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门外有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
“小陈。“
我没有说话。
“你在里面嘛。“
“坐着。“
沉默了一下，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往里看了一眼。
“你把那些纸扔了？“
“嗯。“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垃圾桶。
“早该扔了。“他说，“放着占地方，你还老盯着它们，有什么用。“
我没有说话。
他在书桌旁边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桌面。
“这是什么。“
“信封。“
“我知道是信封。“他拿起来，翻了一下，“什么东西。“
“放下。“
他停了一下，把信封放回去。
“你约了谁。“
“朋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他看着我。
“小陈，你最近状态很不对。“
“嗯。“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那你——“他叹了口气，在书桌边上靠了靠，“你现在这样，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你锁抽屉，你打电话，你今天又扔那些纸，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看着信封。
“没在想什么。“
“你就是在想。“他声音平下来，“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著作权的事。“
我没有回答。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他把手放到桌上，“那个现在是什么阶段，你清楚吗？下个月融资的事还没落定，周晴那边还在跟几个方谈，你这时候跑出来搞这个，你知道会怎样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搞。“
“我没说我要搞。“
“你打那个电话不叫搞？“他抬起头，“小陈，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有想法，你可以跟我说，你可以跟我谈，但你绕过我去问律师，这叫什么？“
“我只是在问。“
“问律师。“他重复了一遍，“你问律师手稿能不能做著作权证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准备什么？“
“我在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他笑了一下，“好，那我也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放到我面前。
是一篇报道。
标题是：《陈氏科技首席产品官周晴专访：谈创作初心与下一代产品规划》。
“你看她说的什么。“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这里，记者问她核心技术的来源，她怎么说的？“
我没有说话。
“她说，这是团队集体智慧的结晶。“他把手机收回去，“你看，她没有说是你的，她也没有说是她的，她说的是团队。“
“嗯。“
“这就是分寸。“他说，“你当初那些想法，是有价值的，我没有否认过。但那是想法，是草稿，是你写在纸上的东西。从那堆草稿到现在这个产品，中间差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工程、测试、供应链、市场——这些是谁在做？“
我看着桌面。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的语气松了一点，“所以我说，你现在这样，是在钻牛角尖。那些手稿放着，有什么意义？它们又不能上市，又不能融资，你把它们当宝贝，可它们能帮你做什么？“
我没有说话。
“我让周晴去参加那次发布会，是因为她适合。“他说，“你不喜欢那种场合，你自己说过的。我是在替你考虑。“
“你说的是，她比我在行。“
“那不一样。“
“我听见了。“
他停了一下。
“小陈，你不要什么话都往那个方向想。“
“我没有往哪个方向想。“
“你就是。“他走近了一步，“你现在这个状态，我看着很担心。你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扔东西，锁抽屉，这不是你。“
“我以前怎样。“
“你以前不这么拧。“他说，“你以前做事，想清楚了再动，不会这样情绪化。“
“情绪化。“
“我说的是，你最近状态不稳定。“
“嗯。“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到底在想什么。“他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跟我说，我听着。“
我看着他。
“你想听什么。“
“你在想什么，你就说什么。“
“我在想那些手稿。“
“好。“他点头，“然后呢。“
“我在想，它们值多少。“
他停了一下。
“值多少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小陈——“
“你觉得呢。“我问，“你觉得它们值多少。“
“那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他顿了顿，“是阶段的问题。那是早期的东西，不成熟，有价值，但是那个阶段的价值。现在的产品，已经不是那个东西了。“
“已经不是了。“
“对。“
“所以它们是废纸。“
“我没有说废纸。“
“你之前说了。“
他停了一下。
“我那是随口说的。“
“嗯。“
“你不要揪着这个。“他的声音有点紧，“我说随口，就是随口，你不要什么话都记着。“
我没有说话。
外面没有声音，电视已经关掉了。
他看着我，等了一会儿。
“你明天见的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的。“
“律师。“
他没有立刻说话。
“你约的律师。“
“嗯。“
“你——“他把手搭到桌上，“小陈，你认真的？“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
“嗯。“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他说，声音很平，“那你去吧。“
我看着他。
“你让我去。“
“我拦不住你。“他说，“你要去，你就去。但我告诉你，你去了之后，这件事会怎么走，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你没有。“他摇了摇头，“你以为你想清楚了，但你没有。你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是什么。“
“那你告诉我。“
“你去找律师，律师会告诉你，手稿能做证明，可以。“他说，“然后呢？谁？我？公司？你知道那个案子打下来要多久吗？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吗？你知道那些方看到这个新闻会怎么反应吗？“
我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去告一个上市公司。“他说，“小陈，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跟你说实话。你这样做，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嗯。“
“你还要去。“
“嗯。“
他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然后站起来。
“随你。“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些手稿，“他说，“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吗？“
我看着他。
“没有。“
他点了点头，走出去了，门没有关上。
我坐在那里，信封还在桌面正中间。
明天下午两点。
我把它拿起来，放进帆布袋里。
然后走到垃圾桶旁边，把那些纸片一张一张拿出来，展平，放进抽屉最里面。
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