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后,秦屿笙中了举。
我连丫鬟都没带,陪他京城赴职。
可三年过去,家中事务依旧只靠我一人持。
而当初与秦屿笙一同赴京的那位红颜知己,早已靠着秦屿笙的关系,在京城买了府邸办了酒楼。
我气得当即要回江南。
向来性子淡薄的秦侍郎难得红了眼。
“你有我俸禄担着,除了劳,也衣食无忧。官场汹涌,我刚入朝为官,如履薄冰,万不得铺张浪费。”
“至于瑶儿,她担忧我赴京无人陪伴,远走他乡,我总要为她寻门生计才是。”
我心软了。
可半月后,我路过苏瑶的酒楼时,发现酒楼正在张灯结彩,筹备喜事。
行人议论。
“这苏老板和秦侍郎的婚事真是一段佳话,听说京城的达官显贵都要来。”
“才子配佳人,自当如此,不过我听说,秦侍郎家里还有一位...”
“哪年的老黄历了?秦侍郎早解释过了,那就是他带来的贴身丫鬟...”
我呆愣原地。
原来自始至终,我的身份都只是个“贴身丫鬟”。
也是,一个丫鬟,哪来的权利要佣人。
我拿出这些年从牙缝中挤出的银两,包了明一早南下江南的马车。
也该回家了。
1
回到家中。
心烦意乱的我发现家里寄来的安神香不见了。
我只得寻到书房。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他语气柔和,毫无情绪。
“我的安神香去哪了?”
秦屿笙几乎不假思索。
“苏瑶的安神香用完了,傍晚的时候来取了些。”
“你知道的,京城的安神香她用不惯,别小家子气。”
“你将就一段时间,不行自己去买点。”
苏瑶用不惯,没有了,所以就把我的安神香全给了她?
我要用得惯又何必经常差家里送?
更何况,他秦屿笙难道不知道,我没有安神香本无法入睡?
委屈、愤怒、酸楚,在我的心头交织。
挤到一起,成了一个“好”字。
我试图发泄,可发现要发泄的实在太多了。
入京三年,家里从上到下,甚至洗衣做饭,都是我亲力亲为。
我手粗了,脸黄了,而苏瑶却肤白如脂,仙气飘飘,出入府邸比我更像女主人。
她可以随意拿走我的东西,而如果我生气了,便会被说教小家子气。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连忙出门,趁着还未宵禁,想买些安神香。
可到了铺子我才发现,手中再无余钱,只能转身离开。
刚到京城时,秦屿笙将月钱交给我打理。
苏瑶总会主动提出帮忙采购。
从一开始的粮油,到后来的绸缎,甚至秦屿笙身上的亵衣。
没几个月,月钱就到了苏瑶手中。
美其名曰:
“苏瑶有商才,钱交予她打理更好。”
往后御赐的田地、产业、俸禄、赏赐,我都看不到半分影子。
他说我个妇道人家,不懂商道。
却忘了我是商贾世家的千金,连他秦屿笙考功名所花用度,都是我帮他挣的。
一阵打更声响起,已至宵禁,我的心凉了半截。
正想着,一队卫兵出现在了转角。
见我一瞬,卫兵眼底闪过一丝精芒,不由分说。
“带走。”
我有些苦涩,这下估计要错过明的马车了。
然而还没等为卫兵将我困住,一声娇呵响起。
“慢着!”
我看着领头的卫兵刚想训斥,看清来人之后,顿时满脸谄媚。
“苏老板。”
我回头,苏瑶带着浅笑,身后跟着一众家丁。
“各位大爷,这位是我姐姐,通融通融?”
卫兵顿时打了个寒颤。
“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既然是苏老板的姐姐,那想必是事忙耽搁了。”
“苏老板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
卫兵谄媚的就差两声狗吠了。
“去给秦侍郎送些东西。”
卫兵恍然大悟,连忙放行。
事了,苏瑶戏谑的扫了我一眼。
“姐姐还不跟上,难不成喜欢去大狱里面关着?”
我默默攥了攥拳头,心头说不上的难受。
但还是只能跟在苏瑶的身后。
快到家门口时,苏瑶开口了。
“我说姐姐,你一个妇道人家,大晚上出门多不安全啊。”
“要是给屿笙哥哥添麻烦可就不好了。”
我没有回话,苏瑶随意从小厮手中接过钥匙,轻车熟路的打开了门。
2
“屿笙哥哥,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几乎同时,秦屿笙便推开了往常我做好饭喊他都不会出来的门。
“瑶儿?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秦屿笙的声音极尽温柔。
“前看你领子皱了,给你选了些绸缎,置两身新衣。”
“要不是我,真不知道你这侍郎平里过的什么子。”
苏瑶语气娇嗔,如同在打情骂俏。
末了,她特意拿出一个盒子。
“秦侍郎,这是我专门从西域采购的合欢膏。”
她泰然自若,对我熟视无睹。
“你之前总说最喜欢这款的味道,所以我专门差人寻了好久。”
“我这么用心,秦侍郎是不是该表示表示啊。”
秦屿笙轻咳几声,没敢开口。
苏雅剜了他一眼,言笑晏晏的走了。
我看着那盒合欢膏,五味杂陈。
我和秦屿笙同房次数屈指可数,这般助兴之物更是从未用过。
果然,我这方面我确实不如苏瑶,采购的东西这么合乎秦屿笙的心意。
夜里,辗转反侧,秦屿笙说是公事,出了门出。
我似是梦到了曾经。
刚到京城,入冬之际,家中无佣人。
寒冬腊月,我洗衣做饭,手冻红了,秦屿笙的眼眸也红了。
只是后来,苏瑶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马车赶往城门,却被城门处的守卫拦下。
“马车上是谁,下来问话。”
刚想回答,守卫便一把掀开车帘,厉声呵斥:“磨蹭什么,滚下来!”
说话间更是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猛地将我往外拖去。
猝不及防之下,我一个踉跄摔进了尘土中。
尘土灌满鼻息,剧痛顺着骨头爬了上来,我一时连气都有些喘不匀。
“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要去何处,文书在哪?”
我忍着痛报上身份,他却脸色一沉。
“哼,据我所知,秦侍郎三后要娶枫林楼的苏老板为妻,你又是哪门子的侍郎妻?”
我慌了,拼命解释,直到说出自己住处之后,侍卫才挑了挑眉。
“原来是秦侍郎的贴身丫鬟,胆敢冒充侍郎妻。”
“按律法,要么三十大板游街,要么现在跪在街上喊‘我是秦侍郎的丫鬟,不该冒充主人的妻子撞骗。’三十遍。”
为了活命,我只能选择后者。
我跪在繁华街道上,一遍一遍重复那句屈辱的话。
行人指指点点,嘲笑声此起彼伏。
我像个小丑,被人肆意践踏。
几经打听我才知道,出城必须要户主亲自去户部开文书。
我只能去找秦屿笙。
3
一路上,满身尘土的我一瘸一拐,惹得行人频频侧目。
肩膀处还在渗血的伤口和屈辱的酸楚感,让我的眼眶止不住的湿润。
三年前,我瞒着家里,拿着不少金银珠宝,一路赴京。
路上又苦又累,我却乐在其中,心里满是要见到心上人的喜悦。
京城的一切都无比新奇,让我期待今后的生活。
可当我终于见到心上人的时候,秦屿笙的身边却站着苏瑶。
“这位就是秦夫人?”
“在下苏瑶,秦侍郎的同窗,见过夫人。”
那时候我得知苏瑶和秦屿笙同窗,身为女子却毅然赴京赶考,心生敬佩。
可回府路上,我好像是个外人。
她们谈天说地,聊诗词歌赋,聊琴棋书画。
我不是听不懂,可当我开口说话时,总能看到,秦屿笙的目光始终在苏瑶脸上。
我有点心酸,又为秦屿笙高兴。
往后入了侍郎府,子清贫。
我让秦屿笙聘几个家丁,他说。
“我刚入朝为官,俸禄微薄,你先忍忍。”
我说要是家中实在局促,我去开个铺子,补贴家用,他说。
“女子不易抛头露面,再说,你为我妻,免不了攻讦我这个侍郎中饱私囊,等我站稳脚跟再说。”
这一等就是三年,而苏瑶,置办府邸,招了佣人,开了酒楼,顺风顺水。
秦屿笙说是苏瑶有商才,我现在才想明白,有侍郎作保,什么生意不好做?
其实我早就明白了,只是不敢面对罢了。
赶到枫林楼时,整栋楼此刻都已经挂满了红灯笼,连小厮都笑容满面,喜气洋洋。
我垂下头,咬着牙,但泪水还是控制不住的滑落。
一时甚至不知道见到秦屿笙该说什么。
说既然他要另娶,就放自己走吗?
可,我受的委屈,凭什么这么轻飘飘的揭过啊!
良久我才收拾好情绪走进枫林楼。
楼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倒是没人注意我,我一路来到顶楼的天字包房。
刚到包房外,我就听到苏瑶的声音。
“秦郎,陛下同意你办个商会的事,你真要交给我?”
她的声音腻的令人作呕。
“可是我真的怕办不好,让你在陛下面前丢人,要不还是给姐姐吧,姐姐娘家是天下第一商会,办个商会她轻车熟路...”
我顿了顿脚步。
刚收拾好的情绪有些翻涌。
从我接手家里生意,柳氏商会就逐渐成为了天下第一商会。
在家里我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到了京都,为了秦屿笙的仕途,我却变成了这样。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侍郎是可以有产业的。
而秦屿笙从来没想过,让我来搭理。
“没事,商会的事情我已经打点好了。”
秦屿笙的语气无比温柔。
“婉儿那边,有我养着,不差这些。”
“更何况在我看来,你一定能做得比她好。”
4
我忽然有些想笑。
“好啦秦郎,此事容后再议,我先去安排我们的婚事啦。”
包房门突然被推开。
苏瑶一袭红装,衣着华丽,落落大方,满面春光,移步生莲。
而我,素衣染尘,夹杂着淤青和点点血迹,站在门外,一瘸一拐。
见到我的一瞬间,苏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慌张。
“婉儿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迅速镇定了下来。
“屿笙在里面,和朝中要员谈事情,要不,你先随我下楼等一等。”
苏瑶熟稔的上来想要挽我。
我冷声。
“让开!”
苏瑶连忙上前想要拦我。
然而我刚伸出手,苏瑶就猛地往后倒去,伴随着一声惊呼。
门开了,包房内只有秦屿笙一人,烟雾氤氲,合欢膏的味道,让我有些作呕。
秦屿笙见苏瑶摔倒,猛地站起身子。
他冷冷的扫了我一眼,语气中满是压抑着的怒意。
“摔疼没。”
苏瑶站起来。
“没有,是我脚滑了,你别迁怒婉儿姐姐......”
话落,秦屿笙眼底的怒意更浓了。
“瑶儿那你惹你生气了,让你对她下如此重手。”
“粗鄙。”
可笑,曾经看中我知书达理的人,现在却因为一个女人蹩脚的栽赃骂我粗鄙。
我实在懒得开口了,从怀中拿出老车夫给的文书。
“赏个字。”
秦屿笙皱眉。
“这是何物。”
我感觉和他多说一个字都累。
“户部的文书。”
他接过打眼一扫,有些控制不住怒气。
“就为了个文书你就要跑来闹事?柳婉,你怎么变得如此不知礼数...”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不想听了,直接打断。
“那不然跑过来给你们的婚礼捧个场?”
秦屿笙愣在原地,嘴唇开合,迟迟吐不出一个字。
我淡漠道。
“赏字,否则我今天就让整个京城的达官显贵,好好看看你秦侍郎的为人。”
秦屿笙的怒气消失了,脸色沉的快滴出水来。
“你适可而止。”
“这里是京城,若是没有我的照拂,你什么都不是。”
“别闹事,回家去,晚上再说。”
我静静看了他半晌。
“赏字。”
“或者请楼下贵客,赏戏。”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
“来人。”
“将她送回侍郎府,路上多说一个字,我拿你们试问。”
两名禁卫不知道从哪出现,绑手,捂嘴,一气呵成。
秦屿笙弯下腰,在我耳边轻声说道。
“听话,等我回家。”
回家?
侍郎府?
还是江南?
身为天下第一商会,在京城怎么会没有布置呢?
只是之前,我不想用罢了。
......
三后,侍郎大婚,京城一片喜庆。
八抬大轿,锦瑟和鸣,好不风光。
等洞房春宵完,秦屿笙才随便搭了个衣服,拐到了我屋外。
“苏瑶毕竟因我才留在京城,举目无亲,我也该给她个家。”
“至于其他的,我此前也说了,苏瑶她更需要。”
他见没动静,推了推房门,房门被推开,一片漆黑。
秦屿笙脸上的不耐烦更浓了。
“好了,别闹了,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与我说便是了。”
然而就当他借着月光看清屋内场景时,他彻底慌了。
2
5、
洞房的红烛余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秦屿笙推开门,他原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要么枯坐在床边垂泪,要么强撑着给他端上一杯醒酒汤。
可屋内一片漆黑,没有烛火,没有声响,连一丝人气都无。
“柳婉?”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刚成婚的慵懒与不耐。
“别闹小孩子脾气,出来。”
无人应答。
秦屿笙皱着眉,伸手摸索着点燃了桌案上的残烛。
跳跃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我的簪钗首饰一件未动。
唯独少了我常穿的那几件素衣,还有我从江南带来的那个紫檀木匣子。
他浑身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柳婉?柳婉!”
他拔高了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脚步慌乱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秦屿笙猛地转身冲出房门,对着守在院外的侍卫怒吼。
“人呢?屋里的人呢!”
两名侍卫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地回话。
“回侍郎大人,这几小人一直守在院外,未曾见秦夫人......哦不,未曾见柳姑娘出入过啊!”
“放屁!”
秦屿笙一脚踹在旁边的石桌上,碎裂的石子溅了一地。
“她明明不在屋里,你们眼睛是瞎了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满脸惶恐。
“大人息怒,小人真的寸步未离,府里其他门也都有兄弟看守,绝无可能有人私自出去。”
秦屿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一直以为我是离不开他的,就像当初我义无反顾跟着他来京城一样,无论受多少委屈,只要他说一句软话,我就会回头。
可现在,我真的不见了。
“搜!给我全府上下仔细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秦屿笙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恐慌,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屿笙哥哥,怎么了这是?”
苏瑶披着一件大红的披风,珠翠环绕地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新婚的娇憨。
“大半夜的,什么事这么着急呀?”
她看到秦屿笙铁青的脸色,又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房间,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
“是姐姐不见了吗?哎呀,不见了就不见了嘛,有什么好生气的。”
苏瑶走到秦屿笙身边,想去挽他的胳膊,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
“姐姐那样的女人,粗鄙又小家子气,配不上你这个侍郎。”
“天下好女人多的是,她走了正好,以后我好好陪着你,不比她强百倍?”
她以为秦屿笙会像往常一样,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或许还会安慰她几句。
可话音刚落,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她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刺耳。
苏瑶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红了一片,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屿笙。
“屿笙哥哥?”
秦屿笙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猩红的怒意。
“闭嘴!婉儿是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他从未对苏瑶发过这么大的火,更别说动手。
苏瑶捂着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委屈地喊道。
“我也是为了你好啊!她走了对你又没影响,你为什么要打我?”
“影响?”
秦屿笙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你懂什么!”
他不再看苏瑶一眼,转身就往外走,留下苏瑶在原地又气又恨,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不明白,那个一直对她言听计从、百般呵护的秦屿笙,怎么会因为我,对她下如此重手。
秦屿笙骑着马,连夜冲出了侍郎府。
深夜的京城街头寂静无声,只有马蹄声哒哒作响,敲在青石板路上,也敲在他慌乱的心上。
他第一次认真地回想,这三年来我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秦屿笙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他一直告诉自己,我是他的妻子,他会一辈子养着我,让我衣食无忧就够了。
可他忘了,我曾经也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我要的从来不是温饱。
6
第二天一早,京城就炸开了锅。
秦侍郎新婚刚过,就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四处寻找他那个“贴身丫鬟”。
官府的人挨家挨户排查,秦屿笙的门生故吏四处打听,连苏瑶酒楼里的伙计都被派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知道,秦侍郎对他的丫鬟“情深义重”,甚至超过了新婚妻子。
苏瑶坐在枫林楼的雅间里,听着手下人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秦屿笙竟然会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老板,秦大人那边还在着我们找,您看......”
心腹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找?当然要找。不过,怎么找,找不找得到,可就由不得他了。”
她早就料到我可能会回江南,所以连夜让人去城门守着,一旦发现我的踪迹,就想办法阻拦。
同时,她还让人故意误导秦屿笙的人,说看到我往城西的方向去了,那里是乱葬岗和贫民窟。
可苏瑶不知道,我本就没打算从正门出城。
我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里,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风景。
驾车的是我柳家商会在京城的暗哨统领,陈叔。
“小姐,都安排好了,咱们走的是密道,已经出了京城范围,秦侍郎的人找不到这里。”
陈叔的声音沉稳可靠。
我轻轻“嗯”了一声,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连来的委屈、愤怒、屈辱,在踏上归途的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过眼云烟。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像是在为我敲打着新生的节拍。
我想起离开侍郎府的那天,其实我并没有走远,而是躲在府里的密道中。
那密道是我父亲当年在京城置办产业时留下的,以防万一。
我原本没打算动用,可秦屿笙的绝情,苏瑶的步步紧,让我彻底寒了心。
说不难过是假的,毕竟那是我爱过的人,是我付出了三年青春的人。
可更多的,是释然。
陈叔递给我一壶温水。
“小姐,喝点水吧。老爷和夫人知道您要回来,都高兴坏了,特意让人备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提到家人,我的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当初我瞒着家里,执意要跟着秦屿笙来京城,父亲虽然反对,但还是给了我不少钱财和人脉,让我在京城有个依靠。
可我却因为秦屿笙的一句“女子不易抛头露面”,把这些都藏了起来,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想给他添麻烦。
现在想来,真是愚蠢至极。
“陈叔,谢谢你。”
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暖了我冰凉的心。
“小姐客气了,这都是属下该做的。”
陈叔说道。
“老爷早就说过,要是秦屿笙敢欺负你,就让你第一时间联系我们,柳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是啊,柳家是我的后盾。
我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我是柳家的千金,是天下第一商会的继承人,我有自己的骄傲和本事,没必要在秦屿笙那里受委屈。
马车一路向南,离江南越来越近,空气里都似乎弥漫着江南特有的湿润与清香。
我知道,等待我的,不是指责,不是嘲讽,而是家人的关爱与呵护。
7
秦屿笙找了十几天,几乎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可连我的影子都没找到。
他的情绪越来越暴躁,整个人像是一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这天,他的一个亲信匆匆来报。
“大人,查到了!前几天城门附近的一个小贩说,看到苏老板的人在城门守着,还特意打听有没有一个穿着素衣、要回江南的女子。”
“而且,我们追查城西的线索时,发现是苏老板让人故意误导我们的!”
“什么?”
秦屿笙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倒了,茶水洒了一地。
“苏瑶!又是她!”
他之前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搜查过程中总是处处受阻,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苏瑶在暗中作梗。
她竟然敢瞒着他,阻拦他!
秦屿笙怒火中烧,转身就往枫林楼跑去。
此时的苏瑶正在楼上打扮,准备去参加一个达官贵人的宴会,看到秦屿笙怒气冲冲地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屿笙哥哥,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找到姐姐了?”
苏瑶小心翼翼地问道,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秦屿笙没有回答,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甩在地上。
苏瑶疼得惊呼一声,抬头看向秦屿笙,只见他眼底满是意,吓得浑身发抖。
“是你!是你不让人找到婉儿的,对不对?
秦屿笙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吗?”
苏瑶连忙摇头。
“不是的,屿笙哥哥,你误会我了!我没有......”
“没有?”
秦屿笙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扔在苏瑶面前。
“这是你的心腹亲口承认的,你还想狡辩?”
“你不仅让人阻拦搜查,还故意误导我们,你是不是想让婉儿死在外面?”
那张纸条是亲信问苏瑶心腹后写的供词,上面详细记录了苏瑶的所有计划。
苏瑶看着纸条,脸色惨白,再也无法抵赖。
她知道,秦屿笙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而且是气到了极点。
“我......我只是太爱你了,我怕她回来会抢走你。”
苏瑶哭着说道,试图用眼泪博取秦屿笙的同情。
“屿笙哥哥,我不能没有你,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可这次,眼泪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秦屿笙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只觉得无比恶心。
“你不仅阻拦我找她,还做了多少对不起她的事情?”
秦屿笙一步步近苏瑶,语气冰冷。
“那些月钱,那些御赐的产业,是不是都被你吞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柳婉是商贾世家的千金,故意算计她的钱财?”
苏瑶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秦屿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来人!”秦屿笙怒吼一声。
立刻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跑了进来。
“把她给我带下去,关进柴房,好好审问!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情,尤其是她对婉儿做过的那些龌龊事!”
秦屿笙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苏瑶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秦屿笙,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妻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可秦屿笙本不理会她的哭喊,转身就走。
家丁们拖着哭喊的苏瑶下去了,柴房里很快传来了苏瑶的惨叫声和求饶声。
秦屿笙没有丝毫心软,他现在只想知道真相,只想找到我。
接下来的几天,秦屿笙一边让人继续寻找我的踪迹,一边对苏瑶进行审问。
在酷刑之下,苏瑶终于招供了所有事情。
她吞掉了本该给我的月钱和御赐的产业,用这些钱买了府邸,开了酒楼。
甚至我那次因为买粮晚归被抓进大狱,也是她暗中动了手脚,让卫兵故意为难我。
得知真相的秦屿笙,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差点喷了出来。
他没想到,苏瑶竟然如此蛇蝎心肠,而他自己,竟然瞎了眼,一直被她蒙在鼓里,还帮着她欺负我。
他下令对苏瑶动了重刑,苏瑶被打得奄奄一息,再也没有了往的娇俏模样。
可秦屿笙的怒火并没有因此平息,他找我的决心更加坚定了。
然而,他的举动,却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皇帝早就对秦屿笙有所不满,觉得他近年来在朝中势力发展过快,隐隐有结党营私的迹象。
这次秦屿笙为了寻找一个“丫鬟”,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动用了官府的力量,皇帝正好借此机会,派人调查秦屿笙。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调查的人发现,秦屿笙利用苏瑶的酒楼,结交了不少官员,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势力集团。
他们暗中勾结,收受贿赂,甚至涉朝政。
而苏瑶的酒楼,本就是秦屿笙敛财和结党的据点。
皇帝龙颜大怒,当即下旨,贬秦屿笙为庶民,抄没其所有家产,将其赶出京城。
而苏瑶因为参与了秦屿笙的结党营私之事,也被关进了大牢,终身监禁。
曾经风光无限的秦侍郎,一夜之间,沦为了一无所有的庶民。
8
我回到江南的时候,父亲和母亲早已在码头等候。
看到我的那一刻,母亲忍不住冲上来抱住我,哭得泣不成声。
“婉儿,我的婉儿,你终于回来了!你受苦了!”
父亲虽然没有哭,但眼眶也红了,拍着我的肩膀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再也不许离开爹娘了。”
家里的下人也都围了上来,嘘寒问暖,那种久违的温暖,让我忍不住泪如雨下。
回到家中,母亲给我准备了热水,让我好好梳洗一番。
换上熟悉的绫罗绸缎,吃着熟悉的江南美食,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我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终于回家了。
家人没有一个人指责我当初的选择,他们只是心疼我在京城受的委屈,想尽办法让我开心起来。
父亲把柳家商会的一部分生意交给我打理,让我有事可做,转移注意力。
我本来就对经商很有天赋,加上父亲的悉心指导和家里老伙计的帮助,很快就上手了。
我把在京城的所见所闻运用到生意上,改革了商会的一些旧制度,拓展了新的生意渠道。
我亲自带队去域外考察,和那些外国商人谈判,把柳家的丝绸、茶叶、瓷器卖到了世界各地。
柳家商会在我的打理下,生意越来越红火,愈发鼎盛。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在家人的呵护和事业的忙碌中,我逐渐走出了那段失败婚姻的阴影。
我不再恨秦屿笙,也不再想他,他就像一个遥远的梦,醒了就过去了。
我开始享受自己的生活,闲暇时和母亲一起赏花、品茶,和父亲一起探讨生意上的事情,偶尔也会和朋友们一起游山玩水。
我变得越来越自信,越来越从容,脸上也重新绽放出了笑容。
三年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我带着几个伙计去城外的码头查看货物,刚走到码头附近的一条街上,就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个人衣衫褴褛,头发花白,形容枯槁,一只袖子空荡荡的,显然是断了一条手臂。
他正跪在路边,向行人乞讨,脸上满是风霜与疲惫。
是秦屿笙。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秦屿笙似乎也认出了我,抬起头,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又充满了羞愧和悔恨。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
“婉儿,婉儿!真的是你!”
秦屿笙的声音沙哑难听,带着哭腔。
“我终于见到你了!”
我身边的伙计想拦住他,被我制止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内心毫无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婉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秦屿笙抓住我的衣袖,痛哭流涕。
“当年是我鬼迷心窍,被苏瑶那个女人骗了,才会那样对你。”
“我不该让你受那么多委屈,不该让你离开我。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眼泪掉在我的衣袖上,温热的,却让我觉得无比恶心。
我轻轻抽回衣袖,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秦屿笙,”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们早就结束了。三年前,我离开京城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不是的!”
秦屿笙急忙说道。
“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我可以弥补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来弥补你!”
“只要你原谅我,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不必了。”
我淡淡地说道。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不需要你的弥补。你我早已是陌路之人,从此以后,各不相。”
说完,我转身就走,不再看他一眼。
秦屿笙在我身后哭喊着,声音凄厉,可我没有回头。
那些伤痛,那些委屈,早已被时间抚平。他的忏悔,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后来,我从伙计口中得知,秦屿笙被赶出京城后,子过得十分凄惨。
他没有谋生的本事,又断了一条手臂,只能靠乞讨为生。
因为他曾经是朝廷命官,现在却沦为乞丐,很多人都看不起他,甚至会欺负他。
再后来,我听说他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冻死在了街头,尸体被野狗啃食,死无全尸。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微笑着和商人交谈,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的生与死,早已与我无关。
我站在柳家商会的顶楼,看着楼下繁华的街道,看着远处奔腾的江水,心中充满了平静与满足。
我终于明白,女人的幸福,从来都不是依靠男人,而是依靠自己。
着自己的双手,撑起了柳家的一片天,活出了自己的精彩。
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会带着柳家,继续往前走,走向更辉煌的明天。
而那些曾经的伤痛与遗憾,都将成为我成长路上的垫脚石,让我变得更加强大,更加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