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爸是个猪鳏夫,当初用二十块彩礼就买走了我妈。
七岁那年,他打死我妈后被枪毙,从此我成了人人唾弃的“人犯女儿”。
冻死街头后,我在地府勤勤恳恳打了一百年工,终于获得一次改命的机会。
我以为自己能“还阳重生”,但睁眼却来到一个陌生的时代,眼前只有一位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正趴在村口的树边睡觉。
我一眼认出,那是年轻时的妈妈!
这时大脑里传来一道声音:【你阳寿早尽,没法真还阳,但给你三次托梦的机会,能否改变你们母女的命运,就看你了。】
来不及多想,我赶紧冲进我妈的梦境:“秀儿,快跑!你爹妈为二十块彩礼,明天就要把你卖给村尾的猪鳏夫,他会打死你的!”
1
我妈突然惊醒,她看了看四周,一脸懵。
也对,我现在只是一缕游魂,她看不到我,除了在梦里能听到我的声音外,她无法发现我的存在。
“秀芬,秀芬。”
这时,一个男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看见我舅舅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爹叫你回去,赵家来人了。”
我妈的脸色就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宝往家走。
我跟在她身后,想替她擦掉脸上的泥点,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老张家那三间土坯房里,烟雾缭绕。
赵大刚坐在炕沿上,三十七八岁的年纪,脸黑得像锅底,腰上系着一条牛皮腰带。
他正把一沓钱推给坐在对面的我外公张大山。
“二十块。”赵大刚的声音又粗又哑。
张大山接过钱,蘸着唾沫一张张数。
我外婆王桂花站在灶台边搅着一锅稀粥,头埋得很低。
“赵哥放心,”张大山数完钱,脸上堆起笑,“我家秀芬能,洗衣做饭喂猪都是一把好手。”
“能生养就行。”赵大刚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我那前头的是个没福气的,病死了,秀芬过去,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
我妈站在门外,手指绞着衣角。
她的指甲因为常年活裂开了口子,渗着血丝,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抖。
刚才那个梦,是真的?
梦里那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小女孩说,爹娘会为二十块彩礼,把她卖给村尾的猪鳏夫,还说那个男人前一个老婆就是被他打死的。
还说......还说她会被打死!
“进来!”张大山一声吼醒了我妈。
她慢慢挪进屋里,头垂得很低。
赵大刚上下打量她,像在集市上看牲口。
“转个圈我看看。”
她没动。
“聋了?”张大山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上,“赵哥让你转!”
我妈打了个趔趄,慢慢转过身。
赵大刚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最后停在腰臀处,点了点头。
“成,”他说着,就伸手要来拉她,“跟我走吧。”
“不要!”我妈猛地甩开手,往后缩去,声音带着哭腔,“爹、娘,我不去!他会打死我的,梦里说了,他会打死我的!”
张大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胡说八道什么?做什么白梦,赵哥是正经人,你跟了他吃香喝辣!”
王桂花也赶紧过来,一边用力拧住我妈的胳膊,一边对赵大刚赔笑:“孩子小,不懂事,瞎说的,赵哥别见怪......”
“是真的!梦里说的清清楚楚,他打死过前头那个!也会打死我!”
2
我妈一边哭喊,一边奋力挣扎,眼泪涌了出来,绝望地看向父母,希望能看到一丝心软。
赵大刚失了面子,恼羞成怒,脸上横肉抖动:“二十块可不是小数目,你们家看着办!”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张大山,他一把扯过我妈,像拎小鸡一样往赵大刚那边推:
“什么梦不梦!女娃子就是赔钱货,老子养你十五年,该你回报了,由得你愿意不愿意!”
“赵哥,人你带走,保证听话!”
我妈被粗暴地推向那个浑身猪臊味的男人。
“放开我!救命啊!”她拼命踢打,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混乱中,她抓起桌上一个豁口的粗瓷碗,想也没想就朝赵大刚砸去。
碗砸在赵大刚肩膀上,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赵大刚和张大山。
“好你个死丫头,敢动手!”张大山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赵大刚更是直接抡起了巴掌。
我急得团团转,却一个也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巴掌打在我妈脸上。
我妈的脸很快肿得高高的。
“够了!”王桂花突然冲过来,死死抱住丈夫的胳膊,又对赵大刚连连赔罪,“赵哥、赵哥,孩子一时糊涂,你大人大量,这......这强扭的瓜不甜,传出去也不好听......要不,先让她冷静冷静?”
赵大刚看看状若疯癫、拼死反抗的我妈,又看看满地碎片,啐了一口:
“行,老子看你们怎么教,明天要是还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二十块,一分不能少!”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妈一眼,甩手走了。
张大山对着赵大刚的背影连连道歉。
转过身,看着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眼神却带着一丝倔强的我妈,气得浑身发颤:
“好、好,你有种,我看你能倔到什么时候!”
他一把揪住我妈的衣领,像拖麻袋一样把她拖向屋后的柴房。
“爹,爹我错了,放开我!”我妈徒劳地挣扎着,脚在地上乱蹬。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张大山打开柴房的门,用力把她推了进去,“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放你出来,想不通,就饿死在里面。”
“哐当”一声,销落下,柴房的门被从外面锁上。
世界瞬间只剩下黑暗和柴草腐烂的气味。
我妈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刚才的勇气耗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后怕。
胳膊被扭过的地方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
她想到母亲王桂花躲闪的眼神,看着弟弟宝在门口探头探脑却事不关己的样子。
刚才那个梦是真的!爹娘真的为二十块钱,就把她卖了!
3
我妈几乎一夜未眠,眼里布满血丝。
我知道,必须给她指一条明路了。
她终于在凌晨疲惫地睡去。
我第二次进入她的梦境。
她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焦急地寻找着什么。
“秀芬。”我唤她。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她在梦里问。
“我是来帮你的。”我说,“你记得村里牛棚旁边住着的那个下放的老先生吗?姓陈。”
她怔了怔,点点头。
陈老先生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虽然处境不好,但为人温和,偷偷教过几个孩子认字,我妈也曾远远听过,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他每天清晨会去后山捡柴火。”我说,“你去那里等他,把你的事告诉他,他会帮你。”
“为、为什么?”她不解。
“因为他是个好人,因为他见过外面的世界,因为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顿了顿,“而且,他认识镇上一位管妇女工作的部,他们会帮你。”
我妈在梦里睁大了眼睛。
“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现在,后山歪脖子松树下面。”我把地点和时间说了三遍。
“可是......我爹娘锁着我......”
“柴房北面的窗户木框烂了,用力能撞开,趁现在他们还没醒。”
她用力点头,眼泪涌出来:“我......我怕......”
“别怕。”我的声音尽量放柔,“妈......你要活下来。”
梦醒了。
她睁开眼睛,摸了摸脸颊,一片冰凉。
她想起那个声音最后的称呼......
“妈”?
是错觉吗?
她回想起梦里每一个细节,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摸索到北面的窗户,仔细检查。
果然,右下角的木框已经腐朽,用手一抠就掉下木屑。
她用肩膀抵住,轻轻用力,能感觉到松动。
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撞向柴房北窗那腐朽的角落。
“咔嚓”一声闷响,木框断裂,一个足够她钻出的洞出现了。
她毫不犹豫,从破洞钻了出去,滚落在屋后的草丛里。
心脏狂跳,她不敢停留,猫着腰,借着晦明的天色和房屋的阴影,向后山跑去。
山路崎岖,荆棘划破了她的衣服和皮肤,但她不敢停。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到歪脖子松树下,找到陈老先生!
她跑到山坡上,回头望去,天色已经渐亮了。
暂时还没有人发现她跑了。
她不敢耽搁,继续向深山走去。
终于,在一片雾蒙蒙中,她看到了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松树。
树下,一个清瘦的身影正在弯腰捡柴。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
“陈、陈老先生......救救我!”
4
陈老先生被吓了一跳,看清是她,更是惊讶:“秀芬?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快起来说话。”
我妈语无伦次,哭着把父母要卖她给赵大刚、赵大刚会打死她都说了出来。
但她没有提梦里的小女孩,她怕陈老先生不信她。
陈老先生听完,脸色变得凝重。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满脸惊恐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孩子,你别怕。”他叹了口气,“我现在就带你去镇上找李主任,她专管这些欺压妇女的事。”
我妈感激涕零,又要跪下,被陈老先生扶住。
然而,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死丫头!跑哪儿去了!”是张大山气急败坏的声音。
“肯定跑不远,搜!”赵大刚的粗嗓门格外刺耳。
他们发现得真快!
陈老先生脸色一变:“不好!快,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山洞很隐蔽!”
但已经晚了。
几个村民已经围了上来,张大山和赵大刚冲在最前面。
“好你个老不死的!敢拐带我闺女!”张大山一看就火了,上来就要打陈老先生。
赵大刚则一把抓住我妈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贱骨头!敢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她拼命挣扎,绝望地哭喊。
陈老先生试图阻拦:“你们这是犯法的!不能这样对待孩子!”
“滚开老东西,自身难保还多管闲事。”张大山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场面一片混乱。
我妈看着倒在地上的陈老先生,看着凶神恶煞的赵大刚和父亲,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还是逃不掉吗?
我飘在空中,心急如焚。
第二次托梦指引的路,竟然被这么快截断了!
陈老先生人微言轻,本无法对抗暴怒的张大山和赵大刚。
赵大刚脸色铁青,直接找了麻绳捆住我妈的手腕:“看来等不到晚上了,现在就跟我回去!”
我妈被强行塞进了赵大刚那辆破旧的板车,一路颠簸着拉向了村尾那间孤零零的土屋。
一进门,一股浓烈的猪臊味和霉味扑面而来。
赵大刚把我妈狠狠摔在炕上,上了门闩。
“进了这个门,就是老子的人!”他狞笑着近,“看你还往哪儿跑!”
我妈缩在炕角,绝望地看着这个强壮凶恶的男人,手腕被绳子勒得生疼。
难道真的逃不掉了吗?
赵大刚扑了上来,撕扯她的衣服。
她拼命挣扎、哭喊,用脚乱蹬。
“贱货!”赵大刚被激怒,抡起巴掌就要打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还有一个女人清亮的呵斥:
“赵大刚,开门,我们是公社的!”
赵大刚动作一僵。
我妈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救命、救命啊!”
第2章 2
5
赵大刚脸上横肉抽搐,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打断。
院门外,李主任严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大刚,立刻开门!我们是公社妇女主任和公安特派员,再不开门,我们就强行进入了!”
赵大刚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嘴里不不净地骂了一句,但还是悻悻地起身,胡乱系上裤腰带,朝门外走去。
“来了来了,吵什么吵。”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拔开门闩。
门打开的瞬间,强烈的光线涌进昏暗的屋子。
李主任一马当先站在最前面。
她身后是两名面色严肃的公社部和一位穿着制服的公安特派员。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直接打在赵大刚和我妈身上,将屋内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
只见我妈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地被捆着手腕,脸颊红肿,泪痕未,蜷缩在炕角瑟瑟发抖。
而赵大刚则是一身酒气,满脸凶相。
李主任的目光扫过屋内,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她厉声喝道:
“赵大刚!你这是什么?光天化之下,强抢民女,非法拘禁,还想行凶吗?!”
“李主任是吧?”赵大刚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啥?我管教我自己媳妇儿!咋的了?老子花了二十块彩礼,从她爹手里明媒正娶过来的,她爹妈都点头了,你们管得着吗?”
“明媒正娶?”李主任冷笑一声,一步跨进门内,先是安抚地看了一眼惊恐万状的我妈,“秀芬丫头,别怕,我们来了。”
然后她转向赵大刚,字字铿锵地驳斥,“娶?我怎么听说,张大山是收了你二十块钱,把人强行送过来的?张秀芬同志今年才十五岁,未到法定婚龄,这算什么明媒正娶?你们这是买卖人口!是犯法的!”
跟在她身后的公安特派员也严肃开口:“赵大刚,立刻放开张秀芬同志!并配合我们回公社接受调查!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面对公社部和公安的威慑,赵大刚那点嚣张气焰顿时消失无踪,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嗫嚅着不敢再强辩,悻悻地解开了捆着我妈的绳子。
绳子一松,我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李主任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泣不成声:
“李主任......谢谢......谢谢您......”
李主任心疼地搂住她单薄的肩膀,轻轻拍着安慰:“好孩子,没事了,没事了,有组织给你做主。”
她环视了一下这间肮脏昏暗的屋子,对同行的人说,“先把秀芬同志带回公社安置,赵大刚,你跟我们去公社把事情说清楚!”
6
我妈被李主任和一位女部搀扶着走出赵家那令人窒息的门槛。
当她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看到远处天空泛起的鱼肚白时,恍如隔世,泪水再次决堤。
但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感激。
就在第二次给我妈托梦,指引她去找陈老先生之后,我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强烈的不安。
陈老先生毕竟是下放身份,人微言轻,万一像前世一样,救援不及呢?
前世,母亲在偶尔神志清醒时,曾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说过的话:
“念念......妈这辈子糊涂啊......其实当年,公社的李主任......李主任是个好人,她来村里看见我那么小就嫁人,想帮我的,可那时候,妈已经有了你......认命了......一切都晚了......”
李主任前世就曾试图帮助过年轻时的母亲,说明她富有正义感,且有一定权力和能力介入这种事!
所以我才让我妈找到陈老先生后,去找李主任。
既然陈老先生那边存在变数,那我必须双管齐下!
赌一把!
我决定把最后一次托梦的机会,用在李主任身上,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让她相信我!
我把我妈之前经历的事情和此刻正在经历的事情,化作一段急促、模糊但核心清晰的梦境片段,奋力投向正在睡梦中的李主任。
然后大声向她喊道:
“救救张秀芬!就在云雾村、村尾的赵屠夫家,今晚有危险......快、快......”
我原本不敢抱太大希望,毕竟这更像是一次漫无目的的呐喊。
但没想到,我赌赢了!
她相信了!
她真的来了!
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如同神兵天降。
看着我妈紧紧依偎着李主任,一步步远离赵大刚的家,走向充满希望的新生。
我飘荡在空中的魂魄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欣慰。
这一次,终于没有迟到。
这一次,我把妈妈从命运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7
赵大刚被公安特派员带走时,起初还梗着脖子嚷嚷,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明媒正娶”,骂骂咧咧地说管教自家婆娘天经地义。
直到冰冷的手铐锁住他的手腕,他才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瞬间蔫了气,脸上横肉抖动,露出了色厉内荏的惶恐。
张大山和王桂花闻讯连滚爬爬地赶来公社,还想摆出爹娘的架子,试图把我妈领回去,嘴里不不净地数落女儿“不懂事”、“丢人现眼”。
然而,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女儿,而是国家法律的威严。
在公社那间简陋却代表着权力和秩序的办公室里,李主任神色冷峻,公安特派员目光如炬。
惊魂初定的张秀芬,在李主任温和而坚定的鼓励下,第一次挺直了脊梁,含着泪,却口齿清晰地将父母如何为二十块钱将她卖给赵大刚、赵大刚如何行凶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买卖人口”,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得张大山和王桂花脸色惨白。
他们还想狡辩是“嫁女儿收彩礼”,但公安特派员直接拿出了我妈的户籍证明,未满法定婚龄,所谓“婚约”本无效。
铁证如山,张大山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王桂花则瘫软在地,哭天抢地,却再也换不来一丝同情。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就在公社准备按程序处理这起买卖人口案时,我妈鼓足了勇气,抬起头,用还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
“公安同志,李主任......我还要告发赵大刚!他前头那个老婆李梅,不是病死的......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
赵大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想要扑过去,被公安人员死死按住。
他双眼赤红,嘶吼着:“贱人!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李主任紧紧握住我妈冰凉的手,给予她力量。
公安特派员意识到案情的严重性,立即上报县局,并迅速组织人手,围绕李梅的死因展开了秘密而深入的调查。
8
调查并非一帆风顺。
村里人多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或者碍于赵大刚以往的,不敢多说。
问起来,大多支支吾吾,口径一致:“病死的,痨病,没挺过去。”
真相,往往隐藏在沉默和恐惧之下。
公安人员没有放弃,他们耐心走访,终于从几个与李梅生前交好、或曾隐约听到过赵家半夜传来哭喊声的村民口中,逐渐拼凑出令人发指的真相。
原来,李梅性格懦弱,过门后常因小事遭赵大刚毒打,身上常年带伤。
最后一次,是因为李梅偷偷攒钱想给生病的母亲买药,被赵大刚发现,遭其酒后用擀面杖猛击头部和腹部,当时就吐了血,没熬过几天就断了气。
赵家为了遮丑,对外统一口径说是“急病身亡”,还威胁知情人不要乱说。
而村里大多数人,则抱着“夫妻打架是常事”、“打死老婆也不算新闻”的麻木心态,选择了沉默,甚至有意无意地成为了帮凶。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在确凿的证据和严肃的审讯攻心下,赵大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对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的罪行供认不讳。
消息传开,云雾村一片哗然。
那些曾经觉得“丈夫打老婆天经地义”的人,在法律的审判面前,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后怕。
最终,赵大刚因犯故意伤害罪(致死)以及买卖人口罪,数罪并罚,被依法判处,执行枪决。
一声枪响,为屈死的李梅讨回了公道,也彻底终结了我妈的噩梦。
张大山和王桂花明知赵大刚有暴力致人死亡的重大嫌疑,仍为钱财将未成年的女儿卖予其为妻,情节恶劣,亦因买卖人口罪被判处十年劳改。
他们用十五年的养育之情换来的二十块钱,最终换来了冰冷的铁窗生涯。
家破人亡,一夜之间。
曾经那个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的老张家,彻底散了。
尘埃落定后,我妈和我舅舅宝被送到了镇上的福利院安置。
离开云雾村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张秀芬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衣服和李主任送她的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那个早就破碎的家。
9
镇上的福利院条件简陋,但至少提供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屋顶和定时的三餐。
对于我妈而言,这里既是避难所,也是一个需要重新学习如何面对世界、如何安放自己的地方。
我只能无声地飘荡在她身边。
三次托梦的机会已经用尽,我再也无法进入她的梦境,无法与她直接交流。
我只能看着她,复一,在福利院那方小小的天地里,慢慢生长。
我无比庆幸,在那仅有的两次托梦中,我不仅告诉了她迫在眉睫的危险,更在那有限的时间里,挤牙膏般地向她灌注了关于“未来”的碎片。
第一次托梦,为了让她相信我,我预言了第二天赵大刚第二天会带着二十块钱来家里。
然后告诉了她,如果嫁给赵大刚,她会经历什么样的。
“如果你逃不过,嫁给赵大刚,你会过得生不如死!他会天天打你,不给你饭吃,你会生下一个女儿,然后在她七岁那年,为了保护她,被赵大刚活活打死!你的女儿也会冻死街头!这就是你上辈子的命!你必须逃!”
第二次托梦,在她逃亡前夜,我抓住梦境消散前的最后时刻,对她喊出了改变命运的关键:
“记住!不管多难,一定要读书、认字、学习。国家不会一直这样,总有一天会恢复高考!那是普通人跳出农门唯一的路,等着那一天,一定要考上大学!”
这些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她十五岁的灵魂深处。
在福利院里,别的孩子或许还会因为一点吃食,一件旧衣而雀跃或争吵。
但我妈却像一块燥的海绵,拼命汲取着一切可以学习的机会。
福利院有一位略通文墨的阿姨负责登记造册,我妈就主动去帮忙,借此机会认字、学写字。
她把李主任送她的那个笔记本当成了宝贝,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生字、词语,甚至还有她从旧报纸上看到的只言片语。
她知道陈老先生有知识,还乐意帮助人。
她便常常利用周末或空闲时间,带着自己攒下的一小块馒头或几颗野果子,偷偷跑去牛棚请教。
陈老先生起初很是惊讶,但看到这个历经磨难的小姑娘眼中那簇不灭的求知火焰,便也动了恻隐之心。
他冒着风险,将自己珍藏的几本破旧课本借给她,从最简单的算术、语文开始教起。
昏暗的牛棚里,一老一少,一个耐心讲解,一个如饥似渴地聆听,成了那个压抑年代里一幅温暖又心酸的画面。
知识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青春,也渐渐愈合着那些狰狞的伤疤。
时光荏苒,岁月在清贫与坚韧中悄然流逝。
我妈从那个瘦弱惊恐的少女,抽条成了一个沉静坚韧的大姑娘。
她在福利院的帮助下读完了初中,又因为成绩优异,被推荐上了高中,尽管那时的高中教育内容有限,她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梦里的预言——“恢复高考”。
10
1977年秋天,那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春雷般传遍大江南北:
恢复高考!
招生对象包括广大知识青年!
对于福利院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遥远的消息。
但我妈不同,她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里的棒槌“啪嗒”一声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愣愣地站了很久,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又被她飞快地擦掉。
她知道,她等待了多年的、梦里预示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可是,报名、备考、需要户籍证明、需要单位或街道推荐......
一道道手续对于孤身一人在福利院的她来说,无疑是重重难关。
她没有犹豫,第一时间想到了生命中的贵人——李主任。
这些年,李主任调到了县里工作,但一直没有忘记这个她亲手从魔爪中救出来的姑娘,偶尔会托人捎来一些学习用品或书籍。
我妈鼓起勇气,给李主任写了一封长信,字迹工整,情真意切。
她在信中表达了强烈的求学愿望,以及备战高考的决心,恳请李主任帮助她解决报名的实际困难。
李主任接到信后,立刻行动起来。
她深知这个机会对我妈意味着什么。
她亲自出面协调,为我妈开具了所需的证明,又想办法帮她找到了更系统的复习资料。
李主任对我妈说:“秀芬,好好考!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握在你自己手里!”
带着期望和那个支撑了她多年的“梦”的指引,我妈投入了废寝忘食的复习中。
那些在牛棚里学到的知识,那些在油灯下偷偷演算的题目,那些深深刻在脑海里的文字,终于都有了用武之地。
考场上,她沉着冷静,下笔如神。
放榜那天,喜讯传来:
【张秀芬,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消息传到福利院,所有人都为她欢呼。
陈老先生听到消息后,摸着花白的胡子,欣慰地笑了整整一天。
当我妈拿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录取通知书时,她再次泪流满面。
但这一次,泪水是滚烫的,充满了希望和新生般的喜悦。
11
录取通知书的喜悦渐渐沉淀后,离别的子也到了。
临行前,我妈特意去了一趟牛棚,向陈老先生告别。
老人比几年前更显苍老,背也更驼了,但眼神依旧温和睿智。
看到我妈,他脸上绽开菊花般的笑容。
他从枕头下摸索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却叠得整齐的毛票和几斤全国粮票。
“拿着,孩子,”他把钱票塞进我妈手里,“出门在外,不比家里,用得着。”
我妈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知道,这是老先生不知从牙缝里省了多久才攒下的。
“陈老师,这我不能要,您留着......”
“叫你拿着就拿着!”陈老先生故意板起脸,“看到你能考上大学,比给我吃什么补药都强!到了学校,给老头子我来封信,报个平安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展翅高飞的学生,眼中满是欣慰和不舍,“往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记住,无论走到哪里,知识和你学到的本事,才是你立身的本。”
我妈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沉甸甸的嘱托和情义牢牢刻在了心里。
她对着陈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一躬里。
接着,她又去县里向李主任道别。
李主任高兴地拉着她的手,仔细叮嘱了许多出门在外的注意事项,又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一支崭新的钢笔和一个硬壳笔记本。
“这个送你,到了大学,好好学习,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李主任,谢谢您......要不是您当年......”我妈哽咽着,说不下去。
李主任拍拍她的肩膀,语气坚定而温暖: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往前看,你的好子还在后头呢!到了省城,遇到什么困难,随时给我写信。”
对于舅舅宝,我妈的心情则复杂得多。
宝在福利院这几年,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交流。
得知姐姐要上大学,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我妈收拾行李时,默默帮她捆好了那个小小的铺盖卷。
临行那天清晨,宝送她到福利院门口。
晨雾中,姐弟俩相对无言。
“我......走了。”我妈打破沉默,“你好好的。”
“嗯。”宝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看着地面。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李主任和陈老先生给她的钱票,分出一半,塞到宝手里:“这个你留着,买点需要的。”
宝捏着钱,手指紧了紧,依旧没抬头,也没说谢谢。
隔阂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大学生活为我妈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如饥似渴地学习,积极参加活动,人也变得开朗自信起来。
毕业后,她如愿成为一名中学教师,并在工作中遇到了相伴一生的爱人,建立了温暖幸福的家庭。
她将陈老先生和李主任的恩情铭记于心,时常写信问候,也尽己所能地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学生。
后来,她怀孕了。
孕育新生命的喜悦充满了这个小家。
我常常飘在她身边,看着她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温柔光辉,那是一种我前世从未见过的、发自内心的安宁与幸福。
12
她生产那天,我飘在产房上空,看着她抱着怀里的孩子。
是个女孩,六斤三两,哭声嘹亮。
她抱着孩子,哼着不成调的歌,她丈夫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窗外还在下雪,但产房里很暖和。
我知道,我的时间到了。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飘回地府,飘到阎王殿。
阎王坐在案后,翻着生死簿。
他看见我,叹了口气:“来了?”
“来了。”我说。
“看看吗?”他把生死簿推过来。
我飘过去看。
旧的那一页,写着:
【张秀芬,十五岁嫁与赵屠户赵大刚。二十三岁为护幼女赵念,遭其夫殴。女赵念,七岁失恃,一生颠沛,二十九岁病殁。】
新的那一页,写着:
【张秀芬,十五岁逃婚,得入镇福利院。二十三岁考入省城师范大学。二十七岁执教于中学。二十八岁与教师陈志远结缡。三十岁诞女,取名陈念青。寿七十六,安逝于女儿家中。女陈念青,承母业为师,婚姻美满,育有一女。】
我凝视良久,魂魄似被这两页纸隔成了两世。
阎王说:“你应该明白,命数改了,因果就断了,她嫁了别人,她的女儿,不是你了,你这趟回来,等于把自己从这命簿上彻底抹掉了。”
我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用一百年换来的三次机会,换她活下来,换她幸福,换她有一个爱她的丈夫,换她有一个健康长大的女儿。
那个女儿会在春天出生,会在夏天学走路,会在秋天上小学,会在冬天堆雪人。
那个女儿会坐在母亲膝头听故事,会在结婚时看见母亲哭,会在生完孩子后,听见母亲说:“念念乖,妈妈在。”
那个女儿,不是我。
“你后悔吗?”阎王问。
我摇头。
不后悔,一点也不。
恍惚间,仿佛又见七岁那年的柜门缝隙。
母亲把我塞进衣柜,她说:“念念,别出声。”
然后她走出去,关上门。
然后我听见棍子打在身上的声音。
她喊着:“别打我的孩子,要打就打我,别打我的孩子......”
然后,再没有然后。
很多年后,我在地府看见她。
她在受刑,每一鞭抽下去,她都在喊着:“别打我的孩子......别打我的孩子......”
而现在,她抱着新生的女儿,轻声哼着歌。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这样很好。”我笑了,魂魄如烟,渐散渐淡。
“只要她能幸福,就好。”
余音未落,我已化作清风一缕,拂过她产房的窗棂,掠过她哼歌的唇角,最终散入天地苍茫,再无痕迹。
而室内,婴儿的啼哭声又起。
新的故事,正被温柔写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