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年三十,沈红梅一边跟我一起张罗明天的婚礼,
一边毫无征兆地通知我:
“有个事儿,我的户口其实没落在我爸妈那儿。”
我打气球的手瞬间顿住。
“我和赵强在一个户口本上,他是户主,我是家属,我们是夫妻关系。”
她嗑着瓜子,语气平静到像是在谈论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你别多想,当年是为了单位分房平米数能多一些才凑的人头,房子既然到手了,这婚我就得认。”
窗外鞭炮齐鸣,我心里却是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我为了你留在这个小县城......算什么?”
“算你痴情呗。”
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路是你自己走的,现在该你选了。”
我的手剧烈颤抖。
抽屉里还放着我刚准备撕碎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1
突如其来的真相像一盆冰水,把我火热的心浇的透心凉。
“可我们好了三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瞒得太好了,让我从未想过,这看似牢固的感情背后,还藏着另一个人。
沈红梅放下手里的瓜子,“说这个有啥用?”
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点无奈。
好像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陈朗,咱们俩过子,靠的是感情,不是那张纸。”
不是那张纸?
我看着墙上还没贴牢的“囍”字。
怪不得当初她说不着急领证,先把酒席办了......
原来是怕犯了重婚罪?
口一阵发闷,我跑到院子里大口喘气。
“你看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沈红梅跟了出来,从后面轻轻抱住我。
“他是我跟你好之前,随便找的乡下汉子,没文化,力气倒是有。这两年在我家帮着我爸妈种地,人挺实在的。”
“房子到手后就让他回乡下去了。”沈红梅在我耳边低语,“每个月给他寄点钱和票,就当是雇个长工。”
我挣开她的怀抱,转过身。
她穿着我买的红色新棉袄,映衬得一张脸白里透红。
分明是我爱了三年的姑娘。
可现在,她眼中的那份理所当然,却让我从头冷到脚。
“所以这三年,你每次说回村里看你爸妈,其实也......”
“也顺便看看他。”她承认得脆,“家里农活总要有人,他手脚还算麻利,我得承情。”
得承情。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三年,那么长的子。
她有无数次机会去理清关系,下个决定。
到底是跟他离婚,还是跟我分手。
可她却心安理得地站在中间,享受着两头的好处。
眼前一阵发黑,眩晕感让我站立不稳。
下意识扶住树。
沈红梅见状,忙上来扶我。
“你咋啦,脸咋这么白?”她掏出帕子,想给我擦冷汗。
我扭头躲开,冷冷呵斥。
“你别碰我。”
她的手尴尬的停在半路。
桌上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没接。
又响,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起时,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憨厚的声音。
“红梅......家里的水缸......我挑满了......你过年......还回来吗?”
沈红梅有些烦躁,压低声音:“回,你先等等,我还有事,挂了。”
挂了电话,她看向我,语气放软:“他脑子不太灵光,总是说些憨话。”
我没有作声,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过去这么多年,类似的电话我听过太多次。
总有各种“老家亲戚”找她。
我总是懂事地说“你先处理家里的事”。
原来那些我独自等待的夜晚,她都是去陪伴另一个“丈夫”。
我扯出个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带我去见见他。”
“这就不必了吧。”她脸色讪讪。
“不必了?”我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到地上,“为了你,我放弃了回城的机会,放弃了前程留下来!现在你让我选?选什么?选要不要继续做你的姘头?!”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你不是什么姘头。”
“我真心要跟你过一辈子。咱小地方只认摆酒不认证,明天一过你就是我男人,没人会说你啥。”
哈......
一股子说不出的荒唐感涌上心头。
这套听起来甚至“有点道理”的强盗逻辑,真是让人恶心透顶。
“陈朗,你信我,我心里只有你。”
“那对那个男人呢?”我追问。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许久,她才开口:“是亏欠。”
亏欠?
真可笑。
这两个字生生把我们之间所有的感情都变成了笑话。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找我的。
我爸爽朗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小朗啊。彩礼钱和三金爸都给你媳妇备好了。红梅是个好姑娘,我这个老头子就等着看你成家咯!】
2
父亲喜气洋洋的话,让我鼻子一酸。
我强忍着喉头的哽咽:【爸,我这边正忙,回头给您打回去!】
电话挂断,沈红梅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该通知的亲戚都通知了,明天的酒席也定好了,新房也布置了。”她顿了一下,“你想要的体面,我一样没少给你。”
我抬眼看她:“怎么?想用这些我装聋作哑,让我继续跟你进行这场可笑的婚事?”
“我没你。”她起身把门关上,“我说了,选择权在你。”
“但你得想明白,这三年的感情,我们一起置办的家业,还有你爸和所有亲友的期盼......是不是真要为了一个户口本上的名字,全部舍弃?”
一个户口本上的名字......
我气极反笑。
“沈红梅,他是一个大活人,一个跟你领了证的男人!不是一个名字的问题!”
她转过身,神色平静。
仿佛是我在无理取闹。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做?”她反问,“现在就带他去离婚,把事情闹大,叫所有人都笑话我是个骗子?”
我被问住了。
她明知道我舍不得。
“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他,我这辈子都只能做个法律不承认的假老公?”
“就算我们办了酒,在所有人眼里成了两口子,我也得忍着你时不时回去‘弥补亏欠’?”
沈红梅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你想得太复杂了,我从来没想让你当假老公。”
“酒席办了,你就是我的男人,我只会跟你睡,只会给你生孩子。”
“他不会出现在县城,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你们甚至都不会打照面。”
她像是做了让步,冲我许诺。
“放心,我爱的只有你。陈朗,我会把我的全部都给你。”
她的全部......
可这全部里,不包括忠贞,也不包括一个正常的婚姻。
3
我苦涩一笑。
忽然想起那套房子刚分下来的时候,她带我去看。
我兴奋地抱着她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圈,畅享着她给我描绘的未来生活。
她靠在我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陈朗,等布置好了,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了,再也没有其他人打扰我们。”
“我只想跟你一起过二人世界。”
当时我感动得一塌糊涂,以为她为了我,放弃了和家人同住的机会,选择了跟我一起经营小家。
现在才明白,她不是不想和家人住。
她是有另一个“家”。
那里有她法律上的丈夫,而她家人,也已经有她那个丈夫照顾好了。
而我,只是她县城生活里的“另一半”。
她这是想左拥右抱,还双方互不涉......
她早就把两个家的界限划分得一清二楚。
只是我傻到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
“滚出去。”
沈红梅愣住了,“你说啥?”
“我叫滚你出去!”
我抄起桌上的暖水瓶就朝她脚边砸过去!
她吓了一跳。
暖水瓶炸开,热水溅湿了她的裤脚,迅速冒起白汽。
“你现在情绪不对头,我不跟你吵。等你冷静下来,再好好想想。”
“反正,咱俩没有扯证,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原来在她看来,没跟我扯证,反倒是给我留了抽身的后路?
我死死地握着拳头,强忍住不断上涌的恶心感。
“晚上我再来找你。”
门被她顺手关上。
我无力坐下。
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心痛的无法呼吸。
这三年,我的憧憬、甜蜜、付出,全都建立在沈红梅给我制造的美梦上。
而现在,梦醒了。
电话又响了,是我爸的老同事张叔打来的。
我吸了吸鼻子,接起电话:“张叔?新年好。”
“阿朗啊,”张叔的声音透着焦急,“你别光顾着结婚,也多关心关心你爸!他都三个月没好好去学校上课了,连退休手续都是我帮他跑的,你这个当儿子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什么?”
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满心欢喜地筹备婚礼,以为我爸也在为我高兴,却没想着多关心关心他。
“你上次打电话说不回城了,他嘴上说支持你,挂了电话人就倒了......”
张叔叹了口气:“阿朗,叔本来不该说的,但你爸这身体......他就是硬撑着一口气,想亲眼看着你成家啊。!”
我僵在了原地:“张叔......他......他到底怎么了?”
“学校体检,查出的肝癌晚期。他怕耽误你结婚,一直让我瞒着。他说只要你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我瘫软在地,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哭的声嘶力竭,直到再也哭不出声。
我才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沈红梅厂里的号码。
“怎么了,阿朗?”
我声音沙哑的说:
“明天的酒席......继续办!”
4
见到爸爸时,我装作不知情。
跟以前一样,听他絮絮叨叨的跟我讲办酒席那天要注意的礼数,以后过子要怎么疼媳妇......
他像交代后事一样,搜肠刮肚地把自个儿的经验,一股脑儿的塞给我。
我不断地点头,答应着。
给他泡茶,整理他早就为我备好的各种结婚用品。
灯泡的光晕照在老旧的屋里,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
只是当我起身去拿药,不经意间看到衣柜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不到一天时间,我就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办酒席前,我坚持要回村里见那个男人一面。
沈红梅同意了。
或许她觉得,让我亲眼见见那个男人也好。
只要我看到他的愚笨、他的土气,看到他和我之间无法逾越的差距。
就会接受她早就计划好的双家庭生活。
她知道我的傲气,但也知道我对她的感情。
更知道......我爸对她这个准儿媳有多满意,多想亲眼看着我成家......
车子没有开去其他地方,而是停在了她家的老屋前。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现在天还早,那男人显然是住在她家里的,完全不是她口中“就当雇个长工”的样子。
听到声响,沈红梅她妈走了出来,笑着招呼:“小朗、红梅,你俩咋回来啦?”
屋内异常净,显然不是赵红梅身体不好的爸妈收拾的。
堂屋正中,摆着一台崭新的十四寸黑白电视,和我们新房里的是同一个牌子。
然后,我看见了他。
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一身腱子肉,皮肤黝黑。
五官也俊朗,带着一种身强力壮的健美感。
“红梅,你回来了。”他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
沈红梅“嗯”了一声。
语气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埋怨:“跟你说了多少次,冬天别活了,你手上的口子又裂了!”
“没事,不疼。”他小声说,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
“这是陈朗。”沈红梅只说了下我的名字。
没正式介绍我,也没说清楚我跟她的关系。
那男人立刻抬眼打量我,声音低了些:“陈......陈同志好,俺叫赵强。”
我看着他。
壮实,勤快,质朴。
很符合沈红梅说的那个“没文化,但有力气肯活”的老实人模样。
她说过,不是没想过给他找点别的活路。
介绍他去厂里当临时工,或者让他去学个手艺。
可他不肯。
他说自己嘴笨,怕跟人打交道,也怕学不会。
就愿意待在这村子里。
帮她家农活,照看一下老人。
......
我刚想开口,沈红梅已经自然地走过去,心疼的查看手他的手掌。
又嗔怪的吩咐他:“果然裂了,走,去咱爸妈屋里拿冻疮膏去,我给你上药。”
那个男人顺从地“哎”了一声,转身跟她进了东屋。
我僵立当场。
看着她从屋里找出药膏,抓过那男人的手,熟练地为他涂抹。
那句自然的“咱爸妈”,和她那熟稔到骨子里的动作,像一记重锤,瞬间砸碎了我三年积攒的所有信任。
自始至终,她对他的语气像是叮嘱一个不懂事的弟弟,可对他的照顾却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那是积月累,融入生活的惯性。
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无需再问了。
这场酒席如果真的办了,只会让痛苦的人,再多一个。
我转身不再看他们,“我该回去了。”
沈红梅跟着我往外走,“我开车送你。”
走到院门口,她被她妈叫走商量晚上酒席的菜色。
院里只剩下我和赵强两个人。
我想,或许他也被蒙在鼓里。
没必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让他难堪。
刚要加快脚步,那个男人却赶了上来,拦在我面前。
他撕开憨厚的伪装,冷冷的看着我,轻蔑一笑。
“看明白了?”他压低了嗓门,“真以为自己能在县城跟她过一辈子?只要我不同意,你这辈子都只能是个上不了台面的,被人戳脊梁骨的软饭男!明白吗?”
我愕然,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变脸。
第2章
5
但事到如今,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纠缠。
他却不依不饶,语气刻薄地说:
“听说你爸花大价钱备了三金和彩礼?真是谢谢啦!他也真是可怜,儿子帮别人养老婆,他还得大张旗鼓的给钱......”
“你住口!”
我猛地转身,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原本我以为他和我一样,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
我可以忍受他骂我,羞辱我。
但他不能牵扯到我爸。
他被我吓了一跳,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说的不对?你爸不就是个老......”
嘭——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拳打他脸上。
男人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立刻见了血。
“你......你敢打俺?!”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再敢说我爸一个字,我打的你生活不能自理。你看我敢不敢。”
沈红梅听到动静跑了过来。
看到倒在地上的赵强,立刻尖叫起来:“陈朗,你疯了!你对他做什么了!”
我看向她,“你问问他,他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男人捂着嘴角,声音又变得委屈又无辜:“红梅姐......我啥都没说啊,我嘴巴这么笨,我能说啥嘛......”
我简直要被他这炉火纯青的演技气笑了。
也不想再忍,直接挑明:
“沈红梅,他骂我爸傻,巴巴的送钱给我,替他养老婆!这就是你说的‘老实本分’的人?!
沈红梅眉头皱了皱。
“闭嘴!你少诬陷他,就算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也不该这么冲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斤斤计较?
我看着她下意识地护着那个男人的动作,心里最后一点余温也彻底没了。
“他侮辱我父亲,我维护我父亲,这叫冲动?斤斤计较?”
我笑的嘲讽,仰头,努力不让眼泪划落,“那你脚踩两条船,骗了我整整三年,这又该叫什么?”
“行了!”她抓住我的胳膊,“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你就不能跟人赵强学学,早点接受现实吗?”
她看了下院外,放软了声调,“我们都冷静一下,回屋谈好吗?别在院里闹,让邻居看笑话。”
我看着那副自己永远“有理”的态度,忽然觉得跟她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抹了把脸,偷偷擦眼泪。
“沈红梅,”我声音冷漠,“我们之间,不需要再谈什么了。”
她一愣,“可你不是说酒席......”
“对啊,酒席照办。”
我看了眼在她身后恶意挑衅的赵强,再次看向她,
“这三年时光,我总得给自已一个交代!”
但酒席和酒席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以前的我,夜夜都在期待着这一天。
可现在,我却庆幸它不过是一场戏。
戏唱完了,就该散了。
6
我们换了衣服赶到酒店时,亲戚朋友们已经陆续到场。
父亲穿着身中山装,坐在主桌,努力挺直了腰板。
逢人就笑着说,“我儿子陈朗,虽然没啥大出息,却是个有福气的,给我找了个好媳妇......”
是啊,我是个没出息的。
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大学,放弃了前程,留在这座小县城里,心甘情愿地当一个笑话。
如果我当初没有那么恋爱脑,如果我能关心一些父亲。
今天,又何至于此......
我忍住心酸:“爸,您去歇歇吧,别太累了。”
“不累,”他笑着上下打量我,“我儿子今天,真精神。”
司仪在台上念着祝词。
沈红梅站在我身边,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像个仙女。
婚礼很顺利,直到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的那一刻。
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赵强莽撞地闯了进来。
声音凄厉:“红梅......有人举报咱......厂、厂里要收回房子......妈着急脚滑摔了一跤......”
说完,他就这么巴巴的看着沈红梅。
我心脏猛地一缩。
余光瞥见父亲有些惨白的脸,所有即将爆发的情绪都被我死死按了回去。
眼看沈红梅神色慌张的就要冲下台。
我死死抓住她,近乎卑微地乞求:
“红梅......只要十分钟......好歹陪我敬完酒。那只是赵强一面之词,妈要真摔了,他为啥不送医院,反而跑这里来?”
“我爸还在等着呢......别让他看着我......成为一个笑话......求你了,把今天的婚礼演完,好吗?”
我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可泪水却涌了上来。
沈红梅的脸色惨白,恶狠狠的质问我:
“陈朗,我妈都摔了!你还有心思让我陪你演戏?婚礼以后还能再补办,我妈要是出事了我得后悔一辈子!”
这话堵的我无言以对,只能哀求的看着他。
下一秒,我就被她狠狠地甩开,踉跄着撞倒了一旁的堆着的酒。
而她在全场宾客的哗然中,提着婚纱裙摆,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个,正挑衅的看着我的男人。
“沈红梅!”我声音嘶哑的喊住她。
攥紧口袋里的录取通知书,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要是敢跟他走,我们俩之间,就彻底完了!”
全场一片死寂。
她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不可理喻!”
说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头也不回地跟着赵强走了。
司仪尴尬地试图扶起我。
我却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手臂的血混着酒水往下流。
直到口的白衬衫被一口温热的鲜血浸染......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
那个想在生命尽头亲眼看我“幸福”的老人,缓缓地倒了下去。
......
两人刚走出酒店不远,赵强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行了,别担心了。你妈好着呢,我就是看那小子太嚣张,气不过,给他点教训。”
沈红梅拧紧眉头,但看着他乌青的嘴角,没再多说什么。
她想起陈朗最后说的那句话,有些不安。
她心里莫名地烦躁,但很快就自我安慰起来。
男人都是贱骨头。
闹一闹也好,有了紧迫感,他才能学会珍惜,学会认命。
就在这时,她的一个下属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着急的喊:
“沈......沈主任,快回去!婚宴上......出人命了!”
7
沈红梅冲回酒店时,我正抱着我爸,他的身体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冷。
她看到我爸,脸色大变。
“陈朗......叔......叔叔他......”
我没理她。
赵强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
宾客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喊救护车。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陈朗,你说话啊!”
沈红梅伸手想碰我。
我躲开了,声音沙哑的嘶吼。
“滚。”
她被吓傻了。
救护车来了,医生护士冲进来,把我爸抬上了担架。
我跌跌撞撞地跟着跑,从头到尾,没再多看她一眼。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瘆人。
我盯着抢救室的红灯,靠着墙,滑到了地上。
沈红梅和赵强跟来了。
她在我面前蹲下,嘴里念叨着。
“陈朗,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我爸,是你死的。”
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吓人。
她身子一抖。
“不是的......”
“你为了那个野男人,在我爸眼皮子底下,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了。”
“你让他闭眼前,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成了全县城的笑话。”
我的话刀子,往她心窝里捅。
沈红梅的脸,一寸寸没了血色。
“我......我只是......”
“你想两头都要,你想谁都得顺着你,你想占尽所有好处。”
我抬起头,眼睛里血丝密布。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我爸这条命,你拿什么赔?”
赵强心虚了,在旁边小声拉她:“红梅姐,要不......咱先走吧。”
沈红梅没动,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陈朗,我们三年的感情......”
“感情?”
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从你告诉我,瞒着我跟赵强扯证那天起,咱俩之间就没感情了!”
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对我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到沈红梅面前。
“沈红梅。”
“你伙同赵强,假结婚骗单位房子的事,我会一五一十写成举报信,送到厂里,送到县里。”
“我要让你丢了工作,没了房子,让你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我要让你和你那个好‘丈夫’,一块滚回村里去!”
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赵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
他当初当笑话说的谎,现在要成为现实里。
沈红梅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你为什么非要今天过来闹?”
赵强结结巴巴:“我......我就是气不过......”
“你这个蠢货!”
沈红梅第一次对他吼了出来。
她终于明白,她那两个家,从我爸倒下的那一刻,就全塌了。
她想追过来,被张叔一把拦住。
“沈红梅,你还有脸过来?”
张叔眼睛通红。
“老陈一直把你当亲闺女,你就是这么对他的?”
“你今天不走,老陈死了都闭不上眼!”
张叔的话,彻底压垮了她。
她踉跄着后退,最后被赵强拉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三天后,我爸的葬礼上,沈红梅又来了。
她穿着一身黑,人瘦得脱了相。
“陈朗,让我给叔叔磕个头。”
我盯着我爸的遗像,没回头。
“我爸受不起。”
“我知道错了,陈朗,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房子我不要了,我马上跟赵强离婚,我们重新开始,行不行?”
她还想着回头。
我转过身。
“沈红梅,你不是知错了,你只是怕了。”
“你从头到尾,只爱你自己。”
我从兜里掏出一封信,直接拍在她脸上。
是厂纪检科的调查通知。
她眼珠子一下就缩紧了。
“你......你真举报了?”
“我说过,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她捏着那张纸,手抖得不行。
“你非要做这么绝?”
“跟你做的比,这算绝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这才刚开始。”
8
我爸的葬礼一过,我就把自己锁在家里。
翻出了他的旧木箱。
里面是我从小到大写给他的信,每一封都好好收着。
还有一本存折,钱不多,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存折扉页上,他歪歪扭扭地写着:给儿子陈朗娶媳妇用。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抱着箱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恨沈红梅,更恨我自己。
三天后,我走出家门。
第一件事,去邮局给大学发了封电报,申请延迟入学。
第二件事,去了红星机械厂。
直接去了厂门口的公告栏,把我写的举报信贴了上去。
沈红梅怎么跟赵强合谋,怎么骗房子,怎么脚踩两条船。
写的清清楚楚。
整个厂子都炸了。
沈红梅是厂里的一枝花,是多少人的梦中情人。
现在,这朵花烂了,臭了。
她成了全厂最大的笑话。
我走出厂门,身后那些眼神,有同情,有鄙夷,有看热闹的。
我不在乎。
我爸的命,比我的脸重要。
沈红梅很快就被停了职。
纪检科的人找她,找赵强,去村里调查。
赵强那个怂货,几句话就全招了,把屎盆子全扣在沈红梅头上。
说是她主动勾引,拿好处骗他。
沈红梅来找我,在我家门口堵我。
“陈朗,你把举报信撤了,行不行?”
她眼窝深陷,哪还有以前的样子。
“只要你撤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我看着她,只觉得恶心。
“晚了。”
“房子要收了,工作也保不住了......陈朗,你真要看着我去死?”
她哭得梨花带雨。
放以前,我心都碎了。
可现在,我的心早就是死的。
“那是你的事。”
我绕开她。
她从后面死死抱住我。
“你不是说爱我吗?爱一个人能这么狠?”
我一一掰开她的手指。
“我爱的是三年前的沈红梅,不是现在这个骗子。”
“我给过你机会。”
“在你告诉我真相那晚,在你跟着赵强跑出婚礼的时候。”
“是你自己,一次一次,把我当傻子耍。”
我关上门,把她的哭声隔在外面。
没几天,处理结果下来了。
沈红梅开除。
房子单位收回。
赵强被厂里拉进黑名单。
沈红梅彻底完了。
她带着赵强,灰溜溜地滚回了村子。
听说她妈当天就气得中了风。
他们家,成了全村的笑话。
我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
加上我爸留下的钱,和沈红梅退回的彩礼。
我凑了一笔钱,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
上车前,张叔来送我。
“阿朗,都过去了,到那边好好念书,忘了这些吧。”
我点点头。
“张叔,我爸那边,逢年过节麻烦您了。”
“放心。”
火车开了,小县城越来越远。
我看着窗外,心里没一点留恋。
再见了,沈红梅。
再见了,我那个蠢到家的过去。
我的人生,从现在开始,跟你们再没半点关系。
9
五年后。
深圳,我的公司,“启航”。
助理跟我说,有个从老家来的女人要见我。
她说她叫沈红梅。
我正在看报表。
听到这个名字,手停了一下。
五年了。
我以为这个名字,早就在我脑子里烂掉了。
“让她进来。”
我说。
助理有点惊讶,但还是点了头。
几分钟后,沈红梅走了进来。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枯黄,一脸风霜。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光彩照人的姑娘了。
她站在我办公桌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不敢看我。
“陈朗......”
她声音小的像蚊子。
我放下报表,靠在椅子上。
“有事?”
我的语气,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我是来道歉的。”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叔叔。”
“这几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
我看着她,没出声。
她见我没反应,接着说。
“我和赵强......早分了。”
“回村没多久,他又懒又赌,把家里折腾得不像样。”
“我爸妈都让他气病了。”
“我受不了,就离了婚,自己出来打工。”
她说的很惨,眼圈红了,想让我心软。
可惜,我早就不是五年前那个陈朗了。
“所以呢?”我问她,“你想说什么?”
她愣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冷漠。
“我......我听说你现在......出息了......”
“我想......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我直接断了她的话。
她脸一下就白了。
“陈朗,我知道我错了,谁不会犯错呢?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改吗?”
“机会?”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爸死了,他有活过来的机会吗?”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了三年,我错付的时光,有重来的机会吗?”
“沈红梅,别装了。你想要的不是改过的机会,是看我出息了,想重新攀上来的机会。”
我的话,戳穿了她那层可怜的画皮。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脸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不然呢?”
我冷笑。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你说什么信什么的傻子?”
“你以为你现在哭两声,装几天可怜,我就得原谅你,让你回来继续过好子?”
“你是不是觉得,天下的男人都这么贱?”
她被我问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她就是这么想的。
“我今天见你,不是为了听你道歉。”
我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我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你当年扔掉的是什么。”
“也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别欺负一个男人穷。”
“现在,你可以滚了。”
我的助理走进来,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红梅魂不守舍地被请了出去。
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陈朗,你会后悔的!”
她尖叫着。
我没理她。
对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多说一个字都浪费。
10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几天后,接到了赵强的电话。
他声音跟疯了一样。
“陈朗!你个王八蛋!你把红梅怎么了?”
我皱了皱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从你那回去就丢了魂!昨天晚上,她跳河了!”
我心里一惊。
“人呢?”
“捞上来了,在医院!医生说她自己不想活了!”
赵强在电话那头吼。
“陈朗,都是你的!红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电话挂了。
我捏着手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恨她,但没想让她死。
助理敲门进来。
“陈总,您老家县里的机械厂,经营不善要改制出售,问咱们有没有兴趣。”
我愣住了。
红星机械厂。
是我和沈红梅开始的地方。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疯长。
我拿起外套。
“备车,去医院。”
助理愣了。
我说:“去看看我的前未婚妻。”
“然后,回老家,把那家厂子买下来。”
我要让沈红梅活着。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怎么被我踩在脚下。
我要让她在后悔里,活一辈子。
11
厂里的招工信息一贴出去,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我给的待遇,比县里哪都好。
报名处挤得里三层外三层。
沈红梅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生怕被人看见。
可惜,她太有名了。
“那不是沈红梅吗?”
“她还有脸上这儿来?”
“就是,当年把陈总害那么惨,现在看人家发达了,又想沾光。”
那些议论声让她脸煞白,捏着报名表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负责招聘的人事主管,是我从深圳带来的。
他看到沈红梅的简历,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沈红梅?”
沈红梅点头。
“你因为不诚信问题被单位开除过。”
人事主管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按我们公司的规定,有严重诚信污点的人,一概不予录用。”
人群里传来一阵哄笑。
沈红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像被狗撵一样,逃出了招聘现场。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助理问我:“陈总,真的不给她机会吗?”
我摇摇头。
“我给她机会,谁给我爸机会?”
“有些人,不配。”
我就是要让她在所有熟人面前,被公开处刑。
我要让她也尝尝,被人指指点点,抬不起头的滋味。
没过几天,赵强找来了。
他直接冲进我办公室。
“陈朗!你他妈到底想嘛?你故意让红梅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只狗。
“是我让她丢脸,还是她自己不要脸?”
“你......”
赵强噎住了。
“我警告你,你再敢欺负红梅,我......”
“你能怎么样?”
我打断他。
“打我?你敢吗?”
“赵强,看清楚现在谁说了算。”
“我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混不下去。”
他被我的气势吓住了。
但很快又梗着脖子。
“你别得意!红梅说了,她要去媒体那曝光你!说你当年为了她,大学都不上了,现在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是个白眼狼!”
我笑了。
“是吗?”
“那我等着。”
“你让她尽管去。”
“我倒要看看,大家是信一个骗子,还是信一个回乡的企业家。”
“对了,替我转告她,她当年写给我的情书,我可都还留着。”
“还有我们准备结婚时,她亲口说非我不嫁的录音。”
“她要是不嫌丢人,想让全国人民都听听,我奉陪。”
赵强的脸彻底绿了。
他没想到我还留了这一手。
他灰溜溜地走了。
12
我在火车开动前,赶到了车站。
在人堆里,我一眼就看到了沈红梅。
她背着个破包,身影单薄得像张纸。
我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到我,吓了一跳。
“陈朗?你怎么......”
“想去哪?”我冷冷地问,“想死?一了百了?”
她想甩开我的手。
“放开我!不关你的事!”
“我说了,游戏没完,谁也别想跑。”
我把她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火车鸣笛,开走了。
她看着远去的火车,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
她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我低头看着她。
“我爸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
“我一闭眼,就是他倒下去的样子。”
“沈红梅,你欠我们父子俩的,这辈子,你都还不完。”
我把她拖回了县城,扔在了最脏乱的旧城区街角。
她包里那点可怜的钱,被我当着她的面,一张张抽出来,扔进了漆黑的下水道。
她像疯了一样扑过来想抢,被我一脚踹开。
“你......你什么?”
“了你,太便宜了。”我踩住她的手,“我要你活着,活在这你最瞧不起的泥潭里。”
“我会让人“关照”你,你找不到任何一份像样的工作,租不到一间能遮雨的房子,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你。”
“你每天都要为了一个馒头发愁,在垃圾堆里找吃的,像条狗一样活着。”
“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一无所有,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直到我觉得,你赎清罪了为止。”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
“你是......”
“谢谢。”
我松开脚,转身就走。
“对了,忘了告诉你。”
“赵强在酒店赌钱闹事,被抓了。”
“估计要进去蹲几年。”
“以后,就剩你自己了。”
“慢慢享受吧。”
我再也没回头。
沈红梅的人生,被我亲手推进了不见天的深渊。
几年后,我的公司上市了。
我把总部迁回了省城,离县城只有一个小时车程。
我偶尔会回去给我爸扫墓。
但再也没去见过沈红梅。
她怎么样,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又一个清明节,我站在我爸的墓前。
阳光很好。
我把带来的酒洒在地上。
“爸,我来看您了。”
“公司现在很好,都走上正轨了。”
“我没辜负您。”
“那些害了咱们的人,都遭了。”
“您可以安心了。”
我站了很久,说了很久。
离开的时候,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好像终于没了。
我开着车,在回城的路上。
手机响了。
我想了想,答应了。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我知道,我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
过去的一切,都该结束了。
沈红梅是,赵强是,那段烂掉的记忆也是。
放下仇恨,不是原谅她。
是放过我自己。
我的未来,不该只有仇恨。
我打开车窗,风吹了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踩下了油门。
朝着前方,那个属于我的,新的世界,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