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右眼瞎了再也画不好画了!真后悔我那晚坐了你的车!”
陆向东将酒瓶砸向我额头,酒液辣得我睁不开眼。
女儿从房间冲出来,看我的眼神中满是怨恨:
“同学都说你是个扫把星,把我爸克成了独眼龙!”
所以当锁魂鬼现身,要带走陆向东时,我向前一步。
“我换他。一命抵一命,行不行?”
锁魂鬼沉默片刻:
“阳寿未尽替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我没有迟疑:
“可以。只求您给我三天时间。”
“我想过完结婚十周年纪念。”
一声叹息落下,锁魂鬼在我颈侧烙下三枚铜钱印。
“冥灯照路。灯灭魂散,不可延误。”
我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压在心头的债,总算能了结了。
1
凌晨两点,陆向东又喝醉了。
他踹开卧室门时,我正在补女儿小雨校服的扣子。
“看什么看?”
陆向东的左眼布满血丝,右眼呆滞无光。
三年前医生把它塞进眼眶时说:“仿真度很高,就是不会动。”
不能动的何止是眼睛,还有他的一身意气风发。
我放下针线:“我去煮醒酒汤。”
陆向东抓起电视柜上的相框,狠狠向餐桌上砸去,
“煮什么煮!”
他砸的是全家最后一张合影,车祸前三个月拍的。
那时,他右眼还会笑。
我蹲下去捡碎片。
玻璃碴划破掌心,血混着照片上三个人的脸。
听到响声后,女儿从自己房间冲出来,暴躁的想要拉我。
“别捡了,你捡了爸爸也不会好。”
陆向东摇摇晃晃走向酒柜,看着橱窗的空酒瓶,吼道:
“钱呢?买酒的钱呢!”
我声音很轻,“这个月药费多了三百,小雨的补习班要交......”
“补什么补!”陆向东把空酒瓶砸在墙上,
“老子瞎了,女儿有出息有个屁用”
女儿笑了,很冷的那种笑。
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
前年女儿的同学指着陆向东的眼睛问:“小雨,你爸爸的眼睛呢?”
小雨瞬间无地自容。
男孩继续说:“我爸爸是摄影师,可厉害了。你爸爸是瞎子啊?”
其他孩子哄笑。
小雨冲过来撞我,眼睛通红:
“都怪你!他们嫩才会都笑话我,我恨你!”
或许,我真的就是一个扫把星吧。
“退掉补习班吧。”“反正考再好有什么用?同学都说,我爸是酒鬼,我妈是——”
“小雨!”我猛地抬头打断女儿的口不择言。
女儿咬住嘴唇,转身回房。
“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板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陆向东也回到了房间。
我保持蹲姿很久,久到腿麻了才起身。
卧室传来鼾声。
我在沙发上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睡意终于袭来时,
我太累了。
凌晨四点,卧室里传出闷响,像重物坠地。
我冲向卧室时,看见陆向东瘫在床边,
陆向东的手垂下去了。
我抓起手机拨120。
忙音。
再拨,还是忙音。
三次,四次。
......
我停住动作。
我听见身后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客厅阴影里站着锁魂鬼。
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纸页泛黄,边缘残破。
“陆向东。阳寿已尽,随我入地府。”
我挡在床前。
“我换他!一命抵一命,行不行?”
“阳寿未尽替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2
“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陆向东摊手,像在说今天天气,
“我答应。”
“不问条件?”陆向东锁魂鬼挑眉,
“我想多待三可以吗?我想过......十周年纪念”
“三后亥时,我来带你走。”锁魂鬼沉思了一会儿轻巧的说道。
“第一,这三天你不能透露替死之事,否则契约作废,他立刻死。第二,你要真心自愿,有一丝犹豫都不成。”
“我自愿。”
锁魂鬼沉默片刻。叹息一声,在我颈侧烙下三枚铜钱印。
“冥灯照路。灯灭魂散,不可延误。”
“现在呢?”
“现在他活了。”
陆向东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色恢复红润。
他翻了个身,咂咂嘴,继续打鼾。
锁魂鬼退向阴影。
我走到窗边,关窗拉上窗帘。
转身时,陆向东正好睁眼。
左眼迷迷糊糊看着我,“吵什么......几点了?”
“三点。”我静静的望着他,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哦。”他翻身背对我,“关灯。”
我关了灯。
黑暗中,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向东。”我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再给我三天。”
第二天一早,我在厨房煎蛋。
陆向东爱吃流心蛋黄。
小雨先出房门。
“牛热好了。”我没回头。
“哦。”
餐桌上摆得很满:煎蛋、烤吐司还有一小碟泡菜。
陆向东老家口味,三年没做了。
陆向东出来时,看见这阵势停住脚步。
“搞什么?”他左眼眯起,右眼无焦点地望向餐桌,
“想做了。”我递过筷子。
他没接筷子,抓起吐司咬一口,太,噎住了。
我递牛,他推开,自己去倒水。
餐桌很安静。
只有咀嚼声和碗碟碰撞声。
小雨突然说:“今天家长会,下午三点。”
家长会散场已经是黄昏了,
出来时路过照相馆,店主认出来了我们,
“小陆?橙子?”
陆向东点头。
“多少年没见了!”
“你们结婚照还是我拍的呐,那会儿多登对。”
“现在也拍?”老师傅看见故人有些激动的问。
“拍。”
“不拍。”
我和陆向东同时回答。
最后拍了。
三人坐在红色幕布前,灯光刺眼。
老师傅喊“三二一”时,陆向东的左眼看向镜头,右眼依然呆滞。
但我笑了。
照片当场洗出来。
三个人都没笑得太开,但眼神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挺好。”老师傅欣慰的看着我们,“一家人。”
晚上,陆向东忽然开口:
“明天什么安排?”
“去见陈叔。”我叠好最后一件衬衫,
陆向东没应。
他起身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摆着假眼护理液。
瓶身有便签贴:每睡前滴两滴,别偷懒。
是我写的。三年来每瓶新护理液上都有。
陆向东躺回床上装睡。
我轻手轻脚进来,替他盖好被子。
关灯前,我俯身看他。
气息拂过他脸颊。
黑暗中,陆向东睁开左眼。
他看见我站在窗边的剪影,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但他听见极低的声音,像自言自语:
“第一天,过去了。”
3
早晨七点,我在阳台打电话。
“陈叔,是我......对,我。今天您方便吗?向东想见您。”
那边说了什么。
我握紧手机:“就半小时,不,二十分钟也行。求您了。”
挂断后,我在原地站了会儿。
陆向东推门出来:“你真联系他了?”
“嗯。”
“他会见我才怪。”陆向东冷笑,
“我现在这副鬼样子。”
我转身眼神平静:“你不是鬼样子。你是陆向东,是他当年的合伙人。”
这话说得太笃定,陆向东一时语塞。
上午十点,我们站在陈叔办公室门口。
陈叔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
“坐。”
陆向东站着没动。
我轻轻拉他,他才坐下,脊背挺得僵硬。
空气凝滞。
“三年了。第一次主动找我。”
“陈叔......”陆向东嗓子发。
“别,先听我说。”
陈叔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纸张泛黄,是复印件。
“车祸责任认定书。”陈叔推到茶几上,
“当年你昏迷,所有手续都是我办的。我没给你看过吧?”
陆向东盯着文件封面。
我脸色刷白。
“我看了。”陈叔弹掉烟灰,
他翻开文件,指向一行数据:
“在最后半秒,有人想把车头转向,让驾驶座避开正面撞击。”
陆向东的呼吸停了。
“什么意思?”他声音嘶哑。
我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为什么不说?”陆向东问。
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叔。”我突然站起来,九十度鞠躬,
“过去的事不提了。今天来是想求您给向东一个机会。”
我保持鞠躬姿势,额头几乎抵到茶几。
“他右手还能画图,脑子里的经验都在。工资您定,多少都行。”
陆向东猛地站起:“我你——”
“他需要有事做。”我打断他依然弯着腰,
“人不能闲着,闲久了,心就死了。”
陈叔看着这一幕。“起来。”
我不动。
“起来!”
我直起身,眼眶通红,但没流泪。
陈叔揉着太阳。“顾问岗,月薪八千,弹性上班。”
“把酒戒了,我不想在公司看见醉鬼。”
电梯下行时,两人都没说话。
到一楼,陆向东突然抓住我胳膊:“那文件......”
“过去了。”我轻声说。
我先走出去。
陆向东跟上来,脚步虚浮。
下午,我去了商场。
给小雨买礼物。内衣、袜子、笔记本、一支好钢笔。
结账时,我看见柜台里的银项链,坠子是橙子形状。
“这个也包起来。”
回家后,我开始写贺卡。
第一张,小雨十五岁生:
最后一张,婚礼:
写到这里,笔尖顿住。
我放下笔,揉了揉眼睛,只觉酸涩。
锁魂鬼。不知何时出现的,
“还剩一天。”他说。
“我知道。”
“后悔吗?”
我没有回答。
4
凌晨四点,我醒了。
旁边是陆向东的鼾声。
和昨晚那个濒死的人判若两人。
我轻手轻脚起身,去厨房准备。
六点,小雨起床。看见厨房景象愣了下。
“今天是什么子?”
“纪念。”我擦手,
“妈妈给你煮了酒酿圆子,在锅里。”
小雨默默坐下吃。吃了两碗,最后小声说:“好吃。”
“以后想吃就自己做。”我背对着她切香菇,
“食谱我写好了,贴在冰箱上。”
“为什么以后要我做?”
我刀顿了下:“妈妈......可能有时候会不在。”
小雨放下勺子。
“你要去哪?”
“哪儿也不去。”我转身微笑,
女儿盯着我看了几秒,背起书包走了。
陆向东八点才醒。
他坐在床上发呆,左眼盯着床头柜上的合同。
“今天签?”他问。
“嗯。”我递过衬衫,熨烫得笔挺,
“穿正式点。”
“没必要。”但他还是接了。
九点,他们合同签得很顺利,
陈叔拍了拍陆向东肩膀:“好好,手艺别丢了。”
陆向东握笔的手在抖。
签完名,他盯着纸面看了很久。
下午三点开始备菜。
小雨五点半到家,看见满桌菜呆住。
“这么多?”
“纪念呀。”我笑着端出汤,
“去叫爸爸。”
陆向东从卧室出来,看见桌子也愣了愣。
他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就差酒了。”他有点手足无措想给自己找点事儿。
“今天不喝酒。”我盛汤,
“喝这个,我炖了四个小时。”
陆向东喝了一口,动作顿住。
“和当年味道一样。”他声音很低。
小雨也喝,烫得吐舌头。”
晚餐在沉默中进行。
只有碗筷碰撞声,咀嚼声。
饭后,小雨主动洗碗。
我收拾时,陆向东拉住我手腕。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是吗?”陆向东站起来,高我一头,阴影笼罩下来,
“都过去了。”我抚摸他后脑勺,
“都过去了,向东。”
时钟指向八点。
锁魂鬼的声音突然传入我脑海:“还有四小时。”
我身体一僵。
“怎么了?”陆向东察觉。
“没事。”我松开手,“我......去倒垃圾。”
我提起垃圾袋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时,我回头。
陆向东站在三楼窗口,正往下看。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表情。
他抬起手,挥了挥。
我也挥手。
然后我转身,走向垃圾桶。
袋子里,最上面是我今天穿的那件橙黄色衬衫。
第2章 2
5
手机震动。
九点整。还有两小时。
有张石凳。
我坐下,打开手机相册。
最新一张是昨天拍的全家福。往前翻。
我一张张看,看得很慢。
手机电量降到20%。
十点,锁魂鬼出现在槐树下。
“时间快到了。”
“我知道。”我睁眼,
“能再等等吗?我想再看看。”
锁魂鬼没说话,算是默许。
十点五十。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一下。
“走吧。”
锁魂鬼伸手,指尖触到我眉心。
我身体一软,倒向地面。
锁魂鬼托住我,轻轻放在石凳上。
肉身还在呼吸,但很微弱,像睡着了。
眼前是灰雾弥漫的路。
黄泉路。
路面不平,雾里有人影晃动,
还有极轻的哭声,散在风里。
“快到奈何桥了。”
桥头站着孟婆,端着碗。
孟婆看我皱眉,“替死之人,不用喝汤。直接散魂。”
锁魂鬼点头,带着我上桥。
走到桥中央,我停下。
我回头看,来路已经隐在雾中。
但人间景象还能看见一点。
锁魂鬼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最后了,有什么想说?”
我望着家的方向微笑着。
“好好活。”
我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口型清楚:
我永远在。
——
小雨房间突然冲进客厅,手里拿着我藏在衣柜里的贺卡。
陆向东接过贺卡看,身体开始抖。
最后一张是婚礼祝福:
今天你一定很美。妈妈在天上看着呢,看我的小雨成为新娘。
他右眼突然剧痛。
不是眼眶痛,是眼球深处——那颗玻璃球,烫得像要烧起来。
“爸!”小雨惊叫,
陆向东脑海里时光流转,最后凝成一个人影,
橙黄色裙子的年轻女人,回头对他笑。
转瞬即逝。
陆向东瘫坐在地,手摸向眼眶。
窗外,雨开始下。
先是淅沥,然后滂沱。
雨水打湿我的脸,像眼泪。
6
雨下了整夜。
陆向东坐在沙发上,也坐了整夜。
贺卡散在茶几上,二十几张,每张的期都精确到年月,
从明年小雨生,到三十岁。
最后一页夹着银行卡,密码写在背面:260105。
窗外天蒙蒙亮时,小雨推门进来。
女孩眼睛肿着,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妈没带手机。”
陆向东没动。
“爸。”小雨声音发抖,
“我们报警吧?妈一晚上没回来......”
“不用报警。”陆向东说。
“为什么?!”
陆向东呼吸开始困难。他扯开衣领,大口喘气。
“爸!”小雨扑过来。
陆向东推开我,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呕。
胃里空空,只吐出酸水。
吐完了,他抬头看镜子。
门外传来惊呼。
陆向东冲出去,看见小雨站在阳台,手指着楼下。
巷子尽头的老槐树下,石凳上躺着一个人。
橙黄色衬衫,深色裤子,蜷缩着。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清晨。
医护人员抬担架上来时,陆向东还站在客厅中央。
他看着他们把我抬走,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品。
小雨跟下去,回头喊:“爸!”
陆向东迈步,腿软,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下楼。
巷子里聚了些人。
警车也来了。
警察问话,陆向东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盯着担架上我苍白的脸,雨淋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急救室门关上。
陆向东和小雨坐在走廊长椅上。
医生出来时是上午十点。
“突发性脑死亡。”医生摘下口罩,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就像突然睡着了,再没醒来。”
小雨抓住医生白大褂:
“能救吗?多少钱都行!”
医生摇头:“脑功能完全丧失。目前靠呼吸机维持心跳,但......”
后面的话陆向东没听。
他走进病房。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着管子,口微弱起伏。
仪器显示着心跳,规律但虚假。
陈叔赶到时,陆向东还在病房里站着。
他掏出手机,播放一段录音。
嘈杂背景音,然后是我的声音:
“陈叔,以后向东和小雨,麻烦您多照应。”
“小雨明年中考,如果成绩好,能不能请您帮忙推荐个高中?”
“我可能要出趟远门,时间长点。”
“别做傻事。”
“不会的。”
录音结束。
小雨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哭声闷闷的。
陆向东走向病床。
他俯身,仔细看我的脸。
三年了,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地看我。
他握住我的手。
“黄橙。”他低声说,“你赢了。”
小雨抬头。
“你用这种方式,让我一辈子忘不掉你。”
陆向东左眼泪水流下来,滴在我手背上,
“你让我连恨都没法恨了。”
仪器突然发出警报。
心跳曲线剧烈波动,然后迅速变平。
医生护士冲进来。
他们按压我口,电击,注射。动作熟练但匆忙。
三分钟后,医生停下。
“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
白布盖上去。
陆向东站在原地,看护士拔掉管子,整理仪器。
小雨扑到床上,掀开白布喊妈妈,声音凄厉。
陈叔抱住女儿。
陆向东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第一次来工地找他,戴着安全帽,脸蛋晒得通红。
我说:“陆向东,我喜欢你,你看着办。”
想起求婚那晚,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戒指,太小,戴不进去。
我笑着伸出小指:“先戴这儿,等有钱了再换。”
想起车祸醒来,看见我趴在床边睡,手还握着他的。。
想起这三年,我每次欲言又止的眼神,深夜厨房的灯光。
护士在整理遗物,一个塑料袋装着我的衣物:
橙黄色衬衫,深色裤子,内衣,袜子。
还有那条银项链,橙子吊坠。
“在口袋里发现的。”护士递过来。
陆向东接过项链。吊坠背面刻着字,极小:
小雨,十五岁生快乐。妈妈爱你。
他握紧吊坠,金属棱角硌着手心。
葬礼定在三天后。
小雨坚持要办,陈叔帮忙张罗。
陆向东站在遗像前,一动不动。
照片用的是昨天的黑白全家福,我在笑,很淡。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
陆向东留在墓地。
他蹲下来,手指抚摸那些刻痕。
“橙子。”他低声说,
“现在我该怎么办?”
远处,锁魂鬼站在另一座墓碑后。
他看着陆向东,又看向新坟。
孟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该回了。”
“再等等。”锁魂鬼目睛的看着陆向东。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
陆向东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墓碑。
太阳正落山,余晖照在墓碑上,把“黄橙”两个字染成金色。
像我穿橙黄色裙子的样子。
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背影像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
锁魂鬼目送他消失在小路尽头。
“答案呢?”孟婆不解的看着锁魂鬼。
锁魂鬼转身,黑袍扬起他什么都没有说。
7
地府里。
锁魂鬼跪在阎王殿跪了三个时辰。
殿上高座,阎王正在批阅生死簿。
“第三百七十一次了。”阎王声音如古钟回荡,
“你总为情义破例。”
锁魂鬼额头抵地:“属下知罪。”
“知罪?”阎王合上簿子,
牛头忍不住话:“大人,按律该打入十八层百年。”
马面拽他袖子,摇头。
阎王走下高座,黑袍曳地。他停在锁魂鬼面前。
“抬起头。”
锁魂鬼抬头。
面色苍白如故,但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固执。
“为什么这么做?”阎王问。
“因为......”锁魂鬼声音很低,
“因为魂飞魄散前最后一念,不是恨,不是悔,是愿。”
“愿什么?”
“愿化春雨,滋润所爱之人余生道路。”
阎王沉默。
他重新翻开生死簿,找到我那页。
已注销。
朱笔划了红叉,旁边小字注:阳世功德若。
阎王抬眼:“这些功德,本可换她三世顺遂。”
殿侧屏风后传来轻响。
孟婆走出来,手里端着空碗。
“大人,老身有话说。”
“讲。”
孟婆放下碗:“那人魂魄过桥时老身见过。寻常愿死之人总带怨气或不甘。”
“她没有消散前最后一刻,在笑。”
阎王指尖敲击扶手:“笑?”
“笑着看人间那扇窗。”孟婆说,“眼神净,像初生婴儿。”
判官咳嗽一声:“规矩就是规矩。若都像锁魂这般,地府秩序何在?”
阎王没应。
阎王合上生死簿。
殿内静得可怕,只闻黄泉河遥远的流水声。
此时便了了。
——
陆向东还没睡。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笔记本,一页页翻。
小雨房间门关着,灯已熄。
茶几上摆着几样东西:橙子吊坠项链,假眼护理液,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酒。
陆向东看了很久笔记本,然后放下。
他拿起酒瓶,拧开盖,凑到鼻尖闻了闻。
又盖上,放回原处。
他起身去卫生间。
镜前,他摘下右眼假体,开始清洗。
动作很熟练,我教过无数遍。
清洗完,他对着空眼眶发呆。
然后轻声说:“橙子,今天小雨数学考了满分。”
停顿,像在等回应。
当然没有。
他装回假体,走出卫生间。
经过客厅时,右眼玻璃球闪过极淡的银光。
他缓缓转身,看向镜子。
镜中,右眼深处似乎有影子晃动。
他走近,贴得很近。
银光又闪,这次清晰些——是个穿橙黄色裙子的背影,正回头笑。
转瞬即逝。
陆向东伸手摸镜子,指尖颤抖。
陆向东最后在沙发上睡着了,笔记本摊在口。
锁魂鬼走过去,指尖轻点他眉心,注入一丝安魂的气息。
又走进小雨房间,女孩梦里在哭,他抚过额头,噩梦消散。
离开前,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家。
然后抬手,在空气中划了个符。
淡淡的银光扩散,笼罩整个屋子。
做完这些,他穿墙而出。
巷子里,月光皎洁。
他转身,走入渐渐聚拢的灰雾。
8
第一年,陆向东戒了酒。
他把家里所有酒瓶清空,连料酒都扔了。
陈叔介绍的工作,他每天准时到。
顾问室在十八楼角落,窗户朝北,终无阳光。
他画图。手生线条抖,第一张图废了。
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展平重描。
第二张成了。
陈叔来看,点头:“基本功还在。”
月薪八千,他留两千,其余存进小雨的卡。
我留下的银行卡,他一分没动。
密码还是我生。
小雨上了初三。
成绩忽上忽下,班主任找陆向东谈话。
“孩子最近情绪不稳。”
“我知道。”
“多陪陪她。”
“好。”
陆向东开始每天接送小雨。
电动车后座,女孩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不说话。
有天放学路上,小雨突然搂着他说:“爸,我想妈了。”
陆向东刹车,停在路边。
“我也想。”
“但她一直在。”
“在哪儿?”
陆向东指了指口,又指了指小雨口。
“在这儿。”
那年清明节,他们去扫墓。
小雨把全优成绩单复印件烧了,陆向东烧了第一张设计图。
火光中,纸灰飞舞。
小雨说:“妈,我考上重点高中了。”
第二年,陆向东升了职。
陈叔给他独立:社区养老院改造。
预算有限,但他做得用心。
方案通过那天,陈叔请他吃饭。
餐厅很贵。陆向东坐立不安。
“放松点。”陈叔给他倒茶,“她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会高兴的。”
陆向东握紧茶杯。
陈叔严肃的看着陆向东“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忏悔,是好好活。把小雨带大,把子过下去。这才是她要的。”
陆向东沉默,点头。
出门时下雨,他没带伞。
站在屋檐下等。
小雨上了高一。住校,周末回家。
长高不少,眉眼越发像我。
有次整理旧物,翻出那件橙黄色衬衫。
她穿上,站在镜前。
陆向东看见,手里的杯子掉了。
“爸?”
“脱下来。”他声音发哑,“别穿。”
小雨愣住,随后明白,默默脱下。
那天晚上,陆向东梦见我。我穿着那件衬衫,他跑过去抱我,抱了个空。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第三年,陆向东的设计获奖了。
拿了省级创意奖。
颁奖礼上,他穿着我熨过的西装上台领奖。
主持人问:“灵感来自哪里?”
他沉默几秒。
“来自我妻子。”他说,
“我教会我,真正的看见不是用眼睛。”
台下安静。
“我去世三年了。”陆向东继续说,
“但我总觉得,她还在看着我。所以我要做得更好,不能让她失望。”
掌声响起。
小雨在观众席,泪流满面。
同年,小雨文理分科,选了文科。
“想学心理学。想弄明白,人为什么会为了所爱的人,做到那种地步。”
陆向东摸摸她的头:“像你妈。”
第四年,陆向东独立了。
他离开陈叔公司,自己开了工作室。
客户不多,但口碑好。
第一个是老城区盲道改造,他钱倒贴。
小雨高考,发挥正常。
成绩出来那天,他们去扫墓。
“妈,我考上北大了。”小雨对着墓碑说,“心理学系。”
她烧了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陆向东烧了工作室营业执照。
下山时,小雨说:“爸,你要不要......考虑找个人?”
陆向东摇头。
“我答应过你妈,这辈子就她一个。”
“可她已经......”
“她还在。”陆向东指着自己右眼,“在这儿。”
小雨看着他,没再说话。
第五年,工作室步入正轨。
陆向东雇了两个年轻人,都是残障人士,一个听力障碍,一个腿脚不便。
办公地点在旧厂房改造的,光线充足,无障碍设施齐全。
他设计了自动感应门、盲文标识、语音导航系统。
业内开始有人叫他“陆工”,不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
陈叔常来喝茶,感慨:“她看见,肯定高兴。”
“她看得见。”陆向东泡茶,
陈叔叹气,没反驳。
小雨大学寒暑假回来,带陆向东做心理测评。
结果显示:轻度抑郁,但整体稳定。
“爸,你恨过妈吗?”
“恨过。”
“现在呢?”
“现在......”陆向东望向窗外,
“现在感谢她。感谢她让我知道,有人可以爱你到那种程度。”
小雨低头记笔记,眼泪滴在纸上。
第六年,陆向东做了眼角膜移植手术。
捐献者是车祸去世的年轻人,二十五岁,美术老师。
手术前夜,陆向东去扫墓。
“橙子,明天手术。”他坐在墓碑前,
“如果能恢复一点视力,我想重新看看这个世界。用你教我的方式看。”
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这是奇迹,毕竟伤得太重。
拆纱布那天,小雨陪着他。
他眯眼,慢慢适应。
第七年,小雨保研了。
她研究方向是创伤后心理重建。
论文题目暂定:《替代性创伤与家庭代偿机制研究——以一例车祸后家庭为例》。
案例写的是自己家。
陆向东看了初稿,沉默很久。
“发表吧。”最后他说,“如果能帮到别人。”
“你会被认出来。”
“没关系。”陆向东说,“你妈做的事,该被知道。”
论文发表后,有媒体想采访,陆向东拒绝了。
但小雨参加了几个学术会议,每次提到案例,台下都有人流泪。
第八年,陆向东接到大。
市政府牵头,全城无障碍改造。
他是总顾问,方案讨论会上,他据理力争,为盲人、轮椅使用者争取更多细节。
有人嫌成本高。
他说:“成本可以算,人的尊严不能算。”
方案通过。
他抬头看天。
晴空万里,但有片云形状像橙子。
他笑了。
第九年,小雨恋爱了。
男孩是同校博士,温和踏实。
带回家见陆向东,紧张得打翻水杯。
陆向东说:“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男孩红着脸收拾。
饭后,小雨送男孩下楼。
陆向东站在阳台看,两人手牵手,背影般配。
他回屋,翻开我的笔记本,找到婚礼贺卡那页。
“小雨要结婚了。”他对着空气说,
“你放心吧,那孩子不错。”
窗外吹进一阵风,翻动了纸页。
第十年,小雨婚礼。
陆向东穿回那套西装,袖口依然短一截。
小雨的婚纱是定制的,简约大方,头纱别着橙子形状的发饰。
新郎挽着我走过红毯,交给陆向东。
“交给你了,爸。”
陆向东点头,挽起女儿手臂。
音乐响起,他们一步一步走向礼台。
聚光灯下,他停下。
小雨看他:“爸?”
“等等。”陆向东抬手制止了女儿。
视野里,朦胧的光晕中,似乎有个穿橙黄色裙子的身影,
站在礼台侧方,正对他微笑。
但他确定看见了。
“你妈来了。”他低声说。
小雨愣住,随即眼眶泛红。
“在哪儿?”
“在那儿。”陆向东指向侧方。
宾客顺着看去,只有空荡的墙壁和鲜花。
但小雨点头:“嗯,我看见了。”
宴会散场,陆向东最后离开。
走到酒店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空荡,灯光渐熄。
但礼台侧方,那团橙黄色的光晕,似乎还在。
他笑了笑,撑伞走入雨中。
右眼角,一滴温热的液体滑下来。
不是雨。
十年了,移植的眼角膜第一次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