江南。”
她愣了一下。
“江南?那么远。”
“江南好。”我笑了笑。
“风景旧曾谙。”
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那年他念这句诗给我听,说等以后告老还乡,带我去江南。
买一小院,种一池荷花。
他摇扇,我煮茶。
现在我自己去。
城门口,马车等着。
老夫人派来的。
车夫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会点头。
我上了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走吧。”
马车动起来。
翠屏还在哭,拿帕子擦眼泪。
“夫人,您就不难过吗?”
我想了想。
“难过。”
“那您怎么不哭?”
“哭过了。”
泪早就流尽了。
眼泪流完了,就该走了。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两边的柳树抽了新芽。
春天了。
我嫁进来那年,也是春天。
2
5
沈墨轩是下午醒的。
昨夜他喝了很多酒,趴在桌上睡着的。
醒来时脖子疼得厉害。
他揉着脖子,喊小厮。
“夫人呢?”
小厮低着头。
“回公子,夫人今早走了。”
他愣住。
“走了?去哪?”
“说是去江南,老夫人派的车。”
沈墨轩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虞向晚站在廊下,端着醒酒汤。
“墨轩哥哥,喝点汤吧。”
他看着那碗汤。
青瓷碗,白瓷勺。
碗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他忽然想起来,这碗是挽宁的。
她嫁进来那年带的嫁妆,一套青瓷,她最喜欢这只碗,说弧度正好,捧着不烫手。
现在在虞向晚手里。
“这碗。”
“姐姐留给我的。”虞向晚笑了笑。
“她说用不着了,让我别浪费。”
沈墨轩没说话。
他想起那年冬天,挽宁捧着这只碗喝姜汤,他在旁边看着,说碗好看。
她说那当然,这是我娘给我的嫁妆,以后传给咱们闺女。
他笑着说好。
现在她把碗给了别人。
她把什么都给了别人。
“墨轩哥哥?”
虞向晚喊他。
他回过神,接过碗,喝了一口。
姜汤。
他皱起眉。
挽宁知道他从不喝姜汤。
她熬的姜汤,永远只放红糖,不放姜。
她说你不爱姜味,我记着呢。
“这汤谁熬的?”
“我熬的呀。”虞向晚眨眨眼。
“我特意问过姐姐,她说你爱喝姜汤。”
沈墨轩握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的?
她说他爱喝姜汤?
他明明不爱。
她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故意说错。
他放下碗,没再喝。
“公子。”小厮跑进来。
“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他去了。
老夫人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
“来了?”
“母亲。”
“挽宁走了。”
“我知道。”
老夫人看着他。
“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沈墨轩沉默。
“她把那丫头的东西都留下了。”老夫人声音很淡。
“红宝石头面,云锦斗篷,素心兰。”
“一样没带走。”
他的喉结动了动。
“那丫头搬进来的第二天,她就来找我。”老夫人继续说。
“她说,娘,那些东西他用不着了,留给虞姑娘吧。”
“我问她,你不心疼?”
“她说,心疼什么,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要走,死物留下,正好。”
沈墨轩垂着眼,不说话。
“墨轩。”老夫人喊他名字。
“你知道那套红宝石头面,她及笄那年你送的,她戴过几次吗?”
他不说话。
“一次。”老夫人说。
“就及笄那戴过一次,以后逢年过节都不戴,说怕磕坏了。”
“她说那是你送的头一份礼,要留一辈子。”
“现在留给那丫头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佛堂里的烛火晃了晃。
“云锦斗篷。”老夫人又说。
“那年冬天你连夜差人去苏州买的,她穿着去给我请安,我问她冷不冷,她说穿上这个,心里头热乎乎的。”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是你买的。”
“现在也留给那丫头了。”
6
沈墨轩的指节攥得发白。
“还有那盆素心兰。”老夫人叹口气。
“你守了她半年,她病好了随口说想养花,你跑遍京城给她求来的。”
“她养了四年,每天亲自浇水,说这是救命恩人送的花,要好好养。”
“现在也给那丫头搬走了。”
“母亲。”他开口,声音哑得很。
“别说了。”
老夫人看着他。
“墨轩,娘问你一句话。”
他不应声。
“那丫头搬进来的第二天,这些东西就都到了她屋里。”
“是你给的吗?”
他不说话。
“是你给的。”
老夫人替他说了。
“你给的时候,想过挽宁吗?”
他抬起头。
“母亲,我是为她好。”
“为她好?”
老夫人笑了。
“那你说说,怎么个好法?”
“向晚等了我七年。”他顿了一下。
“她名声毁了,我给她一个家,挽宁是正妻,我不会亏待她。”
“她缺你亏待吗?”
老夫人打断他。
“她嫁进来七年,你守了她七年,没碰过她。”
“她说你天生性冷,她认了。”
“她以为你对她好就够了。”
“可现在呢?”
老夫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把她及笄的礼给了别人。”
“你把她过冬的衣裳给了别人。”
“你把她养了四年的花给了别人。”
“你让她看着你背别人,抱别人,疼别人。”
“然后你说,你是为她好?”
沈墨轩的脸色很难看。
“母亲,我心里有她。”
“你心里有她?”
老夫人指着门外。
“那你现在去追。”
他愣住。
“追回来。”
“告诉她你错了。”
“告诉她那些东西不该给那丫头。”
“告诉她你以后只对她一个人好。”
沈墨轩站着没动。
老夫人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不敢。”
“你怕虞向晚那丫头生气。”
“你怕她不高兴。”
“你怕她哭。”
“可挽宁哭的时候,你看见过吗?”
他不说话。
“那年上元节,她手被划破,血流了一地。”
“她自己去的医馆,自己缝的针,自己咬着帕子没喊疼。”
“你那时候在哪?”
他的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给那丫头挑簪子。”
老夫人声音很轻。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你,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雪里。”
“你没回头。”
沈墨轩闭上眼睛。
“墨轩。”老夫人最后说。
“你心里有她,可你更舍不得那丫头难受。”
“那就别怪她走。”
7
马车走了三天。
第三傍晚,到了一个渡口。
船家说今晚有雨,明再走。
我下了车,在渡口边上的小客栈住下。
夜里果然下雨。
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像那年我嫁进沈府那。
我坐在窗前,看着雨。
翠屏端了姜汤进来。
“夫人,喝点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
青瓷碗。
不是原来那只。
原来那只留给他了。
我喝了一口。
红糖,没有姜。
翠屏在旁边坐下,小声说:“夫人,我听船家说,江南这时候可美了,桃花都开了。”
“嗯。”
“咱们去了住哪儿呀?”
“先找个小院,租下来。”
“然后呢?”
然后?
我看着窗外的雨。
“然后开个绣坊。”
“我会绣花,你会算账,够活了。”
翠屏眨眨眼。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夫人,您怎么能想得这么开呀?”
“不开怎么办?”我看着她。
“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他心不在我这,我留在那嘛?”
“可是......”
“翠屏。”我放下碗。
“七年了,我对他够好了。”
“他对我也好过。”
“只是那好,现在给了别人。”
那好不用心,强占着我也难受。
我看着她。
“那我就要学会,对自己好。”
翠屏抹着眼泪点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我想起那年他跪在祠堂里冲我笑。
他说值得。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辈子值了。
现在才知道。
值不值,得看一辈子过完才知道。
8
沈墨轩那夜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枕边空荡荡的。
七年了,他一直睡书房。
挽宁说他不肯同塌,她以为他天生如此。
其实不是。
他只是不敢。
第一次见虞向晚,他才十五岁。
她十三,从江南来,寄住在隔壁院子。
那她趴在墙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你就是沈家哥哥?”
他点头。
她跳下来,裙子被墙头勾破了一个口子。
他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他知道,她是媚体圣者。
天生媚骨,衣衫半褪便能乱人心智。
可她对他没用。
他对她,从来不是媚术。
是少年时第一眼的心动。
他以为藏得很好。
娶挽宁那年,他告诉自己,忘了吧。
挽宁很好。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他给她描眉,她乖乖坐着,偶尔偷看他一眼,脸红红的。
他给她买荞麦枕,她第二天醒来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认床?
他给她求素心兰,她高兴得抱着花盆转圈,说这是救命恩人送的花。
那时候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虞向晚回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双眼,还是那个笑。
“墨轩哥哥,我等了你七年。”
他慌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对不起挽宁。
他对虞向晚冷淡,不见她,不搭理她。
可她还是来了。
那夜在书房,她靠在他肩上,眼尾绯红。
“你真的不要我?”
他忍了七年。
忍到指节发白,忍到浑身发抖。
然后他没忍住。
完事后他抱着她,想起挽宁。
想起她每早起等他描眉,想起她捧着他买的花笑,想起她说你是我的心尖尖。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
他对挽宁好一点,再好一点。
给她买更多东西,陪她更久一点。
可他不知道。
那些东西,他从她这拿走,给了虞向晚。
红宝石头面,云锦斗篷,素心兰。
一样一样。
他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只是舍不得虞向晚难受。
挽宁那么好,她会理解的。
她一直都那么懂事。
可她现在走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空荡荡的床。
忽然想起一件事。
挽宁走的那天早上,他没去送。
他在睡觉。
她走的时候,没人送她。
9
第九,船到了苏州。
我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深吸一口气。
空气清新,闻着舒心。
翠屏晕船,脸色发白,但还是很高兴。
“夫人,咱们到了!”
“嗯。”
我找了个人牙子,租了个小院。
在巷子深处,推开窗能看见一条小河。
河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里,绿盈盈的。
院子里有一架葡萄,葡萄架下有口井。
井边摆着两把竹椅。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翠屏问:“夫人,怎么了?”
“没什么。”
我在那把竹椅上坐下。
阳光透过葡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
我想起那年他说,以后咱们在院子里种一架葡萄,夏天你在葡萄架下乘凉,我给你扇扇子。
我说好。
现在我坐在葡萄架下,没有他。
风很轻,阳光很暖。
我闭上眼睛。
也挺好。
沈墨轩是半个月后才知道我去了苏州。
小厮打听到的。
他站在书房里,看着那盆素心兰。
虞向晚养了几天,叶子黄了一片。
她说这花不好养,让丫鬟搬走。
现在这花在书房角落,没人管。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叶子。
挽宁养了四年,每天亲自浇水。
叶子绿油油的,从没黄过。
“公子。”小厮在门口说,“虞姑娘请您过去用晚膳。”
他没动。
“公子?”
“告诉她,我不去了。”
小厮愣了一下,退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盆花。
忽然想起一件事。
挽宁走的那天,他来她屋里。
她正在收拾东西。
他看见她拿起那只红木匣子,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里面装着他这些年写给她的东西。
他写的不多。
几张纸,几行字。
最上头那张,是新婚那夜写的。
此生不负。
她没带走。
他把那匣子拿过来,打开。
最底层,那张纸还在。
此生不负。
字迹都淡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匣子合上,放回原处。
10
我在苏州住了三个月。
绣坊开起来了,在街角,不大。
我绣花,翠屏卖。
她嗓门大,会招呼,生意还不错。
巷子里的邻居都认识我了,见面喊一声沈娘子。
我说我姓林,叫林挽宁。
她们说好,林娘子。
这傍晚,我在葡萄架下乘凉。
翠屏跑进来,脸色怪怪的。
“夫人,有人找。”
“谁?”
她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人走进来。
沈墨轩。
他瘦了。
站在院门口,看着我。
我坐在竹椅上,没动。
风吹过,树叶子沙沙响。
他往前走了一步。
“挽宁。”
我没说话。
他又走了一步,站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眼里有很多东西。
后悔,心疼,想念。
还有小心翼翼。
“我来接你回去。”
我看着他。
想起那夜在书房,他掐着虞向晚的腰。
想起他问,你肚子里是谁的。
想起他沉默,在那封栽赃的信面前。
“沈墨轩。”我开口。
“你来什么?”
“接你回去。”他又说一遍。
“她呢?”
他愣了一下。
“虞向晚。”
“她走了。”他说。
我笑了。
“走了?去哪?”
“不知道。”他垂下眼。
“她自己走的。”
“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他不说话。
“红宝石头面带走了吗?”
他摇头。
“云锦斗篷呢?”
他摇头。
“素心兰呢?”
他还是摇头。
“那你来找我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挽宁,我错了。”
我点点头。
“知道了。”
然后我站起身,往屋里走。
他跟上来。
“挽宁。”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墨轩,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站住。
“那年上元节,我摔倒在人群里,手被划破,血流了一地。”
“你看见了吗?”
他不说话。
“你看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回头了。”
他的脸色变了。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你转过去,继续给她挑簪子。”
“沈墨轩。”我轻声说。
“你选过了。”
“在你回头的那一刻,你就选过了。”
他的眼眶红了。
“挽宁。”
“你选了她。”
“我不怪你。”
“但你也别怪我走。”
我转身,走进屋里。
关上门。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
翠屏在门外小声问:“夫人,他走了。”
“嗯。”
“您不难过吗?”
在门上,闭上眼睛。
难过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累。
七年了。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他了。
11
沈墨轩在苏州住了下来。
就住在巷子口的客栈,每天傍晚来我院门口站一会儿。
也不敲门,就站着。
翠屏每天趴门缝看,回来跟我汇报。
“夫人,他又来了。”
“嗯。”
“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嗯。”
“走了。”
“嗯。”
第七,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挽宁。”
我看着他。
瘦了很多,眼底发青,胡子没刮净。
曾经那个清贵的沈公子,现在像个落魄书生。
“沈墨轩。”我说。
“你站了七天,想清楚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想清楚你为什么来吗?”
他不说话。
“你是来求我回去的。”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求我回去,是因为真的爱我,还是因为不习惯?”
他的脸色变了变。
“挽宁,我当然爱你。”
“你先别答。”
我打断他。
“想清楚再说。”
“你七年没碰过我,说舍不得。”
“她一来,你就忍不住了。”
“你说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
“那你忍的是谁?为谁忍的?”
他不说话。
“你把我及笄的礼给她,把我过冬的衣裳给她,把我养了四年的花给她。”
“你说不知道我会难受吗?”
我往前走一步。
“你知道。”
“你只是觉得,我会理解的。”
“我会懂事的。”
“我不会闹的。”
“我会一直等你的。”
“就像那年在雪地里,我流着血,看着你给她挑簪子,然后自己去的医馆。”
“就像这七年,我一个人守着空房,以为你天生性冷。”
“就像那夜在书房门口,我听着你说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然后第二天笑着跟你说好。”
我看着他。
“沈墨轩,我这七年,一直都在等你。”
“等你回头看我一眼。”
“等你把给她的好,分我一点点。”
“可你没有。”
他的眼眶红了。
“挽宁,别这样。”
“你现在来了。”我打断他。
“是因为她走了,你心里空了。”
“不是因为你想明白了。”
他的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等你真的想明白那天,再来吧。”
我转身,关上门。
他又来了。
我开门时,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挽宁。”
他把食盒递过来。
“苏州的糕点,我尝过了,不甜,你应该爱吃。”
我没接。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不甜的?”
他愣了一下。
“你以前......”
“我以前吃的糕点,都是你买的。”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吃那些吗?”
他不说话。
“因为那是你买的。”
“我从来没说过我爱吃什么。”
“我只是爱吃你买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惭愧的低下头。
我看着他。
“七年了,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你喜欢什么,我以为我也喜欢。”
“可我现在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
“挽宁,我对不起你。”
我点点头。
“知道了。”
然后我关上门。
从那天后他好久都没来了。
翠屏趴在门缝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夫人,今天没来。”
“嗯。”
“会不会走了?”
“不会。”
“那怎么没来?”
我想了想。
“在想事情。”
有些话,得自己想通。
别人说没用。
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感情是,人心也是。
12
一个月后。
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在后堂绣花,翠屏在前面招呼客人。
这傍晚,收摊的时候,翠屏跑进来。
“夫人,他又来了。”
“在门口站着呢。”
我走出去。
他站在巷子口。
我走过去。
“想明白了?”
他看着我。
“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年上元节,我回头看了你一眼。”
“然后我转过去,继续给她挑簪子。”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只是一眼。”
“等挑完簪子,再去扶你。”
“可我后来才明白。”
“那一眼,是我这辈子最错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错在哪儿?”
“错在我回头看了你,却没走向你。”
他的声音很轻。
“错在我看见你流血,却以为可以等一会儿。”
“错在我以为你会一直在那儿等我。”
“可你没有。”
“你走了。”
“你自己去了医馆。”
“你自己缝了针。”
“你自己咬着帕子,没喊疼。”
他的眼眶红了。
“挽宁,那时候你在等我去找你。”
“可我没去。”
风吹过,巷子里的槐花落下来。
“后来这七年,你一直在等我。”
“等我回头,等我看你,等我走向你。”
“我以为你会一直等。”
“可你不会。”
“你也会累。”
“你也会疼。”
“你也会走。”
他的眼泪落下来。
“挽宁,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你。”
“我看见你笑,以为你开心。”
“我看见你说没事,以为你真的没事。”
“我看见你把东西给她,以为你不在乎。”
“可你不是。”
“你在乎。”
“你只是不说。”
他抬起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挽宁。”
“挽宁,你愿意让我,重新看见你吗?”
我看着他。
“沈墨轩。”我轻声说。
“都过去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不是他说看见了,我就该回去。
不是他明白了,我就该原谅。
“挽宁。”他开口,声音涩得很。
“我想留下来。”
“留在苏州。”
“留在你身边。”
“不是求你回去。”
“是让你看见我。”
“看见我怎么做。”
“看见我怎么对你好。”
他顿了一下。
“怎么重新让你愿意,走向我。”
我看着他。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墨轩。”我说。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他不说话。
“七年。”
“每一天,我都在等。”
“等你回头,等你看我,等你走向我。”
“可现在我不会等你了。”
他的脸色白了。
“挽宁。”
“你可以留下来。”我打断他。
“但和我没关系了。”
他愣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心疼。
他轻声说。
“挽宁,你不用等我。”
“换我等你。”
我转身往回走。
这次我再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