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全厂都在夸我丈夫周建民是技术能手。
可没人知道,那个让他获奖的配方,是我月子里熬了七个通宵写出来的。
年后开工厂里整顿纪律,他拿我鸡儆猴。
我涨疼得钻心,他当众把我赶到风口抄厂纪,乃水浸透工装,满车间的人都在笑:
“苏婉,就你事多!别人能坚持,你怎么就不行?”
临时工柳玉茹弄丢了原料领用单,他却抓着我的手,我签字认账:
“下属的错,你来担。”
直到党支部收到举报,称有人挪用公款、损害集体利益。
他毫不犹豫地将我推出去顶罪。
一片死寂中,老书记拍着账单,眉头紧皱:
“周工,账单经手人——”
“不是苏婉。”
1.
元宵节刚过没两天,国营红旗纺织厂为了抓生产纪律,下了死规定,午休时间不许歇着,全车间集中学文件。
谁缺席,谁就是 “思想不积极”。
午休铃刚响,我就觉得口不对劲。
涨疼了快两个小时了,稍微一动就针扎似的疼。
乃水把里面的小衣浸得透透的,贴在皮肤上,难受得很。
我本想请假去换件衣服,可还没开口,柳玉茹就过来了。
她拉了拉我的胳膊:“苏婉姐,你身子不舒服,学文件的事我来弄吧,你歇着。”
我知道她的来路。
周建民说的,厂长爱人的远房侄女,要我这个组长多照顾,别得罪。
周建民,我丈夫,纺纱一车间的技术骨。
我俩在厂里,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总说,现在正是提关键期,不能让人知道他已婚,影响前途。
等他当上副主任,再公开我们的关系。
我信了。
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加班的夜晚,熬过一次又一次他为了 “避嫌” 的刻意疏远。
我朝柳玉茹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
“苏婉!”
一声炸喝震得耳膜发疼。
周建民立在车间门口,背着手,脸色阴沉地死死盯着我。
车间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有几个年轻女工互相使了个眼色,藏不住的幸灾乐鼓。
我咬着牙撑起来,“建民......”
“厂里没这称呼!”
他直接打断我,声音比刚才还大,“苏婉,你是老骨,带头缺席学文件,眼里还有规矩吗?”
“别人都能坚持,就你事多?”我气得心口发疼。
我想解释我涨,想说我安排了柳玉茹替我,可看着他那张铁面无私的脸,我立刻回过味儿来。
他又在拿我立威。
车间主任就在后头站着,几个小组长也在。
他要在这帮人面前装好人,拿我一儆百,给他那个副主任的位置铺路。
“去西北角风口,抄十遍厂区纪律。”
西北角的风口,是车间最冷的地方。
“建民,我今天真的......”
我试图再解释。
“少废话,快去!”
五个字,像两块冰,砸在我心上。
我挪着步子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西北角的风果然大。
我拿起粉笔,在水泥墙上,一笔一划地写。
北风卷着寒气,往脖子里钻。口的闷疼越来越烈,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写到第三遍,乃水开始往外渗。
2.
起初只是一点点温热,我没在意。
可写到第五遍,那点温热变成了止不住的流淌。
乃水浸透里面的小衣,又浸透外面的粗布罩衣,在前晕开两大片深色的湿痕。
冰凉的风吹过来,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两块冰敷在口。
我想用胳膊挡一挡。
可我刚停顿一下,柳玉茹就过来了。
她端着一个搪瓷缸,站在风口外边,不咸不淡地开口:
“苏婉姐,还没抄完呢?周师傅让我盯着,你可不能偷懒。”
她话音刚落,那几个年轻女工也跟着过来了,站在不远处的机床边上,假装活,眼睛却一直往我身上瞟。
“快看她衣服,都湿成那样了......”
“周师傅可真够狠的,把人成这样。”
乃水还在往外渗。
深色的湿痕越来越大,从口一直蔓延到腰际,像画在衣服上的一块地图。
一个男工从旁边经过,瞥了我一眼,立刻扭过头去,耳朵子都红透了。
那几个女工凑得更近了。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这么多人......”
羞耻和难堪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抬脚想离开,柳玉茹却上前一步,凑近我耳边:
“苏婉姐,别犟了。你这时候走,影响建民哥提多可惜?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的。”
“建民哥本不在乎你,丢人事又不是第一次,乖乖抄完吧。”
她的手死死挡着路。
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瞬间点燃了我心中的怒火。
“嘭!”
我猛地抬手,狠狠推在她肩上!
柳玉茹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撞在机床边上,捂着肩膀傻了。
她的白衬衫蹭花了,狼狈得刺眼。
周围几个女工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车间里瞬间死寂。
3.
“谁在闹?”
周建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脸铁青铁青的,眼里的火能烧死人。
柳玉茹立马蹲地上哭:
“建民哥,苏婉姐打我!我就好心劝她回去休息,她就打我......”
周建民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柳玉茹护在身后:
“苏婉,你发什么疯!”
“现在立刻给玉茹道歉!”
我没说话。
只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护着别的女人,看着他眼里的冷漠。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威胁像冰:
“她是厂长爱人侄女,你打她就是打厂长的脸。”
“赶紧道歉,别影响我提,否则你在厂里待不下去!”
我抬眸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心里最后一点温情,彻底凉透了。
我没说话,只走向工位,拿起椅背上的粗布包,转身往车间外走。
“苏婉!你敢擅自离岗?我记你大过,扣你三个月工钱!”
他在身后怒吼,气急败坏。
我顿住脚步,背对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无所谓。”
走出车间,冷风刮在脸上,带着初春的寒意。
可我却觉得无比轻松。
他还需要我这块垫脚石,踩着我去立威,去稳住那些人。
但从今天起,从此刻起 ——
他的垫脚石,不垫了!
4.
从车间出来,我去更衣室换了件净的工装。
半路上,有人塞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是周建民让人捎来的:
“苏婉,你什么意思!”
“当众给我难堪,你安的什么心!”
“马上回来给玉茹道歉!”
“你想耽误我提吗!”
我看都没再看第二眼。
随手揉碎,丢进路边草堆。
到家,我往床上一躺,直勾勾盯着屋顶。
那片刺目的湿痕、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些压着嗓子的窃笑,一幕一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
不了!
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摸出柜里的粗纸和铅笔,在油灯下,一笔一画写辞职申请。
上一回想走,还是九个月前。
托人找了县里的好单位,面试都顺顺利利,可最后还是被卡了下来。
那人当时说的话,我到现在都刻在心里:
“你初中文凭,比起其他高中文凭的同志,确实不够。”
当年羞愤得不敢再提换工作。
可现在,纺织厂我一天也待不下去。
我重新铺开一张纸,这次索性写了几条“关于纺纱机工艺改进的几点建议”。
这是我三年跟机器打交道的经验。
怎么减少断线,怎么提高产量,怎么处理常见故障。
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
写了五页纸,手都酸了。
改完,窗外已黑透,约莫快九点了。
院门响了,周建民拎着酱菜窝头进来,语气轻飘飘:
“给你带了窝头,垫垫肚子。”
我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把碗搁在矮柜上,沉默片刻才开口:
“今天在厂里,我也是没办法。”
“新规要立起来,总得找个有分量的人鸡儆猴,不然谁会把规矩放在眼里。”
“我凭什么被你拿来立威?!”
我猛地抬眼,死死盯住他,“就凭我跟你熬了五年,就凭我把血汗都扔在厂里?
他脸色一僵,别开视线,支支吾吾只敢搪塞:
“下次...... 我注意场合。”
下次?
又是下次!
五年,无数个 “下次”,全是骗我!
我忍了又忍,只被他踩在脚下利用!
“周建民,我不了。”
他嗤笑,满眼不屑。
“不?你能去哪儿?没文凭没背景,有现在这个铁饭碗还不偷着乐?!作什么。”
“歇着吧,我去给你请假。”
他轻描淡写,像在打发一条狗。
我气得浑身发抖。
他没在意我有多生气,扭头去了隔壁屋。
关门力道很大,他的包被震掉在地上,里面一张小纸条飘了出来。
是柳玉茹的字迹,“谢谢建民哥送的丝巾,明天我就系去车间,建民哥哥对我真好~”
我浑身一僵。
这个柳玉茹,故意为难我,才害得我当众受尽屈辱。
可他这个当老公的不但没安慰我这个妻子,反倒去安抚那个女人。
五年真心,到最后,只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门吱呀一响,周建民一进门,看见我盯着他的帆布包,几步冲过来抓过包,语气发慌:
“你盯着我包啥?是不是翻我包了?”
“没有。”
我垂下眼,没有拆穿他,也没提那张纸条。
我清楚,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一旦闹开,吃亏的只会是我。
这些年,这个家的开销,全靠我在纺织厂的工资和省吃俭用攒下的粮票、布票撑着。
两年前他说娘生病,工资全寄回老家,从此一分钱不往家拿。
如今我手里剩不到五块钱,粮票寥寥几张。
半点退路都没有。
班我辞,婚我离!
但现在我必须忍。
我得先去找接收单位、开调动信,站稳脚跟再辞工。
你骗我、利用我、把家里票证钱粮全掏空,还在外头装好人 ——
我要让你净身出户、全厂皆知,看谁更难堪!
5.
第二天,我跟车间请了假。
等周建民一上班出门,我立刻从柜子底下翻出他那本京市捎来的硬壳记事本——
里面夹着好几封信:
一封年前的,是周建民写的:
【你别急,等这段时间厂里忙完,我就想办法把你弄进纺织厂当临时工。就说你是厂长爱人的远房侄女,过来帮忙的,别的不用你管,没人敢查。】
跟这封信装在一起的另一张信纸,是柳玉茹回的:
【真的能行吗?建民哥,我没读过书,连字都认不全,怕被人看出来。建民哥你真好,我太喜欢你了~】
我颤抖着手指,一封封翻看。
看着信纸上印的标注和邮戳,更早的记录,是从印着红星浴池的信纸开始的。
【玉茹,还是你的手法麻利,上次一别,很是想念,我过段时间再去找你。】
去年冬天,他说厂里应酬,非拉着建设局的同志去那儿泡澡,回来时满身酒气,还嫌我烧的醒酒汤难喝。
我当时怎么就没起疑呢?
那浴池是城南最乱的大众浴池,修脚、擦鞋的什么人都有。
周建民以前跟我说,那是陪厂里同志、谈工作应酬才不得不去,每次都很晚回。
还说那里鱼龙混杂,正经女人不能靠近,死活不让我去。
他确实是去应酬的。
只是顺便,把浴池里捏背的柳玉茹,变成了如今厂里的“厂长亲戚”。
周建民好大的胆子!
让一个捏背的,冒充厂长亲戚混进国营厂。
被抓住,轻则开除,重则批斗!
接着我在一页信纸上看到密密麻麻的账目。
记着一笔笔私藏的工资和票证。
十块,备注“生礼物”;十五块,备注“给你扯花布做裙子”;
五块,三块,两块......
五年。
整整二百三十七块,还有三十尺布票、十斤粮票、两块香皂、一条羊绒围巾。
而他这几年往家拿的家用,还不足十块。
他永远有理由:
娘要复查抓药,子紧巴,等年底评上先进、发了补助,就都给你。
去年我娘住院,我急得没办法,跟他开口。
他皱着眉说:“二十块钱?我手头也紧,你先跟邻居借借,我晚些给你凑。”
后来,他只拿来了八块钱。
说是借我的,不用还。
我那时候,还感激得直流泪。
现在想想,自己怎么就把子过成这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抹了把眼泪,转身去了公社妇联。
接待我的女同志,三十多岁,说话直截了当,一针见血。
我把证据摊开给她看,说了事情经过。
她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我:
“苏婉同志,你想达到什么结果?”
“离婚。让他什么也从这个家里带不走。”
周同志摇了摇头:“我理解,可你手里这些转账、暗账,最多让组织和调解组在分家、分财产时偏着你。”
“可要是周建民提前把钱、票证都藏好、转走,你最后能拿到的,只会更少。”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 ——你要是能拿到他造假、蒙骗组织,让人冒充厂长爱人亲戚混进工厂的实质证据,那性质就全变了。
“这样就不是单纯的家事,而是作风问题、欺骗组织。”
“真闹上去,他厂籍都保不住。”
“厂里和组织上的事,自有组织处置。他要是真被开除厂籍、挨处分,那离婚时,你就占着天大的理。”
从妇联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一路上,我想清楚了,那我就再等等。
等他竞选车间副主任、提拔重用尘埃落定的那一天。
那才是他最风光、也最输不起的时候。
6.
托人递出去的工作介绍信,第三天就有了回信。
介绍人是位相熟的老同志,在电话里说:
“苏婉同志,县国营棉纺厂想跟你见面聊聊,你看这周五下午方便吗?”
我握着听筒,用力应了句:
“非常方便参加复试!”
县国营棉纺厂。
那是全县数一数二的国营大厂,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
以前我托人递过一次介绍信,连初试的门槛都没摸着。
这次能有机会,全是因为我写的那些有效建议,也是我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真本事。
我把之前写的《关于纺纱机工艺改进的几点建议》也带上了。
临睡前,我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台二手的便携录音机,还是去年托人从市里买的,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当时只想学学广播里的技术讲座,没想到......
我把它塞进挎包最底层,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周五下午,我去县棉纺厂复试。
见面聊得很顺利。全程只问我纺机手艺、车间产量、故障处理。
我凭着多年实打实的经验,稳稳作答。
最后,我把那五页纸的工艺建议递给考官。
考官翻了翻,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你写的?”
“是。三年跟机器打交道的经验,都在里面了。”
人事科的同志站起身,塞给我一张写着电话的纸条,语气郑重:
“苏婉同志,你这些内容比之前材料上写的还要扎实。”
“技术硬、肯事,我们要你这样的人。下周等通知,政审外调走完流程,就能入职。”
我攥着那张纸条,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也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
回厂的时候,路过办公室。
柳玉茹正捧着搪瓷缸凑到周建民跟前:“建民哥,粥趁热喝,我早上特意熬的。”
周建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有心了。”
我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柳玉茹桌上摆着崭新的羊绒围巾,扎眼得很。她看见我,特意晃过来,语气带着刺:
“苏婉姐可回来了,我还特意让建民哥去看你呢。”
她拨了拨围巾,扬声道:“你那天下手那么重,建民哥心疼我,特意买这个哄我。”
“纯羊绒的,二十多块呢,我说太贵了,他非买不可。”
我盯着手里破旧的布包,只觉得荒谬。
我懒得理她,转身回了车间。
快到中午,厂里广播突然响了。
周建民正式升任车间副主任。
庆贺酒,就定在下周三晚上。
我望着通知传来的方向,指尖越收越紧。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7.
周三晚上,国营饭店灯火通明。
厂里的领导、部全都到齐了。
周建民一身净中山装,在人群里春风得意。
柳玉茹紧紧跟在他身旁,抬着下巴,笑得张扬又得意。
我站在暗处,一言不发地看着。
很发言环节很快到来。
主持人高声道:
“有请厂长爱人侄女——柳玉茹同志上台讲话!”
满堂鼓掌。
周建民、柳玉茹脸色骤白。
厂长闻声猛地抬眼,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聚光灯照在柳玉茹身上,他脸色立马拉了下来。
周建民慌了神,抢步上前,声音发颤:“厂长,应该是稿子念岔了!”
可厂长已大步登台,伸手拿过扩音器。
“打断一下,我想问一句。”
他声音冷淡,可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我爱人多了一个侄女?”
柳玉茹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来替她回答。
我缓缓站起身。
周建民猛地回头,一见是我,整个人都僵了。
他第一反应,竟是一把将柳玉茹往身后拽,死死护在前面,连连后退。
我穿过围拢过来的人群,一步步朝台上走。
周围嗡嗡一片议论,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
“那是谁?”
“车间的苏婉。”
“她上去什么?”
我走到台边,立定,抬眼冷冷望着周建民。
他把柳玉茹死死护在身后,眼神乱得吓人。
他怕了。
我缓缓勾起嘴角。
“周主任,别慌。”
周建民脸色骤变,疯了一样冲上来抢:“苏婉!你敢!”
我侧身一躲,抬手将东西举到灯光明处。
宴会厅前方整块白布幕上,第一张放大相片清清楚楚 ——
“工农浴池修脚擦背价目表”。
全场瞬间哗然!
有人一眼认出那地方,倒抽一口冷气,议论纷纷。
周建民面无血色,浑身都在发抖。
“别急,还有更清楚的。”
第二张字条影印件亮在幕布上。
是两人私下传的纸条,字迹清清楚楚:
周建民安:【玉茹,你稳住,等我这阵升上去,就想办法把你弄进车间。你就说你是厂长爱人的外甥女,别的你甭管。”全场死寂三秒。
台下彻底炸了!
“假的!她是冒充的!”
“欺瞒组织!这是要倒大霉的!”
柳玉茹抖得站不住,脸白如纸。
周建民猛地近我,眼底猩红:
“苏婉!你敢在这儿拆我的台?你让我活不成,你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抬眼,半步不退:“我没打算躲。”
他瞳孔骤缩。
我没再看他,转向厂长。
厂长早已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目光像刀。
我深吸一口气,从挎包里取出那台录音机。
“厂长,我还有一段录音。”
“是周建民亲口承认,、弄虚作假、生活作风败坏。
请您,亲耳听。”
第2章 2
8.
磁带吱吱转动。
周建民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
“老王你不知道,这副主任的位置,我势在必得。”
“人事科那边我早就打点好了,学历?学历你别愁,我对外说的是高中毕业,其实就是个短期培训班,没人敢细查......”
“那个柳玉茹,你以为真是厂长亲戚?我安排的!”
“她以前在澡堂子搓澡的,我说她是厂长爱人侄女,谁敢不信?”
这是周建民被通知正式升任车间副主任那晚,他喝醉酒后说的话。
那天他和王师傅在屋子里喝酒,我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把录音机放在门边。
那天晚上,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我都录下来了。
全场瞬间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建民的脸由白转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语无伦次地冲着厂长哀求:“这...... 这是她恶意栽赃、断章取义啊!是她故意害我......”
厂长眼皮都没抬一下,两道沉冷的目光直直钉在我身上。
“苏婉,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
“五天前。”
“那你为什么偏偏选在今天才亮出来?”
我唇角一挑,眼底寒意刺骨:
“我就是要看着他先爬到高处,再让他狠狠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厂长沉默一瞬,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周建民!”
周建民浑身剧烈一颤,腿一软,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你伪造学历、欺瞒组织、、乱搞男女关系、还隐瞒婚史——”厂长顿了顿,声音冷得刺骨:
“厂委会手里,也已经收到了你全部的揭发材料。”
周建民瞳孔骤缩,面如死灰。
“你的提拔任命,作废。”
厂长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从现在起,停职反省,接受审查!一旦查实,厂里绝不姑息,坚决从严处理!”
周建民直接瘫倒在地。
他慌乱伸手想抓个东西稳住身子,却只抓到了柳玉茹的裙摆。
柳玉茹猛地一把甩开他,声音尖得破音:
“别碰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我的!是他让我冒充你亲戚的!全是他一手安排的!”周建民不敢置信地瞪着她,声音发颤:
“玉茹,你...... 你说什么?”
“我说的都是实话!”
柳玉茹连退几步,缩到人群边上,破罐子破摔。
我本来就是工农浴池的人,是他缠上我,是他硬把我弄进厂的,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四周立刻响起一片鄙夷的哄笑与唾骂。
“呸!这就狗咬狗了!”
“真是丢人现眼!”
“为了这么个人,把前程都毁了,活该!”
周建民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
他缓缓看向我。眼神里有恨,有疯,有绝望,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
是悔。
是求。
我静静望着他。
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酸得发烫。
五年。
我忍了整整五年。替他扛事,替他受累,省吃俭用撑着这个家。
他却拿着我的血汗钱,去讨好别的女人。
为了哄她开心,他当众让我难堪。
危急关头,他第一时间把她护在身后,弃我如敝履。
从头到尾,他从没问过我一句:累不累。苦不苦。值不值。
我缓缓低下头,从衣兜里,轻轻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铜镀银的戒指。
五年前他求亲时买的,细细一圈,不值几个钱。
我那时还笑着说,没事,等以后子好过了再换。
他满口答应。
后来子真的宽裕了。
他却把钱花在别的女人身上,给她扯的确良、买香皂、买花布。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我们身上。
我把戒指举到他面前。
“周建民,我们离婚,你净身出户。
你欠我的、欠孩子的,从此两清。”
我推门走入夜色,身后喧嚣与我无关。
初春的风掠过脸颊,清醒而冷冽。
五年一梦,今夜梦醒。
我不再是谁的附属,我只是我。
8.
到家已是深夜,我反锁门,将周建民的东西尽数清到角落。
热水冲刷时,我无声落泪,不是难过,是解脱。
门口不断有人捎口信。
整个厂子都炸了,全在传今晚的丑事。
磁带里,裴安疯抢扩音器被按住,主任厉声宣判。
短短十几句的话,只靠厂里人来回传,一夜间就炸开了锅。
传纸条的、捎口信的、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的,少说也有百八十号人。
“你们听说没?柳玉茹那身份是假的!”
“她哪是什么厂长亲戚,我白巴结一场!”
“周建民这下彻底栽了,刚要提拔就完了!”
“苏婉呢?有人见她先走了!”
“那些证据,指定是她拿出来的!”
我没再听那些闲言碎语,躺回床上。
窗外昏黄的月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屋顶的旧椽子上。
明天会是什么光景,我心里没数。
可我清清楚楚知道, 从今夜起,我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任人揉搓。
第二天,我没去厂里。
一觉睡到自然醒,煮了碗白菜汤,坐在窗跟前慢慢吃完。
我起身把昨晚同事传递的消息,随手丢在桌角。
九点多,门外忽然传来钥匙锁的声响。
拧了好几下,纹丝不动 ——我昨夜就把门闩得死死的。
“苏婉!”
周建民的吼声从门外撞进来,沙哑得像破锣,满是疯戾。
“开门!”
我坐在原地,一动没动。
“苏婉,你给我开门!”
他彻底疯了,拳头狠狠砸在木门上,咚 —— 咚 —— 咚 ——一下比一下狠,震得整扇门都在嗡嗡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我的提拔全毁了!把门开开!”
我端起汤碗,慢悠悠喝了口汤。
“保卫科的人马上就到,”
我声音平静,“你真想让全厂看你笑话,就接着砸。”
门外猛地一静。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
“婉婉,开一下门,咱好好说。”
我没应声。
“昨晚的事,我能解释...... 柳玉茹那档子事,是我一时糊涂,可我有难处啊!你听我一句行不行?”
我起身走到门边,声音冷得像冰。
“周建民,你现在就走,再不走我就去居委会喊人。”
“苏婉 ——”
“滚。”
门外彻底没了动静。
我透过门缝往外瞧,他垂着头,肩膀垮着,工装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乱蓬蓬,两眼通红。
从昨晚闹到现在,怕是一夜没合眼。
活该。
他僵站了许久,终于慢吞吞转身离开。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我走回窗边,端起已经凉了的汤。
汤虽凉,可我吃在嘴里,却格外舒坦。
9.
下午两点多,门外突然有人敲门。
是棉纺厂邮寄来的信,对方语气格外客气:
“苏婉同志,你的政审与外调都都通过了。下周一能来报到上岗吗?”
我一下子怔住了。
“外调...... 通过了?”
“信上还写到,我们找了你以前的协作单位打听,评价都很好,领导特意让我转告你,大家都盼着你过来,入职时间就在下周一。”
我紧紧攥着信,眼眶猛地一热。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回不过神。
五年。
我一直以为自己一无是处,像块被踩在泥里的破布。
可原来不是。
我只是困在了错的地方,跟错了人。
傍晚时分,我出门倒脏土。
刚到院门口,就见围了一群人,还有拿着话筒采访的,乌泱泱一片。
我心里一紧,转身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一群人呼啦一下全围上来。
“苏同志,你跟周建民是不是夫妻?”
“昨晚的事,是你揭发的吗?”
“柳玉茹的身份是你戳穿的?你为啥要这么做?”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我慌忙要关门,连连后退。
幸好保卫科的人及时冲过来,把那群人拦在外头。
我转身就往院里跑,一口气冲回家,狠狠闩死房门。
心怦怦狂跳。
没多久,就有人捎来口信、递来小报——
头版头条写得明明白白:
某厂部伪造学历、作风败坏,被隐婚妻子当场揭发!
底下议论炸了锅:
“得痛快!这种败类就该收拾!”
“那女的竟敢冒充领导亲戚,真不要脸!”
“周建民这下彻底完了!”
我把小报丢在一边,靠在炕沿上喘气。
转眼到了周一,我去新单位报到。
人事科的同志带我熟悉环境,见了同事。
工位靠着窗,头亮堂堂的。桌上的纸笔都是新的。
科室领导走过来,递我一叠材料。
“这是新车间的情况,你先熟悉。
下周有个碰头会,你跟我一起去。”
我接过材料,点了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苏婉,” 她轻声说,“那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一怔。
“得漂亮。”
她声音稳稳的,带着肯定。
“在我这儿,只看本事,不看别的,好好。”
她走后,我攥着材料站在原地,眼眶一阵阵发酸。
中午,工友喊我一同去食堂吃饭。
大食堂里人头攒动,她们聊着休息赶大集、聊着新上映的电影、聊着厂里的新鲜事。
我安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暖暖的。
回到工位,桌上的摇把电话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
“苏婉......”
周建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疲惫不堪,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卑微讨好。
“你发发慈悲放过我吧?”
我一声不吭,静静听着。
“厂里把我开除了,五六个多家单位都不肯要我,整个行业都把我拉黑了!
我妈气得住进卫生院,柳玉茹卷光了我的钱,把我甩得一二净!我什么都没了...... 婉婉,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们复婚,我什么都听你的,我给你做牛做马 ——”
“周建民。”
我平静开口,他瞬间噤声。
窗边,外面阳光明亮温暖。
“你还记得吗?那天厂里开全体纪律会,风从窗户缝往里灌,吹得人浑身发冷。
我还在哺期,水胀得口发疼,硬得像石头,稍一动就往外溢。
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印得清清楚楚,难堪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我想先去换件衣服,想躲一躲。
可柳玉茹挡在我面前,叉着腰当众拦着我,说我违反纪律,说我目无规矩,着我就站在风口、站在所有人面前,接受批评、听她训话,一动都不准动。
一屋子工友都看着。
看着我狼狈不堪,看着我水不停往外溢,衣服湿了又、了又湿。
看着我像个不守规矩的坏典型。
你就站在最前面,看得一清二楚。
可你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替我说,一步都没朝我走过来。”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我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冷而稳。
“你问我为什么不肯原谅你。不是为钱,不是为柳玉茹。
是那天,你让我当着全车间的人,站在风口里,溢着、受着辱,像个反面典型一样被人指指点点。
那一站,我站了整整五年。
从你让我隐婚、让我藏起自己、让我在厂里抬不起头那天起,我就一直站在那个风口里。”
我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正好。
“现在,我走出来了。”
“你,就继续站在那儿吧。”
我 “咔嗒” 一声,挂了电话。
10.
桌上的摇把电话又嗡嗡震起来。
是门卫室老王捎来的口信,语气为难:
“苏婉同志,你前夫在你们办公楼底下守着,说非要见你一面,当面谈。”
我握着话筒,沉默三秒,只淡淡一句:
“让他走,我不见。”
挂了电话,我回身轻轻拍了拍襁褓。
孩子刚满周岁,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沉。
我心里一软,动作放轻,抱着孩子走下楼梯。
门缓缓合上的一瞬,我忽然想起 ——
今天是周建民的生,三月二十三。
去年今,我攥着攒了半个月的工资,咬牙给他买了半斤大白兔糖,兴冲冲送到他跟前。
他眉头一皱,随手丢在一边,说最厌甜口,一口没碰,最后直接扔了。
我夜里偷偷抹了半宿眼泪。
今年......怕是连个给他递碗热水的人都没有了。
我抱着孩子,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厅。
刚到大门口,花坛边那个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是周建民。
头发乱成一团,眼窝深陷,看见我跟看见救命稻草一样:
“婉婉!你等等我!看在孩子的份上 ——”
我脚步没停,连半分眼神都没给他。
我径直坐上路边的三轮车,声音平静:“师傅,快走。”
周建民疯了一样追上来,声音嘶哑得快要裂开
“苏婉!我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师傅,麻烦开快点。”
我头也没回,只轻轻拢了拢孩子的小被子。
三轮车越开越远。我回头望出去,他还站在原地,伸着手,身影一点点缩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彻底消失。
两个月后。
周建民那点破事,早就在厂区黑板报里淡得没了影子。
偶尔有人提一句,也只是摇摇头,没人再愿意多聊。
我凭着自己的本事,拿下了第一个大,领到整整二十块奖金。
我去储蓄所存钱,柜员笑着问:“同志,要不要办张卡,以后存取方便?”
“不用,存定期,给孩子留着。”
我站在储蓄所门口,走到街边的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摇了个电话。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您收到了吧?”
“收到了收到了!你这孩子,怎么又寄这么多?你还请人带着娃,够花吗?”
“够的,厂里刚给我涨了级、加了薪,子宽裕多了。”
“真的?那可太好了!对了,前阵子托人给你介绍的那个同志,人老实、成分好,你要不要再处处看?”
“妈 ——”
“好好好,妈不催,你自己拿主意,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挂了电话,我顺着街边慢慢往前走。
路过街口的国营百货店,玻璃窗净净,映出我如今的样子。
我停下脚步,轻轻看了一眼。脸色红润,精神透亮。
身上这件淡蓝色棉布衬衫,是我用奖金新买的,净挺括,衬得人很精神。
手里的挎包也是新的,样式大方,是我自己挑的喜欢的样子。
不是什么稀罕洋货,却是我踏踏实实挣来的。
我轻轻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厂区走。
到车间时,同组艳红小跑过来。
“婉姐周末大家食堂聚餐,来不来。”
我笑着让艳红捎话回去:
“跟大家说,我去。”
艳红笑着问:
“婉姐,就你一人?”
我回:“你们不是说单身小聚吗,我就不额外添麻烦了。”
“好嘞!”
我进了楼。
外面头正好,风轻云淡。
11.
后来听厂里的工友聊天,周建民回了老家。
他娘从卫生院出院后,身子就一直弱,常年离不开人照料。
在县城的农具厂找了份杂活,一个月工钱二十块,勉强糊口。
可才了两个月,就被厂里开除了 ——
原来是有工友认出了他,把他当年在厂里作风败坏、伪造履历的事,写在纸上传遍了整个农具厂。
县城就那么大,圈子比厂区还小,一传十、十传百,再也没人敢雇他。
再后来,就没人再听过他的消息,也没人愿意打听。
柳玉茹被赶出纺织厂后,到处被人指指点点,以前的体面荡然无存,找不到正经工作。
最后只能嫁给偏远农村的一个老光棍,天天被婆家磋磨,过得苦不堪言。
年底,厂里开年终总结大会,礼堂里张灯结彩,挤满了工友。
我坐在座位上,当念到 “年度优秀员工 —— 苏婉” 时,全场掌声雷动。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皱,一步步走上台。
台上的灯光很亮,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我盯着台上的灯光,忽然恍惚 ——
去年往事,我涨疼得浑身发僵,衣服湿透一片,被柳玉茹堵在风口当众训话、站纪律岗,
周建民就站在人群里,冷眼旁观。
那时我狼狈到抬不起头。
“婉姐,说两句!”
台下一片起哄,全是真心的鼓励。
我回过神,稳稳一笑,声音清亮:
“谢谢大家,明年我会继续好好。”
掌声雷动,暖得人心发烫。
我捧着奖状走下台。
刚坐下,角落里摇把电话就响了。
我接起。
“苏婉......”
电话那头,是周建民的声音。
早已没了嚣张。
他声音苍老得像五十岁的人,沙哑发颤:
“我在你单位门口,就见一面。我什么都没了,给你磕头认错都行。”
“周建民。”
我冷冷打断他。
他瞬间噤声。
“你还记得那天吗?”
我语气平静,字字扎心,“你我站风口受罚,我说身体不适,你非要我执行;
我说想解释,你直接打断。
我涨溢、衣衫湿透,当众受辱,你转身就走,眼里我连澡堂搓澡工都不如。”
“你知道我最庆幸的是什么?”
我顿了顿,声音清亮,“就是那天你我受的辱 ——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用为你弯腰低头了。”
电话那头传来哽咽声。
我挂了电话,端起搪瓷缸,走回座位。
“婉姐,新年好!”
“新年好。”
窗外烟花绽放,一朵接一朵,映亮夜空。
恍惚想起五年前今天,我们刚领证,他带我去吃了碗热乎的汤面,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那时真傻,可没关系,傻过才懂何为值得。
我又喝了一口缸里的糖水,甜丝丝的,暖到心底。
12.
我讲解完毕,粉笔灰在阳光下轻轻飘落。
科室领导带头鼓掌,语气里满是认可:“苏婉,你这方案是真下了功夫,越来越扎实了。”
“谢谢领导。”
散会后回工位,路过茶水间,听见工友闲聊:
“周建民在老家出事了,喝酒闹事被人打了,住院了。”
“活该!这种,纯属自找!”
我端着搪瓷缸,径直走过,脚步未停。
回到工位坐下好。
小张在门口喊中午去食堂吃饭,我应了声
“行”。
写材料时忽然想起,今天是中秋节。
五年前,他头一回带我回乡下见他娘。
他娘只扫了我一眼,就冷声道:
“才初中毕业?我们建民可是高中生。”
他随口敷衍:“娘,如今不讲究这个。”
那时我还当他是护着我,
现在才明白,他不过是懒得争辩。
过去的事,就随风去吧。
下班时天已擦黑,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桌上的摇把电话又响了 ——
我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声音:
“苏同志,您好,我是地区报社的记者,想采访您关于周建民的事 ——”
我二话不说挂了电话,脆利落。
走出单位大门,外面飘下落叶,落在水坑晃了晃。
我站了片刻,往回走,回到家,屋里安安静静。
我换了布鞋,放下挎包,去厨房煮了一碗热面。
端到床边,就着咸菜吃。
门响了,是工友捎来的口信,祝我中秋节快乐,我回了句 “同乐”。
窗外传来烟花声,砰 —— 砰 ——,一朵朵在夜空炸开,格外好看。
傍晚遛弯到公共电话亭,拿起电话给家里打了过去:
“妈,中秋节快乐。”
“快乐快乐!你吃月饼了吗?”
“吃了,五仁馅的,甜得很。”
“那就好。
上次介绍的同志,你不再想想?”
“哎呀 ——”
“好好好,不说了,你开心就好。”
“嗯,我现在很开心。”
挂了电话,我走小路上。
我忽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
一个人,不用弯腰,不用忍耐,不用看谁脸色。
街上大家互相道贺,热热闹闹。
我笑着应了两声,烟花不停,把夜空照得透亮。
我望着灯火,思绪忽然飘远:
五年前的今天,他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五年后的今天,他躺在医院,无人问津。
而我,有工作,有孩子,有热面,有烟花,有我自己。
这般便好,我已心满意足。
我望着睡着的孩子弯起嘴角,转身关了窗,拉上窗帘。
屋里瞬间安静,只剩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新来的信封。
“苏同志,有个科室主管的岗位,你考虑吗?棉纺厂的竞品厂,薪资翻倍,还配专属工位。” 我握着信,看了三秒,笑了:
“回信写到,把岗位情况给我详细介绍。”
街上依旧热闹,低头看着信里的介绍,心里清清楚楚 ——
时至今,我才真正做到不回望、不驻足,只往前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