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参加海城慈善拍卖会时,看见大厅站着一位格格不入的小姑娘。
她穿着白裙子,面对众人隐晦的打量,急红了眼,但偏偏表情倔强。
有不怀好心的人想上前带走她。
她怯生生说她自己有男朋友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我在酒吧里为了赚钱救宋邺时。
于是,我上前解救下她。
她温柔道谢后问我:
“你可以告诉我宋邺的妻子在那里吗?我是来求她放过宋邺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哑着声音问。
“你和宋邺是什么关系?”
她害羞的笑了一下。
“他是我男朋友,虽然他结婚了,可我知道他早就不爱他的妻子了,继续和她生活下去,不过就是为了心底的愧疚而已。”
“阿邺说过,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感觉到幸福,百亿家产又怎样,抵不过我在出租屋里给他煮的一碗清水面。”
“我这次来,就是想让她和阿邺分手,让阿邺真正幸福。”
她拉住我的手,期盼的看着我。
“姐姐,你人这么好,就告诉我她是谁吧,到时候我一定不会说是你告诉我的。”
我只觉得被她碰触的皮肤冷得像一块寒冰,冻得我心脏抽痛,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我张开口想说什么,一道大力把我推开。
宋邺喘着粗气站在我身前,焦急的开口:
“是我不好,没管住她。我向你道歉,芸白,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和她见面了。”
迎着小姑娘震惊的目光,我轻轻开口:
“不用道歉,也不用和她分开。”
既然我们同甘共苦25年才得来的钱权,比不上他在出租屋吃的一碗面。
那我就让他们变成一对贫贱夫妻,看看到时候后悔的是谁?
毕竟我手上握着宋氏50%的股份,足以让宋邺净身出户。
1、
宋邺被我的话砸得一愣,眼底的着急淡下去,叹出的气息带着不耐烦。
“芸白,她年纪小,认不清身份,难道你也认不清吗?”
“结婚时我发过誓,我这辈子的正牌妻子只会是你,绝对不会和你分开,不过是一个养在外面逗趣的玩意,你何必和我说这些气话。”
“我不喜欢你欲情故纵,你不年轻了,这是小姑娘玩起来才有意思的把戏。”
我只觉得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疲惫,宋邺还以为我的心灰意冷是因为这次孟梨闹到了我面前。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是我和宋邺有钱后,他对我一次次的忽视,无数次深夜回家后衣领上陌生的香水味。
之前我只当作不知道,像一只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地,欺骗自己他还爱着我。
直到孟梨出现在我面前,扯下最后一块遮羞布。
我才明白,我和他夫妻关系早已腐烂肮脏。
就像当年我能够放弃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脱下孔乙己的长衫,义无反顾地跟着宋邺来到海城从最底层开始打拼。
在知道他不再爱我的现在,我也能决绝地离开他。
但我还没来得及再次表明立场,孟梨先哭了起来,扯着宋邺的衣袖,抖着嗓子问。
“阿邺,你刚刚说什么?”
“昨晚你才抱着我说,我是你疲惫生活中唯一的港湾,希望能和我一辈子在一起,什么玩意?我为什么听不明白,是不是她你这么说的?”
孟梨重重擦去脸上的泪,咬着唇怒视我。
“沈芸白,你用赔阿邺打拼十几年的恩情,禁锢了阿邺这么多年还不够吗?阿邺能有今天,靠的是他自己,功劳也是他自己的。”
“你脏成这个样子,阿邺不嫌弃你,娶了你已经够对得起你了,你就不能放过阿邺吗?”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宋邺厉声打断。
“孟梨,滚出去!”
孟梨哭得更厉害,从怀里拿出几张照片,砸在我脸上。
“当年你在酒吧里给别人倒酒,勾引那些有钱人,被有钱人玩烂了的时候,心底有一丝一毫想起过躺在病床上等着你救命的阿邺吗?”
照片划过我的额角,带出一串鲜红的血珠,照片上女人的脸刺进我的瞳孔,我面色瞬间惨白。
就连眼泪落下来都没发现。
本就围在周围暗自打量我们的宾客也看清了照片上的人,捂着嘴巴小声议论起来。
“天啊,这不是宋太太沈芸白吗?早就知道他们两人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暴发户,没想到有钱之前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沈芸白平里装清高,谁都不放在眼里,原来私下底这么放荡啊。”
“看这腿,恨不得再张开一点多容纳一个男人,我以前还跟她吃过饭,不会被她传染上什么脏病吧,恶心死了。”
侮辱的话像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仿佛溺水的人,再也不能呼吸,只能惨白着脸,绝望的张大嘴拼命摇头。
“我不脏...我...不脏。”
“啪!”
“孟梨,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别怪我不顾及往年情分,芸白再如何也轮不到你来评价。”
巨大的巴掌声压下了那些议论,孟梨愕然捂着脸愕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宋邺。
“阿邺,你为了她打我?我难道说错了吗?”
“她就是不要脸!我只是想你不要这么累了而已。”
2、
但我没错过宋邺眼底闪过的一丝动容,他用来打孟梨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握成拳头才冷静下来,转头温和的扶起我。
“芸白,别听这些话,你在我心底永远不会脏。”
“别碰我!”
我尖叫着甩开宋邺的手,用了十成力气打在宋邺脸上,把他推远。
“宋邺,你还是不是人,你明知道当年我是为了救你,放弃了报仇,被人指着脊背骂荡妇。你发过誓,这件事只会烂在你心底,不会讲出去,为什么孟梨还是知道了。”
那段困扰我无数个夜的梦魇,埋在我和宋邺心底最深的刺,竟然就这么轻易的被他向孟梨提起。
我和宋邺,称得上是一对逃命的鸳鸯,他是村里人人都瞧不起,穷得连米都要借的孤儿,我是考上大学的准大学生。
去读书的前一晚,竹马宋邺撬开了柴房的窗,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走,这辈子一直在一起。
我撕了大学通知书,毅然牵上了他的手,逃到了遍地是金也遍地是危险的海城。
我们住在最湿的地下室,吃着我从餐馆里帮工偷回来的身材,可我们没说一句苦和累,宋邺只是常常心疼我。
“芸白,以后我一定让你过上好子,每顿都有肉吃,你相信我吗?”
我坚定地点头。
“相信。”
因为我这两个字,宋邺工作越来越拼,却在打工时得罪了人,被人用车撞进了ICU,想救他就要二十万块钱。
当时的我抱着浑身骨头碎了个遍的宋邺,哭得不能自己。
在医院磕了一天的头,才勉强让医生替他续命。
我一天打三份工,睡不到四个小时,把赚来的钱全投进了医院。
三份工里,赚钱最多的是在酒吧卖酒,客人端给我一杯酒,淫笑着开口。
“喝一杯,一千。”
我知道里面也许加了东西,也明白我可能会遭遇些什么,但一想到宋邺濒死的脸,我别无选择。
一杯杯烈酒被我灌下肚子,我拿上钱想离开,想去给宋邺交医疗费时,手却被人拉住,男人肥厚的手揽住我的腰。
“早就看上你了,缺钱就陪陪我们哥俩,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恐惧地挣扎,却挣扎不开,整个世界都在我眼前旋转,我控制不了身体被带上了楼上的客房,意识却清醒。
知道自己的衣服什么时候被撕开,知道鞭子在我身上落下了多少血痕,知道他们嘴里吐出了多少侮辱的话,知道那些闪光灯下我的姿势有多屈辱。
绝望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我哭个不停,不知道这场酷刑持续了多久,等我终于恢复了一点身体的控制权,我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想报警。
那些照片是对我的侮辱,可也是证据。
但那些男人站在我面前,轻蔑地扬了扬手,红色的钞票在半空中打着旋,落在我鲜血淋漓的身体上。
“想好了,你那个相好的可在医院里等着用钱,二十万,够不够你闭嘴?”
我浑身都在哆嗦,咬烂了整个口腔的软肉,最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手机,指甲却深深的嵌进肉里。
我哭着用最后的碎布遮住身体,踉踉跄跄地走出卧室,当时那些议论声也像现在这样,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上气。
“还以为多清高,客人想让她陪一杯酒,还要装模做样说自己有男朋友,原来是给的钱不够。”
“钱给够了,三个男人都可以接受,还是沈芸白会算计。”
两道声音似乎重叠在了一起,我哭得几乎看不清宋邺的脸,崩溃的对他拳打脚踢,宋邺没有说话,却小心翼翼的护住我,不让我伤到自己。
但这些照片,在宋邺公司走上正轨之后,第一时间找那些畜生买了下来,和源文件一起化成了一堆灰烬。
我还记得当时他握着我发抖的手,亲手点燃了破满汽油的照片和C盘,眼眶发红的不断安慰我。
“没事的,芸白,这件事过去了,你永远是我净净最爱的妻子。”
3、
那晚我抱着他哭了好久,仿佛要哭出这些年所有受过的委屈。
以前我从没后悔过,没后悔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不要脸,没后悔为了有钱救出车祸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宋邺,放弃了报警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
我以为宋邺终结了我的噩梦,但一切不过是我的自欺欺人。
“沈芸白你还不明白吗?”
孟梨嫉妒的咆哮出声,挡在宋邺身前。
“你脏透了,阿邺给我讲,只要看见你都会恶心的想吐,就算头一天晚上碰了你,也会在我这里洗够十几遍澡,才会好受一些。”
“他为了弥补你,已经委曲求全了十几年,你不心疼他,我会心疼。”
“所以,我一定要把阿邺从你这滩烂泥里救出来。”
我的动作一顿,想明白了为什么,一瞬间竟然没忍住笑了一声,只不过声音里杂揉着数不清的痛苦。
宋邺为了得到孟梨的心疼,把我的噩梦当作伪装他脆弱的工具,讲给孟梨听。
更是不惜花大代价,复原了当年的照片和视频,加深这种心疼,让孟梨能不顾一切站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地成为他见不得光的情人。
“你知道为什么你怀上两个孩子,两个都没保住吗?”
孟梨咬牙开口。
“因为你肮脏的身体本不配生下阿邺的孩子,阿邺怕孩子染上了你的脏病,被人嘲笑一辈子!”
“每次让你流产之后,阿邺都会来找我,说只有我这样净的身体配生下他的孩子。”
孟梨面上闪过一丝母爱的柔软,轻轻捂住小腹。
“今天我除了是求你放过阿邺,更多的是为了帮我肚子里的孩子争取爸爸,沈芸白,你曾经也差点能当一个母亲,肯定能明白我的心情。”
“把阿邺让给我行不行?”
我突然咳嗽了一声,却呕出一口鲜血,那些在我小腹里消失的小生命。
我以为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怪我不自重不自爱,以为是我肮脏的身体不配孕育孩子。
但到最后,我以为的,不过是宋邺对我深藏的恶心,他亲手害死了我的孩子。
一直沉默的宋邺听见孟梨的话,终于动了,这次却不是来扶我,而是揽住了孟梨,面上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梨梨,你怎么这么傻,怀了孩子怎么不告诉我。”
孟梨仰头看着他,甜甜地笑了笑。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阿邺,只要你幸福,我就幸福了。”
但我呕出的鲜血吸引了宋邺的目光,他眼底全是挣扎,孟梨咬了咬唇,突然扶着小腹痛呼一声。
“阿邺,我的肚子好痛,孩子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下一秒宋邺收回目光,紧张得抱起孟梨大步离开,只对我丢下一句话。
“芸白,等我回来给你解释。”
我赤红着眼睛直直望着他们离开,脚步踉跄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律师的电话。
“我现在就要公证宋氏的股份转移。”
宋邺当年为了表示对我的重视,直接把宋氏30%的股份划在我名下,我每怀上一个孩子,他都赠予10%的股份给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而我则是第一顺位拥有人。
之前我以为是对孩子的重视,却原来是给他们的买命钱。
这些加起来有50%,足够我掌握整个宋氏。
我强撑着身体离开拍卖会,在律师的安排下完成公证,宋氏也成为了我的囊中之物,我第一时间让律师打印出离婚协议,签好名字,让宋邺净身出户。
然后停了宋邺名下所有和公司挂钩的资产。
既然我们同甘共苦25年才得来的钱权,比不上他在出租屋吃的一碗面,那我就让他们变成真正的一对贫贱夫妻,看看到时候他们会不会后悔。
医院里,医生检查孟梨后她并无大碍,宋邺松了一口气,惊喜说道。
“梨梨,我等会就给你买一套大平层好好养胎,别和我客气。”
孟梨嘟着嘴笑。
“为了孩子好我可以接受,如果是买给我的我不解释,阿邺,我想告诉你我和你在一起绝对不是因为钱。
两人相视一笑,门外的助理却匆匆走进门,递上一张卡神色古怪。
“宋......你名下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
“而且…宋氏已经完成了权利交替,现在的总裁是沈芸白。”
第二章
4、
“怎么可能?”
孟梨先是尖叫起来,随后吓晕了过去。
律师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上午,离婚协议就送到了宋邺手里。
与此同时,我让人把他和孟梨现在住的房子收了回来。
那套房产登记在公司名下,既然是公司的资产,自然也该由我说了算。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响了。
宋邺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沈芸白,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我知道他在忍,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么多年夫妻,我太了解他了。
他越生气,声音就越沉。
“离婚协议写得很清楚。”我说,“你可以看看第三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在看。
第三条是我让律师特意加上去的:
鉴于男方在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且女方持有公司50%股份,男方应无条件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你疯了?”他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50%的股份?你凭什么?”
“凭你亲手签过的股权转让协议。”我说。
“第一个孩子,你给我10%,说是给孩子的礼物。第二个孩子,又是10%。加上结婚时你划给我的30%,一共50%——宋邺,你要不要我让人把协议复印件送给你看看?”
他不说话了。
我听见他那边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孟梨的惊呼:
“阿邺,你什么?手流血了!”
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声音,大概是孟梨在给他包扎。
我等着。
“芸白。”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我知道你生气,孟梨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她还年轻,不懂事,你何必跟她计较?”他顿了顿,“至于孩子,那两次是意外,你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我笑了一声。
“宋邺,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我没有......”
“那两个孩子,”我打断他,“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后悔的不是他们没能活下来,是我竟然到今天才知道,他们的死不是意外,是你的。”
他不说话了。
“你嫌我脏。”我说。
“你嫌我脏,所以你不愿意让我生下你的孩子。你表面上对我好,背地里跟孟梨说我恶心。宋邺,我沈芸白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当年为了救你,放弃了报警。”
“芸白......”
“离婚协议你签不签都行。”我说,“反正股份在我手里,公司的钱你一分都动不了。还有,那套房子我要收回来,给你三天时间搬走。”
我挂了电话。
三天后,宋邺和孟梨搬进了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
消息是助理告诉我的。
“宋邺找了好几个朋友借钱,都没借到。”助理说,“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老板,一听是他,电话都不接。”
我没说话。
这很正常。
宋氏现在我说了算,那些生意场上的人精,谁不知道该怎么站队?
“孟梨呢?”我问。
“跟宋邺吵了好几架。”助理说,“她怀孕了,想住好一点的房子,但宋邺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房租都是找我借的。”
助理顿了一下,小心地看着我。
“沈总,我借了他五千块。”
“没事。”我说,“五千块,够他们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我很好奇。
两个月后,助理给我带来了更多消息。
宋邺去找工作了。
他以为凭他宋氏前总裁的身份,找份工作不难。
结果投了几十份简历,只有一家小公司给了回复,开出的月薪是八千。
5、
八千。
他以前一顿饭都不止这个数。
“他没要。”助理说,“当场把简历摔在人家脸上,说对方侮辱他。”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助理说。
“孟梨天天跟他吵,说他没本事,连个房子都租不起。宋邺被吵烦了,前两天动手打了她。”
我抬眼。
“打了?”
“打了。”助理点头,“孟梨跑到医院,想打掉孩子,结果医生说孩子月份大了,打掉有风险。她又跑回去了。”
我没说话。
这跟我当年不一样。
当年我被人侮辱的时候,宋邺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他知道了,抱着我说对不起,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
孟梨呢?
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亲口说的,“只有我这样净的身体配生下阿邺的孩子”。
现在这个“净的身体”,正在被阿邺打。
我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
十二月了。
窗外飘着雪,街上的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走过。
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但气色还好。
这几个月我做了很多事。
我把宋氏重新整合了一遍,裁掉了几个宋邺以前养着的闲人,提拔了几个真正能事的年轻人。
公司的业绩不但没跌,反而比去年同期涨了15%。
我还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我这种情况,能走出来很不容易。
很多人经历过我那些事,一辈子都活在过去里。
我说,我不是走出来,我是想通了。
那些照片,那些视频,那些屈辱,不是我的错。
我当年做的选择,是为了救一个人的命。那个人辜负了我,那是他的错,不是我的错。
医生笑了笑,没说话。
但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沈女士,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腊月二十三,小年。
助理又来了。
“沈总,宋邺出事了。”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什么事?”
“他跟孟梨打起来了。”助理想笑,又忍住,“孟梨把他告了,说他家暴。警察来了,把宋邺带走了。”
我愣了一下。
家暴?
“孟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肚子也受了伤,孩子没保住。”助理说。
“她从医院出来就去派出所报案,说宋邺长期殴打她,要求追究刑事责任。”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宋邺被拘留了。”助理说。
“孟梨出来以后,回出租屋把宋邺的东西全扔了,换了锁。宋邺出来以后,发现进不去门,在楼下骂了一夜。”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助理看着我,也笑了。
“沈总,您想不想去看看?”
我想了想。
“去看看也行。”
城中村的出租屋在一栋老楼的六层,没有电梯。
我把车停在路边,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外墙皮剥落了大半,窗户上糊着各种颜色的塑料布,楼道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夫妻吵架的声音。
宋邺就坐在楼下的台阶上。
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那件毛衣我认识,是我十年前给他织的。
他以前嫌丑,从来。
我站在他面前,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沈芸白?”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眼睛里有血丝,身上有一股馊味儿,像是好几天没洗澡。
“你来什么?看我笑话?”
我没说话。
6、
他盯着我,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现在得意了吧?宋氏是你的了,钱是你的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高兴了吧?”
“高兴。”我说。
他一愣。
“我确实高兴。”我说,“但我高兴不是因为你现在惨,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
“骗自己?”
“骗自己你还爱我。”我说,“骗自己当年那些事值得。骗自己我脏,所以活该被你骗、被你害、被你嫌弃。”
他不说话了。
“宋邺,”我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他没回答。
“不是当年在酒吧被那些人欺负。”我说。
“是后来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我本就不脏,脏的是你。”
他抬起头。
“你一边用我卖命换来的钱,一边嫌我脏。你一边睡别的女人,一边说是为了弥补我。你一边害死我的孩子,一边说是为我好。”我说。
“宋邺,你才脏。你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脏透了。”
他的脸白了。
“沈芸白......”
“行了。”我打断他,“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当年我为了救你,放弃了报警。”我说,“现在我不后悔了。”
我转身往回走。
他在后面喊我,喊什么我没听清。风太大了,把我的大衣吹起来,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
我上了车,发动,离开。
后视镜里,他站在雪地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
过完年,公司签了一个大单。
对方是一家跨国集团,负责人姓周,叫周牧。
第一次见面是在会议室里,他坐在我对面,话不多,但每句都能问到点子上。合同谈完以后,他站起来跟我握手。
“沈总,愉快。”
“愉快。”
他松开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沈总,我有个私人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请说。”
“我听说你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
“是。”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后来助理告诉我,周牧是周家的独子,哈佛毕业,回来接管家族生意。三十四岁,未婚,没有绯闻。
“他对你好像有意思。”助理说。
我没理她。
但周牧确实开始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有时候是开会,有时候是饭局,有时候只是路过,顺便给我带一杯咖啡。他不说什么,我也不问什么,就那么不咸不淡地来往着。
一直到三月份。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出公司的时候,看见他的车停在门口。
“这么晚?”他摇下车窗。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顺便问问你,吃没吃饭。”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
“没吃。”
“上车。”
我上了车。
他带我去了一家小馆子,在巷子深处,只有五六张桌子。
老板认识他,笑着招呼:“周先生,老位子?”
“嗯。”
我们坐下,他没问我想吃什么,直接点了几样菜。
等菜的时候,他看着我。
“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他说,“绷着,什么都不信。”
我没说话。
7、
“现在没了。”他说。
菜上来了,都是家常菜。我尝了一口,味道很好,像是小时候妈妈做的。
“好吃吗?”
“好吃。”
他笑了笑。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
车停在我楼下,他没急着走,也没熄火。
“沈芸白。”他说。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看着他。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宋氏总裁,也不是因为你有什么股份,就是因为你是你。”
我没说话。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你以前那些事,我听说了。我不在乎。那不是你的错,你不该为这个背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
很净,没有闪躲,没有试探。
“周牧。”我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想了想。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你在会议上跟人吵架,吵完了,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说了句‘继续’。我就觉得,这个女人,我想认识她。”
我笑了一下。
“那你知道我多大吗?”
“知道。”
“不嫌我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总,”他说,“你才四十五,我三十四,是你嫌我小才对。”
我想了想。
“也是。”
那天晚上,他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我上楼以后,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那儿,抬头看着我的窗户。
我拉上窗帘,没再看他。
四月底,宋邺和孟梨的事有了结果。
孟梨的被受理了,宋邺因为家暴被判了六个月,缓刑一年。
判决下来那天,孟梨在法院门口接受采访,哭得稀里哗啦,说都是自己瞎了眼,当初不该相信宋邺的话。
采访被传到网上,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孟梨活该,知三当三。有人说宋邺不是人,打老婆。
还有人说,宋邺前妻沈芸白才是真的厉害,离了婚还能让前夫净身出户,这才是大女主。
助理把评论念给我听,念到这条,抬头看我。
“沈总,您成大女主了。”
我低头看文件,没理她。
“还有人说,您和周牧挺配的。”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谁说的?”
“网友。”助理笑嘻嘻的,“您和周牧一起吃饭的照片被人发到网上了,底下好多人嗑CP。”
我抬头看她。
“什么CP?”
“就是......”她想了想,“就是希望你们在一起的那种CP。”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事了?”
她吐了吐舌头,跑了。
五月底,宋邺来找我。
他站在公司楼下,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白了一半。看见我出来,他快步走过来。
“芸白。”
我停下脚步。
“什么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芸白,我错了。”
我没说话。
“我真的错了。”他说,“我不该对不起你,不该跟孟梨在一起,不该害了我们的孩子。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辜负了你。”
我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老了,眼睛里全是后悔。
“芸白,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说,“我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好,再也不让你受委屈。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听完,想了想。
“宋邺。”我说。
“嗯?”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他看着我。
“我在想,”我说,“当年那个为了救你放弃报警的姑娘,真傻。”
他的脸白了。
“她以为你值得。”我说,“她以为你跟她是一样的人,一样从泥里爬出来,一样知道什么最重要。但她错了。”
“芸白......”
“你不是。”我说。
8、
“你从来都不是。你觉得你配不上我,所以你要找一个人,让你觉得自己净。你觉得我脏,所以你宁愿害死自己的孩子,也要证明你比我高贵。”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不仅有,你还骗了我二十年。”
他不说话了。
“宋邺,”我说,“我不会跟你重新开始。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跟你开始。既然结束了,那就结束了。”
我绕过他往前走。
他在后面喊我,喊了很多声。我没回头。
周牧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等我。
“没事吧?”他问。
“没事。”
他拉开车门,我上了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边的宋邺。
“他看起来挺后悔的。”
“嗯。”
“你心软了?”
我看着窗外。
“没有。”我说,“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我以为我最想要的,是他爱我。”我说,“后来才发现,我最想要的,是我爱自己。”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六月份,我和周牧在一起了。
没什么仪式,就是有一天他问我,要不要搬过来跟他一起住。
我说好。
搬家那天,他帮我收拾东西。
他翻出一个旧盒子,问我是什么。
我看了看。
“以前的照片。”
“能看吗?”
我想了想。
“能。”
他打开盒子,一张张翻。
有我年轻时候的照片,有我跟宋邺刚来海城时候的照片,还有一些很旧很旧的老照片,已经泛黄了。
他翻到最后一张,停住了。
那是一张我十七岁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
“这是你?”
“嗯。”
“考上大学那年?”
“嗯。”
他看着照片,又看看我。
“你那时候真好看。”
“现在不好看?”
“现在也好看。”他说,“不一样的好看。”
我笑了一下。
他把照片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箱子。
“留着吧。”他说,“都是你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喝茶。
海城的夜景很美,万家灯火,连成一片。远处有烟花在放,大概是哪家公司在搞活动。
“沈芸白。”他突然说。
“嗯?”
“你想不想去旅行?”
“去哪儿?”
“哪儿都行。”他说,“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
我想了想。
“西藏吧。”我说,“一直想去,一直没去。”
“好。”他说,“什么时候去?”
“下周?”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下周。”
我看着他。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跟宋邺不一样。
宋邺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东西。
周牧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笑。
我想,这大概就是不一样吧。
九月份,我们去了西藏。
回来后,我听说宋邺去了外地打工,孟梨回了老家。
有人说他们后来又在一起过,又分开,再也没见过。
我没刻意打听,也没刻意回避。
那些事,那些人,对我来说已经远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那个为了二十万块钱把自己卖掉的小姑娘,想起那个在医院磕头磕到额头出血的年轻女人,想起那个抱着宋邺哭了一夜的傻姑娘。
我会心疼她。
但我不会为她哭了。
因为我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是她了。
她现在是我。
而我在好好地活着。
十二月,又是冬天。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飘雪。
门被敲响了。
“进来。”
周牧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带的。”
“什么?”
“你爱吃的。”
我打开袋子,是那家巷子深处的小馆子的菜。
我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猜的。”他说,“雪天嘛,就该吃点热乎的。”
我们坐在办公室里吃饭,窗外雪越下越大。
“沈芸白。”他突然说。
“嗯?”
“等开春,我们去云南吧。”
“去云南什么?”
“看花。”他说,“那边花开得早。”
我想了想。
“好。”
他笑了一下,继续吃饭。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牧。”
“嗯?”
“你怎么从来不问我以前的事?”
他抬起头。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他说,“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
我看着他。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的眼睛很净。
我想,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