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花落,泪已尽

聆花落,泪已尽

作者:豆子 分类:短篇 更新时间:2026-07-09 21:38:28
看短篇文,千万不要错过豆子的《聆花落,泪已尽》,这本书的男女主角是虞向晚挽宁。1夫君有个天生媚体的青梅。她是世间罕见的媚体圣者,衣衫半褪便能乱人心智,使高僧破戒。虞向晚勾引多次夫君,他从未上钩。满京城都知道,夫君天生性冷。成婚七年,他不肯与我同塌而眠,因他性冷。公公送丫鬟,婆婆...

1

夫君有个天生媚体的青梅。

她是世间罕见的媚体圣者,衣衫半褪便能乱人心智,使高僧破戒。

虞向晚勾引多次夫君,他从未上钩。

满京城都知道,夫君天生性冷。

成婚七年,他不肯与我同塌而眠,因他性冷。

公公送丫鬟,婆婆塞通房,一个个脱光了站他面前,他眼皮都不抬一下。

沈墨轩曾与我说过,要把最珍贵的一次留给我,我是他心尖尖上的人,他舍不得碰我。

直到那我去书房送汤。

门虚掩着,我看见虞向晚半条腿挂在沈墨轩肩上,衣衫褪了一半,眼尾绯红。

沈墨轩手扶着她腰,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转过去,我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

原来他装作对虞向晚不感兴趣都是在骗我。

我心灰意冷,看着地上的水渍攥紧双拳。

满京城都知道丞相府沈公子疼爱妻子,不忍心碰她。

事到如今才发现,他只是对我守身。

第二天一早,我递了和离书。

1

沈墨轩没签。

他把和离书叠好,收进袖中,抬头看我,眼神温和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挽宁,我知道你这几年委屈了。”

“可向晚她等了我七年,迟迟不嫁,我想给她贵妾身份,在府里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明晚来我房里,我把欠你的都补上。”

我看着他。

想起昨夜书房里,他掐着虞向晚的腰,说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

原来他的珍贵是要留给虞向晚。

“好。”我抽回手,笑了笑。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出门时,丫鬟翠屏凑上来,压低声音。

“夫人,今早虞姑娘搬进听雨轩了,带了好些东西,说是公子赏的。”

“什么东西?”

“那套红宝石头面,还有那件云锦斗篷。”

我脚步顿住。

红宝石头面,是我及笄那年他送的。

他说,挽宁戴红宝最好看,像新娘子。

云锦斗篷,是我嫁进沈府第一年冬天,他连夜差人去苏州买的。

他说,京城冷,别冻着我的心头肉。

现在都给了虞向晚。

“还有呢?”我问。

翠屏低下头。

“还有公子书房那盆素心兰,也搬过去了。”

素心兰。

成婚第三年,我病了半年,他在床边守了半年。

病好后我随口说想养兰花,他跑遍京城,最后从一位老翰林手里重金求来这盆素心兰。

他说,这是救命恩人送的花,要好好养。

现在也给了虞向晚。

口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难以呼吸。

我原以为自己是他的独一无二,不曾想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我想起刚成亲那会儿,他怕我认床睡不好,夜里偷偷起来给我换荞麦枕。

他每早起给我描眉,说挽宁的眉最淡,要画成远山色才好看。

为这,他误了三次早朝,被他爹罚跪祠堂。

我去送饭,他跪在蒲团上冲我笑。

“值得。”

而现在他给虞向晚描眉。

用哪支笔?画什么色?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再没误过早朝。

成婚第五年,我迟迟生不出孩子。

后来婆婆他纳妾,他跪在正堂,一字一句。

“沈某此生,只娶一妻。”

婆婆气得病倒,他也没松口。

那时我想,这辈子值了。

他做到了,确实只娶一个妻子。

但是他现在要纳妾。

他说是为了我好,为了不毁我的名声。

他现在对我也好,只是好不在心里。

他的心早就给了别人。

2

我想起这些事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翠屏进来添茶,眼圈红红的。

“夫人,您别难过。”

我摇摇头,不难过。

只是有些东西,该清点了。

曾经他是真的好。

好到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他握着我的手,着他的肩,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可现在我才明白。

他的好会转移,而我拦不住。

和离书他不签,我就找他娘。

毕竟当年这门亲事,是她定的。

我母亲和她,是闺中好友。

两人当年兴致勃勃,指腹为婚。

我稀里糊涂嫁过来。

他信誓旦旦说对我好。

也的确好过。

只是现在,那些好换了人。

心不在我这,我不想再错下去了。

我去正院那,天还下着雨。

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我在外头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出来时她看了我一眼。

“挽宁来了。”

我跪下。

“母亲,求您放我离开。”

她没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墨轩不签和离书?”

“是。”

“他要把向晚那丫头抬进来?”

“是。”

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我。

“你怎么想?”

我垂眸,瞥见手腕上的疤。

三年前上元节,虞向晚想看灯,让我和沈墨轩陪着。

那夜雪大。

虞向晚走在前面,他给她撑着伞,我跟在他们后面。

虞向晚看中一盏兔子灯,他掏钱买了。

她看中一串糖葫芦,他接过来递给她。

她不小心崴了脚,他蹲下去背她。

从头到尾,他没回头看我一眼。

后来人群挤过来,我被撞倒在地。

手按在碎瓦片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站起来,捂着伤口,在人群里找他们。

找了很久。

在一家首饰铺前找到的。

他正给她挑簪子,她靠在他肩上笑。

我站在街对面,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雪里。

后来我自己去的医馆。

大夫说再深点就伤着筋了。

缝针的时候,我一个人咬着帕子,没喊疼。

回到府里,他正坐在书房等她睡下。

看见我的手腕,他皱了下眉,什么也没问。

我抬起头。

“母亲,我要离开他,与他和离。”

老夫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那年我嫁进来那。

那也下雨。

我顶着红盖头,被他牵进这门。

拜堂时他握我的手,手心都是汗。

夜里他端来两杯酒,说挽宁,这辈子我只对你一个人好。

我以为他会护我一辈子。

现在他要护别人了。

老夫人开口了。

“挽宁,你嫁进来七年,我没为难过你吧?”

“母亲仁厚。”

“那丫头的事,我也劝过他。”

她叹了口气。

老夫人看着我。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张纸。

是我的和离书。

“他拿来给我看过。”

我愣住。

“他说你闹脾气,让我劝劝你。”

她把和离书放在我面前。

“挽宁,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头。

“想好了。”

老夫人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

她拿起笔,在和离书上签了字。

盖了印。

“这两你收拾收拾,然后走吧。”

我重重磕头道谢。

3

离开前夜,沈墨轩来找我。

他推门进来时,我正在收拾包袱,他把手搭在我肩上。

“挽宁。”

我侧身避开,继续收拾。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明天再收。”

我被他拽起来,踉跄两步,撞进他怀里。

熟悉的檀香。

曾经这味道让我心安,现在只觉得恶心。

我想起那晚。

书房的门虚掩着,虞向晚半条腿挂在他肩上,眼尾绯红。

他掐着她的腰,说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

胃里一阵翻涌。

我猛地推开他,捂住嘴。

呕。

一下,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沈墨轩愣住。

他看着我,目光从错愕变成怀疑,渐渐冰冷。

“挽宁。”

他喊我名字,声音很轻。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充满质疑。

“你多久没来月事了?”

我愣了一下,明白他在问什么。

“你以为我怀孕了?”我问。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我。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虞向晚崴了脚,他蹲下去背她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种眼神。

怀疑,审视。

“挽宁。”他又喊我一声,声音更轻了。

“我七年没碰过你。”

他顿了一下。

“你肚子里,是谁的?”

我看着他。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认为我怀孕了。

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想起新婚那夜,他握着我的手,说要把最珍贵的留给我。

想起我病了他守半年,跑遍京城给我买素心兰。

想起他跪在祠堂里冲我笑。

原来他的珍贵,是留给虞向晚的。

原来他的好,是会转移的。

现在他把这些都给了她,然后问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沈墨轩。”我喊他名字,笑了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呕吗?”

他皱着眉,不说话。

“因为你碰过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晚在书房,我看见了。”

他的脸色变了。

“挽宁?”

“你掐着她的腰,说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我打断他。

“我现在想起来,就恶心。”

他的脸白了一瞬。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翠屏慌慌张张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虞姑娘带人来了,说......”

话没说完,虞向晚已经进来了。

她穿着我的云锦斗篷。

头上戴着我的红宝石头面。

身后跟着几个婆子,押着一个小丫鬟。

那小丫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墨轩哥哥。”虞向晚走过来,眼眶红红的。

“我抓到一个吃里爬外的丫头,在她屋里搜出这个。”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沈墨轩接过来,展开。

看了几眼,脸色彻底沉下来。

“挽宁。”他抬头看我,眼中渐渐冷漠。

“你要和离,是因为这个?”

4

我拿过那封信。

信上写着,约我今夜子时在后角门相见,落款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我不认识。

“这不是我写的。”

“人赃并获,你还狡辩?”虞向晚抹着眼泪。

“墨轩哥哥待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待我好?

我看着她的脸。

曾经我的待遇,现在都在她身上。

描眉的是她,撑伞的是她,背起来的是她。

连我的素心兰,都搬去了她屋里。

“虞姑娘。”我看着她。

“你说人赃并获,那个人呢?”

她愣了一下。

“信上写约我今夜子时相见,现在才戌时,人还没来,你怎么知道是私会?”

她不说话了。

我转向沈墨轩。

“你信吗?”

他握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挽宁。”他开口,声音涩得很。

“只要你解释,我信你。”

我笑了。

“解释什么?”

“这封信我说了不是我写的。”我看着他。

“你信吗?”

他沉默。

那沉默太长了。

长到我数清了他衣摆上的暗纹,长到我听见窗外又下起雨。

“你七年前说过。”我轻声开口。

“这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

他的喉结动了动。

“挽宁。”

“你还说过,我是你心尖尖上的人。”

我往前走一步。

“你还说过,要护我一辈子。”

我又往前走一步,站到他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挣扎。

“现在我问你。”我仰起头。

“这封信,你信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怀疑,心疼,愧疚,不舍。

但就是没有信任。

我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不信我。

他只是不在乎了。

当一个人的心不在你身上,你做什么都是错。

“沈墨轩。”我退后一步。

“就这样吧,我很累了。”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挽宁,你要去哪?”

我没再理他,转身离去。

我拿着和离书,天亮就出了府。

翠屏跟在我身后,背着包袱,哭了一路。

“夫人,咱们去哪?”

“江南。”

她愣了一下。

“江南?那么远。”

“江南好。”我笑了笑。

“风景旧曾谙。”

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那年他念这句诗给我听,说等以后告老还乡,带我去江南。

买一小院,种一池荷花。

他摇扇,我煮茶。

现在我自己去。

城门口,马车等着。

老夫人派来的。

车夫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会点头。

我上了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京城。

“走吧。”

马车动起来。

翠屏还在哭,拿帕子擦眼泪。

“夫人,您就不难过吗?”

我想了想。

“难过。”

“那您怎么不哭?”

“哭过了。”

泪早就流尽了。

眼泪流完了,就该走了。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两边的柳树抽了新芽。

春天了。

我嫁进来那年,也是春天。

2

5

沈墨轩是下午醒的。

昨夜他喝了很多酒,趴在桌上睡着的。

醒来时脖子疼得厉害。

他揉着脖子,喊小厮。

“夫人呢?”

小厮低着头。

“回公子,夫人今早走了。”

他愣住。

“走了?去哪?”

“说是去江南,老夫人派的车。”

沈墨轩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虞向晚站在廊下,端着醒酒汤。

“墨轩哥哥,喝点汤吧。”

他看着那碗汤。

青瓷碗,白瓷勺。

碗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他忽然想起来,这碗是挽宁的。

她嫁进来那年带的嫁妆,一套青瓷,她最喜欢这只碗,说弧度正好,捧着不烫手。

现在在虞向晚手里。

“这碗。”

“姐姐留给我的。”虞向晚笑了笑。

“她说用不着了,让我别浪费。”

沈墨轩没说话。

他想起那年冬天,挽宁捧着这只碗喝姜汤,他在旁边看着,说碗好看。

她说那当然,这是我娘给我的嫁妆,以后传给咱们闺女。

他笑着说好。

现在她把碗给了别人。

她把什么都给了别人。

“墨轩哥哥?”

虞向晚喊他。

他回过神,接过碗,喝了一口。

姜汤。

他皱起眉。

挽宁知道他从不喝姜汤。

她熬的姜汤,永远只放红糖,不放姜。

她说你不爱姜味,我记着呢。

“这汤谁熬的?”

“我熬的呀。”虞向晚眨眨眼。

“我特意问过姐姐,她说你爱喝姜汤。”

沈墨轩握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的?

她说他爱喝姜汤?

他明明不爱。

她知道的。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故意说错。

他放下碗,没再喝。

“公子。”小厮跑进来。

“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他去了。

老夫人坐在佛堂里,手里捻着佛珠。

“来了?”

“母亲。”

“挽宁走了。”

“我知道。”

老夫人看着他。

“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沈墨轩沉默。

“她把那丫头的东西都留下了。”老夫人声音很淡。

“红宝石头面,云锦斗篷,素心兰。”

“一样没带走。”

他的喉结动了动。

“那丫头搬进来的第二天,她就来找我。”老夫人继续说。

“她说,娘,那些东西他用不着了,留给虞姑娘吧。”

“我问她,你不心疼?”

“她说,心疼什么,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人要走,死物留下,正好。”

沈墨轩垂着眼,不说话。

“墨轩。”老夫人喊他名字。

“你知道那套红宝石头面,她及笄那年你送的,她戴过几次吗?”

他不说话。

“一次。”老夫人说。

“就及笄那戴过一次,以后逢年过节都不戴,说怕磕坏了。”

“她说那是你送的头一份礼,要留一辈子。”

“现在留给那丫头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佛堂里的烛火晃了晃。

“云锦斗篷。”老夫人又说。

“那年冬天你连夜差人去苏州买的,她穿着去给我请安,我问她冷不冷,她说穿上这个,心里头热乎乎的。”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是你买的。”

“现在也留给那丫头了。”

6

沈墨轩的指节攥得发白。

“还有那盆素心兰。”老夫人叹口气。

“你守了她半年,她病好了随口说想养花,你跑遍京城给她求来的。”

“她养了四年,每天亲自浇水,说这是救命恩人送的花,要好好养。”

“现在也给那丫头搬走了。”

“母亲。”他开口,声音哑得很。

“别说了。”

老夫人看着他。

“墨轩,娘问你一句话。”

他不应声。

“那丫头搬进来的第二天,这些东西就都到了她屋里。”

“是你给的吗?”

他不说话。

“是你给的。”

老夫人替他说了。

“你给的时候,想过挽宁吗?”

他抬起头。

“母亲,我是为她好。”

“为她好?”

老夫人笑了。

“那你说说,怎么个好法?”

“向晚等了我七年。”他顿了一下。

“她名声毁了,我给她一个家,挽宁是正妻,我不会亏待她。”

“她缺你亏待吗?”

老夫人打断他。

“她嫁进来七年,你守了她七年,没碰过她。”

“她说你天生性冷,她认了。”

“她以为你对她好就够了。”

“可现在呢?”

老夫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把她及笄的礼给了别人。”

“你把她过冬的衣裳给了别人。”

“你把她养了四年的花给了别人。”

“你让她看着你背别人,抱别人,疼别人。”

“然后你说,你是为她好?”

沈墨轩的脸色很难看。

“母亲,我心里有她。”

“你心里有她?”

老夫人指着门外。

“那你现在去追。”

他愣住。

“追回来。”

“告诉她你错了。”

“告诉她那些东西不该给那丫头。”

“告诉她你以后只对她一个人好。”

沈墨轩站着没动。

老夫人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不敢。”

“你怕虞向晚那丫头生气。”

“你怕她不高兴。”

“你怕她哭。”

“可挽宁哭的时候,你看见过吗?”

他不说话。

“那年上元节,她手被划破,血流了一地。”

“她自己去的医馆,自己缝的针,自己咬着帕子没喊疼。”

“你那时候在哪?”

他的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给那丫头挑簪子。”

老夫人声音很轻。

“她站在街对面看着你,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雪里。”

“你没回头。”

沈墨轩闭上眼睛。

“墨轩。”老夫人最后说。

“你心里有她,可你更舍不得那丫头难受。”

“那就别怪她走。”

7

马车走了三天。

第三傍晚,到了一个渡口。

船家说今晚有雨,明再走。

我下了车,在渡口边上的小客栈住下。

夜里果然下雨。

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像那年我嫁进沈府那。

我坐在窗前,看着雨。

翠屏端了姜汤进来。

“夫人,喝点暖暖身子。”

我接过来。

青瓷碗。

不是原来那只。

原来那只留给他了。

我喝了一口。

红糖,没有姜。

翠屏在旁边坐下,小声说:“夫人,我听船家说,江南这时候可美了,桃花都开了。”

“嗯。”

“咱们去了住哪儿呀?”

“先找个小院,租下来。”

“然后呢?”

然后?

我看着窗外的雨。

“然后开个绣坊。”

“我会绣花,你会算账,够活了。”

翠屏眨眨眼。

“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夫人,您怎么能想得这么开呀?”

“不开怎么办?”我看着她。

“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他心不在我这,我留在那嘛?”

“可是......”

“翠屏。”我放下碗。

“七年了,我对他够好了。”

“他对我也好过。”

“只是那好,现在给了别人。”

那好不用心,强占着我也难受。

我看着她。

“那我就要学会,对自己好。”

翠屏抹着眼泪点头。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我吹了灯,躺下。

黑暗中,我想起那年他跪在祠堂里冲我笑。

他说值得。

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辈子值了。

现在才知道。

值不值,得看一辈子过完才知道。

8

沈墨轩那夜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枕边空荡荡的。

七年了,他一直睡书房。

挽宁说他不肯同塌,她以为他天生如此。

其实不是。

他只是不敢。

第一次见虞向晚,他才十五岁。

她十三,从江南来,寄住在隔壁院子。

那她趴在墙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你就是沈家哥哥?”

他点头。

她跳下来,裙子被墙头勾破了一个口子。

他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他知道,她是媚体圣者。

天生媚骨,衣衫半褪便能乱人心智。

可她对他没用。

他对她,从来不是媚术。

是少年时第一眼的心动。

他以为藏得很好。

娶挽宁那年,他告诉自己,忘了吧。

挽宁很好。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他给她描眉,她乖乖坐着,偶尔偷看他一眼,脸红红的。

他给她买荞麦枕,她第二天醒来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认床?

他给她求素心兰,她高兴得抱着花盆转圈,说这是救命恩人送的花。

那时候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虞向晚回来了。

她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双眼,还是那个笑。

“墨轩哥哥,我等了你七年。”

他慌了。

他告诉自己,不能对不起挽宁。

他对虞向晚冷淡,不见她,不搭理她。

可她还是来了。

那夜在书房,她靠在他肩上,眼尾绯红。

“你真的不要我?”

他忍了七年。

忍到指节发白,忍到浑身发抖。

然后他没忍住。

完事后他抱着她,想起挽宁。

想起她每早起等他描眉,想起她捧着他买的花笑,想起她说你是我的心尖尖。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

他对挽宁好一点,再好一点。

给她买更多东西,陪她更久一点。

可他不知道。

那些东西,他从她这拿走,给了虞向晚。

红宝石头面,云锦斗篷,素心兰。

一样一样。

他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只是舍不得虞向晚难受。

挽宁那么好,她会理解的。

她一直都那么懂事。

可她现在走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空荡荡的床。

忽然想起一件事。

挽宁走的那天早上,他没去送。

他在睡觉。

她走的时候,没人送她。

9

第九,船到了苏州。

我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深吸一口气。

空气清新,闻着舒心。

翠屏晕船,脸色发白,但还是很高兴。

“夫人,咱们到了!”

“嗯。”

我找了个人牙子,租了个小院。

在巷子深处,推开窗能看见一条小河。

河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里,绿盈盈的。

院子里有一架葡萄,葡萄架下有口井。

井边摆着两把竹椅。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翠屏问:“夫人,怎么了?”

“没什么。”

我在那把竹椅上坐下。

阳光透过葡萄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

我想起那年他说,以后咱们在院子里种一架葡萄,夏天你在葡萄架下乘凉,我给你扇扇子。

我说好。

现在我坐在葡萄架下,没有他。

风很轻,阳光很暖。

我闭上眼睛。

也挺好。

沈墨轩是半个月后才知道我去了苏州。

小厮打听到的。

他站在书房里,看着那盆素心兰。

虞向晚养了几天,叶子黄了一片。

她说这花不好养,让丫鬟搬走。

现在这花在书房角落,没人管。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叶子。

挽宁养了四年,每天亲自浇水。

叶子绿油油的,从没黄过。

“公子。”小厮在门口说,“虞姑娘请您过去用晚膳。”

他没动。

“公子?”

“告诉她,我不去了。”

小厮愣了一下,退下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盆花。

忽然想起一件事。

挽宁走的那天,他来她屋里。

她正在收拾东西。

他看见她拿起那只红木匣子,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里面装着他这些年写给她的东西。

他写的不多。

几张纸,几行字。

最上头那张,是新婚那夜写的。

此生不负。

她没带走。

他把那匣子拿过来,打开。

最底层,那张纸还在。

此生不负。

字迹都淡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匣子合上,放回原处。

10

我在苏州住了三个月。

绣坊开起来了,在街角,不大。

我绣花,翠屏卖。

她嗓门大,会招呼,生意还不错。

巷子里的邻居都认识我了,见面喊一声沈娘子。

我说我姓林,叫林挽宁。

她们说好,林娘子。

这傍晚,我在葡萄架下乘凉。

翠屏跑进来,脸色怪怪的。

“夫人,有人找。”

“谁?”

她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人走进来。

沈墨轩。

他瘦了。

站在院门口,看着我。

我坐在竹椅上,没动。

风吹过,树叶子沙沙响。

他往前走了一步。

“挽宁。”

我没说话。

他又走了一步,站到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

眼里有很多东西。

后悔,心疼,想念。

还有小心翼翼。

“我来接你回去。”

我看着他。

想起那夜在书房,他掐着虞向晚的腰。

想起他问,你肚子里是谁的。

想起他沉默,在那封栽赃的信面前。

“沈墨轩。”我开口。

“你来什么?”

“接你回去。”他又说一遍。

“她呢?”

他愣了一下。

“虞向晚。”

“她走了。”他说。

我笑了。

“走了?去哪?”

“不知道。”他垂下眼。

“她自己走的。”

“走的时候,带走了什么?”

他不说话。

“红宝石头面带走了吗?”

他摇头。

“云锦斗篷呢?”

他摇头。

“素心兰呢?”

他还是摇头。

“那你来找我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

“挽宁,我错了。”

我点点头。

“知道了。”

然后我站起身,往屋里走。

他跟上来。

“挽宁。”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墨轩,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站住。

“那年上元节,我摔倒在人群里,手被划破,血流了一地。”

“你看见了吗?”

他不说话。

“你看见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回头了。”

他的脸色变了。

“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你转过去,继续给她挑簪子。”

“沈墨轩。”我轻声说。

“你选过了。”

“在你回头的那一刻,你就选过了。”

他的眼眶红了。

“挽宁。”

“你选了她。”

“我不怪你。”

“但你也别怪我走。”

我转身,走进屋里。

关上门。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脚步声响起,渐渐远了。

翠屏在门外小声问:“夫人,他走了。”

“嗯。”

“您不难过吗?”

在门上,闭上眼睛。

难过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累。

七年了。

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等他了。

11

沈墨轩在苏州住了下来。

就住在巷子口的客栈,每天傍晚来我院门口站一会儿。

也不敲门,就站着。

翠屏每天趴门缝看,回来跟我汇报。

“夫人,他又来了。”

“嗯。”

“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嗯。”

“走了。”

“嗯。”

第七,我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挽宁。”

我看着他。

瘦了很多,眼底发青,胡子没刮净。

曾经那个清贵的沈公子,现在像个落魄书生。

“沈墨轩。”我说。

“你站了七天,想清楚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想清楚你为什么来吗?”

他不说话。

“你是来求我回去的。”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求我回去,是因为真的爱我,还是因为不习惯?”

他的脸色变了变。

“挽宁,我当然爱你。”

“你先别答。”

我打断他。

“想清楚再说。”

“你七年没碰过我,说舍不得。”

“她一来,你就忍不住了。”

“你说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

“那你忍的是谁?为谁忍的?”

他不说话。

“你把我及笄的礼给她,把我过冬的衣裳给她,把我养了四年的花给她。”

“你说不知道我会难受吗?”

我往前走一步。

“你知道。”

“你只是觉得,我会理解的。”

“我会懂事的。”

“我不会闹的。”

“我会一直等你的。”

“就像那年在雪地里,我流着血,看着你给她挑簪子,然后自己去的医馆。”

“就像这七年,我一个人守着空房,以为你天生性冷。”

“就像那夜在书房门口,我听着你说忍了七年今天不想忍了,然后第二天笑着跟你说好。”

我看着他。

“沈墨轩,我这七年,一直都在等你。”

“等你回头看我一眼。”

“等你把给她的好,分我一点点。”

“可你没有。”

他的眼眶红了。

“挽宁,别这样。”

“你现在来了。”我打断他。

“是因为她走了,你心里空了。”

“不是因为你想明白了。”

他的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等你真的想明白那天,再来吧。”

我转身,关上门。

他又来了。

我开门时,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挽宁。”

他把食盒递过来。

“苏州的糕点,我尝过了,不甜,你应该爱吃。”

我没接。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不甜的?”

他愣了一下。

“你以前......”

“我以前吃的糕点,都是你买的。”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吃那些吗?”

他不说话。

“因为那是你买的。”

“我从来没说过我爱吃什么。”

“我只是爱吃你买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惭愧的低下头。

我看着他。

“七年了,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你喜欢什么,我以为我也喜欢。”

“可我现在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

“挽宁,我对不起你。”

我点点头。

“知道了。”

然后我关上门。

从那天后他好久都没来了。

翠屏趴在门缝看了半天,回头跟我说:“夫人,今天没来。”

“嗯。”

“会不会走了?”

“不会。”

“那怎么没来?”

我想了想。

“在想事情。”

有些话,得自己想通。

别人说没用。

有些东西,强求不来。

感情是,人心也是。

12

一个月后。

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在后堂绣花,翠屏在前面招呼客人。

这傍晚,收摊的时候,翠屏跑进来。

“夫人,他又来了。”

“在门口站着呢。”

我走出去。

他站在巷子口。

我走过去。

“想明白了?”

他看着我。

“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年上元节,我回头看了你一眼。”

“然后我转过去,继续给她挑簪子。”

他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以为,只是一眼。”

“等挑完簪子,再去扶你。”

“可我后来才明白。”

“那一眼,是我这辈子最错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错在哪儿?”

“错在我回头看了你,却没走向你。”

他的声音很轻。

“错在我看见你流血,却以为可以等一会儿。”

“错在我以为你会一直在那儿等我。”

“可你没有。”

“你走了。”

“你自己去了医馆。”

“你自己缝了针。”

“你自己咬着帕子,没喊疼。”

他的眼眶红了。

“挽宁,那时候你在等我去找你。”

“可我没去。”

风吹过,巷子里的槐花落下来。

“后来这七年,你一直在等我。”

“等我回头,等我看你,等我走向你。”

“我以为你会一直等。”

“可你不会。”

“你也会累。”

“你也会疼。”

“你也会走。”

他的眼泪落下来。

“挽宁,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你。”

“我看见你笑,以为你开心。”

“我看见你说没事,以为你真的没事。”

“我看见你把东西给她,以为你不在乎。”

“可你不是。”

“你在乎。”

“你只是不说。”

他抬起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挽宁。”

“挽宁,你愿意让我,重新看见你吗?”

我看着他。

“沈墨轩。”我轻声说。

“都过去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不是他说看见了,我就该回去。

不是他明白了,我就该原谅。

“挽宁。”他开口,声音涩得很。

“我想留下来。”

“留在苏州。”

“留在你身边。”

“不是求你回去。”

“是让你看见我。”

“看见我怎么做。”

“看见我怎么对你好。”

他顿了一下。

“怎么重新让你愿意,走向我。”

我看着他。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墨轩。”我说。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他不说话。

“七年。”

“每一天,我都在等。”

“等你回头,等你看我,等你走向我。”

“可现在我不会等你了。”

他的脸色白了。

“挽宁。”

“你可以留下来。”我打断他。

“但和我没关系了。”

他愣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心疼。

他轻声说。

“挽宁,你不用等我。”

“换我等你。”

我转身往回走。

这次我再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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