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夜妈妈喊着全家录新年视频,镜头转一圈。
大弟祝爸妈身体健康,二弟祝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
爸妈感谢大弟媳为陈家开生了个大孙子,也祝福二弟来年定亲顺利。
画面扫过我的脸,没停。
妈要关机,我一把抢过来:“我还没录呢。”
大弟翻白眼:“你有啥好录的?今年姐夫死了,能让你在家里过年就不错了。”
二弟厌恶的看着我:“就是,你克死老公,害的我今年都不能去女朋友家拜年,你就别露脸了。”
我对着镜头笑:“好啊,那我就祝全家上下,都活不过明年。”
啪!
妈一巴掌抽过来:“滚!”
1
我捂着辣的脸,抱着儿子小宇回到了老屋。
这里是曾是爷爷的老房,阴冷湿,空气里飘着一股霉味。
我把儿子小宇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他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小宇伸出瘦弱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妈妈,疼不疼?”
我强忍着泪水,摇了摇头,把他冰冷的小手揣进我怀里。
“不疼,妈妈不疼。”
“小宇乖,快睡吧,睡着了病就好了。”
他懂事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但长长的睫毛却在微微颤抖。
我能清晰地听到他有些费力的呼吸声,每一次起伏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初一早,我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
是家庭群的消息,一声接一声。
我点开屏幕,刺眼的光亮让我眯起了眼。
二弟陈浩在群里发了一张图片,是一张手绘的房屋设计图。
图纸画得很气派,是个三层带露台的小洋楼。
陈浩兴奋地在群里发言。
“爸,妈,我打算开春就动工,把爷爷的老房子推了,盖个三层的小楼!”
下面立刻弹出了爸妈秒回的语音。
我点开语音,母亲那压不住的喜悦声音传了出来。
“行!我小儿子的大事必须办得风风光光!”
“钱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想怎么盖就怎么盖!”
父亲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充满了自豪。
“当年盖楼,咱当年就给你订上亲,咱们家的好子还在后头呢!”
群里立刻被各种恭喜和点赞的表情包刷屏。
我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喘不过气来。
我立刻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背景音里充满了麻将的碰撞声和亲戚们的笑闹声。
“喂?什么?”母亲的语气很不耐烦。
“你们要给陈浩盖楼?”我压着怒火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是母亲陡然拔高的音量。
“你又想什么?”
“你弟弟都二十好几了,村里谁家像他这么大的不盖房娶媳妇?”
“给他盖个房子准备结婚,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小宇的手术费呢?医生说心脏手术越早做越好,你们不是说家里周转不开吗?”
“盖楼的钱是早就定下的,那是给你弟弟娶媳妇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你那个儿子就是个无底洞,谁知道要填多少钱进去才算完?”
母亲的声音越发尖刻,“你老公人都没了,你还替他们李家养什么儿子?你可别指望娘家养你娘俩一辈子。”
“陈浩是我们陈家的儿子,是正!钱当然要先紧着他花!”
“为了那个病秧子,难道要让你弟弟打一辈子光棍吗?”
我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他们的亲外孙,就是一个毫无关系的“病秧子”。
而我这个失去丈夫的女儿,也只是一个拖累他们的包袱。
我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小宇他爸是因为咱家的龙虾塘没的,而且要不是他手把手教你们的小龙虾养殖技术,你们上哪去挣这盖房的钱?”
“你们现在挣的每一分钱,都是靠他的命换来的!”
“你们就是这么对他的在天之灵,就是这么对他的亲生儿子的?”
母亲的声音变得气急败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给我闭嘴!”
“什么技术不技术的,他是我陈家的女婿,教我们家一点技术怎么了?”
“你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你还是不是我们陈家的人!”
“你一个守寡的女人带个拖油瓶,我们没把你赶出去就算仁至义尽了!”
“要换做别人家,正月都不会让你进门,晦气!你应该去你婆婆家过年!”
“再说了,你有什么证据说家里的钱是靠你男人挣的?”
“你别忘了,这片虾塘的地是我们家的承包的!”
“我们生你养你,你不知恩图报,还想回来分家产?”
“当初要不是你说他懂技术,他一个外地来的穷大学生,我们会同意你们结婚?”
“现在他人死了,你还想拿这个说事?你怎么不说他娶你的时候连彩礼都只给了八万?”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早就盘算好了一切。
当初那看似开明的“少要彩礼”,原来不是为了女儿的幸福。
既然如此,这个所谓的家,我还有什么可留恋。
可是,带着重病的儿子,我又能去哪?
我强忍着心头的绞痛,几乎是在哀求。
“妈,我求求你。”
“你们的钱我一分都不要,我只要属于李源的那一份技术股。”
“四十万,只要四十万,给小宇做完手术就够了。”
“以后我跟小宇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生活。”
我以为这已经是最大的退让。
2
“四十万?陈瑶你怎么不去抢?”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难以置信的尖叫。
“你当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一开口就要这么多!”
“你二弟盖房、装修、买车、彩礼,哪一样不要钱?”
“我告诉你,一分钱都没有!”
“明年开春还要扩大虾塘,这哪不需要钱?”
“你弟弟能体面地娶上媳妇,我们陈家才能在村里有面子,你不要只顾着自己,拖累全家!”
“为了你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养活的病秧子,就想让你弟弟一辈子抬不起头吗?你安的什么心!”
电话被狠狠地切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我再打过去,已经无法接通。
我无力地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膝盖,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心已经冷透了,麻木了。
我一直以为,我的父母只是有些,这在很多农村家庭都是常态。
可我没想到,他们的心能这么狠,这么冷。
当初我丈夫李源,一个农业技术员,被派到我们村里做技术指导。
是他,第一个在我们这片水域试养小龙虾成功了。
那时爸妈看中了他独有的小龙虾高密度养殖技术,天天往他住的招待所跑。
不是送鸡汤,就是送土特产,主动撮合我们俩。
李源性格憨厚,家在外地,他以为遇到了真心待他的家人。
我们结婚后,他将所有的技术和心血都倾注在了这片虾塘里。
没没夜地研究水质、改良饲料,手把手地教我爸和我两个弟弟。
家里的收入迅速的好了起来,短短几年,我家就靠着这独门技术成了村里的富户。
这两年小龙虾供不应求,更是成了村里的首富。
那时候,爸妈总把“我们家李源真是个宝”挂在嘴边。
他们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拍着李源的肩膀说:“等挣钱,就给你们小两口在县城里买套大房子。”
我曾为有一个温馨的小家感到庆幸,也为我父母能接纳这个上门女婿倍感幸福。
现在想来,那些家人间的亲情,不过是利益的交换。
突然的一场暴雨,浇灭了我的幸福。
李源在抢修龙虾塘排水泵时漏电身亡,我的天塌了。
全家突然变脸了,甚至开始旁敲侧击,说李源的死给我家带来了晦气。
祸不单行,小宇又查出了先天心脏病。
要四十万的治疗费,我带着小宇的各项检查报告,找孩子的姥爷姥姥求救。
可等待我的,却是冰冷无情的拒绝。
床上的小宇又开始抽搐,又房颤了。
我赶紧给他穿衣服,去镇上的医院。
折腾了一晚上,终于在镇医院里办了住院。
医生看着痛苦的小宇,“这个病在镇里是没法治的,你怎么还不去大医院动手术?”
我无言以对,几十万的手术费我上哪去凑啊?
公公婆婆家很穷,都没出过大山,只托人给我转了五万。
三天后,正当我绝望之际,家庭群里再次热闹起来。
是大弟媳王莉发的九宫格照片。
定位是镇上最豪华的金碧辉煌大酒楼。
气派的宴会厅,挂着“祝陈家麟儿百之喜”的横幅。
满桌子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丰盛菜肴。
最刺眼的是最后一张特写。
一个用红色钞票堆成小山一样的巨大红包堆。
红包旁边,还摆着金灿灿的长命锁和通透的玉佩。
弟媳配文道:“谢谢爸妈为宝宝办的百宴,还给宝宝包了五十万的教育基金!宝宝爱你哟!”
大弟陈瀚马上在下面回复。
“这只是开始,以后我们家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儿子的!”
一众亲戚们纷纷点赞,各种吹捧的评论瞬间刷了屏。
“老陈家有后了,这可是长孙啊,当然得好好宝贝着。”
“是啊,以后陈家的万贯家业,都得靠这孩子继承呢。”
“老大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一条评论格外的刺眼,是二弟陈浩发的。
“不像有的人,生了个离不开医院的药罐子,真是晦气。”
我妈也回了信息。
“我们陈家的,自然陈家的钱都留给他们。”
“让那些不相的人眼红去吧,别想从我这拿一分钱。”
那些不相的人。
就是我,和我那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困难的儿子。
我的血冲上头顶,再也无法冷静。
我给小宇裹好被子,轻轻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小宇,等妈妈回来。”
“妈妈一定给你挣来手术费。”
说完,我站起身,拿上早已准备好的医院单据,冲出了家门。
3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径直走进了那个喧闹的宴会厅。
大厅里喜气洋洋,推杯换盏,我的出现立时炸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议论声四起。
我一眼就看到了主桌上被众人围着敬酒的父亲。
他满面红光,笑得合不拢嘴。
我走上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外孙在医院等钱救命,你们给亲孙过百岁,就这么忍心吗?”
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
“陈瑶,你发什么疯?”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你看看今天是什么场合!你侄子办百岁宴,你跑来这里胡说八道!”
“你是不是看我们家添了新丁,你心里不痛快,故意来找茬的?”
母亲也慌忙跑了过来,她试图捂住我的嘴,想把我往门外拖。
“你快走,快点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她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却充满了威胁。
“我们陈家的脸面,不能让你一个人给败光了!你还认不认你爹妈,想认就赶紧滚!”
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冷眼看着这一屋子虚伪至极的面孔。
“脸面?你们把钱看得比我儿子的命都重要,你们就露脸了?”
“我今天来,就是来问问你们,你们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我需要钱,给我儿子治......”
我的话还没说完,母亲狠狠一个耳光就甩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她的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又要提“病”,是不是?”
“今天是你亲侄子的百宴,全村的亲戚长辈都在,你非要说这种丧气话来触霉头吗?”
“你儿子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那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你别指望我们,我们一分钱都没有!”
坐在旁边的三叔公也放下了酒杯,沉着脸开始教训我。
“陈瑶,你嫁出去就是外人了,娘家的事你就少掺和。”
“你弟弟添丁是咱们陈姓的大事,你一个出嫁的女儿跑来哭闹,成何体统?”
“听说你还拿你儿子的病来你爸妈要钱,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那当村主任的表舅,也就是我弟媳王莉的亲爹,也假惺惺地开了口。
“瑶瑶啊,有事回家说,今天是喜事,别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他对我弟弟使了个眼色,“陈瀚,还不快把你姐拉到一边去。”
陈瀚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过来,身上带着一股酒气。
“姐,你差不多行了,今天是我儿子的大子,你别在这触我霉头。”
“你要是真缺钱,我这红包里给你抽两千块,你赶紧带我外甥去看医生。”
“今天这个好子,你不能在这,不吉利。”
他轻佻地从那堆礼金里抽出二十张百元大钞,想塞进我手里。
他媳妇王莉却一把将钱抢了过去。
王莉抱着她那肥嘟嘟的儿子,像护着稀世珍宝一样瞪着我。
“这钱是给我儿子的百礼,凭什么给一个外人?”
“我可告诉你,这些钱进了我儿子的口袋,谁也别想拿走一分!”
她转向陈瀚,声音尖利起来,“陈瀚,你要是敢把钱给她,这孩子以后你就自己带!”
我父亲气得脸色发紫,他觉得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丢尽了脸。
他一把将我推了个趔趄,我险些摔倒在地。
看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陈瑶,你看看你的好事!非要把你侄子的百宴搅黄了你才甘心是不是?”
“我真是养了个讨债鬼!白眼狼!”
我妈也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对着他儿媳妇王莉。
“莉莉啊,你别生气,为了一个外人,要是气的回我大孙子可没的吃了。”
“你放心,这五十万教育基金,一分都不会少,全都是我们大孙子的。”
然后,她转过头,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道。
“陈瑶,你现在,立刻,马上过来!”
“给你弟媳妇和你侄子磕头赔罪!”
“发誓以后再也不提钱的事,我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为了讨好一个外人,竟然要我,给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下跪。
4
我的心,在这一刻一寸寸化为灰烬。
我从随身带来的布包里,掏出厚厚一沓单据。
“你们看看,但这些是医院的缴费单和手术风险通知书。”
我将单据举到他们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失望而沙哑。
“小宇好歹也是你们的外孙,也留着你的血,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
“这是他前期治疗花掉的所有积蓄,现在急需四十万做治手术,不然他就没命了。”
“我只求你们,我丈夫李源的卖命的钱,还给我一部分,救他的儿子。”
父亲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摇,他似乎被那厚厚一沓单据镇住了。
可弟媳王莉却尖着嗓子开了口。
“哎哟,现在造假都这么真了?连医院的单子都能做这么厚一沓。”
“大姐,你为了钱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你这么咒自己的儿子,就不怕我那死去的姐夫半夜来找你算账吗?”
父亲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王莉这句话彻底击碎了。
他像是找到了拒绝的借口,勃然大怒,一把将我手里所有的单据挥到地上。
白色的纸张像雪片一样散落一地。
瞬间被地上的各种菜汤弄得又脏又烂。
“你真是长本事了!为了骗钱,连这种东西都伪造得出来!”
父亲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幸亏莉莉提醒我,不然还真着了你的道!”
“我告诉你,想要钱,门都没有!窗户都没有!”
“你儿子要是真有这病,那就是他的命!让他早死早托生,别来拖累我们全家!”
母亲也走上前来,眼神冰冷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你今天这么一闹,要是吓到了孩子,我可跟你没完!!”
“你现在就听你爸的话,跪下给你侄子认个错,好歹还是一家人。”
我绝望地环视着他们。
这一张张丑恶的嘴脸,今天才算真正看清。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
“爸,妈。”
“你们有钱给孙子办几十桌的百宴,有钱包五十万的教育基金,有钱给老二盖房,却不肯救躺在病床上的外孙子。”
“你们这么盼着我儿子死,当初又何必让我生下他?”
父亲抬手又想打我,被母亲拦住了。
她看着我,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而恶毒的冷笑。
“当初让你生,是以为李源能一直为我们陈家挣大钱,谁知道他是个短命鬼。”
“你现在还有脸问?我找人算过了,都是你儿子的这个丧门星克的!”
这盆脏水泼得我猝不及防,原来丈夫的死,也能成为我的儿子的罪过。
“我们早就给你想好后路了。”
母亲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等那个病秧子死了,你就嫁给村东头那个猪的老王。”
“他虽然腿有点瘸,年纪也大了点,但彩礼出得高,二婚没娃,他能给三十万。”
“正好给你弟弟再买辆车。”
我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他们的算计。
我丈夫的价值,我儿子的性命,我后半生的幸福,都只是他们用来给儿子铺路的垫脚石。
看着母亲那张因恶毒而扭曲的脸,我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真好。我给我侄子道歉。”
我走到弟媳面前,假装要下跪,但猛地抢过她怀抱的孩子。
在众人的惊叫中,我冲他们喊道:“都别过来!”
我还是第一次抱我的侄子,和小宇小时候一样。
多么可爱的侄子啊,
但我的儿子也很可爱,我的儿子也不该等死!
我深吸一口气,眼露凶光,站上桌子高举起侄子,
“都别过来!”
“你们不让我儿子活,今天我也让你们老陈家断了!”
第2章
5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高举着婴儿的手上。
王莉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
“我的儿子!”
她疯了一样想冲过来,却又在我冰冷的眼神下生生止住脚步。
我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血色尽褪。
“陈瑶,你疯了!你快把我孙子放下!”
我爸也慌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有话好好说,你先把孩子放下,别伤着孩子。”
“伤着?”
我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
“我的儿子躺在医院里,随时都可能没命,你们又有谁想过别伤着他?”
“现在知道心疼了?”
“你们的孙子是命,我的儿子就不是命吗?”
大弟陈瀚也急了,他伸着手,声音都在发颤。
“姐,姐,我求你了,那是我儿子,你亲侄子。”
“你把他放下,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钱?”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刚刚是谁说,给我两千块钱让我滚的?”
“是谁说,这钱进了他儿子的口袋,谁也别想拿走一分的?”
王莉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她死死盯着我怀里的孩子,眼里的惊恐和怨毒交织在一起。
主桌上的亲戚们也都站了起来,乱成一团。
当村长的表舅试图上来打圆场。
“瑶瑶,别冲动,都是一家人。”
“快把孩子给你弟媳,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慢慢谈。”
“谈?”
我的目光扫过他虚伪的脸。
“刚刚你们把我踩在脚下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坐下慢慢谈?”
“现在拿你们的宝贝孙子当筹码,你们才知道要谈了?”
我抱着孩子,一步步后退,退到了窗边。
“今天,你们要是不拿出四十万给我儿子做手术。”
“我就抱着你们陈家的长孙,从这里跳下去。”
“我活不了,你们陈家也别想有后!”
我的话音刚落,整个宴会厅彻底炸开了锅。
“疯了,她真的疯了!”
“快报警!快点报警啊!”
我爸脸色惨白,对着人群大吼。
“不准报警!”
他怕把事情闹大,丢尽了脸面。
他转向我,语气几乎是在恳求。
“瑶瑶,算爸求你了。”
“钱我们给,我们马上就给你凑钱。”
“你先把孩子还给莉莉。”
我妈也哭喊着附和。
“是啊,女儿,妈错了,妈不是人。”
“妈给你磕头了,你快把我的大孙子放下吧!”
她说着,真的就要跪下来。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原来,亲情在他们眼里,真的如此廉价。
只有在威胁到他们核心利益的时候,他们才会假惺惺地挤出几滴眼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我口袋里的手机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我下意识地分神,想要去看来电显示。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
离我最近的二弟陈浩,像一头猎豹猛地扑了过来。
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我怀里的孩子。
我只觉得怀里一空,孩子已经被他抢了过去。
紧接着,我爸的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我的太阳上。
我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向后倒去。
剧痛和眩晕同时袭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陈瀚的脚也跟着踹了过来。
一脚,两脚,狠狠地踹在我的肚子上,我的背上。
“你这个疯婆子!敢动我儿子,我打死你!”
他一边踹,一边疯狂地咒骂着。
我妈冲上来,不是拉架,而是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往地上撞。
“我让你吓唬我!我让你吓我大孙子!”
“你这个扫把星!白眼狼!”
王莉抱着她的宝贝儿子,尖声叫骂。
“打!给我往死里打!”
“敢动我儿子一汗毛,我要了她的命!”
全场的宾客,我的那些亲戚们,没有一个人上来阻拦。
他们只是冷漠地看着,甚至有人脸上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禍的快意。
村长表舅站在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西装。
“唉,家门不幸啊。”
我蜷缩在地上,承受着雨点般的拳打脚踢。
身体的痛,远远比不上心里的痛。
血从我的嘴角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我看着那一张张狰狞而扭曲的脸,彻底心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似乎打累了。
我爸拽着我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我从宴会厅里拖了出去。
“滚!”
他把我狠狠地扔在酒店门外的台阶上。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陈家的女儿!”
“我们陈家,没有你这种心肠歹毒的疯子!”
“你和你那个病秧子儿子,是死是活,都跟我们没关系!”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酒店大门。
将我彻底隔绝在那个虚假繁华的世界之外。
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才感觉到脸上辣的疼。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固执地响着。
我颤抖着手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镇医院”三个字。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6
我拖着一身伤痕,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医院。
冰冷的走廊里,回荡着我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小宇的病房门口,医生和护士正焦急地张望着。
看到我,医生立刻迎了上来,眉头紧锁。
“陈瑶,你怎么才来?电话也一直不接。”
“你儿子刚刚又发生了一次急性心衰,我们抢救了半天才把他拉回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冲到病床前,看到小宇小小的身体上连着各种仪器。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青紫得吓人。
小小的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那么艰难。
“小宇,小宇!”
我握住他冰冷的小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决堤。
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沉重。
“孩子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了。”
“他的心脏功能正在快速衰竭,不能再拖了。”
“你必须立刻带他去上海或者北京的大医院,马上安排手术。”
“否则,他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撑不过这个月......”
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了。
我上哪去弄那四十万?
我被赶出了家门,身无分文。
我唯一能想到的亲人,却恨不得我和小宇马上去死。
绝望,像水一样将我淹没。
护士看我可怜,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先起来吧,地上凉。”
她叹了口气,“你家里的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家里的其他人?
他们正在豪华的酒店里,为他们金贵的长孙庆祝百之喜。
他们正在诅咒我的儿子,是个该死的“病秧子”。
他们刚刚,才把我打得遍体鳞伤,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出来。
夜深了,小宇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守在他的床边,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空,由深黑慢慢变成灰白,再透出一丝光亮。
可我的世界,却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暗。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游魂一样。
我把身上最后一点钱交了住院费,剩下的只够买几个馒头。
我白天守着小宇,晚上就蜷缩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我试着给以前的朋友打电话借钱。
但大家生活都不容易,几十万对谁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问了一圈,也只凑到几千块钱,杯水车薪。
我甚至想过去卖血,可医院说我身体太虚弱,本不合格。
走投无路。
这两个字,是我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这天下午,小宇的情况又一次恶化。
医生直接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跪在医生办公室里,哭着求他。
“医生,求求你,再想想办法。”
“只要能救我儿子,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医生无奈地扶起我。
“不是我们不救,是真的没有办法。”
“镇医院的设备和技术都有限,能做的我们都做了。”
“现在唯一能救他的,就是立刻手术。”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
我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心如刀割。
难道,我真的要眼睁睜地看着他离开我吗?
不,我不能放弃。
李源不在了,小宇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救他。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滋生。
我擦眼泪,拿出手机,翻出了那个我发誓永不联系的号码。
我爸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了他不耐烦的声音。
“又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恨意和委屈,用最卑微的语气开口。
“爸,小宇他......快不行了。”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必须马上手术。”
“我求求你,借我四十万,不,三十万也行!”
“只要能救小宇,我下辈子给你们做牛做马报答你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就在我以为他会有一丝心软的时候,却听到了我妈尖刻的声音。
“死了正好,省得拖累人。”
“陈瑶我告诉你,别再打电话来了,我们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你就让他自生自灭吧,这也是他的命。”
电话被挂断了。
我的世界,也彻底崩塌了。
7
就在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准备带着小宇一起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时。
我的手机,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我麻木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我爸。
我的心没有一丝波澜,直接按了挂断。
可他却像疯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打了过来。
我不胜其烦,终于还是接了。
“你还想怎么样?”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却不是我爸的声音,而是我二弟陈浩焦急万分的嘶吼。
“姐!姐!你快回来一趟!”
“家里的龙虾出事了!全都死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
“死了就死了,关我什么事?”
“你们的宝贝龙虾死了,总比我的儿子死了好吧?”
陈浩的声音带着哭腔。
“姐,我求你了,你快回来看看吧!”
“爸妈都快急疯了!”
“李源哥以前不是跟你说过养殖的技术吗?你肯定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些龙虾可是我们全家的命子啊!”
命子?
多么可笑的词。
原来在他们眼里,那些虾,比我和小宇的命重要多了。
“我不知道。”
我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就要挂电话。
“等等,别挂电话!”
电话那头换成了我爸的声音,他的声音嘶哑而颓败,完全没有了之前的盛气凌人。
“瑶瑶,爸知道错了,爸。”
“你快回来帮帮我们吧。”
“这批虾要是全完了,我们家就破产了,还要欠一屁股债啊!”
我妈也在一旁哭天抢地。
“我的天哪!这可怎么办啊!”
“瑶瑶,你快回来救救我们吧,不然我们全家都没法活了!”
听着他们惊惶失措的声音,我的心里没有报复的,只有一片荒芜。
早知今,何必当初。
“现在知道求我了?”
“我儿子快死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们把我打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我爸的声音充满了悔恨。
“是爸的错,都是爸的错。”
“爸给你道歉,爸给你跪下都行。”
“只要你能救活那些虾,你要多少钱,爸都给你!”
“四十万,五十万,都行!”
我心中冷笑。
钱,现在他们终于舍得给了。
可惜,晚了。
李源当初把技术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只在最关键的病害防治上,留了一手。
他说,这是我们小家的符,以防万一。
没想到,一语成谶。
而那防治病害的独门秘方,就记录在他留给我的一本笔记里。
那本笔记,现在就在我的包里。
“想让我救你们的虾?”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以。”
“但,我有条件。”
电话那头的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答应。
“你说,你说!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我看着病床上昏睡的儿子,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第一,立刻给我转四十万。”
“一分都不能少,现在就转。”
“第二,准备好车,等钱到账,立刻送我和小宇去上海最好的心脏病医院。”
“第三,等我回来,我要跟你们清算李源的技术股,白纸黑字,签合同,做公证。”
“他为陈家赚了多少钱,我要你们连本带利,全都吐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他们此刻难看的脸色。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我爸咬牙切齿的声音。
“好,我答应你。”
“但是你必须保证,能把虾救活!”
我笑了。
“现在,是你们求我。”
“你们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要么答应,要么就等着你们的虾塘变成一塘死水,你们全家背着债过一辈子。”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不到五分钟,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到账人民币400,000.00元。
我看着那串数字,没有一丝喜悦。
这笔钱,本该是小宇的救命钱。
却是我用我丈夫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和我破碎的亲情换来的。
我走到医生办公室,把银行短信给他看。
“医生,钱凑够了。”
“请您马上帮我联系上海的医院,我们现在就过去。”
医生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安排。”
8
办好转院手续,我抱着熟睡的小宇走出病房。
医院门口,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早已等在那里。
开车的是二弟陈浩。
他看到我,立刻从车上下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姐,你来了。”
他想伸手接过我怀里的小宇。
我侧身避开,冷冷地看着他。
“别碰我儿子。”
陈浩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
“姐,上车吧,我送你们去上海。”
我没有理他,径直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小宇安置在后座上。
车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陈浩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我的脸色。
他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我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一路无话。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就像我那回不去的曾经。
几个小时后,车子抵达了上海。
在医院门口停下。
早已联系好的医生和护士推着移动病床等在那里。
我配合着他们,把小宇转移到病床上。
看着儿子被推进抢救室,我的心又悬了起来。
陈浩停好车,也跟了过来。
“姐,我......”
“你可以滚了。”
我打断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
“回去告诉他们,救虾的法子,等我儿子手术成功了,我会告诉你们。”
“如果我儿子有任何意外,你们陈家的虾塘,就等着和我儿子一起陪葬吧。”
陈浩的脸色白了白,不敢再多说一句,灰溜溜地走了。
我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坐下,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紧张地看着他。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医生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手术很成功。”
“我们已经为他修复了心脏的结构性缺损。”
“接下来只要好好休养,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听到这句话,我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腿一软,我差点瘫倒在地。
“谢谢您,医生,谢谢您!”
我语无伦次地道着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是喜悦的泪水。
小宇被推出了手术室,转入了重症监护病房。
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他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虽然还很虚弱,但他的脸色已经比之前红润了许多。
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我的小宇,终于活下来了。
我在上海待了一个星期。
每天都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直到探视时间结束。
小宇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
第七天,他终于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
当我再次握住他温暖的小手时,我感觉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妈妈。”
他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我一声。
我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妈妈在。”
这一个星期里,我爸和我弟的电话几乎被打。
我一个都没接。
直到确定小宇脱离危险,我才回了过去。
电话刚一接通,就传来我爸急不可耐的声音。
“瑶瑶!小宇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我冷笑。
“托你们的福,还活着。”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爸连忙解释。
“不不不,我当然是关心外孙。”
“还有......家里的虾,真的不能再等了。”
“每天都死一大片,再这么下去,本钱都捞不回来了。”
“你快把法子告诉我们吧!”
我听着他焦急的声音,内心毫无波澜。
“急什么。”
“等我回去了再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上海的万家灯火,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是时候,回去跟他们好好算一算总账了。
又过了半个月,小宇的身体恢复得很好,达到了出院标准。
我带着他,踏上了回去的火车。
当我再次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村庄时。
迎接我的,是我爸妈和我两个弟弟近乎谄媚的笑脸。
他们围着小宇,噓寒问暖。
“哎哟,我的乖外孙,可算是好了。”
“快让姥姥抱抱。”
小宇却害怕地躲进我怀里,不让他们碰。
我妈的表情有些尴尬。
我爸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刚出院,别吓着他。”
他搓着手,一脸期盼地看着我。
“瑶瑶,你看......那个方子......”
我安顿好小宇,从包里拿出了那本李源留下的笔记。
“方子就在这里。”
我把笔记扔在桌上。
“但是,在给你们之前,我们先把账算清楚。”
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合同。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
“按照李源的技术,他占虾塘总收益的百分之四十。”
“这几年你们赚了多少钱,账本都在那,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我要拿回属于我们的那一份,一分都不能少。”
“另外,这本笔记,算是核心技术转让,作价一百万。”
“签了字,拿了钱,这笔记就是你们的。”
“从此以后,我们两清,再无瓜葛。”
我的话,让他们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9
“一百万?”
二弟陈浩第一个跳了起来,声音尖利。
“陈瑶,你怎么不去抢!”
“你这哪是要钱,你这是要我们全家的命!”
我妈也哭嚎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
“没天理了啊!自己家的女儿回来挖爹妈的心啊!”
“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大弟陈瀚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骂。
“陈瑶,你别太过分!”
“那四十万是给你儿子救命的,这事就算过去了。”
“你还想要一百万?你真当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只有我爸,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本笔记,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挣扎的光芒。
他知道,这本笔记的价值,远不止一百万。
这是能让他们陈家东山再起,甚至比以前更辉煌的唯一希望。
我冷眼看着他们上演的这出闹剧,内心毫无波动的。
“你们可以不给。”
我伸出手,作势要去拿回那本笔记。
“反正小宇的病也好了,大不了我带着他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生活。”
“至于你们......”
我笑了笑,“你们就守着你们那一塘死虾,慢慢还债吧。”
“我听说,为了扩大规模,你们去年跟银行贷了不少钱吧?”
“这要是还不上,你们现在住的这栋房子,怕是也保不住了。”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们头上。
他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爸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咬牙。
“好!”
“我们给!”
“但是你要保证,这笔记里的法子真的管用!”
我嗤笑一声。
“到现在,你还在怀疑我?”
“李源的技术,你们不是亲眼见证过的吗?”
“信不信由你,但机会只有一次。”
我爸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让陈瀚去拿家里的账本。
我们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笔一笔地开始算账。
这几年,靠着李源的技术,家里的虾塘生意越做越大,利润高得惊人。
刨去所有成本,纯利润竟然有两百多万。
按照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我应该分到八十多万。
再加上笔记的一百万,一共是一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让陈家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这几乎是掏空了他们所有的家底。
陈浩的脸都绿了,他盖三层小洋楼的梦想,彻底化为了泡影。
王莉抱着她的儿子,眼神怨毒地剜着我,好像我抢了她儿子的万贯家业。
我妈瘫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作孽啊,作孽啊”。
我爸铁青着脸,签下了协议,然后去银行转账。
钱到账后,我把那本笔记推到了他面前。
“现在,它是你们的了。”
说完,我抱着小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让我恶心的地方。
他们拿到笔记后,如获至宝。
全家人立刻行动起来,按照笔记上记载的方法,调配药剂,给整个虾塘消毒菌。
果然,第二天,龙虾死亡的情况就得到了控制。
第三天,垂死的龙虾开始恢复活力。
一个星期后,虾塘里的龙虾又恢复了往的生机。
虽然损失惨重,但总算是保住了一半。
陈家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们看着剩下的一半龙虾,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钞票。
他们觉得,虽然付出了一百八十万的代价,但只要有这本“武功秘籍”在手,很快就能赚回来。
他们甚至开始嘲笑我的短视。
觉得我为了一百多万,就放弃了一只能下金蛋的鹅。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李源的笔记,确实是真的。
但,也只是真的“一部分”。
那上面记载的,只是针对这次突发性细菌感染的应急治疗方案。
而真正核心的,关于种虾培育、水质生态循环系统建立、以及多种复合病害的预防技术,李源本就没有写在上面。
那些东西,全在他的脑子里,也曾毫无保留地告诉过我。
李源早就料到,人心难测。
他留下的这本笔记,既是救命稻草,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它能救他们一时,却救不了他们一世。
没有了核心技术,他们的养殖场,就像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下一次浪袭来,便会瞬间崩塌。
而我,就在等着那下一次浪的到来。
10
陈家保住了一半龙虾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家渡过了难关,只是元气大伤。
我爸妈又开始在村里昂首挺。
他们逢人就说,幸亏自家技术过硬,才没让一场天灾毁了家业。
对于给我钱的事,他们绝口不提。
反而到处败坏我的名声,说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在家里遭难的时候,不仅不帮忙,还趁火打劫,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对此,我一概不理。
我用那笔钱,在县城里租了一套不错的房子,带着小宇安顿下来。
我给他找了最好的幼儿园,每天陪他读书,画画,过着平静而温馨的生活。
小宇的身体越来越好,脸蛋也渐渐有了肉,性格也开朗了许多。
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脸,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至于陈家,他们的好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个月后,新的一轮危机爆发了。
因为之前的大面积死亡,虾塘里的生态系统遭到了严重破坏。
再加上他们不懂得如何进行生态修复,只是简单地加大药量。
导致剩下的龙虾虽然没有生病,但品质却急剧下降。
肉质松散,口感发苦,个头也长不大。
收购商来了一次,尝了之后连连摇头,直接把价格压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而且只要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全都拒收了。
这一下,陈家彻底慌了。
他们把那本笔记翻了无数遍,却找不到任何关于提升龙虾品质的方法。
他们这才意识到,他们得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我爸厚着脸皮又给我打了电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
“瑶瑶,你......你是不是还留了一手?”
“你跟爸说实话,李源是不是还教了你别的?”
我正在陪小宇搭积木,听到他的声音,只觉得无比厌烦。
“我说过,笔记给你们了,我们之间就两清了。”
“你们的虾是死是活,是好是坏,都与我无关。”
“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们全家都去要饭你才甘心?”我爸在电话里咆哮。
“我们可是你的亲人!”
“亲人?”
我冷笑一声,“在我儿子等着钱救命,你们却把我往死里打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我们是亲人?”
“在我抱着儿子走投无路,你们却让我去给一个瘸腿老男人换彩礼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我们是亲-人?”
“陈德海,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别再来烦我,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的子,过得更惨一点。”
说完,我直接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陈家彻底陷入了绝境。
为了还银行贷款,他们不得不把剩下的龙虾低价抛售。
可即便是这样,也还是填不上那个巨大的窟窿。
银行开始催债,每天都有催收电话打到家里。
村里的人也都知道了他们家外强中的真相,从前的阿谀奉承,全都变成了冷眼旁观和背后嘲笑。
当初为大弟儿子办百宴的酒店,也派人来催讨剩下的几万块餐费。
二弟陈浩的小洋楼,自然是盖不成了。
他不仅没了钱,还因为之前借钱,欠了一屁股外债。
女朋友知道他家破产了,果断跟他分了手,转头就跟村里另一个养殖大户的儿子订了婚。
陈浩受不了这个打击,整天酗酒,喝醉了就回家打爹骂娘。
大弟陈瀚的子也不好过。
王莉本来就是看中他们家的钱才嫁过来的。
现在陈家倒了,她天天在家里吵着要离婚。
还说当初那五十万的教育基金,一分都不能少,否则就带着儿子回娘家,让他们陈家断子绝孙。
她爹,那个当村主任的表舅,也彻底跟陈家撕破了脸。
不仅不再帮忙,还落井下石,到处说陈家的坏话。
整个陈家,被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我爸一夜之间白了头,整个人苍老了十几岁。
我妈也整天以泪洗面,到处求神拜佛,却无济于事。
他们终于尝到了自己种下的恶果。
而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我请了市里最好的律师,正式向他们提起了诉讼。
我要拿回的,不仅仅是钱。
还有李源的声誉,以及我和小宇所受的所有委屈。
我要让他们,为自己的冷漠和贪婪,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11
法庭上,我再次见到了我的家人。
不过短短两个月,他们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一个个面容憔悴,眼神灰败。
再也没有了当初在酒店里打我时的嚣张和狠毒。
我请的律师,有条不紊地向法官陈述了所有事实。
从李源如何将技术带到我们村,帮助陈家发家致富。
到他意外身亡后,陈家如何翻脸不认人,侵占他应得的技术股份。
再到他们如何在我儿子病危时袖手旁观,甚至对我暴力相向。
所有的证据链,包括当年的口头协议的录音,李源的工作笔记,以及我身上的验伤报告,都一一呈上。
我爸妈在被告席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他们试图辩解,说那都是家事,说我是狮子大开口。
但面对如山的铁证,他们的辩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特别是当律师播放了李源生前留下的一段视频时,全场哗然。
那是李源在一个深夜,自己录下的。
视频里的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
“瑶瑶,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看到了这段视频,请不要难过。”
“我把核心养殖技术的专利,用我们儿子的名义申请了,并且设立了一个信托基金。”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你。”
“因为我知道,人心复杂,我怕我走后,你和孩子会被欺负。”
“我留给陈家的那本笔记,只是基础中的基础,是我故意做的一个局。”
“真正的技术,才是留给我们小家最坚实的后盾。”
“如果他们善待你和孩子,那这个秘密将永远是秘密。”
“如果他们......”
视频里的李源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如果他们让你失望了,那就用这个,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视频播放完毕,我早已泪流满面。
原来,他什么都算到了。
他用他最后的气力,为我和孩子铺好了一条退路。
我爸妈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一切都完了。
最终的判决结果,毫无悬念。
法院裁定,陈家需即刻返还侵占李源的技术股金及多年分红,共计两百三十万元。
并且,由于他们的行为构成了恶意侵占和家庭暴力,他们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那栋房子和虾塘,都将被法院强制拍卖,用以赔偿。
宣判的那一刻,我妈当庭就晕了过去。
我爸像是瞬间被抽了所有力气,嚎啕大哭。
两个弟弟也面无人色,瘫坐在地。
他们的哭喊和忏悔,再也无法在我心里激起一丝波澜。
走出法院,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几天后,律师给我打来电话。
“陈女士,李先生为您设立的那个专利技术信托基金,已经正式启动了。”
“国内最大的水产养殖集团对这项技术非常感兴趣,提出了收购意向。”
“初步估价,在八位数以上。”
我握着电话,久久没有说话。
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
李源,我的爱人。
谢谢你,用你的智慧和爱,为我和孩子撑起了一片天。
一年后。
我在上海买了一套房子,和小宇定居了下来。
我没有卖掉李源的专利,而是选择和那家水产集团,成立了一个新的技术研发中心。
我以小宇的名义,设立了一个“源宇”先天性心脏病儿童救助基金会。
用我们的力量,去帮助更多像小宇一样需要帮助的孩子。
偶尔,我也会听到一些关于陈家的消息。
房子和虾塘被拍卖后,他们一家人只能挤在村里的老宅里。
我爸因为受不了打击,中风偏瘫了,生活不能自理。
我妈要照顾他,还要应付两个一事无成的儿子和天天吵闹的儿媳,心力交瘁。
大弟和王莉最终还是离了婚,孩子被王莉带走了,据说她很快就再嫁了。
二弟陈浩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债主上门,最后不知道跑到哪里躲债去了。
听说有人在南方的某个工地上,看到过一个和他很像的人。
那个曾经在村里风光无限的陈家,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他们后来托人带话,想求我原谅,想让我看在血缘的份上拉他们一把。
我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复。
原谅?
当他们在酒店里对我拳打脚踢的时候,当他们诅咒我儿子去死的时候,当他们要把我卖给一个老男人换彩礼的时候。
我们之间的血缘情分,就已经被他们亲手斩断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我不会再回头。
我的未来,是属于我和小宇的。
是充满了阳光和希望的。
至于他们,就在自己酿造的苦酒里,慢慢品尝余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