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为了霍言庭,我以知青的身份跟着他去了大西北。
五年来,同期来的知青,回城的回城,转正的转正。
唯独我,霍言庭每年都以“避嫌”的理由拒绝我的申请。
而刚下乡不到一年的,没有任何工分的苏语,却得到了转正名额。
是霍言庭给他办的。
失望之余,我提出要回城。
霍言庭慌了神,抱住我哀求:
“暖暖,你是我的爱人,是不是正式员工我都会养着你。”
“可苏语不一样,她无依无靠随时可能失业饿死。”
“就当是为了我,让让她,好吗?。”
又一次,我被霍言庭的的温言软语留了下来。
直到今天去连大队交复核材料,文书翻着档案册疑惑地抬头:
“同志,霍言庭同志的家属...是苏语同志。”
“你是不是拿错了?”
我如坠冰窟。
原来这五年,我不仅没等来转正,连妻子这个身份,都是假的。
没有回宿舍,我直接去了汽车站。
我要回家。
上车前,他托人给我带来消息:“别闹了,回家。”
可霍言庭,这里从来都没有我的家。
1
工作人员见我久久没有说话。
以为是我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同志,您最好再核对一下......”
我这才回过神来,把表格抽了回来,勉强冲她笑笑:
“不用了,谢谢您。”
愣了两秒后,我攥着那张表,鬼使神差地往连部走。
连部的电话在走廊尽头,守电话的老王头正在打瞌睡。
我摇通总机,报了霍言庭办公室的号码。
铃声响了很久。
最后接电话的,是苏语。
“喂?哪位?”
我一愣,没出声。
那边像是看清了转接过来的分机号,轻轻笑了一声:
“噢,是暖暖姐吧?言庭哥在开会呢。你有什么事吗?跟我说也一样,我帮你转达。”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除了吃饭买菜、拆洗被褥这些,你应该也没什么要紧事吧?”
那头隐隐约约传来霍言庭的声音:“谁啊?”
苏语压低声音笑:
“没事,一个......打错电话的。你接着忙。”
电话挂了。
我听着听筒里的忙音,眼泪就这么砸了下来。
可哭着哭着,忽然就苦笑着出了声。
其实回想起来,也没多意外。
霍言庭和苏语青梅竹马,又是彼此的初恋。
可霍言庭拉住我的手,眼神诚恳地表着忠心: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暖暖,我现在爱的是你。”
我就傻傻地信了。
跟着霍言庭来大西北不久,苏语借口无依无靠也跟着过来了。
霍言庭皱着眉跟我解释,语气里满是不忍:
“她一个姑娘家,本就娇养的,来这戈壁滩多不容易,住集体宿舍我不放心。”
于是,苏语就光明正大地住进了霍言庭家属院。
后来团部调整岗位,霍言庭又借着职权,把苏语调去了文书室当助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队里的大妈私下拉着我劝,让我看紧点。
偏偏霍言庭一句 “她就像我妹妹,你别多想”。
我就又信了。
捂上眼睛,堵住耳朵,安心做他背后的女人。
包揽了他所有的衣食住行,下地活挣工分,回来还要洗衣做饭,把他的生活打理得妥妥帖帖。
临下乡前,我妈拉着我的手,红着眼眶反复劝:
“暖暖,你性子软,又是娇生惯养的,那西北戈壁滩不是你能待的地方。言庭那孩子,心思重,你别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
“女人啊,一心为了男人,最后都落得一场空。”
我那个时候年轻,满心都是霍言庭,哪里听得进劝。
觉得爱能抵过一切艰难。
揣着满心的欢喜,跟着他远赴这黄沙漫天的西北。
没要家里的一分钱,一腔热血地适应着这里的一切。
啃窝头喝凉水,下地割麦挖渠,手掌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茧,脸被风沙吹得粗糙裂。
苦熬着五年,好不容易慢慢适应了兵团的生活。
一回头,才发现爱人早就变心了。
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我妈的话。
想到这里,我攥紧了手里的表格。转身就往团部汽车站走,脆利落地买了最近一班回城的车票。
就在今天下午。
五年。
我已经没有下一个五年,可以给霍言庭浪费了。
刚回到知青点,工友就气喘吁吁跑来:“暖暖,霍排长找你呢,电话打了好几遍。”
2
我还是去了通讯点。
“暖暖,刚刚在开碰头会。有什么事吗?”
“你在团部吗?我有点事,想现在过去找你。”
霍言庭的声音有点为难:
“现在?可能有点困难。晚上还有事。要是没什么大事的话,等晚上回宿舍......”
“等不了。”
我打断他。
语气硬得连霍言庭都有些惊讶。
按照平时我的性格,很少会有这种不善解人意的回答。
他皱眉问道:
“你是不是还在因为转正名额的事闹脾气?我跟你说过了,你是知青,转正是迟早的事。再说了,你现在在后勤帮忙又不用下地挣工分,要那么急着转正嘛?”
“暖暖,有我在这儿,你怕什么。”
这句话,霍言庭和我说过无数次。
现在落在我耳朵里,只觉得字字讽刺。
有我在这儿......
可他那儿,还有我的位置吗?
我到底算什么?
情人,二,第三者?
总之是个见不得光的身份。
我没有在电话里挑明。
直接扔下一句“我三十分钟后到”后,就挂了电话。
有些事,我还是想听霍言庭和当面和我说。
因为不懂团部那些事,我很少来机关。
霍言庭忙,我怕自己贸然来,帮不上忙,只能是打扰。
结果在团部门口,值班的事核对了半天介绍信,才放我进去。
我走到霍言庭办公室门口时,里面的人还在聊天。
听声音,应该都是他要好的同事。
一个油滑的男声打趣道:
“霍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和小语办酒席啊?份子钱我都准备好了。”
“是啊,你俩都结婚五年了。按道理,孩子都快生出来了。”
怎么还这么遮遮掩掩的。
苏语欲拒还迎的声音随即响起:
“诶呀,你们不要乱说。言庭哥是为了帮我拿到编制,保我后半辈子生活才假结婚的。”
“你们这么说,要是让暖暖姐听到了。会误会的。”
起哄的人显然不死心。
反倒是顺着苏语的话,数落起我来:
“误会就误会呗。要不是霍哥养着她,就凭她那点工资早就饿死了。又不像小语你一样,能在事业上帮衬霍哥。她就知道做饭、家务,请个保姆一样的。”
又低笑着给霍言庭出着主意:
“霍哥,要我说。你就假戏真做,跟小语在一起得了。”
“至于家里那个保姆,给点钱哄着继续给你活就行。”
我原本推门的动作一顿,和门里面的人一样。
等着霍言庭的回应。
他像是真的把这话听进去了。
沉默片刻后,混不吝地笑了笑:
“行了,都少说两句。小语脸皮薄。”
“至于暖暖......最近是有点闹,哄哄算了,哄不好就再说。”
“再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里传来了几声心领神会的笑声。
我没再傻站着。
哄笑声中,直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3
办公室里或坐或站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的我。
都愣住了。
霍言庭闻声也转过头,嘴角的笑意骤然僵住。
“暖暖?你怎么......”
苏语先反应过来。
脸上堆着无辜的笑,走上前要拉我的手:
“暖暖姐,你可来了,言庭哥正念叨你呢。”
我躲开了,只是平静地看着霍言庭。
看得霍言庭心里发虚。
忍不住试探性地跟我解释道:
"你......都听到了?”
“我跟他们开玩笑的呢。你放心,明年的转正名单里,我一定把你报上去。”
我还是沉默。
目光越过霍言庭,缓缓扫视着办公室里其他人。
良久,才淡淡开口道:
“不用了。今天是我来的不巧,打扰你们聊天了。”
“既然你忙,那就算了。”
话听霍言庭说到这里就够了。
再当着众人的面,追着问结婚的事,除了让我自己更像一个可怜又可笑的女人,不会有任何结果。
那是自取其辱。
晚上的汽车,我现在只想回宿舍收拾行李。
彻底离开霍言庭。
可没想到,我转身想走,却被苏语拽住衣袖,拦了下来。
“暖暖姐,你别误会,事情不是那样的。”
“言庭哥和我结婚,只是为了帮我,求你别生他的气好不好?”
我皱眉。
不明白苏语为什么要说这些,明明我才是受害人。
冷着脸说道:
“你要是真怕我生气,就应该放手。”
苏语听到我的话,反倒是拽得更紧了。
不依不饶道:
“不放!你要是不原谅我和言庭哥,我就不放手!”
作势还要给我跪下道歉。
“暖暖姐,你原谅言庭哥,原谅我们好不好?我保证,等我稳定了立刻就和言庭哥离婚,真的,我拿我的命发誓!!”
可怜巴巴的话引得旁边几个人面露不忍,看向我的目光也更加嫌恶。
我就算是再好的脾气。
面对苏语这么不要脸的绿茶,也发起火来:
“你装什么?”
“你爹当年靠什么进的兵团,你当我不知道? 你妈又是怎么攀上关系的?全家都靠这一手吃饭,到你这里,还是这一套!”
“怎么,你们家是祖传的这门手艺?”
话音未落,霍言庭脸色一变,厉声呵斥:
“够了!”
“林暖,你闹够了没有?不就是一个转正名额吗?明年我给你弄来就是了,你非要让别人看笑话?”
看着霍言庭如此偏心的维护。
我彻底死心。
也懒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跟他撕破脸地吵。
用了点力,想要把从苏语手中自己的袖子扯出来。
接过还没使劲儿。
“啊......”
苏语就尖叫起来,竟直直地朝旁边的桌角撞去,发出一声闷响。
她捂着胳膊,疼得脸色发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疼...... 好疼......”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霍言庭见状,脸色大变,一把推开我,冲过去扶住苏语,回头朝我怒吼:
“林暖,你疯了?她只是拉着你解释,你居然推她?”
我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撞在门框上,肩膀传来一阵刺痛。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本没推她,是她自己绊倒的,你就在旁边,你看不见吗?”
霍言庭也在气头上。
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伤人。
“那有怎么了!” 霍言庭红着眼睛,语气狠戾,
“林暖,你别忘了,这五年是谁照顾你的?是我给你安排轻活,是我给你送粮票,没有我,你在这大西北本活不下去!从今天起,你宿舍的粮票补助,我全部停了,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霍言庭不再看我一眼,将还在呻吟的苏语打横抱起。
对着旁边呆若木鸡的几人吼道:
“还愣着什么,叫医生!”
“不,开我的车直接去卫生所。快!”
办公室外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我一个人靠在门框上。
揉着撞得生疼的肩膀,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自嘲地笑了。
林暖,看。
这就是你用五年青春、满腔孤勇,换来的结局。
也好。
这下,总不会再留恋了。
我知道霍言庭向来说一不二,他说停了我的粮票补助,就一定会做到。
但我不在乎了,那些靠着他得到的东西,我一点都不想要了。
好在我来连部递交材料,身上带着回城的介绍信和户口证明,这些就够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再次朝团部汽车站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第2章
霍言庭把苏语送到团部卫生所,检查后发现只是轻微的擦伤,本没什么大事。
他心里其实清楚,苏语是故意的,可看着苏语楚楚可怜的样子,他还是狠不下心来责怪。
只是想到我决绝的样子,他心里莫名的烦躁。
他以为,只要停了我的粮票补助,断了我的后路,我就会服软,就会留在这里,毕竟我在这戈壁滩待了五年,除了他,一无所有。
想到这里,霍言庭抿了抿唇,命令他们不准我领粮票补助,收走了家属院钥匙。
他托通讯员给我捎来口信,语气硬邦邦的:
“知道错了吗?”
“去卫生所给苏语道歉!这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可霍言庭忘了,我在城里有家、有亲人、有原本的工作。
我不是求着他养的。
我因为爱他,放弃了城里的安稳子,跟着他奔赴这黄沙漫天的西北兵团。
所以听到这口信的时候,我只觉得可笑,连一句回应都懒得给,转身继续往团部汽车站走。
可三个小时过去,外头的头落了山,戈壁滩的风刮得越来越烈,我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这在霍言庭看来,太不应该了。
我没有转正,工分挣得少,手里的粮票布票本就不多,平里全靠他给的补助贴补;
兵团附近荒无人烟,除了家属院和知青点,连个能落脚的土屋都没有。
他想,就算是跟他置气,也不该拿自己的吃住开玩笑。
思来想去,霍言庭终究还是软了点心思,两个小时后,又托通讯员捎来话:
“粮票补助给你恢复了,家属院钥匙也给你留着,先回来。”
“别在外头瞎晃,戈壁滩晚上不安全,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好好说。”
我还是没理。
又过了一个小时,霍言庭彻底坐立难安了。
他去后勤查了粮票领用记录,没有我的名字;
又去家属院看了,门锁纹丝不动,我压没回去过。
深夜的戈壁,风卷着沙砾能刮伤人,四下里连个灯影都没有,独自在外游荡,遇上野狗或是迷路,都是要命的事。
霍言庭眉心狠狠一跳,心口一阵阵发慌。
此时我正站在团部汽车站的班车旁,检票的老兵正核对着回城介绍信。
听着通讯员的话,我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接话,转身就上了车。
班车缓缓发动,车轮碾过戈壁的沙土,扬起一阵黄尘。
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兵团营房、沙枣树,还有那片我守了五年的土地,一点点往后退,直至彻底消失在漫天黄沙里。
没有眼泪,没有不舍,唯有解脱。
霍言庭。
以后山高路远,不必再见。
而卫生所那头,始终等不到我回应的霍言庭,早已焦躁得坐不住,正打算放下身段,亲自去知青宿舍找我,却被团部的电话抢先一步接了进来。
是我城里的好友邵棠,刚从外地调到兵团附近的公社,特意打过来报信:
“言庭,我这刚到公社,想着给你们个惊喜,就没提前说!你不是说等我来了,带着暖暖一起带我逛逛西北的吗?”
“我刚才在团部汽车站等车,好像看见暖暖姐了,她是不是坐回城的班车走了?”
“她舍得回城了?”
5
霍言庭浑身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抬高了音量。
几乎是低吼出声:
“什么?暖暖在车站!”
“她要回城?”
电话那头的邵棠被他这失控的语气吓了一跳,讷讷道: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她检票上车的,车开的时候她头都没回。言庭,你们到底闹成什么样了?暖暖姐当初为了你,连城里的工作都辞了,怎么会突然铁了心要走?”
一连串的问题砸来,霍言庭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听筒里只剩他粗重紊乱的呼吸。
邵棠见他不说话,还想再问,电话那头却传来 “哐当” 一声,听筒被狠狠砸在机身上。
霍言庭一把扯下电话,红着眼眶转身就往卫生所外冲。
苏语听见动静,连忙撑着胳膊从病床上坐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弱声弱气地喊:“言庭哥,你去哪?我的胳膊还疼着呢......”
霍言庭的脚步顿在门口,回头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半分往的温柔,只剩冰冷的烦躁:“苏语,医生早就说了,只是轻微擦伤,别再装了。”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苏语心里。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咬着唇委屈地哭道:
“言庭哥,我没有装,我是真的疼...... 我只是想留住暖暖姐,不想你们吵架而已,我哪里做错了?”
“留住?”
霍言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致的嘲讽,
“你这是留住吗?你是把她往绝路上推!苏语,从你借着青梅竹马的名头住进家属院,到我利用职权给你弄转正名额,再到你让文书把家属信息改成你的名字,你做的这些事,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语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的委屈瞬间垮掉,她怎么也没想到,霍言庭竟然对一切心知肚明。她慌忙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冲上去从背后死死抱住霍言庭的腰。
脑袋埋在他的后背,哭声撕心裂肺:“言庭哥,我错了,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我怕你被暖暖姐抢走,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我只有你了,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霍言庭抬手,一点点掰开她缠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动作决绝,没有一丝留恋:“我当初帮你,是念着儿时的情分,看你一个姑娘家在戈壁滩不容易,可我从来都说过,我的底线是暖暖。你越界了。”
6
他转过身,看着苏语泪流满面的脸,一字一句,字字冰冷:
“卫生所的费用我会结清,你从我的宿舍搬出去,给你三天时间。文书室的工作,你自己递辞呈,我会补你三个月的粮票和工分。还有那份假的家属登记,我会让文书立刻改掉,下周我会找团部事,把这荒唐的婚离了。”
“苏语,以后,好自为之。”
说完,霍言庭再也没看苏语一眼,甩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卫生所。
身后,苏语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凄切又绝望,可霍言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路疾跑,直奔团部汽车站。
口的心慌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从他的生命里一点点溜走,抓都抓不住。
到了汽车站,他冲到售票窗口,双手撑着柜台,急声问:“同志,今天下午回城的班车,是不是已经走了?还有没有加班车?我要去城里,越快越好!”
售票员抬眼看了看他,摇了摇头:“霍排长,今天最后一班回城的班车下午四点就开了,戈壁滩的路不好走,晚上从不开班车,下一班要等明天早上八点。”
霍言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神空洞。
他竟然连见她最后一面、留住她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掏出兜里的烟,手抖了半天,才点燃一,烟雾缭绕中,脑海里全是林暖的样子。
她刚下乡时,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啃着难以下咽的窝头,却笑着对他说
“言庭,这窝头配咸菜,还挺香的”;
是她下地割麦挖渠,手掌磨出一层又一层的泡,却还是把攒下的细粮票全塞给他;
是她深夜坐在煤油灯旁,给他缝补磨破的军装,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想起自己一次次用 “避嫌” 的理由,拒绝她的转正申请;
想起自己在办公室里说的 “哄哄算了,哄不好就再说”;
想起自己推她时的狠戾,想起自己说 “没有我,你在这兵团本活不下去”。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辣的疼。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亲手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推得远远的,推到了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霍言庭蹲在地上,狠狠捶打着自己的口,烟蒂掉在地上,烫到了他的手,他却毫无知觉。良久,他才撑着墙壁站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执念,他不能就这么放林暖走,他要去找她,他要跟她道歉,他要把她重新接回来。
他踉跄着走到电话旁,拨通了邵棠的号码,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与狼狈:“邵棠,求你帮我个忙,林暖回城里了,你知道她家里的地址,帮我联系她好不好?我打她家里的电话,一直没人接,我找不到她了。”
邵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霍言庭,你现在想起找她了?早嘛去了?”
“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邵棠,我求你,再帮我一次,只要能让我见到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霍言庭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哽咽。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对暖暖做了什么?”
邵棠的语气陡然严肃,“她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可眼神却特别坚定,一点都没有留恋。她跟我说,她在西北待了五年,把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你,最后却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她累了,不想再耗了。”
霍言庭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把所有的事,都跟邵棠说了。
和苏语的假结婚,一次次拒绝林暖的转正申请,办公室里的混账话,推她的那一下,停了她的粮票补助......
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过了好久,邵棠才开口,语气里满是失望:
“霍言庭,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你会是这样的人。暖暖为了你,放弃了城里的一切,跟着你到这黄沙漫天的地方,吃了五年的苦,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我知道我,我不是人,邵棠,我求你,帮我联系她,我想跟她道歉,我想弥补她。”
“我可以帮你试试联系她,” 邵棠的语气软了几分,却还是带着警告,
“但你别抱太大希望。霍言庭,暖暖不是那种受了委屈,别人说几句软话就会回头的人。她这次走,是真的寒心了。”
“谢谢你,邵棠,谢谢你。”
霍言庭连声道谢,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挂了电话,霍言庭立刻去团部办公室请了长假,又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买了明天早上第一班回城的车票。
7
他坐在汽车站的长椅上,一夜未眠,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见到林暖,一定要拼尽全力,把她留下来。
而此时的班车上,林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戈壁滩、沙枣树,心里一片平静。
邵棠的电话,在她上车后不久就打来了,是借了班车司机的老式大哥大。
电话里,邵棠问她发生了什么,问她要不要帮忙,问她恨不恨霍言庭。
林暖只是轻轻笑了笑,声音温柔却坚定:
“不恨了,只是累了。”
恨一个人,也要耗费心力,她的心力,在这五年里,已经被霍言庭耗光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邵棠问。
“回家,好好过子,” 林暖看着窗外渐渐褪去的黄沙,眼里有了光,“回到我原本的生活里,找一份工作,陪陪我妈,忘了西北的一切,忘了霍言庭。”
“那霍言庭要是来找你,怎么办?”
“他不会找到我的,” 林暖淡淡道,“就算找到了,也没用了。邵棠,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别把我的行踪告诉他,也别把我的新联系方式给他。”
“我和他,早就结束了。”
挂了电话,林暖把大哥大还给司机,靠在车窗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五年的青春,五年的爱恋,五年的执着,都留在了那片黄沙漫天的西北。
从今往后,西北的风,再吹不到她的心上;
霍言庭的名字,也再与她无关。
班车一路向前,朝着城市的方向驶去,那里有她的家,有她的未来,有属于她的,崭新的生活。
而霍言庭,只能在西北的黄沙里,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宿舍,守着满心的悔恨,等着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的机会。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更不知道,当他踏上回城的班车,想要弥补一切的时候,林暖的人生,早已翻开了新的篇章,再也没有了他的位置。
8
我在班车颠簸的摇晃中,终于抵达了阔别五年的城市。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乡音,吹散了我满身的黄沙,也吹散了五年的委屈与执念。
邵棠的电话再次打来时,我已经到了家门口,母亲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我的那一刻,红了眼眶,却只是伸手拉过我,轻声说:“回来就好,妈煮了你最爱吃的红糖粥。”
粥香氤氲,暖了胃,也暖了那颗在西北凉透了的心。
我坐在饭桌前,喝着温热的粥,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忽然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安稳,温暖,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爱一个人,不用再手心向上地看人脸色。
饭后,母亲坐在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手:“我猜到你会回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还以为,你会跟我当年一样,非要撞了南墙,把最后那点情分磨成恨,才舍得回头。”
我摇摇头,释然地笑了笑:“不至于,妈。失望攒够了,离开就是解脱。五年太长了,我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母亲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我面前:“这是你这些年寄回来的钱,我一分没动,还有我给你攒的嫁妆。你当初走的时候,非要跟他走,我没拦你,是让你去经历,去成长。现在回来了,就好好为自己活。想找工作,妈托人帮你打听;想歇歇,家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我的眼眶微微发红,伸手抱住她:“妈,谢谢你。”
往后的子,我慢慢找回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我托人找了一份供销社的记账工作,不算大富大贵,却安稳踏实。
下班之后,我学着做针线,学着养花,把家里的小院子打理得生机勃勃。
闲暇时,陪母亲逛集市,唠家常,子平淡却温馨。
至于霍言庭,我再也没有想起过。
邵棠偶尔会在电话里提一句,说他回城后找了我很久,把城里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甚至去了我以前的学校、工作的地方,却始终没有我的消息。
我只是淡淡听着,没有丝毫波澜。
他的后悔,他的寻找,都与我无关了。
9
回城后的第一个月,霍言庭终于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母亲开的小杂货铺。
那天我下班路过,远远就看到他站在铺子门口,身形消瘦了不少,眼底满是红血丝,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快步朝我走来。
“暖暖,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我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霍排长,有事吗?”
这声生疏的 “霍排长”,让他的脚步猛地顿住,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红着眼眶,低声道:“暖暖,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跟我回西北好不好?我把苏语赶走了,所有的一切都恢复原样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霍言庭,不必了。我在这边过得很好,有工作,有家人,不需要再回西北了。”
“那我们的感情呢?五年的感情,你说放就放了吗?”
他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手,我侧身躲开。
“五年的感情,早就被你的欺骗和偏心磨没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霍言庭,我曾经以为,只要有爱,就能抵过一切艰难,所以我跟着你去了西北,吃尽了苦头,可最后换来的,却是假的身份,无尽的委屈。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想哄就哄、想弃就弃的人。”
“我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希望你不要再来打扰。”
说完,我转身走进杂货铺,关上了门,将他的所有哀求与悔恨,都关在了门外。
门内,是我安稳温暖的新生活;
门外,是他咎由自取的悔恨。
从那以后,霍言庭还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被我拒之门外,母亲也会出面将他赶走。
慢慢的,他来得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后来听邵棠说,霍言庭回了西北,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工作也没了往的劲头。
苏语被他赶走后,去了偏远的戈壁滩垦荒,听说过得很不好。
而霍言庭,始终一个人守着那间空荡荡的宿舍,守着无尽的悔恨,在黄沙漫天的西北,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第三年,经人介绍,我认识了现在的丈夫。
他是一名中学老师,温文尔雅,心思细腻,会记得我所有的喜好,会在我下班时接过我的包,会在冬天给我捂热双手。
他从不要求我什么,只是一心一意地对我好,让我知道,真正的爱,是尊重,是珍惜,是把你放在心尖上。
我们的婚事办得很简单,没有大大办,只有双方的家人和几个亲近的朋友。
婚礼那天,阳光正好,我穿着简单的红布裙子,戴着丈夫亲手给我编的槐花戒指,站在红毯上,笑得眉眼弯弯。
邵棠来参加了婚礼,递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低声说:
“这是霍言庭让我转交给你的,他没来,只是让我跟你说,祝你幸福。”
我接过红包,没有打开,只是淡淡道:“谢谢,也祝他安好。”
婚礼结束后,我打开那个红包,里面除了钱,还有一枚用狗尾巴草编的戒指,已经有些枯发黄,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看着这枚草编戒指,记忆犹新。
那年春天,野草疯长。
霍言庭掐了几狗尾巴草,笨拙地编了一枚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
眼神认真:“暖暖,等我在西北站稳脚跟,就回来娶你,我会爱你一辈子,让你一辈子都幸福。”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爱;
那时候的我,满心欢喜,信以为真。
只是没想到,誓言如风吹散,五年的青春,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我轻轻将那枚草编戒指放在桌上,没有再碰。
那些爱过的痕迹,那些受过的委屈,都已经成为过去。
霍言庭,我没忘你当初的誓言,只是你忘了。
而我,已经在新的生活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安稳,长久,且温暖。
往后余生,山高路远,各自安好,不必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