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司年会上,为了激励我们,老板宣布各部门按业绩发奖。
“销售部年终奖每人二十万!市场部每人十五万!行政部每人十万......”
轮到财务部时,行政小姑娘端上来一叠A4纸。
“财务部每人一张‘降本增效先锋’奖状,鼓掌!”
各部门哄堂大笑。
“一帮卡报销的寄生虫,业务冲锋你们拦路,有奖状就不错了!”
销售总监陈峰端着酒杯晃到我面前:
“李总监,恭喜啊!明年继续努力,多卡点报销,给公司省架飞机出来!”
我低下头把那张奖状对折,塞进衣服口袋。
他们不知道,公司三年偷税漏税的证据,全在我手里。
1
年会散场,销售部的人簇拥着陈峰去下一场,嚷嚷着要喝通宵。
财务部几人默默走到后头。
小吴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出声:
“凭什么啊,其他部门都有年终奖,我们就一张破纸!我原本还指着年终奖发了,就能交齐我妈的手术费了......”
徐姐蹲下身拍她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还说咱们卡报销,可哪次不是因为他们的单子不符合规定,我们才退回去。我们按规矩办事,错了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上个月陈峰那笔八万多的招待费,发票连章都没盖清,我们让他补,他骂了我们三天。”
“最后是老王自己掏钱请供应商吃了顿饭,才把事儿圆过去,钱到现在还没报下来。”
老王站在旁边,一接一抽烟:
“总监,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我拉开车门:
“不会就这么算了。”
“明天我去找赵总。你们先回去,今晚好好休息。”
小吴站起来,抽泣着问:“老大,找赵总有用吗?他今天在台上......分明是故意的......”
“有用没用,都得去。”我拉开车门,“就算要死,也这是没这是没得死个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直接去了老板办公室。
赵总正在泡茶,看到我,笑眯眯地招手。
“李言,来,坐。”
他给我递了一杯茶,我在他对面坐下。
“昨晚的事,别往心里去。”
“陈峰那人就那样,喝多了嘴上没把门。你是老员工,要有格局。”
我没动那杯茶。
“赵总,财务部今年的预算超标15%,是因为销售部的费用暴涨。那些发票大部分有问题,我们卡着不批,是为了公司......”
“我知道,我知道。”赵总抬手打断。
“但公司要发展,有些事不能太较真。销售部冲业绩不容易,财务部要多支持,少设障碍。”
“虚开发票是违法犯罪。”
赵总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李言,你别张口闭口违法。商场如战场,有些灰色地带,大家都这么作。水至清则无鱼,懂吗?”
“不懂。我只知道,去年那批虚开的推广费,公司补了八十多万的税。今年金额更大,一旦被查,不是补税能解决的。”
“啪!”
赵总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李言!你是不是觉得公司离了你不行?”
“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做的!”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公司有公司的考核办法,销售部有业绩指标,市场部有曝光数据,行政部有后勤满意度......你们财务部有什么?”
“你们没有业绩指标,还天天被投诉卡报销,撤销年终奖是所有董事会的决定!”
赵总叹了口气:“你要知道,愿意给你们发奖状,还是看在你们是多年老员工的份上,不想闹的太难看。”
“要不然按贡献分配,你们连底薪都拿不到!”
我握紧了拳头。
“赵总,财务部今年处理了超过两千笔报销,审核了四百多份合同,堵住了三百多万的票据漏洞。”
“上个月的采购合同,供应商资质有问题,是我们查出对方公司已经被列入失信名单。如果我们不卡,公司现在可能已经赔进去五百万。”
我一口气说完,盯着他的眼睛:“如果这也算没贡献,那公司确实可以不需要财务部。只是不知道下次税务稽查的时候,销售部那些特批的发票,能不能帮公司把账做平?”
“你威胁我?”赵总猛地站起来。
“我在陈述事实。”我也站起来,和他对视。
“赵总,财务部八年没涨过薪,年终奖年年最低,今年直接变成一张纸。我们认了,因为我们觉得只要公司好,我们就有希望。但现在看来,公司不需要我们这种‘绊脚石’。”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赵总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笑了。
“好,李言,你有种。”
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点了烟。
“行,既然你非要较真,那我就告诉你公司的新政策。”
“从今天起,销售部所有报销,单笔金额五十万以内的,陈峰签字就生效,不用走财务审核。”
“什么意思,你想架空我们部门?”我抬起头。
“这话说的,这只是公司的新政策。”
“这不合规。”
“这是特批!”赵总拍桌子。
“我是老板,我说合规就合规!”
“那如果出了事......”
“出事我负责!”
“李言,我最后问你一次,配合,还是不配合?”
2
我看着烟雾后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八年前,公司刚成立,他跟我说:“李言,财务交给你我放心,咱们一起把公司做大。”
现在公司做大了。
他觉得我碍事了。
“好。”
“我配合。”
赵总的脸色缓和下来。
“这才对嘛。你放心,只要你好好配合,我不会亏待你。”
“年终奖的事以后就别提了,我不想还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否则,可不只是撤销年终奖这么简单了!”
我捏紧了拳头:“嗯。”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赵总在背后说:
“对了,公司请了普华的前合伙人张磊,下周一到任,接替你财务总监的位置。”
“你暂时调任分析岗,有任何事向他汇报。这几天把工作交接准备一下。”
我没回头,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
我走到财务部办公室时,小吴他们已经到了。
“老大,赵总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抱歉。”
小吴没忍住,背过身去擦眼泪。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没事的总监,我们能预料到。”
我叹了口气:“赵总说了,以后销售部所有报销,陈峰签字就生效,不用我们审了。”
“什么?!”徐姐猛地站起来,“那不合规的票据......”
“赵总说,他特批。”我坐下,“还有,下周会有新总监到任,我调去分析岗。”
办公室一片死寂。
小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凭什么......”
“要是账单出了问题,肯定要我们负责!”
我拳头越攥越紧。
老王红着眼睛:“老大,我们难道就这么认了?”
“认?当然不!”
我眼神里带着冷厉。
“从现在开始,所有销售部的报销,只要陈峰签了字的,全部秒批。”
“但每笔都要备注:‘按赵总特批流程,销售部费用简化审批。’”
我点开加密文件夹。
“放心,这才刚开始。”
上午十点,陈峰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报销单。
“李总监,哦不对,现在该叫陈专员了。”他把单子甩在我桌上。
“这些,今天批掉。急用。”
我拿起来翻了翻。
十二张,总额八十七万。
发票开票方五花八门。
小吴皱眉:“这些发票格式不一,我们还需要核验。”
“核验?”陈峰笑出声。
“陈专员没跟你说吗?五十万以内,我签字就行。你们只管点通过。”
“动作快点,我们销售部可不像你们一样这么闲,耽误了进程,责任你们承担得起吗!”
“你!”
小吴红着脸,想反驳。
我拦住她,拿过报销单:“我们马上审批。”
我打开系统,登录账号。
一张一张点通过。
十二张单子,五分钟批完。
陈峰满意地拿起单子。
走到门口,他回头:“对了,新总监下周到,要全面审计。你们手里的账本,都交净。别留小心思,张总是普华出来的,你们那点手段,他一眼就能看穿。”
门关上。
小吴哭了:“老大,我们该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我们部门恐怕要被裁了。”
“别担心。”
我调出刚才那十二张报销单的电子档:“把这些发票信息全部记录下来。开票方、金额、时间、事由,一样都不能漏。”
“然后呢?”
“然后等。”我看了眼历,“等该来的人来。”
3
下午两点,行政部通知我们搬办公室。
新“办公室”是走廊尽头的储物室,十平米不到,堆着废弃桌椅。
我们刚把电脑搬进去,老板发了全员邮件:
“为提升公司财务管理水平,特聘请张磊先生担任财务总监。原财务总监李言调任分析岗,向张磊汇报。”
紧接着,小吴叫起来:“老大!我们的系统权限被改了!”
我登录财务系统。
总监权限已取消。
所有审批流程里,我的节点都被删除了。
老王一拳砸在桌子上:“我去找赵总!”
“坐下。”我说。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海!”
“我让你坐下。”
老王盯着我,口剧烈起伏,最后还是重重坐回椅子上。
下午四点,张磊来了。
赵总亲自陪着他,到每个部门转了一圈。
到我们这间储物室时,赵总站在门口,没进来。
“这是财务部临时办公点。”赵总笑着说,“办公室在装修,暂时委屈一下。”
张磊站在门口,朝里面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不重要的背景板。
“这是李言,原来的财务总监。以后他向你汇报。”
张磊伸出手:“陈专员,你好。”
我握了握他的手。
“听说陈专员在公司八年了,是老臣。”张磊笑容得体,“以后多指教。”
“不敢。”
他们走了。
小吴小声说:“这个张磊,看起来不好对付。”
“普华出来的人,专业能力不会差。”我关上储物室的门,“但他来我们公司,不是来做财务总监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来擦屁股的。”我说,“赵总请他来,是要他把公司过去那些烂账做平,好让公司顺利融资。”
老王脸色变了:“那他不是要拿我们开刀?”
“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我们。”我打开电脑,“所以,我们要比他快。”
我建了个加密文件夹,命名“备份计划”。
“从今晚开始,所有人加班。把三年内所有有问题的账目,全部备份。”
小吴:“可是办公室没打印机,也没扫描仪......”
“用手机拍。”我说。
“一张一张拍清楚。老王,你负责采购和付款;徐姐,你负责销售和收款;老李,你做总账和税务;小吴,你跟我要凭证和合同。”
我顿了顿。
“特别是陈峰经手的所有报销,一张都不能漏。”
“老大,这么多,三天本拍不完......”
“那就熬夜。”我看着他们,“这是我们的保命符。拍不完,我们就得背锅。”
4
接下来三天,我们白天在储物室配合工作,把表面合规的资料整理出来。
晚上,等公司人都走了,我们回到原来的财务办公室。
凌晨一点的办公楼,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们打开所有柜子,搬出所有的凭证和账本,铺了满地。
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老王一边拍一边骂:“这张发票开票方是鑫悦文化,是陈峰表弟的公司。货物名称写办公用品,采购单上却是高端酒水......”
徐姐那边也有发现。
“老大,你看这笔。公司向海天文化支付广告费一百万。但银行流水显示,钱到账第二天,就被转到了一个个人账户,开户人是陈峰的母亲。”
“全部拍下来。”我翻开下一本,“把采购单和入库单的差异也拍下来。”
连续三天,我们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把所有核心证据备份完毕。
三个移动硬盘,塞得满满当当。
第四天早上,张磊的助理来催交接进度。
我把一箱表面资料推给他:“这是所有凭证和账本。”
助理皱眉:“就这些?电子档呢?”
“电子档在服务器上,权限已经开给张总了。”
“张总要的是原始数据,不是导出版本。”
“原始数据涉及员工个人信息,按公司规定不能全部移交。”
“如果张总有疑问,可以申请调阅。”
助理盯着我看了几秒,抱起箱子走了。
中午,赵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张磊也在。
“李言,我听说你不配合交接?”赵总开门见山。
“我配合了。”
“那为什么原始数据不给?”
“给了。服务器上都有。”
“我要的是你本地硬盘里的备份!”赵总拍桌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电脑里肯定有东西!”
张磊开口了,语气温和:“陈专员,我理解你的顾虑。但公司现在要规范财务体系,需要完整的资料。你如果有备份,交出来,对大家都好。”
“我电脑里只有工作文档。”我说,“没有额外备份。”
“你确定?”
“确定。”
赵总冷笑:“行,李言,你有种。”
他拿起座机拨号:“IT部,过来一下,把李言的电脑和硬盘全部收走,做数据恢复。”
IT部来了两个人,当着我的面,拆走了我所有的移动硬盘。
其中一个硬盘里,确实有部分财务数据。
但都是表面的。
真正的证据,在另外一个硬盘里。
“从今天起,你停职接受调查。在IT部恢复完数据、确认你没有私藏公司资料之前,你不用来上班了。工资停发。”
小吴他们站在门外,脸色煞白。
我走出办公室时,陈峰正好从电梯出来。
他看到我,笑了。
“哟,陈专员,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理他。
他在背后大声说:“对了,忘记告诉你,你们那间储物室,张总要用来放档案,你们财务部暂时就在走廊临时卡座办公吧。反正你们现在也没什么事。”
电梯门关上。
下楼,上车。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机震了。
猎头发来的消息:“陈总,天华集团方总那边同意了,问您什么时候能带团队过去面试。”
我眼睛亮了:“下周一上午,我们五人准时到。”
“太好了!薪资方总说了,按之前谈的再上浮10%。”
“好。”
我放下手机,从暗格里取出那个移动硬盘。
接上笔记本电脑,打开。
文件夹层层点开,最后是一个命名为“最终清单”的PDF。
打开。
第一页:
关于XX科技有限公司涉嫌偷税漏税、虚开发票等违法违规行为的证据材料清单。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我松了一口气,笑了。
等下周一我们去了新公司,赵总就不能再拿捏我们了。
手机又震了。
是小吴。
他声音发抖:“老大,出事了。”
2
5
“什么事?”我握紧手机。
“张磊......张磊把徐姐叫到办公室,说三年前一笔八十万的‘咨询服务费’有问题。”小吴声音发颤。
“他说付款凭证上的供应商本不存在,银行流水显示钱转到了境外账户......他说这是洗钱!”
我心里一沉。
那笔钱我知道。
去年年底,赵总亲自交代要付的,说是给“海外专家”的咨询费。
我当时坚决反对,因为对方公司连个正规合同都没有。
但赵总直接让出纳付了款,我只能在系统里备注:
“按赵总口头指示付款,付款事由:战略咨询服务。”
“现在情况怎么样?”我问。
“徐姐被他关在办公室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小吴快哭了。
“张磊说,如果我们今天不给个交代,他就报警。老大,洗钱是刑事犯罪,要坐牢的......”
“我马上回来。”
挂掉电话,我发动车子,猛打方向盘掉头。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开到最快也看不清路。
二十分钟后,我冲进公司。
张磊办公室门口围了几个人,都是其他部门的,探头探脑看热闹。
我推开人群,直接推门进去。
徐姐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手里攥着纸巾。
张磊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银行回单。
看到我进来,张磊笑了。
“李专员,你来得正好。这笔八十万的付款,你解释一下?”
我拿起回单看了一眼。
付款方是我们公司,收款方是“寰宇国际咨询有限公司”,开户行在香港。
“这家公司,查无此企业。”张磊推了推眼镜。
“香港公司注册处查不到任何信息。八十万,付给一个不存在的公司,李专员,这你怎么解释?”
“这笔付款我有备注。是按赵总口头指示付款。”
“又是赵总指示?”张磊冷笑。
“李专员,你不能什么事都往赵总身上推。凭证上签的是你的名字,银行付款申请是你提交的,U盾密码是你掌握的,钱就是从你手里出去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八十万,付到境外空壳公司,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财务违规了。这是洗钱,是刑事犯罪。一旦立案,你和徐姐,”他看了徐姐一眼,“都是主要责任人。”
徐姐肩膀抖了一下。
“张总想要我怎么做?”我问。
“两个选择。”张磊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两份文件,“第一,你在这份情况说明上签字,承认是工作失误,愿意赔偿公司损失。公司内部处理,不报警。”
他把文件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
措辞比上次更狠:“本人承认在财务工作中存在重大过失,导致公司资金损失八十万元。愿意分期偿还全部损失,并自愿离职,放弃一切劳动补偿。”
最后一行还有小字:“本人承诺,不再持有、传播任何与公司相关的财务资料,否则愿意承担刑事责任。”
“第二呢?”我问。
“第二,我报警。”张磊看着我。
“洗钱罪,金额八十万,量刑标准是五年以上。”
“李专员,你今年三十三岁,进去蹲五年,出来就三十八了。你的人生,就毁了。”
6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
我放下文件。
“张总,我选第三。”
“什么第三?”
“我既不会签这份卖身契,也不会进去坐牢。”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这笔钱,本不是我付的。”
张磊皱眉:“凭证上是你签的字。”
“字是我签的,但付款指令不是我下的。”我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点开播放。
录音里先是赵总的声音:“李言,这笔钱今天必须付出去。对方是重要关系,不能拖。”
然后是我的声音:“赵总,对方公司连合同都没有,这不合规。”
赵总:“我说合规就合规!你只管付钱,出了事我负责!”
录音结束。
张磊的脸色变了。
“你竟然偷偷录音!”
“类似的录音我还有十七段,时间跨度三年,涉及金额超过五百万。张总想听吗?”
张磊盯着我,没说话。
“如果张总坚持要报警,那我只好把这些录音作为证据一起提交。”我收起手机,“到时候警察查的,恐怕就不只是这八十万了。”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足足一分钟,张磊突然笑了。
“李言,我小看你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戴上那副温和的面具。
“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字你可以不签,赔偿你也可以不付。但你要把手里所有资料,包括这些录音,全部交给我。”
“然后你和你的人,安静离开公司。补偿金我可以帮你争取,N+1,一分不少。”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可能走不出这栋楼。”张磊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器。
办公室门被推开,两个保安站在门口。
“李专员涉嫌职务侵占,带他去会议室休息一下。”张磊说,“等我请示赵总,再决定怎么处理。”
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我旁边。
徐姐站起来:“你们要什么!”
“徐会计,你也一起去。”张磊说,“好好想想,怎么把问题说清楚。”
我们被带到一间小会议室。
门从外面锁上了。
徐姐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老大,我们完了......他们这是要非法拘禁......”
“别怕。”我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
雨还在下,天色暗得像傍晚。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微型U盘,进手机转换器。
然后打开邮箱,新建邮件。
收件人输入税务局稽查科刘科长的公开邮箱。
抄送栏输入: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举报中心、几家主要媒体的财经记者邮箱。
附件上传那个命名为“最终清单”的PDF,以及压缩后的证据包。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关于XX科技有限公司涉嫌偷税漏税、虚开发票、洗钱等违法犯罪行为的实名举报材料,请查收。举报人:李言。”
光标停在发送按钮上方。
我看了眼时间。
下午五点二十分。
手机震了,是张磊发来的微信:
“李言,赵总同意了。只要你交出手里所有资料,公司不仅给你N+1补偿,再额外给你二十万封口费。”
“这是最后的机会,考虑清楚。”
我回复:“我要和赵总当面谈。”
7
几分钟后,门开了。
张磊走进来,身后跟着赵总和陈峰。
赵总脸色阴沉,陈峰则是一脸得意。
“李言,你非要闹到这个地步?”赵总开口。
“是赵总先不给我们活路。”我说。
“我怎么不给你活路了?”赵总提高音量,“是你自己不识抬举!公司给你发工资,养你八年,你现在反过来咬公司一口?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我笑了。
“赵总,你虚开发票冲业绩的时候,想过良心吗?”
“你把公司钱转到自己亲戚账户的时候,想过良心吗?”
“你让财务部给你背锅的时候,想过良心吗?”
赵总脸涨得通红:“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税务局查了就知道了。”
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那封写好的举报邮件。
“这封邮件,我现在发出去,最晚明天早上,稽查组就会进驻公司。赵总猜猜,他们第一个会查谁?”
陈峰冲过来想抢手机,被张磊拦住。
“李言,你到底想怎么样?”赵总压着怒火。
“三件事。”
我看着他们。
“第一,财务部五人,N+1补偿,今天到账。”
“第二,给我们开正规离职证明,职位写原岗位,原因写公司业务调整。”
“第三,撤销对我们的一切指控,公开道歉。”
“不可能!”陈峰吼道,“你还敢提条件!”
“那就算了。”我手指移向发送按钮。
“等等!”赵总喊住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李言,你以为你赢了?”
他慢慢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告诉你,这个公司,我占了51%的股份。就算税务局来查,补点税,罚点款,公司还是我的。但你们几个......”
他转头看向徐姐。
“徐会计,你女儿今年高三吧?听说成绩不错,想考政法大学?”
“你说要是她妈妈因为进去了,她还能通过政审吗?”
徐姐脸色煞白。
赵总又看向我:“李言,你父亲心脏不好,去年做的手术,每个月药费就要三四千吧?”
“你要是进去了,谁给他买药?你母亲有高血压,受不了吧?”
他直起身,笑容冰冷。
“跟我斗?你们配吗?”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雨声格外清晰。
我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然后,我笑了。
“赵总说得对,我们确实不配跟您斗。”我放下手机,“所以,我找了配的人来跟您斗。”
“什么意思?”
我看了眼时间。
五点三十分。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行政部小姑娘慌慌张张跑进来:“赵总!不好了!”
8
“税务局......税务局的人来了!来了六个人,说是例行稽查,要调取公司近三年的全部账册!”
赵总脸色大变:“什么?今天不是稽查!”
“他们说是临时抽查......”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六个人走进会议室,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前别着工作证——刘科。
“赵总,不好意思,打扰了。”
刘科公事公办地说:“接到实名举报,反映贵公司存在重大税务问题。”
“按照程序,我们需要调取贵公司这些年的全部财务资料,包括但不限于账本、凭证、合同、银行流水。”
赵总强装镇定:“刘科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公司一直合法经营......”
“是不是误会,查了就知道了。”刘科打断他,“请配合我们工作。”
他看向我:“你就是举报人李言?”
“是我。”
“举报材料我们已经收到,很详细。”刘科点头,“麻烦你跟我们回去一趟,做个笔录。”
“好。”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赵总。
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峰想说什么,被张磊拉住。
刘科对身后的人说:“小张,你带两个人去财务部,把所有资料封存带走。小王,你去服务器机房,拷贝全部电子数据。”
“赵总,请把U盾、公章、法人章交出来。在稽查结束前,公司账户暂时冻结。”
赵总瘫坐在椅子上。
我跟着刘科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挤满了人,全公司的员工都在探头看。
小吴、老王、老李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睛红红的。
“老大......”
“没事。”我拍拍他们的肩膀,“明天早上九点,天华集团面试,别迟到。”
“可是......”
“没有可是。”我看着他们,“记住,我们是去新公司入职,不是逃难。把腰杆挺直了。”
刘科在电梯口等我。
我走进电梯,转身。
赵总还瘫在会议室椅子上,陈峰在拼命打电话,张磊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电梯门缓缓关上。
那些人的脸,那些事,都被隔在了门外。
刘科在电梯口等我。
我走进电梯,转身。
透过即将关闭的门缝,我看见赵总还瘫在椅子上,陈峰在拼命打电话,张磊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电梯门缓缓关上。
那些人的脸,那些事,都被隔在了门外。
电梯下行。
刘科突然开口:“材料很扎实。你准备了很久吧?”
“三个月。”我说,“从他们开始大规模虚开发票开始。”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举报?”
“因为以前还抱有一丝希望。”我看着电梯数字跳动。
“以为公司会改,以为老板会醒。年会那天晚上,那张奖状,让我彻底清醒了。”
刘科点点头:“你做得对。这种人,不值得你继续付出。”
电梯到达一楼。
走出大厦时,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给整条街镀上一层金色。
“坐我们的车吧。”刘科说,“做完笔录,我让人送你回家。”
“好。”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工作了八年的写字楼。
再见了。
这一次,是永别。
9
一周后,天华集团财务中心。
方总亲自带我们参观新办公室。
两百平米的空间,落地窗,工位宽敞,设备全新。
“李总监,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办公区。”方总笑着说,“团队你自己带,你自己定,我只看结果。”
“谢谢方总。”
“对了,你原来那家公司的事,我听说了。”方总压低声音。
“赵建国被带走了,涉嫌偷税漏税、虚开发票、洗钱,金额特别巨大。”
“陈峰也进去了,是共犯。那个张磊,跑得快,但业内都知道他了什么,以后这行他是混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公司其他员工呢?”
“树倒猢狲散。”方总说。
“有问题的都被带走调查,没问题的重新找工作。那家公司,完了。”
我点点头。
“还有,税务局据你们提供的证据,追回了六百多万的税款和罚款。”
方总拍拍我的肩膀:“刘科长让我转告你,谢谢你的配合。举报奖金大概有六十万,过几天会打到你的私人账户。”
“六十万?”小吴瞪大眼睛。
“这是应该的。你们为公司挽回了损失,为社会维护了公平,该奖励。”
参观完办公室,方总离开。
我们五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小吴突然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老大,我妈的手术费......够了。”
徐姐擦擦眼睛:“我女儿可以安心考大学了。”
老王拍拍我的肩:“老大,谢谢你带我们走出来。”
我摇摇头:“是你们自己走出来的。”
手机震了。
是刘科长发来的短信:
“李言,赵建国和陈峰已经被正式批捕。案件还在深挖,可能涉及更多人。”
“你和你团队的安全不用担心,我们安排了人关注。好好在新公司工作,你是好样的。”
我回复:“谢谢刘科。”
放下手机,我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天华集团新的财务模型。
数据清晰,逻辑严密,完全合规。
这才是财务该做的事。
小吴凑过来:“老大,晚上聚餐?庆祝我们入职!”
“好。”我笑了,“我请客。”
“不行不行,这次我们请!”
“对对对,我们请老大!”
手机震了。
是一条新闻推送:
“本市破获一起重大涉税案件,某公司法人赵某、销售总监陈某,因涉嫌虚开发票、偷税漏税、洗钱等罪名,被检察机关正式提起公诉。涉案金额高达八百余万元,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下面有几百条评论。
“大快人心!”
“这种公司早该查了!”
“听说举报人是公司财务总监,真勇敢!”
“财务人员不容易,既要守规矩,又要防着老板乱来。”
“为举报人点赞!”
我把手机递给他们看。
小吴看完,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老大,我们做对了。”
“嗯。”我点头,“我们做对了。”
窗外,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
那些曾经轻蔑我们、羞辱我们、想把我们踩在脚下的人,正在他们该待的地方,接受法律的审判。
职场如战场。
但这一次,赢的是守规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