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只因为结婚时老公一句“明年过年去你家过”，我就傻傻等了四年。
第一年，他说今年刚结婚，家里来那么多亲戚，我们不在，不像话。
“老婆，明年，明年我一定陪你回娘家。”
我觉得是这个理，没吵没闹，答应了。
第二年，他换了说辞。
说婆婆身体不好，年夜饭和家里都离不开人，得再委屈我一年。
我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到嘴边的反驳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三年，他更是轻车熟路，一句“公司忙，走不开”，就把我打发了。
今年是第四年，他终于跟施舍我一样答应。
我满心欢喜地备好礼品，除夕当天早早站在村口等他。
可等了两个小时，等来的不是他，而是一个陌生的跑腿小哥。
小哥把礼品往我手里一塞，热情服务说：
“你老公来不了了，雇了我替他给你爷爷拜年！”
01
我僵着身子接过跑腿手中的礼品袋。
袋子轻飘飘的，心也凉了半截。
我说：“你回去吧”。
跑腿小哥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解释：
“姐，我这全程按要求来的，拜年的话也背熟了。”
“你可千万别给我打差评，我这过年出来跑单也不容易。”
他说的越急，我心里的讽刺就越浓。
我盼了四年的过年，在我的丈夫林峰眼里，成了一单可以花钱代劳的跑腿业务。
我没再理他，拎着那袋东西，往爷爷家走。
爷爷的家离村口不远，院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堂屋的桌子上，满满当当摆着十八道菜，和四副碗筷。
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我和林峰回来。
可现在，站在门口的，只有我一个人。
爷爷从厨房出来，视线下意识绕到我身后：
“丫头，林峰呢？怎么没跟你一块来？”
“爷，，林峰公司临时有急事，走不开，让我先回来陪你们，他忙完就赶过来。”
我刻意把谎话说得轻松。
我不想让两位老人的期待落了空，更不忍看他们伤心。
爷爷愣了一瞬，也只是一瞬，之后就笑着点头。
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往桌上放：
“不打紧，工作重要。丫头快坐屋里歇会儿，外头冷。”
爷爷也在一旁附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赶紧坐着，我跟你再去把菜热热。”
两个老人钻进厨房，我在堂屋的木凳上坐下。
墙上还贴着四年前我和林峰结婚时的大红喜字。
红底烫金的字迹鲜艳如初，刺得我眼睛发酸。
结婚那天，林峰牵着我的手，在亲戚朋友面前信誓旦旦。
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说以后每年都陪我回娘家过年。
可第一年，新年将至，他却皱着眉跟我说：
“晓晓，今年咱俩刚结婚，必须挨家挨户去我家亲戚那边拜年。”“咱们要是不去，你让我姑、我舅舅他们怎么想？”
他抱着我柔声哄，说：
“老婆委屈一下，明年，明年我一定陪你回娘家，好好给爷爷拜年。”
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没吵没闹，答应了。
第二年，我早早开始期待回娘家的子，他却又换了说辞。
“老婆，我妈前段时间刚摔了一跤，这家里家外都离不开人，你再委屈一年。”
“等我妈身体好了，我年年陪你回去。”
看着他为难的样子，我到了嘴边的反驳，还是咽了回去。
第三年，他更是轻车熟路。
离过年还有几天，就轻飘飘扔来一句公司年底忙，要加班走不开，就把我打发了。
我不是不懂他的敷衍。
可想着他在外打拼也不容易，还是选择了理解。
今年是第四年，我磨了他一个多月，他终于不情不愿地答应。
我以为终于能让爷爷开心一次。
可等了四年，等来的，是一个跑腿小哥。
愣神间，手机震了震。
是林峰发来的短信：
【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一早去我家亲戚家拜年，别磨蹭耽误了事儿。】
02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只是把手机塞进兜里，一个字都没回。
爷爷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我起身去帮忙端碗。
指尖碰到碗沿，才发现碗碟都是新的，白瓷青花，精致又漂亮。
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新买的，新年新气象，图个吉利。”
可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四年前结婚，回门的时候，煮了饺子，用的是家里平时吃饭的粗瓷大碗。
林峰皱着眉，吃饺子时全程没抬头。
走的时候还跟我说，那碗看着脏兮兮的，吃着没胃口。
声音不大，却正好被我听见。
也让她一记，就记了四年。
眼眶一热，我不想被爷爷看到。
赶紧低下头，给递了一双筷子，又给爷爷的杯子里倒满酒。
却又发现桌上的酒，是林峰平时最喜欢喝的那款。
窗外突然炸开一簇烟花，爷爷笑着举起酒杯：
“丫头，来跟爷爷碰个杯。”
我端起面前的饮料，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爷爷，，新年快乐。”
我是爷爷一手带大的。
爹妈走得早，他们捡废品、种庄稼，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
林峰追我的时候，知道我的身世，抱着我说：
他会替我爹妈疼我，会把爷爷当成自己的亲爷爷一样孝敬。
那时候的我，信了。
可现在呢？
他连一句简单的拜年，都要找跑腿代劳。
爷爷闷头喝了一大口酒。
往我碗里夹了一大块排骨：
“丫头，多吃点，看你这阵子又瘦了。”
他们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话。
说村里的庄稼今年收成不错，说集市上的猪肉又涨了几毛钱。
说邻居家的小子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东拉西扯，字字句句都是家常，却绝口不提林峰没来的事，生怕让我难过。
饭吃到最后，从里屋拿出一个红包。
红绸布包着，递到我手里，沉甸甸的。
我连忙推回去：
“，我不要，我都嫁人了，哪还能再要你们的红包。”
却按住我的手，执意要我收下：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林峰的。”
“咱们这儿有规矩，新女婿第一次来拜年，长辈得给个红包，讨个好彩头。”
我们都结婚四年了。
林峰这是第一次“来”拜年，还是请了个跑腿小哥代劳。
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的硬茧硌着我的皮肤：
“丫头，过子是两个人的事，磕磕绊绊总是有的。”
“只要林峰心里有你，对你好，我们就放心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一刻，我才明白，爷爷什么都知道。
他们知道林峰不想来，知道他不重视这个家。
只是他们舍不得我难过，所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替他找借口，替他开脱。
我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03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0点。
林峰还没睡，坐在客厅里摆弄着一堆礼品。
两千多的阿胶礼盒是给他姑的，三千多的烟酒茶套装是给他舅的。
还有一个巨大的按摩椅，九千多，是他特意给公公婆婆的。
说二老退休在家，躺着累，这个按摩椅能解乏。
可他送给爷爷的呢？
一箱老年人舒缓，一箱速食八宝粥，加起来不到100块。
而爷爷给他的红包，一万块。
是他们捡废品，卖粮食，一分一毛攒下来的。
林峰忙得不亦乐乎，连我进门都没抬头。
直到我换鞋的动静大了些，他才瞥了我一眼：
“怎么才回来？磨磨蹭蹭的，明天一早还要去亲戚家拜年。”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满。
从头到尾，没提一句今天他找人代拜年的事。
我走到他面前：
“林峰，说好的今天回我爷爷家过年，你为什么没来？”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漫不经心地说：
“忙啊，年底公司一堆事，走不开。”
“忙？”
我重复了一遍，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发闷。
“那你为什么找跑腿？连一句亲自的拜年，你都没时间说吗？”
他终于抬起头，脸上带着不耐烦：
“找就找了，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而且就是拜个年，人到不到有什么关系，心意到了就行。”
“心意？”
我看着他。
想起爷爷一早打扫屋子、置办饭菜，连碗碟都特意换了新的。
声音不自觉高了一点：
“我爷爷今天一早就起来，做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酒也是你爱喝的。”
“他们盼了四年，就盼着你能去陪他们吃一顿年夜饭。”
“你倒好，派个跑腿去，你让他们的脸往哪儿放？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他们？”
林峰被我说的烦了，把手里的礼品往茶几上一扔，语气也冲起来：
“什么怎么看？宋晓，大过年的，你别揪着这点事不放！”
“我不是揪着不放，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我压下心里的起伏，重新恢复平静。
拿出手机点开他的朋友圈。
那是他下午发的动态，定位在洗脚城，配文是“忙里偷闲，放松一下”。
“你今天本不是在公司忙，你是去按脚了。”
林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像是恼羞成怒：
“你非要我说这么直白是吧？行！那我就直说！我就是不想去你爷爷那！”
“那破地方又偏又寒酸，去了连个像样的座儿都没有。”
“而且大过年的，谁家媳妇往娘家跑？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我们家还要不要脸了？”
我一字一句：
“是你结婚的时候答应我的，说每年都陪我回去。”
林峰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结婚的甜言蜜语听听就罢了，宋晓，大过年的别没事找事，搞得大家都过不好年！”
我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又想起他眼里对我爷爷的轻视。
心里自始至终，竟然都异常平静。
我点点头，说：“行，我知道了。”
04
当天晚上，我搬去了次卧，和林峰分开睡。
我从柜子里拿出人情往来的册子。
左边，是他为我家里人花过的钱。
右边，是我为他家里人花过的钱。
我不计较钱，但我计较爱。
计较付出，是否得到了应有的回馈和尊重。
我翻开册子。
结婚第一年，我给他姑精挑细选买了一条羊绒围巾，3999元。
他姑嘴上说着“晓晓有心了”，转身却跟林峰说，这礼物华而不实，不如直接给钱实在。
林峰也果然听了他姑的话，过年给我爷爷转了400块钱。
一人二百，说“过年了，买点好的”。
第二年，他舅舅过生，又赶上过年。
我送了两瓶飞天茅台，和一张5000元的购物卡。
生怕礼数不到，让他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而林峰给我爷爷的新年礼物，是公司发的年货，一桶色拉油，一袋大米。
还振振有词：“送那些花里胡哨的没用，送点实用的，他们老人家才用得上。”
第三年，我给公公婆婆定了三亚的双人七天游，12999元。
结果他们回来，逢人就说三亚的太阳太晒，海水太凉，害的他们腰疼腿疼。
林峰不分青红皂白，怪我不体谅他爸妈年纪大，非要让他们去折腾。
而那一年，他对我爷爷，连一句新年祝福，都忘了说。
正看着，卧室的门被敲响了，林峰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宋晓，今天这事儿就当翻篇了。”
“明天一早七点准时起来，礼物你记得准备，别到时候磨磨蹭蹭的，去晚了丢我们家的人。”
嫁进来四年，林峰跟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别丢我们家的脸”。
他的家人要脸面，要排场，所以他倾尽所有去维护。
可我的家人，在他眼里，就不配得到一丝一毫的尊重。
我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人情册子。
拿出笔，在左边那一页，一笔一划地写：
除夕拜年，牛一箱、八宝粥一箱，合计100元。
跑腿服务费，219元。
跑腿的费用，都比他给我爷爷送的礼要贵。
至于右边那一页，四年的付出，密密麻麻。
像是一个笑话。
我合上册子，拿出手机，翻出林峰常去的那家洗脚城的电话：
“你好，接上门服务吗？”
“我要预定五十位阿姨，明天早上七点，替我去拜个年。”
第二章
05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准时起床。
林峰还在主卧里呼呼大睡，他的手机闹钟响了三次，都被他摁掉了。
我没叫他，自顾自地洗漱、换衣服。
六点五十五分，林峰终于从卧室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
看着我空空的双手，他眉头皱了皱：
“让你准备的礼物呢？我买的那些是我自己的心意，跟你没关系！”
我点点头，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知道，礼物我早就准备好了。”
就是不知道五十位阿姨的拜年，你们家接不接得住。
林峰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行，七点二十出发，先去我妈那儿，姑姑他们应该都到了。时间紧，你别磨蹭。”
我没说话，只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七点整。
婆婆家的门铃响了。
不对，是我手机响了。
婆婆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不满：
“宋晓，你们什么时候到？你姑姑他们都到了，就等你们了。”
我语气平静：“妈，我们马上就出发。不过，可能有人比我们先到。”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没解释，挂了电话。
林峰狐疑地看着我：“谁的电话？”
“。催我们快点。”
他嘟囔了一声什么，低头穿好鞋，抬头看我：
“走啊，愣着嘛？”
我拿起包：“走吧。”
......
婆婆家在城东的一个中档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们爬到四楼的时候，就听见上面乱糟糟的。
有女人的笑声，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有婆婆尖着嗓子的喊声：
“你们是谁啊？！谁让你们来的？！”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又亮又脆：
“新年好！我们是洗脚城的！受您儿媳妇委托，来给林峰先生的亲戚们拜年啦！”
林峰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净净，猛地转头看向我：
“宋晓，你他妈了什么？！”
我没理他，继续往上走。
五楼，六楼。
推开虚掩的防盗门，眼前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婆婆家那不大的客厅里，密密麻麻塞满了人。
五十个穿着粉红色马甲的阿姨把沙发、板凳、甚至餐桌边的椅子都坐满了。
还有十几个站着的，挤在门口和过道里。
浓烈的香水味混着护手霜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沙发上，姑姑和姑父被挤在角落，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苍蝇。
舅舅和舅妈站在阳台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表弟林浩站在电视机旁边，脸涨得通红。
而他身边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应该是他女朋友小雯。
今天第一次上门。
领头的阿姨眼尖，一眼就看见刚进门的林峰，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哎呀！林先生来了！新年好啊新年好！”
她一把抓住林峰的手，使劲晃了晃，然后转头对满屋子的阿姨喊：
“姐妹们！林先生到了！快拜年！”
五十个阿姨齐刷刷站起来，冲着林峰的方向，扯着嗓子喊：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06
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林峰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他甩开领头阿姨的手，转头瞪着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宋晓！你他妈疯了是不是？！”
我没看他，只是对着满屋子的阿姨笑了笑：
“阿姨们辛苦了，大年初一还出来跑一趟。”
领头的阿姨摆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林太太您太客气了！咱们的就是这行，过年也不休息！”
“更何况林先生是我们那儿的老客户，这点事，必须给您办的满意！”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舅舅和舅妈对视一眼，脸色变得微妙起来。
姑父咳一声，低头看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而表弟的女朋友小雯，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
又从复杂变成了了然。
她看了林浩一眼，没说话。
领头的阿姨浑然不觉气氛的诡异，还在那儿热情洋溢地继续：
“林先生一个星期至少来三四次，每次都点38号。38号可喜欢他了，说林先生人好，大方，小费给得足足的。”
“要不是38号回老家过年了，今天她肯定......”
“够了！！！”
林峰终于爆发了，他冲上去想推开那个阿姨，却被两个阿姨挡住了路。
那两个阿姨笑眯眯地看着他：
“林先生别急啊，我们还没拜完年呢。您姑姑在哪儿？舅舅在哪儿？我们一个一个来拜......”
姑姑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她站起身，强挤出一个笑：
“那个......”
看着这些年纪比她都要大的阿姨，林峰他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称呼好。
顿了顿，才继续说：
“大姐，心意我们领了，要不你们先回去？大过年的，别耽误你们休息......”
领头的阿姨连连摆手：
“不耽误不耽误！我们收了钱的，必须把流程走完！”
“林太太说了，要我们每个人都给亲戚们拜个年，说几句吉祥话。来，姐妹们，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五十个阿姨立刻行动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排成一列长队。
第一个阿姨走到姑姑面前，双手合十：
“他姑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林先生经常提起您，说您对他最好！”
姑姑的脸嘴角抽搐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谢谢......”
第二个阿姨走上前：
“他姑父新年好！祝您财源广进，万事如意！林先生还说您特别会做人，亲戚们都敬重您！”
姑父笑两声，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手机里。
第三个阿姨走到舅舅面前：
“他舅新年好！祝您生意兴隆，进！林先生可喜欢去我们那儿了，每次去都念叨您，说您是他最佩服的长辈！”
舅舅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说出话来。
舅妈在旁边狠狠瞪了林峰一眼，那眼神，刀子似的。
第四个阿姨，第五个阿姨，第六个阿姨......
一个个轮流上前，每个人都热情洋溢。
每个人都“林先生长林先生短”，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透露一点“林先生是我们那儿的常客”的信息。
07
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婆婆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她站在一旁，嘴唇抿得死紧。
公公从卧室里彻底走出来，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要下雨。
姑姑和姑父坐立不安，想走又不好意思走。
舅舅和舅妈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而林峰，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只被围观的猴子。
终于，轮到表弟林浩了。
一个阿姨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正要开口，他身边的小雯突然站起来。
“等一下。”
小雯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客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长得很清秀，白白净净的，穿着白色羽绒服，扎着简单的马尾辫，看着就是那种家教很好的女孩。
她看着那个阿姨，语气平静：
“阿姨，您刚才说，林峰表哥经常去你们那儿洗脚？”
阿姨点点头：“对啊，常客，一个星期三四次呢。”
小雯又问：“每次都点同一个技师？”
阿姨又点点头：“38号，年轻漂亮，手艺好。”
小雯沉默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向林浩：
“林浩，这些你知道吗？”
林浩嘴角嗫嚅着，没回答。
小雯了然：“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浩的脸色变了，他看了林峰一眼，又看了看满屋子的阿姨：
“小雯，现在出去？这......”
“就现在出去。”
小雯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拿起自己的包，绕过满屋子的阿姨，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姑姑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姑姑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猛地站起来：
“小雯！你等等！这，这都是误会......”
小雯没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浩愣了一秒，追了出去。
门在两人身后关上。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姑姑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然后她猛地转身，冲到林峰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
“林峰！你是不是有病！啊？！你知不知道小雯家什么条件？！人家爸妈是当官的！”
“我托了多少人，费了多少劲，才说成这门亲事！你这一下给我搅黄了？！”
林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青白交加：
“姑，我，我不知道他们今天来......”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不会问吗？！”
姑姑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我昨天特意给你妈打了电话，说今天带小雯来认认门！你妈没告诉你？！”
婆婆在一旁缩了缩脖子，小声说：
“我，我跟他提了一嘴......”
“提了一嘴？！”姑姑冷笑，“你那叫提了一嘴？”
“你看看你儿子的好事！我告诉你，这门亲事要是黄了，我要你好看！”
婆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舅舅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阴阳怪气：
“他姑，你也别太激动。林峰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爱好比较广泛。”
“爱好广泛？”姑姑气得发抖，“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舅妈在旁边扯了扯舅舅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可舅舅的话已经让林峰的脸更黑了。
08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邻居们。
大年初一，本来都窝在家里看电视，听见这边热闹，都探出头来看。
六楼的王阿姨，五楼的老李两口子，四楼的小年轻夫妻。
还有楼下遛弯回来的张大爷，都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王阿姨眼睛尖，一眼就看见满屋子的粉红色，立刻兴奋起来：
“哟，这是嘛呢？洗脚城团建啊？”
老李媳妇捂着嘴笑：“我看像是上门服务的。”
张大爷年纪大，不懂这些，还在那儿问：
“什么上门服务？送温暖的？”
门口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林峰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冲过去想关门，却被门口的人挡住。
王阿姨还在那儿探头探脑：
“哎哟，那不是老林家的儿子吗？小林啊，你这是请这么多人上门拜年？挺有新意的啊！”
老李媳妇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年轻人就是会玩，拜年都请洗脚城的，这排场大！”
林峰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终于忍不住了，冲上去想把门口的人赶走：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都回去！回去！”
可她越赶，门口的人越多。
中国人的天性，看热闹不嫌事大。
更何况是大年初一，正闲得发慌。
门里门外，挤得水泄不通。
姑姑看着这场面，脸都绿了。
她一把抓住婆婆的胳膊：
“你看看你儿子的好事！大过年的，丢人丢到外面去了！”
婆婆被她扯得踉跄一步，想解释又解释不清。
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沉得像雷：
“够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公公走到客厅中央，看着满屋子的阿姨，又看了看我，最后看向林峰。
“林峰，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替他说了：
“爸，没什么大事。就是林峰昨天请跑腿替他去我娘家拜年，我觉得这个办法挺好的。”
“就请了这五十位阿姨，替我来给您和妈，还有姑姑舅舅他们拜个年。”
“礼尚往来嘛。”
轻飘飘的一段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里，让满屋子的人瞬间哑了声。
我继续说：
“结婚四年，林峰答应了我四年要陪我回娘家过年，第一年说亲戚要走，第二年说婆婆身体不好，第三年说公司加班。”
“今年他终于答应了，我爷爷一早备了十八道菜，换了新碗碟，盼了整整一天，等来的却是一个跑腿小哥，拎着不到一百块的礼品，连句亲口的新年祝福都没有。”
我抬手晃了晃手机，点开那张他发的朋友圈截图，对着邻居的方向扬了扬：
“他说忙，可除夕下午，他正定位在洗脚城，说忙里偷闲放松呢。”
“给我爷爷的礼，加起来不如跑腿费多，可给他姑的阿胶两千多，给他舅的烟酒茶三千多，给公婆的按摩椅九千多，这就是他说的忙，说的心意。”
门口的邻居们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嚯，这也太过分了吧，人家姑娘爹妈不在，爷爷拉扯大的，怎么能这么糟践人家人？”
“答应的事四年都做不到，还找跑腿代劳，这心也太凉了。”
“自己跑去洗脚城，让媳妇独自身回娘家，这男的也太自私了。”
“看这架势，平时对媳妇娘家也不怎么样吧，礼都舍不得送，这也太不是人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林家人的脸上。
姑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扯了扯姑父的胳膊，压低声音：
“走，赶紧走，丢死人了。”
姑父早就坐立难安，立刻起身，跟着姑姑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句招呼都没打。
舅舅和舅妈也没脸再待下去。
舅妈狠狠瞪了林峰一眼，拉着舅舅的手，拨开门口的人，快步下楼，嘴里还嘟囔着：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跟这种人沾亲带故。”
门口的邻居还在指指点点，婆婆想解释，可本没人听她的。
公公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抖。
林峰被邻居的议论声得面红耳赤，冲我嘶吼：
“宋晓，你够了！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吗？”
“难看？”
我笑了。
“四年了，我爷爷在村里被人问起女婿怎么不来，我还要笑着替你找借口，那时候怎么没人觉得我难看？”
“你找跑腿代拜年，让我爷爷在村子里抬不起头，那时候怎么没人觉得你难看？”
我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林峰，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09
看热闹的邻居见林家人走的走，恼的恼，也渐渐散了。
只是离开前，看林家人的眼神依旧带着鄙夷和嘲讽。
客厅里，五十位阿姨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领头的阿姨走到我身边，小声问：
“林太太，那我们......”
“辛苦各位阿姨了，费用我会双倍结给你们，大家先回去吧。”
我笑着说。
阿姨们点点头，陆续挤出门去。
偌大的客厅，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我、林峰，还有公婆三人。
婆婆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了起来：“造孽啊，造孽啊，大年初一闹成这样，我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宋晓，你就不能忍忍吗？大过年的，何必要闹成这样？他不就是没去你娘家拜年吗？以后补回来就是了。”
“补回来？”
我看着她，觉得无比可笑。
“四年的期待，能补回来吗？我爷爷四年的盼望，能补回来吗？”
“他从心里就没瞧得起我的家人，没尊重过我，这不是补不补的问题，是他本没把我放在心上。”
“他那是年纪小，不懂事......”
“他不小了，他只是自私。”
我打断婆婆的话。
“他知道我爷爷疼我，知道我不会轻易跟他翻脸，所以才一次次敷衍，一次次糊弄。”
“他维护他的家人，要脸面，要排场，可我的家人，在他眼里就什么都不是，连一句亲口的拜年都不配拥有。”
公公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这事，是林峰不对，我替他给你道歉，也替他给你爷爷道歉。你看，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以后肯定改。”
我摇了摇头：“四年了，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
“他觉得找跑腿代拜年没什么，觉得轻视我的家人没什么，觉得答应我的事做不到也没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相信他会改。”
我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推到公婆面前。
“我跟林峰，过不下去了，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字了。”
公婆看着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瞬间愣住了。
婆婆猛地站起来：
“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好好的子，为什么要离婚？就因为这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
我看着散落一地的纸屑，心里异常平静。
“婚姻里，最珍贵的是尊重和珍惜，他既不尊重我，也不珍惜我的家人，这样的婚姻，我留着没用。”
“结婚四年，我掏心掏肺对待你们一家人，给他姑买三千多的羊绒围巾，给他舅送飞天茅台和购物卡，给你们定三亚的旅游，可我得到了什么？”
“他姑嫌我的礼物华而不实，你们嫌三亚的旅游折腾，而他，对我的爷爷，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我不计较花钱，不计较付出，可我计较他的态度，计较他的心里有没有我，有没有我的家人。”
“显然，没有。”
林峰终于说话：“宋晓，你再说一遍，你真的要跟我离婚？”
“当然是真的。”
我看着他。
“林峰，四年的婚姻，我攒够了失望，也看清了你的为人。”
“你爱的只有你自己，你的家人，你的脸面，我和我的家人，在你这里，什么都不是。这样的子，我过够了。”
林峰放软了语气，甚至想伸手拉我：
“你离了我，你能过好吗？”
“晓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陪你回娘家过年，一定好好孝敬爷爷，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晚了。”
我躲开他的手。
“人心不是一天凉的，失望也不是一次攒够的。四年了，我等了四年，盼了四年，换来的却是你的敷衍和轻视，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林峰见软的不行，立刻变了脸，嘶吼道：
“你非要离婚是吧？行！离婚可以，家里的财产，你一分都别想拿到！你别想占我一点便宜！”
我冷冷地说：
“我不在乎你的财产。”
“结婚四年，我自己有工作，有收入，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你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要。我只想要跟你解除婚姻关系，从此两不相欠，各走各路。”
公公看着决绝的我，又看了看歇斯底里的林峰，重重地叹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不再说话。
婆婆坐在沙发上，一边哭，一边骂林峰不争气。
而我，转身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三人，道：
“离婚协议书我会再准备一份，律师会联系你。从今天起，我搬出去住，咱们从此，一别两宽。”
说完，我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极了爷爷家村口的阳光。
那是属于我的温暖。
而林峰和这个家，不过是我生命里一场不值一提的过往。
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而我，会带着爷爷的爱，好好生活，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