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当朝嫡公主,和将军顾穆青婚礼前夕。
他被父皇派去边关平叛。
临行他许诺,如果活着回来,必以十里红妆娶我为正妻。
我为他拒尽世家求亲,苦等三年。
他带着浑身刀剑伤,满脸是血的跪在我父皇面前。
“陛下,我想用全部军功求娶苏渺月。”
苏渺月低着头,下意识摸着微凸的小腹。
父皇下意识看向我。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大哭大闹,直到无休无止。
可我只平静对苏渺月行礼:“祝表兄表嫂百年好合。”
转头便定了沈丞相嫡子沈怀安的婚事。
大婚当顾穆青带兵拦路,剑抵沈怀安喉咙冷喝。
“你今敢嫁他,我现在就了他。”
1
顾穆青是母妃长兄的儿子,是我的亲表哥。
他是京中所有世家子弟里生得最周正的一个,
我自小就跟在他身后跑,早把他当成了命中注定的夫婿。
父皇总说,早知道我这么喜欢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派他去边关。
可那时候朝中武将里,唯有他是最是出众将军,他若是回不来,换旁人去,不过是白白送命。
一晃眼,三年便过去了。
“公主!公主!顾将军、顾将军回京入宫了!”
我骤然惊醒,连鞋都顾不得穿,便往殿外冲。
掌事嬷嬷忙上前拽住我的袖子,欲言又止地喊了一声。
“公主......”
看她这副模样,我心里咯噔一下,心知必是出了变故。
“我知道了。”
我提裙就往外跑,不顾脚底的寒冷。
金銮殿外的汉白玉阶下站满了人。
几位皇兄立在两侧,看向顾穆青的眼神又疼又怒。
我摸不透那怒气究竟冲谁而来,只得敛衽迈步。
“父皇。”
迈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了过来。
父皇坐在盘龙椅上,满脸冷色稍缓。
“怎么来了?可知顾将军为何跪着?”
顾穆青只抬眼扫了我一下,那眼神淡得像看个陌路之人。
“陛下,我跟公主是过去式了。”
他又重重磕了个头,沉声道。
“渺月如今怀了我的孩子,臣不能让她们娘俩受半分委屈,求陛下开恩,也求月华公主成全。”
他这一叩首,我便什么都懂了。
殿外缓步走进一位与我年纪相仿的姑娘,小腹隆起,行走间小心翼翼。
她跪在父皇面前哭哭啼啼,只求陛下开恩。
父皇脸色沉得如同欲雨的天,一言不发。
顾穆青怕是没料到,求这道赐婚会如此艰难。
我们的婚约虽早定下,却未曾昭告天下,知晓之人本就不多。可他忘了,若不是我守着这婚约,拒了三年来所有世家求亲,我早已嫁作他人妇,何至于等到今。
殿内众人皆望着我,眼神里满是同情。
人人都知,我素来和顺,真闹起来,脾气比谁都烈。
六皇兄走到我身后,刚要开口宽慰,我抬手轻轻打断,视线牢牢落在顾穆青身上。
三年不见,他整个人糙了不少,眉骨上一道深疤几乎划到太阳,一条腿瘸了,左手还断了手指。
不必问,也知这三年在边境,他吃了多少苦。
“顾将军是我大靖的功臣,哪有让功臣跪着的道理?”
父皇顺着我的话摆了摆手,顾穆青起身,第一时间便去扶身侧的苏渺月。
“父皇,儿臣瞧着下月初三是个好子,不如您就成人之美,为他们赐婚吧。”
父皇冷着脸不发一言,几位皇兄也都垂首不语。
唯有顾穆青与苏渺月,相拥而泣,哭作一团。
他们不知道,下月初三,本是父皇早就钦定、我与顾穆青的大婚之。
这样的好子,父皇一共选了三个,这是最后一个。
他此前还笑着同我说,总能赶上一个,等顾穆青回来,便为我们风光办婚。
人确实等回来了,求娶的旨意也等到了。
只是他要娶的人,不是我。
对上苏渺月望过来的温软眼神,我声音平静无波。
“祝表兄表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2
我转身回公主府,六皇兄追在身后,长叹一声。
“月华,委屈你了。”
我翻着这三年来各家送来的求亲庚帖,淡淡道。
“六皇兄帮我看看,这些世家子弟里,哪个看着顺眼些?”
“你是嫡公主,联姻本就是锦上添花,随你心意选便好。”
“那哪个生得最好看?”
见六皇兄一脸为难,我随手抽了最上面那封烫金庚帖,是沈怀安。
“不再挑挑?沈怀安那小子名声可不太好。”
“哦?怎么不好?”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笑,
朱红宫墙上搭着一只玄色靴子,轻轻晃荡。
“还能怎么不好?就是大家说的那样,整只会走马斗狗,权谋政事一窍不通,京里有名的纨绔废物呗。”
我抬眼扫去,又低头看了看庚帖上的小像,轻笑。
“你比画像上好看。”
六皇兄气得指着墙上的人跳脚。
“混账东西!公主府的墙你也敢翻?仔细我打断你的腿!”
我把庚帖塞回六皇兄怀里,语气轻快。
“六皇兄,不用挑了,就他吧。”
沈怀安斜倚在宫墙上,听我这话,他猛地坐直身子,隔着墙头打量我许久。
“你先把你和顾穆青那摊子事处理净,七天后我带迎亲队伍来娶你。”
话音刚落,他翻身跃下墙头衣摆扫过墙头开得正好的凌霄花,落了几片花瓣在我窗台上。
六皇兄气得直喘。
“真是个没正形的小兔崽子!”
“哪能算没正形,至少消息够灵通。”
我与顾穆青的事发生不到半,他一个纨绔便能知晓,哪里会是真的废物。
傍晚,我去后花园八角亭,顾穆青早已在那里等候。
他坐在我对面,一个眼神便屏退了所有下人。
我端着上好的龙井慢慢啜饮,指尖轻翻手中《花间集》,头也不抬地问。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他不语,低头剥了一碟莲子,推到我面前。
丫鬟将紫檀木盒放在桌上,最上面压着的,正是苏渺月的底细画像。
顾穆青终于坐不住了。
“是我对不住你,渺月的出现,让我忽然想过安稳子。”
“我可以等,但她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我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有名分。”
“既然想要安稳子,当初何必来招惹我?”
顾穆青从怀里掏出一串和田玉手串,每一颗都温润生光,是我小时候最爱的样式。
“三年前你说想要一串同料的和田玉,我在边境找了三年,终于凑齐了。”
他伸手按住我的手腕,眼神沉得厉害。
“就凭这一串手串,就想让我既往不咎?顾穆青,你是第一天认识我裴月华?”
顾穆青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跪在我面前,仰头望我。
“对不起。就当我这条命欠你的,能不能放过渺月?”
我轻笑起身,拔出长剑抵在他脖颈间。
“那你现在就死在我面前,我便放过她。”
3
顾穆青错愕地望着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闻。
“你的甜言蜜语,留给苏渺月吧,本宫没兴趣听。公主府不欢迎你,本宫就不送了。”
我转身离去,丫鬟追在身后。
“公主,您的荷包落亭子上了。”
我接过那只绣云纹的荷包,瞥见她手里还攥着那串和田玉手串。
“看着值点钱,赏你了。”
“谢公主。”
宴厅里,几位皇兄已经到了。
我刚落座,苏渺月便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她的指尖凉得像冰。
“月华公主,我听穆青说,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最好了。等我们成了婚,你可要常来将军府走动呀。”
她笑得温温柔柔,眼底却藏着明晃晃的挑衅,鬓边珠钗晃得人眼晕。
“说起来我们也算有缘,我和公主做手帕交如何?”
她掏出一块羊脂玉佩,正面新刻着她与顾穆青的名字。
忽然拍了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哦你瞧我这记性,这玉佩还是穆青之前的随身玉佩呢。公主,穆青向来不喜欢在随身物件上刻字,我前儿翻看,瞧见这玉佩内侧有个极小的云字,想来是你送的?”
她笑呵呵地将玉佩翻转,故意让满桌人都看见那处被磨平的旧痕,原本的云字早已被磨去,才新刻了她的名字。
对面几位皇兄脸色齐齐一沉,指尖按在了腰间佩剑上。
我只扫了一眼,便认出那是顾穆青及冠那年,我亲手送他的及冠礼。
那枚极小的云字,是我私下偷偷刻的小记号,从未对旁人说过。
她既然这么想知道,我也没什么好瞒的。
“怎么会没标记?那云字确实是我刻的。”
苏渺月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脸色瞬间发白,却强撑着笑脸。
“你们感情可真好,就是我瞧着这字留着不太合宜,已经让人磨掉重刻了我们的名字,公主不会怪我吧?”
她晃着玉佩,话里话外全是炫耀,
明摆着是在我面前宣示主权。
话音刚落,顾穆青掀帘而入,身上还沾着外面的夜露寒气。
我给丫鬟递了个眼神。
“去,把玉佩拿给顾将军看看,问问他这新刻的名字,他喜不喜欢。”
“是,公主。”
丫鬟上前一把夺过玉佩,递到顾穆青面前。
他扫过玉佩上被磨去的旧痕与新刻的名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玉佩他从未允许旁人触碰。
更别说磨掉旧刻重雕,想来是苏渺月私下偷拿出去改的。
看见丫鬟手腕上戴着的那串和田玉手串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手串哪来的?”
“回将军,是公主让我拿给您看的。”
“我问你手串哪来的!”
“公主赏我的。”
我看不懂顾穆青那眼神,像是烧着一团烈火,又被人当头浇了冷水。
4
他拉开我身边的凳子坐下,身上的寒气沾了我满袖。
“你让我坐这,就不怕你的渺月不高兴?”
“我要是怕她不高兴,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一直到家宴开席,他都坐在我身侧,时不时夹一筷子我爱吃的桂花糖藕,放在我碟中。
快散席时,他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既然是你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随便赏给别人?”
我夹了块鱼肉入口,抬眼望他。
“顾将军说的是手串,还是人?”
他瞬间哑声,再无一言。
我能感觉到,苏渺月坐在对面,
气得手心攥出印子,指甲掐进肉里都浑然不觉。
她高不高兴,与我何。
“三年不见,你性子还是这么任性,是该找个夫家好好管管你了。”
“我吃饱了,各位皇兄慢用。”
我擦了擦嘴,拿起荷包起身离席,裙摆扫过地上绒毯,悄无声息。
他以为我是生气了,其实不是。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再待下去。
算算子,我的婚事,定会比他先办。
门外传旨内侍快步走入宴厅,笑着传话。
“公主,陛下预备的嫁妆已经运到府里前厅了,您用完宴去点验下,给各位殿下的赏赐也一并到了。”
我起身往前厅走去,公主府府廊下挂着的朱红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暖红。
前厅里堆着五六十个朱红大箱,皆绑着红绸、贴着烫金喜字,
全是内务府按公主嫁仪规制送来的陪嫁。
苏渺月跟着顾穆青凑过来看热闹,
眼睛瞬间亮了,捂着嘴惊讶道。
“这、这是陛下赐给我们的吗?这么多呀?”
顾穆青温柔摸了摸她的头,软声道。
“陛下恩典,自然丰厚。”
几位皇兄也顺嘴问起他们的婚期。
“喜服定了没?”
“明天就去量尺寸定,赏钱足够来得及。”
“那正好,定完去我的私窖挑婚酒,我让你们随便选。”三皇兄笑着接话。
顾穆青拱手。“多谢三皇子。”
几人聊得热热闹闹,六皇兄在一旁欲言又止。
不知内情的人,当真以为这些赏赐是给顾穆青的。
他们从没想过,给他的赏赐,怎会放在公主府。
直到公主府门房喘着气跑进来,衣摆还沾着外面喜炮的碎屑。“公主!沈公子来了!”
第2章
5
顾穆青回头看见沈怀安,眉头紧锁。
“他来做什么?。”
苏渺月扶着墙呕,用帕子捂着嘴,脸色白得像纸。
“穆青......我有点不舒服。”
“我扶你去偏厅休息。”
临走前,他还叮嘱六皇兄。
“六皇子,渺月身子不适,我陪她去偏厅了。”
“知道了,你快去吧。”
沈怀安跟着沈家长辈走入,一身正红色绣忍冬纹喜服,
遥遥冲我挑了下眉,腰上玉珏晃得叮咚作响。
六皇兄笑着招呼。“来了?坐吧。”
“沈家今天这是唱的哪出啊?六皇弟怎么这么高兴?”
“二哥你知道吗?”“老三,你清楚?”
除六皇兄外,其余几位皇兄皆是一头雾水。
他笑得开怀。“还能什么事?月华选了沈家的沈怀安做驸马,他们今天是来提亲的。”
“月华自己选的?她不是一直等着......”
几人愣了愣,很快笑着向沈家长辈道喜,
手中贺礼堆得如小山一般。
我看向沈怀安,“后院的海棠开得正好,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
他是第一次来公主府,四处打量,
指尖拂过廊下花草,啧啧称奇。
我们刚走到竹林边,便听见不远处传来苏渺月的哭声。
“穆青,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她是身份尊贵的公主,有皇家撑腰,可我呢?”
“我们在边境的那三年算什么?她就是故意要给我难堪,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要是真想给你难堪,你本就不可能嫁给我,以后这种话别再说了。”
沈怀安忽然停下脚步,脚踩在竹叶上,发出细碎声响。
他转头望我,眼睛亮得盛着星光。
“走累了吧?前面有石桌,坐会儿歇口气?”
他快步上前,拂去石凳上的落叶,
哪里是累了,分明是想留下来看戏。
“穆青,你是不是还对她念念不忘?自从回了京城,你只要一看见裴月华就怪怪的!”
“你到底是怕陛下怪罪给她面子,还是心里本就没放下她?”
顾穆青沉默不语,风穿竹林,竹叶沙沙作响。
我低头翻看沈怀安带来的喜服样式,
他眼光倒是不错,选的翟衣绣样,皆是我喜欢的缠枝莲。
“我对她只有兄妹之情,她是我表妹,我怎么可能对她有别的心思。”
“你别骗我了!昨天我还看见你对着她的画像做那种事。”
我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杯盏晃动,溅出半盏茶水。
那边两人瞬间噤声,苏渺月吓得脸色惨白。
沈怀安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跳了出去。
“哦?顾将军对着公主的画像做什么?我倒是好奇得很。”
我瞥了他一眼,他立马乖乖闭嘴,倚在竹上晃着腿。
“顾将军若是管不好自己的人,就别怪我没提醒你。若是有半句污言秽语传出去,损了皇家颜面,父皇自然会出手,到时候谁都保不住她。”
顾穆青没有接话,视线落在沈怀安身上,眼神冷得像冰。
“公主现在倒是和这种人走得近,看来这三年,你倒是变了不少。”
沈怀安不气反笑,露出两个浅梨涡。
“说不定公主就喜欢我这种的呢?总比某些忘恩负义的人强吧。”
顾穆青冷笑一声,笃定地看着我。
“你从小就心高气傲,什么都要最好的,他这种京里有名的废物,还入不了你的眼。”
沈怀安挑了挑眉,并未反驳,指尖转着腰上玉珏。
父皇说得果然没错,人啊,话别说得太满,容易打脸。
我伸手拉过沈怀安的手往回走,裙摆扫过地上竹叶,
落了几片在他鞋尖。我把选好的喜服样式递给他。
“就这个吧。”
“确定选这个?不换个别的样式?”
“嗯,就这个。”
“行,我回去就让尚衣局按你的尺寸做,做好了给你送过来。”
6
我点点头,又带着他逛了两圈,
指给他看我亲手种下的那棵西府海棠。
沈家的人来催他回去,门口的马早已备好,马鞍上系着红绸。
公主府门口已经挂上红灯笼,风一吹,暖融融地晃动。
我回寝殿时,宫人正在铺红地衣,
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寝殿门前。
我隔壁的院子,是顾穆青的别院。
从前他每次惹我生气,都会住在隔壁,半夜翻墙来哄我。
“把以前的嫁衣样子换掉,用新的。”
“为什么呀公主?这样子是您三年前亲自定下的,顾将军也说最好看最合适您了。”
我浑身一僵,脚步再迈不动,指尖攥着裙摆,布料硌得手心发疼。
是啊,可那都是以前了。
现在他的想法,对我来说早已不重要。
听着隔壁院子传来的争吵声,我点了安神香,一夜好眠。
沈怀安的喜服,在婚礼前一送来,叠在朱红漆盒里,金线绣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穆青也是那夜来的,身上带着酒气,衣摆沾着夜露。
“我能进来坐坐吗?”
“这么晚了,不合规矩,顾将军请回吧。”
他喝了些梨花白,不听我的话,自顾自走了进来。
他走到多宝阁前,下意识去拿我从前常喝的梨花白,
拿到手才发现,是我新备的女儿红,封泥尚未拆开。
顾穆青皱了皱眉。“怎么换喝女儿红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梨花白吗?”
“三年了,人都是会变的,喜好自然也会变。”
我坐在案几对面,手里是刚温好的酒,白瓷酒杯温得发暖。
顾穆青对着酒壶连饮几口,手脚微不协调,
瘸了的那条腿垫在石墩上,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可他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分明清醒得很。
他忽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硌得我骨头生疼,手臂都在颤抖。
他拉着我的手,按在他眉骨那道伤疤上,
粗糙的触感硌得我指尖发疼。
“你怎么不问问我,这三年在边境过得好不好?”
我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语气平淡。
“有苏渺月陪着你,怎么会过得不好?顾将军为了娶她,连平叛的军功都不要了,真是煞费苦心。”
“我听人说,下月初三原本是我们的婚期,是不是?”
我轻笑一声,指尖从他伤疤上移开。
“顾将军这话说的,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何必再来问我。”
我起身赶他。“现在那子是你和苏渺月的了,你也该回去了,我要休息了,就不留你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摇摇晃晃往外走,险些被门槛绊倒。
“我不会再用那一娶任何人。”
我关上房门,开窗散了满屋酒气,熏得我有些头晕。
他今说什么都没用了,太晚了。
天一亮,迎亲的队伍就要来了。
他喝得这般醉,怕是连我的婚礼都赶不上了。
7
天还未亮,妆嬷嬷与喜娘便捧着赤金头面入了寝殿,
按公主出嫁规制为我开面梳妆。
等我戴好凤冠,恰好到了吉时。
外面催妆喜炮响了三轮,撒了满院喜果与红纸。
沈怀安带着迎亲队伍,过了五关堵门、对完催妆诗,终于进了院子。
我刚被喜娘扶着走出寝殿,
便看见苏渺月不知混进了宾客队伍,
穿一件水红襦裙,站在廊下直勾勾盯着我。
“原来今天是公主的大喜子呀,真是恭喜了。”
她笑得一脸得意,指尖绞着帕子,故意扬高声音,
“对了,穆青昨天喝多了,现在还没醒,怕是不能来送公主了呢。”
我走到她面前站定,她抬着下巴望我,
眼底挑衅几乎溢出来。“裴月华,你是公主又怎么样?穆青爱的是我,我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风将她鬓边碎发吹得凌乱,
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实在可笑。
我抬手便是一巴掌,脆响在喧闹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周围迎亲之人、随侍丫鬟,还有前来送嫁的两位皇兄,
全都默契转身,假装未曾看见。
随行侍卫当即上前两步,只等我一声吩咐。
“你!你竟敢打我!”她捂着脸,眼泪瞬间落下,
一脸不敢置信,“我是你表嫂!你当众殴打长辈,就不怕被人诟病吗?”
“表嫂算哪门子长辈?”我冷笑一声,
“你和顾穆青连三媒六聘都未走,婚礼也未办,算哪门子的顾家人?”
“当初要不是我松口,你连京城都进不来,也敢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别以为你肚子里揣着个孩子就了不起,孩子姓顾,可不姓裴,还压不到我头上来。”
“裴月华!你敢打我!穆青不会放过你的!”
我抬起手,又在她右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她的脸瞬间肿成馒头。
“我倒是想看看,他怎么不放过我。”
我示意侍卫把人拖出去,转头对喜娘道。
“走吧,别误了吉时。”
五皇兄走过来劝我。
“今天是你大喜的子,别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等回头五哥替你收拾她。”
我拍了拍五皇兄的肩膀,轻笑。“还是五哥最疼我。”
按流程拜别母妃、见过几位皇兄,
我才被喜娘扶着往府门口走。
沈怀安身着正红色绣蟒纹婚服,立在马车旁等候,
看见我过来,连忙上前半步伸手搀扶,
“我还以为你要被那女人缠得误了时辰,可把我急坏了。”他扶我上了马车,笑着与几位皇兄见礼。
“哎,还没行却扇礼呢?”我掀着车帘逗他。
他翻身上马,走到车窗旁,压低声音对车内道。
“刚才收到消息,顾穆青醒了带着人往这边来了,咱们先简化流程赶紧走,等回了府我给你补十倍的礼,行吗?”
“要是被他堵在门口闹起来,丢的是皇家的脸面。”
他催着车夫赶车,自己骑马走在车队最前方,
街边百姓挤在街边看热闹,纷纷道喜。
在软垫上,掀着窗帘看街景,漫不经心道。
“顾穆青昨天喝了那么多酒,就算醒了也闹不出什么风浪。”
沈怀安骑在马上,晃了晃刚收到的纸条,挑了挑眉。
“那可不一定,他已经往安仁坊的方向去了,摆明了是要拦路。”
8
没一会儿,公主府留守家丁快马追上车队,
跑得满头大汗,喘着气回话。
“公主,将军府的人连着递了两回话,顾将军刚醒,问您有没有空,说有急事要找您。”
“还听见外头的鞭炮声问怎么回事,下人说您今成婚,他当场就发了火,骂下人乱嚼舌,说绝不可能。”
我捏着手里绣并蒂莲的红喜帕,轻笑一声,吩咐道。
“不用回话了,他一会儿自己就能看见真假。”
我指尖捻着喜帕细密针脚,只觉得荒唐可笑。
马车刚行到西市口,六皇子府暗卫打马追来,人还未勒住马便急喊。
“公主!顾穆青带了亲卫绕小道去拦婚驾,我们殿下派去拦的人没能截住,您快些走,尽量绕开元安道!”
“知道了,替我谢过六皇兄。”
走了没半炷香,四皇子府暗卫也赶了过来,
马跑得浑身是汗,嗓子都喊哑了。
“公主!顾将军的马队太快,我们设的路障被冲破了,已经过了怀远坊了!”
正说着,巡街禁卫快马而来,是二皇兄麾下的人,
顾不得行礼,急着禀报。
“顾将军硬闯了景风街的岗哨,正往安仁坊方向赶!”
话音刚落,八皇子身边近卫策马追来,脸色发白。
“公主!顾穆青闯了城防岗,领着人快到安仁坊了!”
我对着那报信近卫平静道。
“不用回去回禀八皇兄了,我看见他了。”
漫天尘土被马蹄扬起,如雾一般挡住视线,
连不远处沈府的匾额都看不清。
等风沙散去,便看见顾穆青一身玄色铠甲,
手握长剑立在婚车之前,铠甲上的边塞血渍还未擦净。
我伸手按住正要下车的沈怀安,他的手温暖而安稳。
“你放心,我既然答应嫁给你,就肯定会跟你走。”
沈怀安轻叹一声,掀开车帘先下车,
再伸手扶我下来。“我知道,就是有点麻烦。”
我们并肩站在婚车前,婚服下摆沾了地上尘土。
顾穆青看着我,眼神红得像要滴血。
“真的是你。你真要嫁给他?”
他自嘲一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不然呢?顾将军今这身打扮,是特意来给我送贺礼的?”
顾穆青上前一步,就要拽我的手,
手上握剑磨出的老茧硌得我手腕生疼。
“你才多大就嫁人?陛下怎么能跟着你胡闹,把你嫁给这种纨绔废物?跟我回去。”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我和苏渺月同岁,她都快生孩子了,顾将军还觉得我小?”
“沈怀安比你好一百倍,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是真是假我清楚得很,要我说,你比他恶心多了。”
三年不见,他的脑子倒是越来越不好使,
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可笑,连今大闹的后果都没想过。
他红着眼睛望着我,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你以为我想娶苏渺月吗?当初我在边境中了埋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山洞里躺了七天,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是她救了我,我那时候眼睛受了伤,把她当成了你,才有撑下去的力气。”
“等我伤好的时候,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我没办法,我以为我能和她好好过子,可我一看见你,我才知道我本放不下你!”
他说得情真意切,我听得只觉得胃里翻涌,恶心至极。
“我做事向来只看结果,不看过程。你说这些没用。”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跟我回去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顾穆青猛地拔出长剑,剑尖直指沈怀安的喉咙。
“我不准你嫁给他!你今天要是敢嫁,我现在就了他!”
9
我倒真对沈怀安刮目相看。
剑都抵到喉咙上了,他还笑得出来,
半分惧色都没有,梨涡陷得深,
反倒衬得顾穆青像个撒泼的疯子。
我上前一步,挡在沈怀安身前,婚服裙摆扫过地上碎石。
顾穆青握剑的手抖得厉害,整个人像是要碎了。
“月华,你非要死我是不是?”
下一秒,沈怀安便把我拉回身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咽喉,语气散漫。“顾将军要动手就快,不动手我们就走了,误了吉时不值当。”
顾穆青咬着牙,剑尖抖得几乎要坠下来,到底没敢刺。
他红着眼扫过我,扭头对身后亲卫吼。
“把公主请回去!谁敢反抗,按谋逆论处!”
“是!”
沈怀安抬眼扫过那群蠢蠢欲动的士兵,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十足威慑。
“大闹公主婚宴,谋逆的到底是谁?”
“你们脑子坏了是吗?顾将军是镇国公嫡子、平叛功臣,就算闯了祸也有人保,你们呢?”
“陛下的脾气你们清楚,今天敢动公主一头发,到时候抄家灭族的是你们全家,想清楚再动手。”
士兵们当即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上前。
沈怀安转向顾穆青,语气冷了下来。
“顾将军自己清楚,公主给过你机会。回京那满朝文武都等着你求娶公主,你偏要当众求娶苏渺月。”
“今天就算我让你把人带走,明你当街拦嫡公主婚驾的罪名我怕你是承担不起。”
“更何况公主不想跟你走,今天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碰到公主的一片衣角。”
车夫上前低声提醒。“少爷,宫里来的礼官已经在府里等着了,吉时快到了。”
沈怀安侧身给我掀开车帘,衣摆扫过尘土。
“能娶到你,迟一刻也是吉时。”
我上车后,他关紧车门,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对着顾穆青扬声。
“今的事我就当没发生,顾将军要是想喝喜酒,沈府随时恭候。”
他从另一边上了车,扫了眼刚送到的字条,
挑了挑眉对车夫道。“赶车回府。”
又递了块蜜饯给我。
“顾穆青不会来闹事了,苏渺月听说他来拦婚,情绪激动动了胎气,已经被送去医馆了。”
我掀开车帘往后看,正好撞见顾穆青接到消息,
愣了片刻忙不迭掉转马头往医馆方向跑去,狼狈得很。
“你消息倒是灵通。”
“还行,京里这点事,还瞒不过我。”
我咬着蜜饯轻笑,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口。
沈怀安藏的本事,比我想的还要多,
恐怕整个京城的消息网,早就在他手里攥着了。
马车到沈府门口时,正遇上御苑的上百只彩雀凌空飞过,
那是父皇特意下旨放的,按规制,唯有嫡公主出嫁才有这份殊荣。
焰火接连升空,将傍晚的天空染成暖红,街边百姓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沈家全族跪在府前接旨谢恩,阵仗摆得十足。
行完满堂彩的仪式,我挽着沈怀安的手走上喜台,脚下红地衣软得像踩在云里。
底下有宾客窃窃私语,说他走了狗屎运,
说他除了脸好看就是个废物。
话还没说完,便被暗卫捂着嘴拖了出去,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我瞥了眼沈怀安,他这纨绔废物的名声,倒确实是装得像。
敬酒时,他全程挡在我前面,半杯酒都没让我沾。
我换了常服想去帮忙,他连忙过来拦。
“累了一天了,去内院花厅歇着,我应付就行。”
“我不陪你去,别人会不会说我不懂规矩?”
“你是公主,谁敢说你?”
“那他们说你怎么办?”
“我这名声都传了多少年了,还怕这个?快进去歇着,我敬完酒就来找你。”
我转身进了花厅,
便看见几位皇兄都坐在里面喝茶,全是父皇派来给我撑场面的。
桌上还摆着母妃特意从宫里送来的桂花糕。
母妃身边的掌事嬷嬷笑着迎上来,递了块桂花糕给我。
“娘娘特意吩咐老奴叮嘱公主,别累着。等你们三朝回门,陛下和娘娘在宫里摆宴庆贺呢。”
沈怀安敬完酒进来时,脸上带着点薄红,
看见我在吃桂花糕,还特意绕过来又给我拿了一块。
嬷嬷趁他给几位皇兄见礼,凑到我耳边小声传信。
“还有陛下的旨意呢,顾穆青昨递折子要取消和苏渺月的婚事,陛下直接驳了。”
“不仅勒令他三内完婚,即刻贬去西北,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苏渺月胎稳了也得跟着去,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足京城一步。”
我点了点头,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烂人配烂事,正好凑一对,省得留在京里碍眼。
抬头时,正好撞上沈怀安的目光。
他举着块桂花糕冲我晃了晃,
挑眉笑得一脸得意,像个讨赏的孩子。
我低头轻笑,心里十分柔软。
哪有什么躲不开的孽缘,
不过是困在过去不肯转身的执念罢了。
从前总攥着年少那点没结果的情意不肯放,
如今跨出去一步才知道,前面全是坦途。
风从花厅外吹进来,裹着喜堂飘来的桂香,
沈怀安递过来一杯温茶,指尖相触的温度,暖得人心头发软。
那些烂在泥里的前尘旧人,本就该早早丢开。
我往后的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