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黑血在地板砖上蔓延开来。
急救平车的轮子碾过血迹,发出滚动声。
医生们将我死死压在车上,有人拼命按压我的腹部。
有人将氧气面罩扣上我的口鼻,有人扯开我的病号服。
将除颤仪的贴片压在我的口。
“心跳微弱!血压跌破六十!”
“输血!备手术室!快!”
我望着头顶掠过的光灯。
不用再表演,不用再把血吞进肚子里。
真好。
在我沉入黑暗的瞬间,我听到了手术室门外的声音。
是妈妈的声音。
“她是不是要死了?你们要把她怎么样?”
“我女儿她......她只是有点病,她为什么会大出血?”
“她之前好好的,你们这里是怎么照顾的!”
她在撒谎。
她知道我不好。
“家属请冷静!患者现在病情危重,你们是家属吗?”
“先签手术同意书——”
“什么同意书?什么同意书!我要先知道我女儿怎么了!”
“请先冷静!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你的女儿在入院之前就已经是——”
手术室的大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我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缓缓恢复了意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飘在手术室的天花板附近。
往下看,手术台上那具身体,是我的。
原来,我死了。
不,还没有。
监护仪上的绿线起伏着。
我飘到手术室的门外。
妈妈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哥哥站在她身后,手扶着椅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凑近去看妈妈手里那张纸。
是我的诊断书。
原来是那个小护士。
她把诊断书交出去了。
妈妈眼睛红肿,不再流泪,只是盯着那张纸,嘴唇开合,无声地念着什么。
“骨癌晚期......多发性骨转移......”
“预计存活......不超过半年......”
她每念出一个字,身体就微微抖动一下。
旁边的小护士缩在墙角,捂着脸。
她颤着声音,把那天病房里发生的一切,一字一句地告诉了哥哥。
“她不让我通知家属。”
“我刚拿起手机,她就......她就当着我的面,把自己的三手指......全掰断了......”
小护士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哥哥的手从椅背上滑落。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走廊尽头那扇手术室大门。
他的嘴唇在颤抖,颤抖了很久,最后颤出了一句话。
“她......她掰断手指,就是为了不让你通知我妈?”
小护士哽咽着点头。
“为什么?”
哥哥的声音嘶哑。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哪怕......哪怕说一句,就一句,我们不会不管她的......”
妈妈忽然笑了一声。
她笑着,眼泪却淌了下来。
“为什么?”
她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盏光灯。
“因为她了解我们。”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我们就算倾家荡产也会给她治。”
“她不想拖累我们。”
“所以她宁愿让我们恨她。”
“砰”的一声,他一拳砸向墙壁,手背见了血。
他把额头抵在墙上,发出哀嚎。
“我骂她是怪物......我说她折磨我们......我说她毁了全家的生活......”
“那天的排骨汤是妈熬的。”
“她当着我们的面把汤砸了,我还在心里骂她不知好歹。”
“可是她......她当时是不是已经快撑不住了?”
没有人回答他。
但我想回答他。
那天,探视室的排骨汤,我闻到了味道的。
我闻到了排骨汤里的枸杞味,那是妈妈认为能补身子的东西。
是她最后的温柔。
但我不能喝。
哥哥忽然直起身,猛地向出口跑去。
“哥,你去哪儿?”
妈妈惊呼。
“回家!”
哥哥头也不回,声音嘶哑。
“我要回家找一样东西!”
两个小时后,哥哥跑着回来了。
他的鞋底沾满泥,膝盖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应该是跌倒过。
他手里捧着一件东西,上面裹满了涸的血迹。
是那个木雕。
是那个被哥哥当成垃圾踢进床底的木雕。
哥哥用颤抖的手,将沾满血迹的木雕捧到妈妈面前。
“妈......你看这个......妈妈,你看这个......”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
妈妈接过木雕,用指腹擦去上面的血痂。
血痂脱落,露出了木雕底部歪歪扭扭刻着的一行小字。
——“祝妈妈生辰快乐,平安是福。”
这是被所有人误解的礼物,是我用最后力气留下的爱。
妈妈将那块木雕死死地压在口,仰起头,发出一声哭号。
声音里满是悔恨的痛。
我飘在她们身边,想要伸手替她们擦泪,却只能穿透她们的身体。
我没有哭。
可是此刻,看着妈妈将那块木雕抱在怀里,我的喉咙一阵灼痛,喘不过气。
对不起,妈妈。
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
手术整整进行了七个小时。
推开手术室大门的那一刻,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沉重地站在爸爸面前。
接到消息后,爸爸已经连夜赶到了医院。
他身上还穿着工作服,衬衫上沾着油渍。
“手术暂时稳住了出血点。”
“但患者本身是骨癌晚期,全身多处骨转移已经压迫到了脊髓和脏器。”
“我们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延缓衰竭的速度。”
医生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克制的语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她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家属有什么话想说,请尽快。”
爸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工地上做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没有出声,眼泪淌过脸上的皱纹,淌进嘴角。
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捂住了脸。
“我的闺女......”
他只说出了这四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我飘到他身边,想拍拍他的背,却什么都触碰不到。
爸爸,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