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从小家里有什么,我妈都先紧着我姐。
我和姐姐同时考上京市的双一流大学。
我妈煮了两碗面,一碗卧了个荷包蛋,一碗只有清汤。
“我学习好,吃有蛋的。”姐姐抢先端走有蛋那碗。
我妈笑着点头,把那碗清汤面推给我:“懂事,不争这个。”
我喝了口寡淡的面汤,没说话。
大学毕业后,我被一家外企录用。
offer下来那天,我妈破天荒了一只鸡。
吃饭时她给姐姐夹了两次鸡腿,然后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们年纪大了,家里的农活也不动了。你就留在家里帮帮忙,然后嫁人生子,让你姐拿着你的offer出去大城市闯荡。”
姐姐低头扒饭,耳朵却红着。
我缓缓起身,掏出包里的两万块递给她:
“我不会留下,更不会嫁人。”
“另外,这是你养我长大的所有费用,还给你,我们两清了。”
......
我收到外企的offer时,我妈破天荒了那只养了三年的大公鸡。
饭菜上桌,我妈端着一盆红烧鸡块放在正中央。
她拿起筷子,先给我爸夹了两块鸡肉,再给姐姐陈晓月夹了两块。
轮到我时,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只夹了块鸡脖子给我。
我没说话,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饭。
然后,她把锅里唯一的两只鸡腿,一个夹到我姐陈晓月的碗里,另一个,也夹到了我姐的碗里。
“晓月,多吃点,补补身子。”
我爸闷头嚼着鸡肉,仿佛那是什么人间美味,值得他全部的专注。
陈晓月低着头,筷子小心地避开了那两只油光锃亮的鸡腿,但没有说一句话。
从小到大,家里只要有好东西,就一定是她的。
就像四年前,我和她同时考上京市的大学。
妈妈特意煮了两碗面,一碗卧着荷包蛋,一碗只有清汤。
我还没伸手,姐姐就端走了有蛋的那碗。
我妈笑着说:“懂事,不争这个。”
我以为,大学毕业后,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我们进的是同一家公司,但只有我拿了offer。
邻居都夸我家出了个金凤凰,说我爸妈好福气。
可我妈一开口,这福气就只属于陈晓月一个人。
“我跟你爸年纪大了,家里的农活总要有人。”
妈放下筷子,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所以我们商量后,决定让你留在家里帮忙,之后再给你找个好婆家。你姐她想去大城市闯,就让她出去闯吧。”
我猛地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眼神,继续说:
“你姐外向,比你能说会道,将来在大城市更有发展。你是妹妹,性格内向,最适合留在老家,安安稳稳的。”
“听吧。”
一直沉默的爸,终于开了金口,却说了这么一句。
我转头去看陈晓月,她终于不再假装吃饭了,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她没有看我,而是对着妈说:“妈,我会好好的。等我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将来就接你和爸,还有妹妹去享福。”
享福。
说得真好听。
我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孤零零的鸡脖子,再看看她碗里那两只完整的鸡腿,忽然就明白了。
从四年前那碗荷包蛋,到今天这个外企的工作机会,从来就不是什么“年纪大了,家里需要人帮忙”的问题。
而是,在他们心里,我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也必须被牺牲的人。
整个饭桌上,只有妈和陈晓月还在低声讨论着去大城市要带些什么东西、租房子要租什么样的、公司会不会安排宿舍。
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红烧鸡块,在我胃里,却像是结了冰。
第二章
第二天,我妈一大早就起了床。
她没叫我做饭,而是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用橡皮筋捆着的一沓钱。
那是我们家全部的积蓄。
她把钱倒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手指蘸着唾沫,数得仔仔细细。
数完,她把钱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对正在梳头的陈晓月说:
“走,晓月,妈带你去县城商场,买两身体面的衣裳,再买个像样的行李箱。去大城市上班,可不能让人看扁了。”
陈晓月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躲,但还是难掩喜悦地“嗯”了一声。
从头到尾,我妈都没看我一眼,好像我只是屋子里的一件家具。
她们走后,我把锅里的稀饭热了热,端给我爸。
他埋头喝着,忽然抬头对我说:“你妈......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没接话,把碗筷收进厨房,开始刷锅。
下午,她们回来了。
陈晓月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有衣服的、有鞋子的,还有一个崭新的红色行李箱,在地上拖着走,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她换上新买的连衣裙,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我妈欣赏够了,才终于把注意力分给我。
“晓婷,你的事我也给你安排好了。”她的语气淡淡的,“我已经托媒婆帮忙说亲了,对方是个公务员,父母也有退休金。”
“彩礼给二十万,刚好够给你姐在城里付房子首付。”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跟女儿说话,更像是在安排一件家具的去处。
我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格外热闹。
七大姑八大姨听说陈晓月进了外企,纷纷上门道贺。
她们提着水果、牛,或是直接塞过来一个红包。
每当这时,我妈都会把陈晓月推到身前,满脸荣光地收下贺礼和贺金,然后高声宣布:
“这些钱,我可都给晓月存着,让她在大城市好好发展!我们家就指望她了!”
有亲戚看到我,顺口问一句:“晓婷呢?工作定下来没有?”
我妈立刻叹一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唉,这孩子懂事,知道我们年纪大了身边需要人,主动说要留在老家照顾我们。她姐姐出去闯,她就在家守着,多好的孩子。”
所有人都用一种赞许又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夸我懂事、顾家、是个好女儿。
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帮着倒水、续茶,然后默默退回自己的小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木头衣柜。
我打开衣柜,拿出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帆布包。
包里装着我全部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个笔记本。
然后,我从书桌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
里面是张银行卡,是我大学四年攒的钱。
做家教、发传单、在学校食堂打工,一块一块攒起来的,一共两万块钱。
我把银行卡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听着隔壁传来的说笑声。
夜深了,我能听见隔壁房间里,陈晓月和我妈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大城市的生活。
她们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明亮而温暖。
那光,却一丝也照不进我这间小屋。
夜深了,所有人都睡了。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却无比清醒。
这个家,从决定牺牲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
第三章
家里最热闹的一天,是二姨从市里回来的那天。
二姨是我妈的亲妹妹,嫁到了市里,女婿在机关单位上班,是我们家最体面的亲戚。
她一进门,我妈赶紧搬出最好的椅子,泡上藏着不舍得喝的龙井茶。
寒暄过后,二姨从包里掏出两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来,里面并排躺着两条金灿灿的项链,坠子是小小的花生形状。
“你们大学毕业,二姨也不知道送啥,”
她笑呵呵地说,“一人一条,小金花生,寓意好,将来都有出息!”
屋里所有亲戚都发出赞叹声。
在我们这种小地方,一条金项链,是体面和福气的象征。
我的心,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我甚至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
但陈晓月比我快。
她的手从我面前掠过,自然而然地将那两个丝绒盒子都拿了起来,妥帖地收在手心。
“谢谢二姨。”
她笑得格外甜,对着众人晃了晃手里的盒子,“我到大城市上班,应酬多,正好一条平时戴,一条重要场合戴。”
动作行云流水,话说得滴水不漏。
二姨愣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但看着陈晓月那张喜气洋洋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妈立刻上前一步,拍了拍陈晓月的手,像是生怕有人会抢一样,然后对二姨解释道:
“她二姨说的是,晓月去大城市,要见世面,用得着。我们晓婷,她留在老家种地,过段时间嫁了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给她也是浪费。”
“浪费”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我那只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屋子里热闹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几个亲戚的眼神在我、我妈和那两个丝绒盒子之间来回打转,带着探究和一丝丝的尴尬。
我爸蹲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支烟,浓重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我缓缓地收回手,进了裤兜里。
从始至终,陈晓月都没有看我一眼,她只是低着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两个丝绒盒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里面的金项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东西,彻底塌了。
这么多年,一碗荷包蛋,一件新衣服,甚至是一个去大城市的机会,我都让了。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
资源有限,必须紧着一个人来。
可现在,这两条项链,是二姨明确送给我们两个人的。
原来,跟钱没关系。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的脸,平静地落在我妈和我姐的身上。
屋子里很吵,但我的声音却清晰地响了起来。
“所以,不是因为家里条件有限,”我一字一句地问,“只是因为那个该被牺牲的人,永远是我,对吗?”
满屋的嘈杂,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死死地盯着我,整个屋子,霎时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妈的脸瞬间涨红。
她霍然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陈晓婷!你读了十几年书,就读出这么个白眼狼!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我是你妈!”
“妈,算了,妹妹她就是一时想不开。”
陈晓月在旁边柔声劝着,手却紧紧攥着那两个丝绒盒子,仿佛那才是她唯一的亲人。
几个亲戚尴尬地打着圆场,说我年纪小不懂事,让我赶紧给妈道个歉。
我爸蹲在门槛上,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都少说两句。”
这场闹剧,最终在陈晓月即将去大城市工作的喜事面前,被强行压了下去。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四章
很快,就到了陈晓月出发的前一天。
我妈从早上就开始忙活,在院子里支起了两张圆桌,把能请的亲戚都请了个遍,比过年还热闹。
陈晓月穿着那天新买的连衣裙,脚上踩着那双棕色小皮鞋,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
酒过三巡,我妈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站了起来。
她先是声情并茂地讲述了自己培养两个大学生多不容易,又夸赞陈晓月如何争气,是陈家飞出去的金凤凰。
屋里屋外,都是一片赞扬和吹捧。
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然,晓月能安心去大城市发展,也多亏了她妹妹晓婷。”
“我们家晓婷,也是个好孩子,最是懂事!她知道我们年纪大了身边需要人,主动跟我们说,她不去大城市了,留在老家帮我们,以后嫁人了更是好照顾我们老两口!”
她把我说成了一个主动牺牲的孝女。
亲戚们立刻把赞许的目光投向我。
“晓婷真是个好闺女啊!”
“秀兰你真有福气,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在这些言不由衷的赞美声中,我妈满意地笑了,她看着我:“晓婷,你明天送完你姐,就跟媒婆去见见男方。以后你就在县里安家了,离我们近,互相有个照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我缓缓地站了起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了最贴身的内兜里。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那个装了整整两万块钱的银行卡,轻轻放在桌上。
“妈,”我的声音很平静,“这张卡里有两万块,是我大学四年做家教、发传单、在食堂打工攒下来的。”
“你养我长大的费用,我还给你。”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满屋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小小的银行卡上,又从我脸上挪到我妈脸上,来回打转。
我妈的脸从错愕到涨红,再到铁青。
“陈晓婷!”她霍然起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养你二十多年,你就这么对我?你个白眼狼!”
我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门后拿出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帆布包,背在身上。
身后,是我妈气急败坏的尖叫声,是碗碟摔碎的刺耳声音,是亲戚们七嘴八舌的劝解声。
可我没有回头,一步跨出了门槛。
第2章
第五章
我没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拽住了我的包带。
“晓婷!”
是陈晓月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槛里,一只手拽着我的包带,另一只手还攥着那两只丝绒盒子。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着什么东西,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你就这么走了?妈养你二十多年,你就拿两万块钱打发?”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她愣住了。
“二十万彩礼够不够?”我的声音很轻,“妈不是说了吗,把我嫁出去,彩礼刚好够你在城里付首付。”
陈晓月的脸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只拽着包带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我妈的尖叫声还在继续:“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我看她能去哪儿!有本事永远别回来求我!”
我没有回头。
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村子里的土路坑坑洼洼的,我背着那个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有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抬起头看我。
“晓婷啊,这是去哪儿啊?”
我笑了笑:“进城。”
“哦,去送你姐啊?”
“不是,”我说,“我去上班。”
他们没再问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晒太阳。
村口的小巴车正好到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看。
那个我生活了二十二年的村子,在一片烟灰色的炊烟里,慢慢地变小,变远。
——
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我从火车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眼前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摊烤红薯的香味,有无数人涌动的嘈杂声。
我打开帆布包,翻了翻那本笔记本。
最后一页,记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的电话。
是我大学室友周敏留给我的。
“晓婷,万一哪天你来京市,没地方去,就来找我。我在一个咖啡馆打工,老板娘人特别好。”
那时候我笑着点点头,把那张纸条夹进了笔记本。
我以为我不会用到它。
但现在,我需要它。
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那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是周敏的声音。
“敏敏,是我,陈晓婷。”
“晓婷?!”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话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几秒钟,我才开口:“敏敏,你上次说的那个咖啡馆......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在哪儿?”
“火车站。”
“站着别动,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在广场边上找了个台阶坐下。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我抱着帆布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半个小时后,周敏骑着一辆小电驴出现在我面前。
她跳下车,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个头盔递给我。
“上车。”
我戴上头盔,坐上了后座。
小电驴穿过一条条街道,最后在一个巷子口停了下来。
巷子深处,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馆,门口挂着一串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
“就是这儿。”周敏推开门,“老板娘,我朋友来了!”
咖啡馆里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吧台后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吃饭了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她转身进了后厨,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那个荷包蛋在灯光下,金灿灿的,油汪汪的。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很普通,就是普通的酱油面,普通的荷包蛋。
但我吃得一滴汤都不剩。
——
老板娘姓沈,我们都叫她沈姐。
沈姐的丈夫几年前出车祸走了,留给她这家小咖啡馆和一个刚上小学的儿子。她一个人撑着这家店,从早忙到晚。
那天晚上,沈姐没有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到京市,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背着这么一个寒酸的帆布包。她只是把我安排在了咖啡馆后面的小储物间里。
“地方小,你先凑合住。”她指了指那张折叠床,“被子是净的,我刚洗过。”
“沈姐,”我看着她,“房租多少?”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你先把咖啡学会再说。我这儿不收吃白饭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在咖啡馆上班。
我什么都不会,就从洗杯子、擦桌子开始起。沈姐教我怎么磨咖啡豆,怎么打泡,怎么拉花。我学得很慢,但很认真。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第一笔工资。
两千三百块。
我攥着那个信封,站在ATM机前面,把钱全部存进了卡里。
卡里原来的两万块,已经给了我妈。
这张新卡里,只有这两千三百块。
但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忽然觉得特别踏实。
——
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白天在咖啡馆上班,晚上就窝在那个小储物间里看书。沈姐说我浪费电,让我去前面坐着看,反正晚上也没什么客人。
后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打烊之后,把店里的灯关掉一半,只留吧台上那盏暖黄色的灯。然后给自己冲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或者发呆。
有时候周敏会来,给我带点夜宵,陪我聊会儿天。
她从来不问我家里的事,我也从来不问她是故意不问,还是真的不想知道。
就这样,我们从秋天坐到了冬天。
——
快过年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得体,气质很好。她每次来都点一杯美式,然后坐在角落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一次她走的时候,钱包落在了座位上。
我追出去,把钱包还给她。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陈晓婷。”
“晓婷,”她点点头,“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上班?”
我愣了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在市里开了一家文化公司,缺一个助理。你要是感兴趣,过完年来找我。”
我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苏敏”,然后是公司名称和电话号码。
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经走远了。
——
那个春节,我没有回家。
除夕那天晚上,沈姐把咖啡馆关了,带着我和她儿子一起去买了菜,回来包饺子。
我们三个人围在那张小桌子上,饺子皮擀得歪歪扭扭的,馅儿也包得乱七八糟。但煮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
沈姐的儿子小虎塞给我一个橘子:“晓婷姐姐,新年快乐!”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剥开那个橘子,分了一半给他。
外面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沈姐端着酒杯,忽然问我:“晓婷,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开一家自己的店。”
“什么店?”
“还没想好。”我笑了笑,“可能是咖啡馆,可能是别的什么。”
沈姐也笑了,她举了举杯子:“那祝你早想好。”
我们碰了杯。
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很轻,但我却觉得,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
年后,我去了苏敏的公司面试。
她被我的简历吓了一跳。
“你不是在咖啡馆上班吗?怎么还有双一流的毕业证?”
我笑了笑:“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对口的工作,先去咖啡馆过渡一下。”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多问。
我被录用了。
工资比咖啡馆高了三倍,还有五险一金。
我走的那天,沈姐站在门口送我。
“晓婷,”她叫住我,“那个储物间我给你留着。哪天累了,就回来。”
我点点头,上了那辆去往市中心的地铁。
——
新工作比我想象的难。
什么都要从头学起,什么都要从头做起。我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候脆就在公司的沙发上凑合一晚。
但我不觉得累。
因为每学会一样东西,我就觉得自己离那个“以后”更近了一步。
半年后,我转正了。
一年后,我升职了。
两年后,我已经是苏敏最得力的助手,跟着她谈、见客户,每个月拿的工资,比当初那两万块还要多。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小小的公寓。
搬家那天,周敏和沈姐都来帮忙。我们把那几个纸箱子搬上楼,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周敏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忽然说:“晓婷,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火车站接到你的时候,你那个样子,我以为你会哭。”
我笑了笑:“我没有哭。”
“我知道,”她转过身看着我,“你从来都不会哭。”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其实我不是不会哭。
只是那天晚上,当沈姐把那碗卧着荷包蛋的面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已经哭过了。
在她转身去后厨的时候。
在那个小储物间的折叠床上。
哭得很小声,怕被人听见。
——
又过了两年。
沈姐的儿子小虎上了初中,沈姐的咖啡馆越来越难做。周围的房租一直在涨,她一个人撑得很辛苦。
那天我去看她,她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眉头皱得很紧。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
“沈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抬起头看我。
“我想把这家店盘下来。”
她愣住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面前。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钱,不多,但够付一年的房租和转让费。”
“晓婷......”她的眼眶红了。
“沈姐,”我打断她,“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真的想开一家自己的店。”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一个月后,咖啡馆换了招牌。
新招牌上写着两个字:
“晓舍”。
周敏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说:“因为这个地方,让我有地方可去。”
她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
开业那天,我没有通知任何人。
但傍晚的时候,沈姐带着小虎来了,周敏也来了,还有几个以前的同事。
我们围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喝着咖啡,聊着天。
窗外的街道上车来车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小虎忽然指着窗外:“晓婷姐姐,有人在外面看你。”
我转过头。
玻璃窗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晓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瘦了一圈。她就那样站在街边,隔着玻璃,怔怔地看着我。
我和她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我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是谁啊?”周敏凑过来问。
“不认识,”我说,“可能是路过的。”
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没有人了。
——
后来我听说,陈晓月去了大城市之后,混得并不好。
她没什么真本事,靠那张毕业证进了一家小公司,了半年就被辞退了。后来又换了好几份工作,没有一份得长久。
再后来,她谈了个男朋友,被骗光了积蓄,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我妈托人给我带过几次话,说她病了,想见我。
我没回去。
不是恨,只是不想。
那个家,从我把两万块钱放在桌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沈姐有时候会问我:“真的不后悔吗?”
我摇摇头。
后悔什么呢?
后悔那天晚上上了那辆小巴车?
后悔在那个咖啡馆门口停下脚步?
还是后悔,在那些最艰难的子里,从来没有回头?
我不后悔。
如果一定要说后悔——
我只后悔,没有早点离开。
——
又是一个除夕夜。
我把咖啡馆的门关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然后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清汤,没有蛋。
我端着那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外面的烟花。
手机响了。
是周敏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晓老板。
然后是沈姐的:明天带小虎来喝咖啡,准备好红包。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低头看着那碗面。
清汤寡水的,和四年前那碗一模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今天的这碗,特别香。
我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得净净,放回原位。
然后我走到门口,把那串风铃挂好。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风铃叮当作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条安静的街道,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烟花。
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
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
我转过身,看着这间小小的咖啡馆。
暖黄色的灯光,整整齐齐的桌椅,吧台上那台用了好多年的咖啡机,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
还有那串风铃。
都是我的。
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笑了笑,把门关上,熄了灯。
外面的烟花还在继续。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