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再次听见同学讨论我生和新年在一起时,我开口纠正了:
“今年不一起了。”
我的生是正月初三,却过了十八年的大年三十。
只因双胞胎姐姐不愿意和我一起过生,爸妈就把我的生提前到了新年。
而把真正的生单独留给了她。
每年除夕夜,桌上摆着丰盛的年夜饭,却没有一个空位放我的生蛋糕,他们看着春晚笑,我也只能一样陪着笑脸。
每当我提及,爸妈就不耐烦。
“有没有蛋糕重要吗?又不是没有庆祝。”
可是爸妈忘了,每一次,他们庆祝的都是新年,而不是我的生。
我得到的永远只有一句“新春快乐”,而不是“生快乐”。
我拼命努力,只期盼着自己有朝一成功了,就能和姐姐一样,过一次真正的生了。
哪怕一次,我也希望自己是值得被特别对待的,而不是亲戚口中的顺便。
“姐姐出生顺便带个妹妹,过新年还顺便过个生。”
直到今年,我拿着全国第一的奖金,兴高采烈地去找爸妈时。
却亲耳听到他们跟姐姐说:
“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当初我们也只想要一个孩子,留下就是为了替你吃苦的。”
“我们芝远只需要享福就够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来的坚持,都没了意义。
所以当竞赛节目组问我,什么时候接受冠军采访时。
我笑了笑:
“正月初三吧,顺便我过生。”
1.
挂了电话,我感到久违的平静。
静下心来,环视这个我住了十八年的屋子。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靠窗的那面墙上,贴满了奖状。
从小学的满分,到中学的年级第一。
都是我曾经数个夜晚苦读的证明。
奖状墙背着光,让我忽视了自己的成就。
因此直到全国竞赛组贺喜的电话打来,我才从自卑中惊醒。
恍然间,我已经成为了不可替代的存在。
我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从小到大,读书对我来说,都是件苦差事。
我把闲暇时间全用来努力,才能赶上人们口中的平均值。
也许是双胞胎命中注定的互补。
姐姐林芝远从小就聪明。
我在挑灯夜读的时候,她在打游戏机。
第二天的考试,她仍然能毫不费力的考到中游。
甚至比我还高上一名。
我感觉很挫败,就去跟爸妈倾诉。
爸妈摸着我的头,漫不经心地说到:
“你姐天生就聪明,你跟她比什么?”
“好好跟你姐培养培养感情,以后她发达了,才能顺便带上你。”
又是顺便。
我好像一直都是姐姐的附赠品。
过年走亲戚,姐姐大大方方的站在前面。
一串流利的祝福语,哄得婶子眉开眼笑。
轮到我时,我红着脸,还没来得及开口,红包就被塞在了手里。
“这妹妹确实不机灵,好在有个姐姐,顺带着也能喝点汤。”
提前准备了很久的吉祥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
拿着这个红包,我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该我的一样没少,甚至我都不需要付出什么。
只要有姐姐在前面,我总是可以“顺便”。
所有人都说:“能沾上你姐姐的光,你就知足吧!”
可是像我这样没天赋的人呢?
难道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浪费了吗?
我不甘心。
脑袋不聪明,就用勤奋来弥补。
性格不讨喜,就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说话。
我闷着头,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拼命向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
“芝安,你姐姐拍的视频,今年除夕咱们出去吃,顺便给你过生。”
听到这话,我暗暗攥紧了拳头。
因为林芝远在网上营造的学霸人设,靠的是我的奖状和笔记。
上面的名字,是爸妈亲手改的。
等我回到家发现这一切时,已经晚了。
我头一次发那么大火,冲着他们咆哮:
“你们本来就是造假!弄身假行头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动我的东西!”
爸妈却说:
“那不行,万一被人发现是伪造的,你姐姐以后还怎么做人?”
“反正那些东西给你也就是个摆设,让你姐姐废物利用不好吗?到时候她飞黄腾达了,还能顺便带我们一家呢!”
他们那样果断,坚定地,对我下了判决。
因为父母的站队,加上姐姐一直以来的良好形象。
让荣耀的那个人,变成了我。
刷到视频的亲戚,背后小声议论:
“还以为妹妹真是勤能补拙,原来都是拿她姐姐的东西装的......”
解释无果,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以此抗议。
爸妈怕我出事,最后妥协:
“好了芝安,没提前跟你商量是我们不对,但你现在说出真相,对大家都没好处。”
“你生那天,我们单独给你买个大蛋糕补偿你,好吗?”
蛋糕本来就是生的标配。
而我家也从来不缺那点买蛋糕的钱。
这本谈不上什么补偿。
可是我对一场专属的生,已经等待了许久。
为了证明自己值得被特别对待,证明自己仍然不可替代,我含着泪点头。
可惜,即使我背叛了曾经刻苦的自己,也没能得到应有的奖赏。
除夕那天,我按捺不住雀跃的心情,小心翼翼地问父母蛋糕店地址。
听到还没定下时,心凉了半截。
但时间还早,我只觉得可能是父母忙忘了。
不行的话,我拿自己的零花钱去买,也是可以的。
直到晚上,蛋糕店关门了,爸妈才说:
“临近过年,店里肯定忙,咱们自己又不会做,等明年吧。”
明年。
童年能占多少年,一生又有几个明年。
想到小时候,爸妈曾抱着我和姐姐,信誓旦旦: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舍不得让任何一个孩子受委屈,无论她们以后如何,我们都会一碗水端平。”
最后,他们还是选择了那个更长脸的孩子。
好没意思。
在这种家庭里渴望亲情,太没劲了。
我低头,回了竞赛导师的消息:
“我考虑好了,申请公派留学。”
2.
推开包厢门,扑面而来的暖气,将外面的寒冬彻底隔绝。
这是市中心最贵的一家酒楼。
为了庆祝林芝远的视频大爆,爸妈可谓是下了血本。
一落座,妈妈直接将菜单推到了林芝远面前,笑容满面地开口:
“芝远,今天你是大功臣,想吃什么随便点!”
爸爸在一旁乐呵呵地附和:
“就是,芝远做自媒体都这么有天赋,真给咱家长脸!”
他们真心实意的夸赞,让我不由得有些恍惚。
仿佛那些视频里展示的满分试卷、条理清晰的错题本。
真的是林芝远熬夜写出来的一样。
没有人记得,那些沾满墨水的笔记,是我曾经一个个不眠之夜的见证。
林芝远心安理得地享受着父母的吹捧,拿着笔在菜单上飞快地勾画,点的全都是她爱吃的食物。
从头到尾,爸妈甚至没有转头看我一眼。
更别提问问我这个,理应在除夕过生的人想吃什么了。
菜很快上齐了,一家人其乐融融。
妈妈忙着给林芝远剥虾,爸爸忙着给她倒鲜榨果汁。
放在以前,这样的场景足以让我委屈到掉眼泪。
以前每年除夕,尽管不是真正的生,但我还是会提前用零花钱买一个生皇冠。
满心期待地等着吃完饭,能一家人围在一起,听他们对我说一句“生快乐”,或者象征性地让我许个愿。
可是等啊等,春晚都开始了,他们还在讨论林芝远新买的衣服好不好看。
我实在忍不住,小声地提醒一句:
“爸,妈,能陪我唱个生歌吗?”
换来的是爸爸不耐烦的呵斥:
“唱什么唱?大过年的,春晚正演到精彩的地方呢,别扫兴!你姐刚考了班级前十,我们正高兴呢,你少在这里作妖。”
那时的我当场就哭出了声,固执地不肯摘下头上的纸皇冠。
吵着闹着要按照网上的生习俗,一个不拉。
最后,都会以我被关进屋子里饿肚子结束。
但今年,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是一口接着一口地吃着面前的菜。
脑子里在盘算着公派留学的材料还差哪些,面试的时候该准备什么样的自我介绍。
林芝远吃饱喝足,举起手机跟爸妈拍了一张合照发到网上,配文:
“除夕夜,和最爱我的爸妈在一起~”
发完朋友圈,她终于注意到了角落里默默饭的我。
大概是觉得我太平静了,没有表现出她预想中的嫉妒和痛苦。
她眼珠一转,突然拔高了音量:
“哎呀,爸妈,你们怎么光顾着给我庆祝,忘了今天也是妹妹的生啊!”
她这句明知故问,瞬间打破了包厢里虚假的和谐。
妈妈愣了一下,正在给林芝远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但很快就被不悦掩盖。
她转头看向我,巴巴地说:
“哎哟,芝安,你看妈妈这记性。”
“这两天光顾着帮你姐姐盯视频数据了,把订蛋糕的事给忘了。”
“你这孩子也是,怎么不提前提醒妈妈一句呢?”
爸爸也皱起眉头,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指责:
“就是,都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还指望我们什么事都追在屁股后面伺候你?”
“今天可是除夕,你姐视频大爆是天大的喜事,你别总耷拉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你多少钱似的,真晦气。”
他们习惯了先发制人,习惯了只要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就只能委屈地辩解,最后在眼泪中妥协。
可惜,这一次他们失算了。
我咽下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扯出一个毫无波澜的微笑。
“没事的,妈。”
我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忘了就忘了吧,反正有没有蛋糕也不重要,又不是没有庆祝。”
他们同时愣住了。
因为这句话,正是他们过去十几年里,无数次用来敷衍我的原话。
这让他们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应和几声,僵硬的转了话题。
这顿饭最后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
我却吃得很开心。
放下没必要的负担后,就连食物都变得可口了许多。
等初三采访结束后,去了国外,可吃不到这些好东西了。
3.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是被客厅里的惊呼声吵醒的。
竞赛节目组的编导把电话打到了我爸的手机上,核对初三采访的具体事宜。
挂了电话,爸妈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全国竞赛总冠军?芝安,你这丫头怎么不早说!”
爸爸破天荒地对我露出了笑脸,妈妈更是激动地搓着手。
“这可是要上省台的节目啊!不行,明天就要采访了,你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今天还有个商场开门,妈带你去挑件高档礼服!”
听到这话,林芝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但很快,她就亲热地挽住了妈妈的胳膊。
“妈,我也去!妹妹平时就知道死读书,本不懂审美,我得帮她把把关呀。”
妈妈连连点头:
“对对对,你姐眼光好,让她帮你挑。”
就这样,我们一家四口来到了市中心最豪华的女装店。
一进门,导购就热情地迎了上来。
林芝远像个骄傲的公主,在衣架间穿梭,挑出了一件又一件华丽的裙子。
“这件酒红色的显白,那件碎钻的在灯光下肯定好看。”
妈妈跟在她身后,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地比划着。
而我,这个名义上要买衣服的主角,却被彻底晾在了一边的沙发上。
我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林芝远拿着一件露肩的亮片礼服走进试衣间。
过了好一会儿,她提着裙摆走出来,在落地镜前转了个圈。
“妈,你看这件怎么样?上镜肯定特别吸睛!”
妈妈眼睛都亮了,连连夸赞:
“哎哟,我们芝远穿这件简直像个大明星!就这件了,包起来!”
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妈,我是去接受学术竞赛的采访,不是去走红毯。”
“这件衣服太夸张了,不符合场合。”
而且,那本不是我的尺码,林芝远比我瘦一点。
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过头不耐烦地瞪着我:
“你懂什么?上电视当然要穿得亮眼一点!”
“再说了,你和你姐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她穿着好看,你穿着能差到哪去?”
林芝远也在一旁阴阳怪气:
“就是啊妹妹,我好心帮你挑衣服,你还不领情。”
“再说,反正咱俩长得一样,穿什么不都一样吗?”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一唱一和,突然觉得很可笑。
双胞胎就必须要穿一样的吗?
就因为我们共用着相似的脸,我的喜好、我的性格,甚至我这个人的存在,就可以被随意抹去和代替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嘲讽。
算了。
不想徒增事端,反正是她们掏钱。
然而,我还是低估了她们的底线。
大年初二的早上,我想着明天就要采访了,打算提前把礼服穿上,排练一下采访的发言稿。
可是,我在自己的衣柜里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昨天买的那件亮片礼服。
我皱了皱眉,推开房门,走向林芝远的卧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妈妈压低的声音:
“芝远啊,明天的采访词你背熟了吗?到时候主持人问你学习方法,你就照着你视频里说的那些套话讲,可千万别露馅啊。”
我猛地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4.
“你们在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响。
妈妈吓了一跳,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
林芝远也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但很快又强装镇定地扬起了下巴。
“你进来怎么不敲门啊?”
我死死盯着那件穿在林芝远身上的礼服,一字一句地问:
“那是我的采访,你们到底在盘算什么?”
事已至此,妈妈也不装了。
她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
“芝安啊,既然你都听见了,妈也就跟你直说了。”
“你姐现在在网上是个学霸网红,粉丝都以为那些笔记是她的。”
“你要是顶着这长一模一样的脸上了电视,被人认出来,网友深扒下去,你姐造假的事不就全曝光了吗?”
“到时候你姐的名声毁了,她以后还怎么做人?还怎么赚钱?”
我气极反笑,眼眶发酸:
“所以呢?为了保住她的虚假人设,为了她能继续赚钱。”
“你们就要夺走我熬了无数个夜才换来的冠军头衔?就要让她冒名顶替我去接受属于我的荣耀?!”
爸爸理直气壮地说:
“芝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拿那个奖杯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有几毛钱奖金?”
“你姐现在接一条广告就好几万!这可是实打实的钱啊!能给家里换大房子,能买豪车!”
“反正你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她替你去,电视上的观众谁能认得出来?你拿了奖,你姐得了名,这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啊!”
“你只要不说,我们不说,谁会知道?”
这次,无论我怎么争辩,都没了成效。
为了防止我坏事,初三采访当天,我被反锁在了房间里,没收了所有联络设备。
林芝远穿着礼服,面前是生蛋糕。
在采访者眼里,这和我当初说的一模一样。
“顺便过个生。”
而姐姐落落大方的气质,和我别无二样的声音与容貌。
都让人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最后,竞赛组问了她一个问题:
“请问,你为什么要用妹妹林芝安的名字参赛,而不是用自己的名字林芝远呢?”
林芝远不假思索地答道:
“因为我不是为了奖励才去参赛的,只是为了考验一下自己的能力,脆就将名头给妹妹了,她平时比较自卑,希望这样可以让妹妹交到更多朋友。”
听完这个回答,竞赛组的采访人员却冷下脸:
“你说谎,参赛的人本不是你。”
第二章
5.
面对镜头,林芝远甚至还维持着那副悲天悯人的温柔笑意。
仿佛她真的是个为了妹妹无私奉献的好姐姐。
直到竞赛组的主采访人冷下脸,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谎言:
“你说谎,参赛的人本不是你。”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出现了诡异的停滞,随后,如同雪崩般炸开了锅。
林芝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慌乱地看了一眼镜头外同样变了脸色的父母,强装镇定地笑:
“您、您在开什么玩笑?我就是林芝安啊,我的身份证就在这儿......”
采访人推了推眼镜,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份报名表的复印件,直接展示在了高清镜头前。
“林芝远小姐,也许你的父母没有告诉你,本次全国竞赛为了防止学术造假和替考,实行了极为严格的隐私保护机制。”
“真正的全国第一,在最开始报名时,使用的本不是本名‘林芝安’,而是她为了给自己留下退路,专门向组委会申请的化名——‘林远行’。”
“林远行,意为走出禁锢,行至远方。”
“就在昨天下午,真正的‘林远行’同学已经通过隐藏的备用邮箱联系了我们,并预判了今天可能会发生的‘狸猫换太子’的戏码。”
采访人的声音掷地有声,透过直播信号传遍了千家万户。
“你连自己参赛的名字都不知道,你还敢说,这第一名是你考的?”
林芝远彻底慌了。
她习惯了靠着小聪明不劳而获,习惯了偷窃我的果实。
“不......不是这样的!这中间肯定有误会!”
林芝远语无伦次地想要辩解,甚至试图伸手去抢那张报名表。
“不用解释了。”
采访人面如寒霜,对着镜头外打了个手势。
“真正的林同学告诉我们,她现在正被亲生父母非法拘禁在家中。”
“为了保护参赛选手的安全,我们在来之前,就已经报了警。”
话音刚落,直播画面中突然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我家楼下。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伴随着警察的厉喝在客厅外响起。
我安静地坐在被反锁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父母慌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叫喊声,还有林芝远崩溃的哭喊声。
我没有去拍门,也没有呼救。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阳光,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咔哒”一声,房门被警察从外面强行破开。
刺眼的阳光涌进昏暗的房间,我眯起眼睛,看到了站在门口全副武装的警察,以及跟在他们身后,举着摄像机的节目组副导演。
“林芝安同学,也就是‘林远行’同学,对吗?你受惊了,我们来接你。”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这与客厅里穿着华丽亮片礼服的林芝远形成了极其惨烈的对比。
走出房间的那一刻,我看到了瘫软在沙发上的父母。
爸爸的脸上再也没了那种理直气壮的嚣张,妈妈也像个斗败的鹌鹑,瑟瑟发抖。
林芝远脸上的妆全花了,那件昂贵的礼服皱巴巴地挂在她身上,像个可笑的戏服。
看到我出来,妈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救命稻草,扑过来想要拉我的手:
“芝安!芝安你快跟警察同志解释啊!我们是跟你闹着玩的,你也是同意姐姐替你的对不对?你快说话啊!”
我冷冷地避开了她的手。
我看着这个口口声声说“一碗水端平”的女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闹着玩?没收我的通讯设备,把我反锁在屋子里,偷走我的成绩,也是闹着玩吗?”
“警察同志,我要求验伤,并他们非法拘禁和侵犯姓名权。”
此话一出,父母彻底绝望了。
爸爸指着我,手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你......你这个白眼狼......”
“白眼狼的可不是我。”
我冷冷的打断他的指责。
事到如今,他们那些偏心的话语,我一个字也不想再听。
6.
节目组的安保人员将我护送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为了平息网上的舆论风波,也为了完成这期具有戏剧性反转的采访,节目组将我安置在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套房里。
等我洗漱完毕,换上节目组为我准备的得体西装后,我走进了临时搭建的采访间。
桌子上,放着一个精美的、着“18”岁蜡烛的生蛋糕。
“林同学,迟到的生快乐。”
导演递给我一把切蛋糕的刀,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敬意。
我看着那个蛋糕,眼眶微热。
十八年了,大年三十的年夜饭桌上从来没有属于我的位置。
今天,在正月初三,在我真正的生,我终于吃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生蛋糕。
很甜,甜到心里发酸。
直播重新开启。
当网友们看到穿着朴素却眼神坚定的我时,弹幕瞬间被“加油”等字样刷屏。
主持人看着我,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
“林远行同学,面对一个拥有极高天赋、从小就能轻松超越你的双胞胎姐姐,你是如何做到在全国竞赛中脱颖而出,甚至碾压她的?”
我放下手里的蛋糕,直视着镜头。
我的脑海中闪过从小到大,我在台灯下苦读,而姐姐在打游戏的画面。
闪过父母轻飘飘的那句“你姐天生就聪明”。
“因为我相信,努力与天赋缺一不可。”
我的声音清脆、坚定,在这间安静的套房里回荡。
“也许有人生来就在罗马,也许有人像我姐姐一样,拥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天赋,别人学十遍的东西,她看一遍就会。”
“但是,哪怕有了这百分之九十九的天赋,只要差了那百分之一的努力,这具名为‘天才’的躯壳,也终究会轰然倒塌。”
我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曾经很自卑,我觉得自己是个没天赋的笨小孩。”
“哪怕是现在,我也没有足够令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
“但是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一条路,而唯一的捷径,那就是从来都没有捷径。”
“我把别人玩乐的时间拿来刷题,我把别人睡觉的时间拿来背书。”
“如果我不够聪明,那我就用绝对的汗水去填补那道鸿沟。”
“今天这个冠军,就是对我这十八年无数个不眠之夜最好的奖赏。”
“我想对屏幕前所有和我一样,曾经因为‘天赋不如人’而自卑的普通人说——”
“请务必相信并热爱那个拼命努力的自己。因为当你真正站上山巅时,你会发现,那些所谓的天赋,在你复一的坚持面前,本不值一提!”
这段话一出,全网沸腾。
我的切片视频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冲上了热搜第一,底下的评论全是共鸣与泪水。
而与我的高光时刻同时挂在热搜上的,是林芝远那惨不忍睹的真面目。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也是最残忍的。
直播结束后,网友们像侦探一样,扒出了林芝远过去发布的所有“学霸笔记”和“经验分享”视频。
在专业人士的逐帧分析下,那些被修改过名字的痕迹无处遁形。
“造假网红”、“吸血亲妹”、“德不配位”......
曾经把她捧上神坛的流量,此刻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将她千刀万剐。
7.
林芝远终于慌了。
她连夜删除了所有视频,试图注销账号跑路。
但太迟了。
那些曾经因为她“学霸”人设而签下高额代言的品牌方,纷纷找上门来,要求赔偿天价的违约金。
因为父母曾经觉得她一条广告能赚好几万,贪心地签下了无数对赌协议。
现在,这些协议成了催命符。
失去了“天才”的光环,林芝远在现实生活中处处碰壁。
她本没有真才实学,甚至连最基本的大学课程都跟不上,最终因为挂科太多被学校劝退。
习惯了靠小聪明和父母庇护行事的她,本受不了去打零工的苦。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她被一个所谓的“海外高薪自媒体孵化机构”盯上了。
对方用一套粗劣的画大饼话术,声称能帮她洗白并在海外重新出道,但需要先交一笔巨额的“包装费”。
自以为是的林芝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不仅偷走了家里仅剩的存款,还通过网贷借了一大笔钱,全部打了过去。
结果可想而知。
钱一到账,对方就人间蒸发了。
背负着巨额网贷和无尽的谩骂,林芝远在一个深夜彻底崩溃。
精神恍惚之下,她抓住了唯一的一份机遇。
一个所谓的网友说,有一份国外的高薪工作。
后来,她留下了一条声称要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的短信后,就此杳无音讯。
种种迹象表明,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回来了。
林芝远的失踪,成了压垮我父母的最后一稻草。
为了偿还品牌方的违约金和林芝远留下的网贷,他们卖掉了现在的房子,搬进了阴暗湿的地下室。
每天都有催债的人上门泼红漆、大声辱骂。
在那段最艰难的子里,他们终于想起了我。
他们四处打听我的联系方式,终于在一天傍晚,堵在了我准备出国前的临时公寓楼下。
短短几个月不见,他们仿佛老了十岁。
爸爸的背彻底驼了,妈妈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布满了沧桑和疲惫。
“芝安,我的好闺女......”
妈妈一看到我,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是妈错了,妈以前糊涂啊!你救救咱们这个家吧,你现在出名了,你随便接个广告就能帮家里把债还清了对不对?”
爸爸也低声下气地说:“
芝安,血浓于水啊,你姐已经跑了,你要是再不管我们,我和你妈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曾经对我冷嘲热讽、视我如草芥的父母。
我的内心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你们真的觉得错了么?”
我嘲弄地勾起唇角。
“你们本不是因为觉得亏欠我而道歉。你们只是因为在姐姐身上的筹码彻底赔光了,才想起了我这个曾经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的‘备胎’。”
我看着他们渐渐僵硬的脸色,毫不留情地撕破了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
“你们偏心她,真的只是因为她长脸吗?不,是因为她当时是个网红,能给你们带来实打实的利益,能给家里换大房子、买豪车。”
“一旦她失去了这些价值,一旦她成了你们的拖累,你们对她的爱也就随之消失了。”
“你们本就不爱任何一个孩子,你们爱的,永远只有你们自己。”
妈妈被我戳中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爸爸颓然地跌坐在地上,仿佛瞬间被抽了所有的力气。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一眼。
“我已经向法院申请了断绝关系,每个月会按照最低标准支付你们的赡养费,但也仅限于此了。”
“我的人生,从今天起,不再和你们有任何瓜葛。”
我终于放下了对亲情的最后那一丝执念。
在这种家庭里渴望爱意,不仅没劲,而且致命。
放过过去的自己,才是最好的救赎。
8.
大年初十。
一架飞往大洋彼岸的国际航班冲破云霄,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强烈的推背感将我死死按在座椅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沉重了十八年的引力。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脚下渐渐变小的城市建筑,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街道最终化为微不足道的斑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手机屏幕亮起,是全国竞赛导师发来的消息:
“远行,恭喜你顺利拿下公派留学名额,去外面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吧,你值得这一切。”
看着这段话,我的眼眶有些发热,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没有偏心的父母,没有吸血的姐姐。
在这万米高空之上,我终于彻底斩断了过去的枷锁。
随着飞机平稳飞行,窗外的云海翻腾得如同白色的棉花糖。
看着这不可思议的景色,我的思绪不禁飘回了很久以前,飘回了那个我甚至还没有出生的时刻。
其实,我原本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
或者说,在这个家里,从一开始就没有预留我的位置。
我曾经在门外,偷听到过父母亲口对林芝远说的那番话:
“当初我们也只想要一个孩子,留下就是为了替你吃苦的。我们芝远只需要享福就够了。”
原来,当年母亲怀孕去产检时,查出是双胞胎。
父母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愁苦。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里,培养一个优秀的、能出人头地的孩子,需要倾注全部的资源和心血。
他们没有那么大的托底能力去同时托举两个孩子。
按照他们原本荒谬且自私的计划,他们只想留下那个在B超里看起来更活跃、体征更强壮的胎儿。
但因为种种原因,他们最终没能如愿减胎,只好将我们同时生了下来。
仅仅因为林芝远比我早出生了几分钟,她就顺理成章地占据了那个“唯一”的名额。
在他们扭曲的观念里,一朵花想要开得娇艳,就必须要有泥土来作为养分。
林芝远是那朵被悉心浇灌的花,而我,就是那摊生来就要被踩在脚下、用来垫脚的烂泥。
我的出生,我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给林芝远“兜底”的。
所以我从小就被灌输“你不如姐姐”、“你要让着姐姐”、“你要多帮家里活”的思想。
他们不要求我成绩优异,甚至隐隐排斥我表现出任何超越林芝远的潜质。
在他们看来,一个注定要为了姐姐牺牲和奉献的“备用件”,是不需要有自我光芒的。
但是,哪怕是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野草,只要给它一丝缝隙,它也会拼了命地向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我不信命。
我用十八年的隐忍和汗水,终于一点点凿开了那堵密不透风的高墙,走到了今天。
阳光透过舷窗洒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您好,请问需要喝点什么吗?”
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声音轻柔,笑容甜美地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看着她,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
“一杯温水就好,谢谢。”
接过那杯冒着淡淡热气的温水,我双手捧着透明的塑料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十二个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异国他乡的机场。
当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迎面吹来的是带着几分料峭却无比清新的冷风。
我的行李箱并不大,也没有装什么名牌衣服或是贵重物品。
里面最沉甸甸的,是这十八年来我一笔一划写下的真实笔记,是那些被翻得卷边、写满批注的专业书籍。
那是我用无数个夜的汗水浇灌出的未来,是任何人都偷不走、抢不去的真正底气。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没有人知道我曾经是多么卑微的附赠品,也没有人会因为我的家庭而对我戴上有色眼镜。
开学的第一周,我走进了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
课后,有热情的外国室友拉着我一起去喝咖啡。
她笑着问我:
“远行,你的生是什么时候?我们要把宿舍每个人的生都记在历上,到时候给你办个大party!”
我愣了一下,随后眼眶微微湿润,释然地笑了出来。
“我的生,在初春,正月初三。”
“那是一个万物复苏、一切都在重新开始的好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