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元宵灯会,长辈们起哄让我和男友求签,图个好彩头。
“摇个上上签出来,让我们两家今年就喝上喜酒!”
男友的小青梅跟着挤进队伍,吵着也要一起求。
我没说话,专心摇着签筒。
三竹签落地。
我捡起自己的,是上上签,写着鸾凤和鸣。
顾知年的也是上上签,姻缘天成。
只有夏朵朵的是下下签。
她扁着嘴,眼眶瞬间红了,张了张嘴还没说什么。
顾知年就几乎没有犹豫地抽走了我手里的签,塞进了她手里。
“朵朵还小,她想要就先给她,”他把那支下下签放进我掌心,轻声解释,“明年我可以陪你再来求一次,听话。”
前六年他都是这么说的。
一旁的顾父顾母笑着摇头:“小年就是会照顾人,从小就这么护着朵朵,知意,等你们结婚了,他肯定也会对你这么好。”
看着夏朵朵一脸窃喜地抱着顾知年的胳膊晃了晃。
我点点头,笑了笑。
把那写着“镜花水月”的下下签放进口袋。
顾知年不知道,我们没有下一个明年了。
下周六,我就要结婚了。
......
回去的路上,两家人说说笑笑。
夏朵朵挽着顾母的胳膊走在前面,噘着嘴冲顾父撒娇,要他找最贵的装裱师把她的签文裱起来。
“这是知年哥帮我求的,肯定特别准,我要挂在我床头天天看。”
“好,我帮你挂,挂到你满意为止。”
顾知年掐了下她的鼻尖,语气无奈又宠溺。
像极了一家三口。
我一个人落在后面,沿着河堤慢慢走,离他们越来越远。
顾知年跟上来,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不高兴了?”
他的手掌燥温暖,喜欢下意识地摩挲我的无名指。
从前我以为自己发现了独属于光风霁月的他也会有的私密的小癖好,总会在他的手牵上来时,心脏漏跳一拍。
可后来我发现,这个和顾知年极为反差的小习惯,其实是从夏朵朵身上学的。
我肃着脸抽回了手。
顾知年的脚步顿了一瞬。
“朵朵就是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重新牵上来,有些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指。
“一签而已,明年灯会我专门陪你来求,求十八都行。”
明年。
又是明年。
这样的谎言我已经听了六年,从二十岁听到二十六岁。
人这一辈子又能有几个六年?
我偏头看他。
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温柔,是我爱了六年的人。
“顾知年,”我开口,“夏朵朵今年多大了?”
他一愣:“......二十三?怎么了?”
“二十三,不是十三。”我说。
他笑了,抬手揉揉我的头发:
“怎么还跟个小姑娘计较?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跟亲妹妹一样。”
“你是我女朋友,这能一样吗?”
我没再说话。
亲妹妹。
这个词我听了六年。
亲妹妹可以半夜打电话说害怕,让他丢下约会去陪。
亲妹妹可以随便进出我们的家,躺在我们床上刷他的手机。
亲妹妹可以在他生时发“哥哥生快乐,我爱你哦”的朋友圈,配图是他睡着时的侧脸。
我说过吗?
说过的。
每一次他都用那种无奈又包容的眼神看我:
“知意,你别多想。我跟朵朵要有什么早有了,还用等到现在?”
是啊,要有什么早有了。
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最让人无力。
因为我就算亲眼撞见他们醉酒吻在一起,像个疯子一样将事情捅到他爸妈那儿。
也只能收获一句:“他们兄妹两个玩得比较好而已。”
“你放心,我们家的准儿媳妇只有你。”
这样敷衍空洞的安慰。
顾知年见我沉默,以为我还在别扭,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
“知意,我爸妈比较迷信,你也知道。”
“结婚这事,他们非得等个好签,再找主持祈福才行。”
“不是为了拖,是为了咱们好。”
“朵朵是有些胡闹了,到底还是小孩子贪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等朵朵以后也找到男朋友,就不会再缠着我了。”
“她还说要来给咱们当伴娘呢,你看,她心里有分寸的。”
我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签文,递到我面前:
“这不吉利,给我,我去扔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镜花水月。
我笑了笑,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回自己口袋。
“不用了,”我说,“这签文挺好的。”
2
顾知年愣了一下。
眉头微皱:“随你。”
他看了一眼几米外已经停下来等我们的顾父顾母,轻叹一口气。
“你心情不好,我先送你回去好好休息,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谈。”
他伸手想揽我的肩。
“知年哥——”
夏朵朵从前面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晃了晃。
“我走累了,脚疼,你先送我回去好不好?”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顾知年下意识“嗯”了一声,另一只手已经掏出车钥匙。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我。
“那......知意,朵朵容易晕车,你坐后座?”
“我送完朵朵就送你。”
我看着副驾驶的门已经被夏朵朵拉开,她半个身子钻进去,还不忘回头冲我挥挥手。
在顾知年看不见的角度,她冲我得意地挑了挑眉。
“知意姐,挤一挤没关系的吧?”
我语气平淡:“不用了。”
顾知年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
一辆白色网约车打着双闪,缓缓停在路边。
我晃了晃手机:“我叫的车已经到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顾知年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第二天快下午的时候,顾知年才回来。
手里捧着一束玫瑰。
我和他都是拉不下脸说道歉的人。
买一束对方喜欢的花,就是我们无声的“对不起”。
这曾经是我们之间示弱的默契。
我看了眼明显有些恹恹的鲜花,和花束包装上一个像是宣示主权的红色唇印,和昨晚夏朵朵的口红颜色一模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他走进客厅,脚步顿住了。
地上摊着两个行李箱,旁边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旧相册、围巾、明信片、一沓沓的电影票......
“怎么在看这些?是又快到纪念了?”
他弯腰捡起一张快被画满的地图,看了一眼,笑了。
那是我们在一起第三年,他亲手画的。
上面标满了记号,每一个记号都是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他用红笔画了个爱心,旁边写着“第一次约会”。
城郊的森林公园,用蓝笔打了个勾标注着“在一起一百天,爬到山顶看落”。
海边的那个小渔村上画了两颗星星,备注“蜜月想来这里”。
还有好多好多,
地图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经是我以为的“永远”。
顾知年收了地图,揽着我的肩膀。
“好了,别不开心了,只是再等一年而已,我爸妈一直都拿你当准儿媳相处,和结了婚也没差。”
“等咱们结了婚,生了孩子,我就带着你和宝宝,把剩下的地方走完。”
“好不好?”
他熟练地跟我画饼,描绘从未实现过的未来。
我却被他脱口而出的孩子刺得浑身一僵。
记忆猛地回到我去年生的那个冬夜。
城里刚下过一场大雪。
还没吹生蜡烛,夏朵朵就拉着顾知年非要去城郊那个结冰的人工湖玩打雪仗。
我说不去,湖边太滑,不安全。
她不高兴地撅起嘴。
顾知年捏了捏我的手:“没事,我牵着你,不会摔的。”
大概是他掌心的温度太温暖,我最后还是去了。
两人追逐着相互砸雪球。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开始绕着我跑,把我当成了障碍物。
也成了他们的靶子。
我的肩膀后背被冻成冰的雪球砸得生疼。
又是好几个雪球朝着我的眼睛砸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却一脚踩到了湖中心最薄的冰面。
脚下传来“咔嚓”一声。
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跌进了冰水里。
冷。
刺骨的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肤外面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
手扒着冰沿,冰太滑,本扒不住。
我想喊顾知年救我。
却只看见他神色慌张地抱着夏朵朵往岸边拍的背影。
等我再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在冰水里泡了快半小时了。
在医院躺了一周,顾知年才一脸自责得红着眼睛告诉我。
我被冻伤得太厉害。
这辈子都没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了。
而事情才过去不到一年,他就已经将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我淡淡地看了顾知年一眼,从他手里抽出那张地图,对半撕开。
“我生不了。”
3
他愣了一下,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喉结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知意,那天的事,我承认是我没处理好。可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
“就什么?”我看着他,“就记到现在?就小心眼?”
他的表情僵住了。
“顾知年,”我收起笑容,“你想抱孩子,可以跟夏朵朵结婚。”
“她肯定愿意给你生。”
“正好你俩的签,一个鸾凤和鸣,一个姻缘天成,也不用再等到明年。”
顾知年的声音猛地拔高:
“沈知意!”
“不就是一签吗?你过不去了是不是?”
“朵朵就是个小姑娘,她能有什么坏心思?那次落水是意外,我抱她也是怕她也掉进去。”
“你自己想想,这些年我哪次不是先顾着你?你就非得揪着这点事不放?”
“是你自己收拾这些东西,我看到了顺嘴说一下而已,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件扔进黑色大垃圾袋。
“不是收拾,是清理垃圾。”
他的脸色彻底黑了。
“沈知意,你至于这么恨嫁吗?”
“就不能跟朵朵学学?”
“我昨天让她早点找个男朋友,她都直接拒绝了,说自己更想搞事业,不想踏进婚姻的坟墓。”
“我下个月就让她进我公司,给我当秘书。”
说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厌烦和防备。
“我提前跟你说了的,别以后拿这件事闹到我公司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继续说:“公司正好缺人,朵朵专业对口。她爸妈也放心她跟着我......”
“顾知年。”
“有件事我早就想说了。”
我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分手吧。”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今天就会搬走,你和夏朵朵想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
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不信。
“许知意,你闹够了没有?为一个签,为了朵朵来哦我公司帮我,你就要分手?六年了,你说分就分?”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
是我自己设计了好几年的请柬封面。
“我下周结婚。”
4
顾知年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那张请柬封面我设计了好几年,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就开始构思。
那年他说等工作稳定了就结婚,我兴冲冲地设计了第一版。
后来每年都会修改,每年都以为能用上。
他看过太多次了。
所以他只是扫了一眼,就冷笑出声。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沈知意,你用这种手段婚?有意思吗?”
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我搬去我爸妈那儿住几天。”
“你自己想想清楚,别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忽然笑了一下。
也好。
省得我再解释。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收拾东西。
顾知年没有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他大概在等我想清楚,等我主动低头认错。
第五天晚上,顾母的电话打了过来。
“知意啊,小年跟我说了,你们闹了点别扭?”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指教意味。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吃软不吃硬。你服个软,哄哄他,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吗?”
我没绕弯子,直截了当道:
“阿姨,我们已经分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母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冷淡,甚至有些刻薄:“知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就为那小年把那签给了朵朵?还是你不想让朵朵去他公司?”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
“知意,不是阿姨说你,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太小。”
“朵朵那丫头我们看着长大的,跟亲闺女一样,她能有什么坏心思?你非要跟她计较,这不是给小年添堵吗?”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接话。
“行了,”顾母说,“你好好想想吧。小年最近忙,等他忙完这阵,你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别动不动就说分手,伤感情。”
她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张卡。
两年前,顾父顾母说给我们结婚用的,硬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二十万,让我们存着,以后买房或者办婚礼用。
我一直没动过。
现在分手了,这钱得还回去。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顾家。
我上楼的时候,走到二楼拐角,就听见了楼上的说话声。
门没关严。
顾母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我没听过的刻薄。
“......她还有脸跟我提分手?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要不是那个的当年说娶她能旺我们家,我早就让知年娶朵朵了。”
我站在楼梯上,脚步顿住。
顾父的声音跟着响起,闷闷的:“行了,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顾母的声音拔高,“你看看她那个矫情劲儿,动不动就甩脸子,跟朵朵比差远了。”
“朵朵多懂事,多会来事儿,知年跟她在一起多开心。”
“人家爸妈对咱家也好,上个月还说要给知年公司投钱呢。”
顾父没说话。
顾母继续说:“还有她不能生也是个问题,知年你们结婚以后还是得让她去做试管,早点概率大点,我找熟人开的中药等她进门就一天不落地喝。”
是夏朵朵。
“叔叔阿姨,你们别这么说知意姐啦。”
她的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笑意。
“她只是太在乎知年哥了嘛。”
“其实,孩子的事,我也可以帮忙的,我和知年哥喝醉那天,我们......”
我没再继续听下去,把卡放进门口的信箱转身往下走。
将背后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5
婚礼的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把请柬发出去之后,顾知年那边陆陆续续收到很多朋友的短信。
“顾哥,听说你们婚车订了八辆法拉利?这么阔气?”
“酒店定在艾斯顿啊?那可是五星级酒店,一桌得五六万吧?沈知意为了你结婚还真下血本啊!”
顾知年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打游戏。
没想到这次我为了婚做到这个地步。
他如果现在就松口,只会让我知道先斩后奏这招管用。
以后更会用这个手段威胁他。
他就要按兵不动,等着沈知意在一个人穿着婚纱哭的时候再说。
心里是这样想,但等第十局游戏,依旧以失败告终。
顾知年再看到那些消息,心里那绷着的弦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他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我了条消息。
【明天八点,来接我。】
消息发出许久,只等来一个问号。
他盯着那个符号,心底却浮起一丝诡异的满足。
嘴上说要分手,却连微信都没拉黑。
他在婚礼前一天松口,我肯定激动到落泪吧。
可顾知年一直在家门口等到快九点,也没有婚车开进小区。
他忍着烦躁拽了拽领带,打了车艾斯顿酒店。
正要抬脚往里走。
“先生,请出示请柬。”
保安伸手拦住了他。
顾知年皱了皱眉:“我是新郎。”
保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
那目光让顾知年很不舒服。
“新郎?”
保安重复了一遍,表情古怪。
“对,新郎。”
顾知年没什么耐心,抬手推开保安就要往里走。
“让开。”
保安没让。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指了指宴会厅的方向。
透过敞开的玻璃门,顾知年看见了满场的宾客。
还有,看见站在尽头的那对新人。
新娘穿着曳地的白色婚纱,头纱垂落,美得刺眼。
她正挽着身边那个男人的手臂。
微微仰头,听他说话。
顾知年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保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你发什么疯?人家新娘挽着的那个,才是新郎。”
第2章
6
顾知年站在酒店门口,愣愣地看着宴会厅里的场景。
那套婚纱他见过。
去年陪她试过一次,只试了那一次。她穿着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他手机响了,是夏朵朵发来的消息:
【知年哥,我摔了一跤,好疼啊呜呜呜】
他当时匆匆扫了一眼,说“好看”,就拿着手机出去打电话了。
后来她再也没提过试婚纱的事。
原来她最后还是买了这套。
她穿着它,嫁给别人。
顾知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攥成拳头。
他抬脚就要往里闯。
保安这次直接拦在他面前,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先生,你再这样我叫人了啊。”
“我说了我是新郎!”
顾知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动静太大,门口几个迎宾的视线被吸引过来。
然后,他看见她了。
她正和身边的男人一起给长辈敬酒,唇角弯着温柔弧度。
不知道男人低声说了什么,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顾知年从来没见过她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像是信任,像是依赖,像是......爱。
那个眼神像一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视线穿过人群,往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给长辈敬酒。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知年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和那个男人一桌一桌地敬酒,看着宾客们笑着举杯祝福,看着司仪在台上说着“天生一对”“百年好合”。
那些话,原本应该是说给他听的。
保安见他不动了,放松了警惕,转身去招呼别的来宾。
顾知年趁着这个空当,猛地冲了进去。
他穿过人群,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新娘的手腕。
“沈知意!”
全场安静了一瞬。
新郎皱起眉头,上前一步想要拉开他,却被新娘抬手制止了。
她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顾先生,有事?”
顾先生。
她叫他顾先生。
顾知年喉结滚动,声音发涩:“你跟我走。”
“我们谈一谈。”
“这婚不能结。”
新娘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手腕的地方。
然后抬起眼睛,淡淡地问:“为什么不能结?”
“因为......”
顾知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因为我爱你”这种话。
六年了,他从来没说过。
他以为不用说。
他以为她都知道。
“因为什么?”
她追问,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顾知年忽然想起那年她掉进冰湖的事。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从抢救室出来了。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看到他第一句话是:“你来了?”
他点头,握住她的手。
她没哭,没闹,只是看着他,眼睛很亮。
那时候他以为她是高兴的。
后来他才明白,那眼神里,其实是在等他一句话。
等他解释,等他道歉,等他......心疼她。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完递给她,说:
“吃点水果,补维生素。”
她接过苹果,没吃,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提过落水的事。
也没提过孩子的事。
他以为她忘了。
原来她什么都没忘。
她只是不说了。
“顾先生,”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再不松手,我老公会不高兴的。”
老公。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劈在顾知年头顶。
他终于松了手。
新娘往后退了一步,退回新郎身边。
那个男人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顾知年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自己好像也做过无数次。
从前每一次,他揽着她的时候,她也会这样弯一弯嘴角。
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高兴。
可现在他才发现,她弯嘴角的时候,眼睛里是没有笑意的。
她只是习惯了那个动作。
就像他习惯了她一直在。
司仪上来打圆场:“这位先生,今天是这位先生和这位女士的大喜子,您要是来喝喜酒的,我们欢迎,要是来闹事的,我可叫保安了。”
保安已经围过来了。
顾知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着那些好奇或者厌恶的目光,最后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在看她身边的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眉眼温和,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看她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知年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
他总是很忙。
忙着工作,忙着应酬,忙着接夏朵朵的电话,忙着处理她“惹”出来的麻烦。
他总觉得她就在那里,不会走。
可她还是走了。
“走吧。”
新郎的声音响起,揽着她往主桌走去。
顾知年被保安架着往外推。
他挣扎着回头,看见她端起酒杯,和新郎碰了碰杯,仰头喝了一口。
红色的酒液沾在她唇上,亮晶晶的。
新郎用拇指轻轻帮她擦掉。
她冲他笑了笑。
那是顾知年见过的,她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容。
不是给他的。
7
顾知年被推出酒店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夏朵朵。
她穿着一件粉色小礼服,头发精心打理过,化着精致的妆。
看见顾知年被保安推出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上前扶住他。
“知年哥!你怎么在这儿?”
顾知年甩开她的手,没说话。
夏朵朵咬了咬嘴唇,眼眶瞬间红了:“知年哥,我知道你难过......可是她都不要你了,你嘛还来找她?”
“她嫁给那个男的,是她没眼光。”
“你还有我啊。”
她说着,伸手去拉他的手。
顾知年低头看着她。
二十三岁的女孩,年轻漂亮,会撒娇会来事,一口一个“知年哥”叫得又甜又糯。
他从前觉得她可爱。
现在看着她,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宴会厅里的那一幕。
她敬酒的时候,他隔着人群看了一眼夏朵朵坐的那桌。
空着的。
全程空着。
她本没来。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还跟沈知意说,要让夏朵朵来当伴娘。
想起她说“我下周结婚”的时候,他嗤之以鼻,以为她在婚。
想起他搬出去那天,头也不回地走掉,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他真是蠢。
蠢透了。
“知年哥?”夏朵朵晃了晃他的手,“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顾知年抽回手,声音很冷:“没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夏朵朵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如常:“我......我听叔叔阿姨说的呀。”
“他们说你来找知意姐了,我不放心你,就过来看看。”
顾知年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你什么时候跟我爸妈联系的?”
夏朵朵眨了眨眼睛,笑得天真无辜:“就......就刚才啊。”
“知年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知道知意姐结婚你不开心,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夏朵朵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啊。”
“从小就喜欢。”
“你知不知道,每次看到你和知意姐在一起,我心里有多难受?”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水在里面打转。
“知年哥,现在她不要你了,你可以看看我了吗?”
顾知年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从前他觉得她这副样子很招人疼。
现在只觉得......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就变了。
8
婚礼后第三天,顾知年接到一个电话。
公司财务打来的。
“顾总,出事了。”
他赶到公司的时候,财务已经把账本摊在桌上了。
“有人举报我们偷税漏税,税务局的人上午来查过了。”
顾知年皱眉:“偷税漏税?我们一直都是合规经营的。”
财务的脸色很难看:“可是账上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有一笔三百万的往来款,没有对应的合同和发票。税务局说这是虚开发票,要补税罚款,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顾知年的脸色变了。
三百万。
那笔钱他记得。
是夏朵朵父亲“”的那笔钱。
当时说是无息借款,等公司周转过来再还。
合同没签,发票没有,他就那么收了,打了张收据。
因为那是夏朵朵的爸爸。
因为他信任她。
“顾总,”财务欲言又止,“那个举报的人......”
“谁?”
财务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举报信的截图,匿名,但IP地址显示......
夏朵朵家里的WiFi。
顾知年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他妈打来的。
“知年!你快回来!朵朵她爸带着人来砸门了!”
顾知年赶回去的时候,看见的是这辈子最荒谬的一幕。
夏朵朵的父亲带着几个人堵在他家门口,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满脸通红地嚷着:
“我女儿怀孕了!是你儿子的!你们顾家得负责任!”
顾母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讨好的笑:“老夏,这事儿慢慢说,慢慢说......”
“慢慢说什么?我女儿肚子都大了!”夏父把那张纸拍在顾母脸上,“你看看,医院检查单!两个月了!”
顾知年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张检查单。
他算了算时间。
两个月前,是夏朵朵来他公司“实习”的时候。
那时候他正和沈知意冷战,每天在公司待到很晚。
夏朵朵总是在他办公室门口晃来晃去,端茶送水送夜宵。
他以为她是体贴。
有一天下班后,她非要拉着他喝酒,说庆祝她转正。
他喝多了,她也喝多了。后面的事......
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躺在他身边,身上只穿着一件他的衬衫。
她说:“知年哥,你昨晚喝多了,非要......我拦不住你。”
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他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别往外说。
她收了钱,说“没关系,知年哥,我自愿的”。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现在看来......
“我女儿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被你儿子糟蹋了,你们顾家别想赖账!”
夏父的声音震天响。
顾母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堆起笑:
“老夏,你别急,这事儿......这事儿我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你儿子的好事,得负责任!”
“那......”顾母看了顾知年一眼,压低声音,“那知意不是刚结婚嘛......等过段时间,让知年娶了朵朵也不是不行......”
顾知年猛地抬头:“妈!”
顾母没理他,继续对夏父赔笑:“老夏你放心,朵朵这孩子我们从小就喜欢,知年也喜欢她......”
“妈!”顾知年的声音变了调,“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她?”
顾母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怎么样?”
“知意已经结婚了,你再想她有什么用?朵朵对你多好你不知道?人家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
顾知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妈,他爸,夏朵朵,夏朵朵她爸......
他们在他面前吵吵嚷嚷,讨论着“责任”“结婚”“孩子”这些字眼。
没有人在意他怎么想。
也没有人在意——沈知意是怎么想的。
9
夏朵朵最后还是住进了顾家。
顾母安排的。
“怀孕了得好好养着,住咱们家方便照顾。”
顾知年想反对,但反对无效。
他妈说:“你要是还惦记那个沈知意,你就趁早死了这条心。人家都结婚了,还能回头要你这个二手货?”
“朵朵肚子里是你亲生的骨肉,你不想要?”
他爸说:“这事儿闹大了不好看。老夏那边,咱们得罪不起。朵朵嫁过来,两家联姻,对公司也有好处。”
夏朵朵住进来的第一晚,穿着吊带睡衣敲他的门。
“知年哥,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顾知年看着她,忽然想起沈知意以前也经常睡不着。
那时候他嫌她烦,嫌她打扰他打游戏。
现在他才知道,她只是想要他陪着说说话。
他关上门,没理夏朵朵。
门外的哭声持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顾母的脸色很难看。
“朵朵昨晚哭了一夜,你知不知道?”
顾知年低头喝粥,不说话。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你就不能哄哄她?”
顾知年放下筷子:“妈,那孩子是不是我的,还不一定呢。”
顾母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知年站起来,“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说是我,就是我?”
顾母愣住。
夏朵朵站在楼梯上,脸色煞白。
10
一个月后,亲子鉴定的结果出来了。
孩子不是顾知年的。
夏朵朵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说是那天晚上她也喝多了,不知道是谁。
“可能是......可能是酒吧里的什么人......”
“我害怕,我不敢说......知年哥,你原谅我......”
顾知年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为了这个人,丢了沈知意。
为了这个人,一次次忽略那个真正爱他的人。
为了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滚。”
他只有一个字。
夏朵朵被他妈赶出家门的那天,还试图挽回:“阿姨,我真的是喜欢知年哥的......”
顾母的脸黑得像锅底:“喜欢?喜欢就是怀着别人的野种来赖我们家?”
“我告诉你,夏朵朵,从今往后你别再来找知年。我们顾家跟你夏家,老死不相往来!”
夏朵朵站在门口,妆花了,头发乱了,小腹微微隆起。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灯会上,她抢了沈知意的那签。
鸾凤和鸣。
她以为那是好签。
可她忘了,签文再好,也得看是谁拿的。
不是你的,抢来了也没用。
11
很久之后。
顾知年在街上偶遇过她一次。
她挽着那个男人的手,从一家书店里走出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
那个男人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本书。
他低头跟她说什么,她仰起脸笑着应和。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很好看。
顾知年站在原地,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
她没有看他。
一眼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也这样一起逛过书店。
那时候她总是挑一些他看不懂的书,什么哲学、历史、诗集。
他嫌无聊,总拉着她去隔壁的数码店看新出的手机。
她从来不说什么,放下书就跟着他走。
后来他才知道,她其实很喜欢看书。
只是他从来没注意过。
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听见那个男人问她:“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摇摇头。
“不认识。”
顾知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那天天气很好。
风很轻,云很淡。
他忽然想起那年灯会上,她求的那签。
镜花水月。
他一直以为那签是她的。
其实那是他的。
12
再后来。
顾知年的公司倒闭了。
那笔三百万的罚款让他元气大伤,加上偷税漏税的负面新闻,客户纷纷解约,供应商催着要款。
撑了半年,最终还是破产清算。
顾母的身体也垮了。
整天念叨着“早知道当初就让知年娶知意”“那孩子多好,是我们没福气”。
顾父一句话不说,天天去公园下棋。
有一天,顾知年在街上又遇见了一个人。
夏朵朵。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棉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哭得厉害,她手忙脚乱地哄着,嘴里骂骂咧咧的。
“别哭了!再哭把你扔了!”
孩子哭得更凶了。
她抬起头,看见顾知年,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抱着孩子快步走开了。
顾知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他忽然想起那年灯会上,她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说“知年哥你最好了”。
想起她抢了沈知意的那签,一脸窃喜地藏在口袋里。
想起她说的那句“我也可以帮忙的”。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任性、只是不懂事。
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是坏的。
只是他瞎。
13
很多年后。
有个年轻的女孩在网上发帖,问“爱一个人六年,最后发现他从来不把你当回事是什么感觉”。
下面有个匿名回复:
“像求了一签,以为会灵验,等了很久很久,最后发现签上写的不是你的名字。”
“不过没关系。”
“后来我又求了一,那签是真的灵。”
女孩追问:“你后来遇到对的人了吗?”
对方没有回复。
但她的主页上,有一条很久以前的动态。
配图是一个男人的侧脸,他正在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
配文只有四个字:
【鸾凤和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