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一个小宫女,被皇后剥下脸皮而死,只因我长得像她。
再睁眼,我成了她必须跪拜的太后。
珠帘之外,她恭恭敬敬唤我:
“母后。”
我却捻着佛珠,轻声吩咐:“掌嘴。”
“——掌皇后的嘴。”
1.
大宫女素心小心翼翼地扶我起身:
“太后娘娘,皇后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说是来请安的。”
我透过十二旒珠帘望出去。
皇后谢明珠穿着正红色凤纹宫装,头戴九凤衔珠冠,正端坐在下首。
那张与我前世有三分相似的脸上,端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
她身旁跪着一个瘦弱宫女。
那宫女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是前世的我,——小玉。
“让她进来。”我的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久居高位的沉冷。
谢明珠袅袅婷婷地走进来,行礼如仪:“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今气色极好。”
她起身后,目光扫过小玉,眉头微蹙:
“这贱婢冲撞了臣妾的仪驾,臣妾正要将她带回去管教。”
“哦?”我缓缓端起茶盏,“如何冲撞的?”
“她端着茶水,故意泼湿了臣妾的裙裾。”谢明珠语气惋惜,“臣妾本不想计较,可这宫里若没了规矩......”
“抬起头来。”我对小玉说。
小玉颤抖着抬起头。
那张脸上有五个清晰的指印,嘴角还渗着血丝。
她的眼睛红肿,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像极了我前世临死前的模样。
“是她泼的你,还是你撞的她?”我问。
谢明珠笑容一僵:“太后此言何意?臣妾岂会与一个宫女计较......”
“那就是你撞的她了。”我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内瞬间寂静。
“太后,”谢明珠维持着笑容,“这宫女是浣衣局的粗使,臣妾身为六宫之主,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奴才,似乎......”
“掌嘴。”我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素心迟疑着看我。
“哀家说,”我重复道,“掌皇后的嘴。”
素心深吸一口气,走到谢明珠面前:“皇后娘娘,得罪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谢明珠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太后!您竟为了一个贱婢......”
“第二下。”我说。
素心又抬手。
“第三下。”
三记耳光打完,谢明珠的发髻已散,凤冠歪斜,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红痕。
她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臣妾不知何处得罪太后......”
“你得罪的不是哀家。”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你得罪的是宫规,是体统,是谢氏百年门风。”
我俯视着她:“你今能冤枉一个宫女,明就能陷害一个妃嫔。长此以往,这后宫岂不成了你一手遮天之地?”
谢明珠咬牙:“太后教训的是。”
“回去抄写《女诫》百遍,闭门思过一月。”我转身,“小玉留下。”
谢明珠被人搀扶着离去,临走前看了小玉一眼,那眼神淬了毒。
小玉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起来吧。”我对她说,“从今起,你在哀家身边伺候。”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奴婢......奴婢粗笨......”
“粗笨可以学。”我看着她,“但你眼里那股不肯认命的劲儿,是天生的。”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2.
我将小玉留在身边,亲自教导。
教她认字、读史、习礼仪,也教她看账本、识人心、知进退。
腊月初八,宫中有宴。
皇帝率众妃嫔赴太庙祭祖,而后在麟德殿设宴。
小玉作为我的贴身宫女,随侍在侧。
宴至中途,谢明珠忽然起身:“陛下,臣妾近新排了一曲《踏雪舞》,想献与太后,以表孝心。”
皇帝微笑颔首:“准。”
丝竹声起,十二名舞姬翩然而入。
谢明珠换了一身雪白舞衣,轻盈如蝶。
她舞艺确实精湛,旋转时裙裾飞扬,如雪花纷飞。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谢明珠盈盈下拜:“臣妾献丑了。”
她起身时,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正扑向小玉端着的酒壶!
“小心!”有人惊呼。
小玉下意识侧身躲闪,手中的酒壶却已脱手。
金壶落地,琼浆四溅。
几滴酒液溅到了谢明珠的衣袖上。
她低头看着衣袖,眼圈一红:“小玉,本宫知道你不喜我,可今是祭祖大宴,你怎能......”
话音未落,她忽然捂住口,脸色煞白:“这酒......酒里有毒!”
全场哗然。
太医匆匆上前,查验酒液后面色凝重:“回陛下,此酒中确有夹竹桃花汁,少量可致心悸,多量则......”
皇帝大怒:“小玉!你为何下毒?”
小玉跪倒在地:“奴婢没有!这酒是尚膳监统一准备的,奴婢只是奉命端送......”
“还敢狡辩!”谢明珠的贴身宫女哭道,“皇后娘娘的舞衣袖口沾了酒液,现已起红疹,若非发现得早......”
谢明珠虚弱地靠在宫女身上,泪眼盈盈:“臣妾不知何处得罪了太后身边人,竟要置臣妾于死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皇帝也望过来,眼中带着审视:“母后,此女是您宫中的人。”
我缓缓起身。
“皇帝,”我说,“可否让哀家问几句话?”
皇帝颔首。
我走到小玉面前:“你说酒是尚膳监准备的,可有人证?”
“有!”小玉急道,“尚膳监的王公公可以作证,酒是他亲手交给奴婢的!”
“传王公公。”
王公公很快被带来,却跪地颤抖:
“奴才......奴才确实将酒壶交给小玉,但......但壶中是何物,奴才不知啊!”
“你先前不是这么说的!”小玉惊怒。
“肃静。”我转向太医,“你查验酒壶时,壶中剩余酒液有多少?”
太医一愣:“约......约半壶。”
“半壶酒,若真有毒,这会怎不见有人毒发?”我看着谢明珠,“皇后只是衣袖沾了几滴,便如此严重。莫非这毒,认得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谢明珠脸色一变。
“再者,”我继续道,“夹竹桃花汁味苦,加入酒中极易察觉。小玉若真要下毒,为何选这等宴会,用这等蠢法子?”
皇帝若有所思。
我走到谢明珠面前,俯身拾起她的衣袖,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红疹。
“太医,”我唤道,“你来看看,这红疹是夹竹桃所致,还是......藜芦粉?”
太医急忙上前,仔细查验后,脸色骤变:
“回太后,确是藜芦粉!此物接触皮肤便会起疹,但无毒!”
谢明珠浑身一僵。
“皇后,”我直视她的眼睛,“你袖口上的藜芦粉,是何时沾上的?是跳舞前,还是......故意抹上去的?”
“臣妾没有!”她矢口否认。
“那便搜宫吧。”我淡淡道,“看看皇后宫中,可有藜芦粉,或是夹竹桃花汁。”
“太后!”谢明珠尖声道,“臣妾是皇后,您怎能......”
“正因你是皇后,才更该以身作则。”我转身看向皇帝,“皇帝以为如何?”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搜。”
结果令人心惊。
在谢明珠寝殿的妆奁暗格中,搜出一小瓶藜芦粉。
在她贴身宫女房中,搜出几朵枯的夹竹桃花。
证据确凿。
谢明珠跪在殿中,泣不成声:“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怕小玉长的像臣妾夺了陛下恩宠,才想借此打压小玉,牵连太后......臣妾知错了!”
皇帝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你身为六宫之主,竟行此龌龊之事。”
“陛下!”谢明珠扑到他脚边,“臣妾跟您十年,为您生儿育女,您就忍心......”
“传旨。”皇帝闭了闭眼,“皇后谢氏,德行有亏,禁足凤仪宫,无诏不得出。六宫事宜,暂由太后协理。”
谢明珠瘫软在地。
她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知道,她不会罢休。
3.
经此一事,我意识到,这具身体老病,护不了小玉一世。
权衡之后,我把她送到了皇帝身边。
希望她诞下皇嗣,如果是皇子,我便扶持她走上更高的位子。
谢明珠禁足期间,小玉被封为玉美人。
小玉容貌娇艳,本是活泼的性子。因身份低微,平时谨小慎微。
如今,她不再是小小的宫女,性子逐渐放开,犹如缓缓绽放的花朵。
加上我的引导,很得皇帝喜欢。
不过三月,小玉便从美人晋为婕妤,风头直皇后。
谢明珠坐不住了。
她解除禁足后第一件事,就是在御花园设宴,邀请众妃嫔赏菊。
宴席上,小玉穿着一身鹅黄襦裙,鬓边簪着新贡的琉璃菊,低眉垂眼,收敛起平的活泼。
她还是惧怕皇后。
谢明珠坐在主位,笑容温婉:“玉婕妤今这身衣裳,倒衬得人比花娇。”
小玉恭敬:“皇后娘娘谬赞了。”
“本宫那里有几匹苏绣,颜色正配玉婕妤。”谢明珠说着,示意宫女,“去取来,送给玉婕妤,就当庆贺妹妹‘脱胎换骨’了。”
宫女端上一个锦盒。
小玉正要接过,我示意素心。
“且慢。”素心喊了声,走进凉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素心打开锦盒,里面确实是几匹上好的苏绣,但最上面一匹的绣纹,是双凤逐。
凤纹,唯有皇后可用。
小玉脸色一变,连忙跪下:“臣妾不敢!”
谢明珠故作惊讶:“这......这定是尚衣局弄错了!本宫明明吩咐的是鸾鸟纹......”
“是弄错了,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我缓缓开口。
素心返过来,扶着我走入亭中。
谢明珠连忙起身行礼:“太后万安。此事确是尚衣局疏忽,臣妾定严加管教。”
“尚衣局的女官,是你谢家旁支的女儿。”我看着她的眼睛,“哀家说得可对?”
谢明珠脸色微白。
“皇后,”我走近一步,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你母亲当年也是用这招,害死了先帝的丽嫔。怎么,家学渊源?”
她浑身一颤。
“哀家今把话放在这儿。”我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后宫之中,若再有这等龌龊手段,不论是谁,一律按宫规严惩。”
我看向小玉:“你起来。这绣缎既是皇后所赐,便收下吧。回头让尚衣局改绣成牡丹纹,也不算违制。”
小玉松了口气:“谢太后恩典。”
谢明珠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之后,谢明珠安分了许多。
但她看小玉的眼神,越发阴冷。
我知道她在等机会。
深冬已至,宫中的腊梅花开了。
小玉的恩宠盛,皇帝将南海进贡的夜明珠赐给了她,命人缀在她的寝殿帐顶,说是“明珠映玉人”。
这句话传到了谢明珠耳中,成了淬火的毒针。
夜明珠,她的名字里也有“明珠”二字。
皇帝此举,无异于将她的颜面与一个宫女出身的妃嫔放在一处践踏。
她开始频繁向我请安,姿态恭顺,言语体贴,仿佛彻底悔悟。
偶尔遇见皇帝,也是垂眸敛目,温婉得体。
提及小玉时,还会夸赞两句“玉妹妹性情纯良”。
连皇帝都私下对我说,皇后近来似乎沉静明理了许多。
只有我知道,她那温婉表皮下的恨意,已如蛰伏的毒蛇,蓄满了毒液,只等一击毙命的时机。
年关将近,宫中筹备除夕夜宴与祭天大典,事务繁杂。
我以太后之尊协理六宫,便将一部分琐事分给了几位高位妃嫔。
其中就有谢明珠和小玉。
然,祭天大典前三,内务府清点祭器时发现,最为重要的 “九龙捧”白玉祭盘不见了!
用于祭天的核心祭器丢失,乃是大不敬之罪,足以动摇国本,引发朝野震荡。
内务府总管吓得魂飞魄散,连夜上报。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所有经手过祭器准备、保管、擦拭的宫人,全部被拘押审问。
线索很快集中到,最后接触玉盘的小玉。
“陛下明鉴!那臣妾核对清单后,亲眼看着公公将玉盘锁入库房,钥匙当即就交还给了内务府的副总管。”
“臣妾绝未私藏,更未遗失啊!”
小玉跪在御书房,脸色苍白如纸。
谢明珠也在场,她蹙着眉,忧心忡忡:
“玉妹妹莫急,仔细回想回想,是否中间有过什么岔子?”
“或者......交给了旁人?”她看似劝慰,却将“旁人”二字咬得极轻。
皇帝的目光沉沉压在小玉身上。
这时,搜查小玉寝宫的侍卫来报。虽未找到玉盘,却在玉婕妤妆台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发现了几张当票。
所当之物皆是宫中的金玉首饰,其中一张的期,正是祭器丢失的前一天。
“臣妾没有!这些当票不是臣妾的!”
小玉惊骇欲绝,她从未当过任何东西。
谢明珠叹了口气,眼中带着不忍:
“妹妹,你出身清苦,一时手头紧,拿了宫中用度贴补,也......情有可原。”
“可那祭盘是国之重器,你万万不能糊涂啊!若真是你拿了,快告诉陛下藏于何处,陛下仁厚,或可从轻发落。”
字字句句,坐实了小玉因贪财而偷盗祭器的嫌疑。
人证、物证看似俱全,动机合理。
小玉百口莫辩,浑身发抖。
“陛下,” 我在这时开了口,声音平稳无波,“祭盘关系社稷,确需严查。”
“但仅凭几张来路不明的当票,就断定是玉婕妤所为,未免武断。”
谢明珠看向我,眼神诚恳:“太后所言极是。”
“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如何向列祖列宗和天下臣民交代?”
“玉妹妹嫌疑最重,依宫规,至少......应先打入冷宫,待查明后再做处置。”
她看似公正,实则要将小玉置于死地。
入了冷宫,再想出来就难了,期间也会发生太多“意外”。
第2章 2
4.
皇帝面露犹豫。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
镇守皇陵的宗正卿、一位年高德劭的皇叔匆匆求见,声称有十万火急之事。
皇叔进殿,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面色凝重:
“陛下,老臣今清晨巡视皇陵外围,在陵寝西侧一处荒废的祭坑边,发现此物被掩于浮土之下,觉得形制非凡,不敢怠慢,特来呈报。”
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尊失踪的白玉祭盘!
只是盘底,沾染了些许新鲜的泥土和几片特殊的、宫中御花园才有的金边瑞香花瓣。
“找到就好!”皇帝松了口气,但旋即疑云更重,“为何会出现在皇陵?还沾着御花园的花瓣?”
我缓缓起身,走到那玉盘前,仔细看了看盘底的花瓣和泥土。
“皇帝,这倒巧了。哀家记得,三前,皇后曾以‘为祭天祈福,需采撷沾染天地灵气的净土’为由,向哀家请了旨意,亲自去了一趟皇陵附近采集土样,是也不是?”
谢明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继续道,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哀家当时还觉得皇后虔诚。如今看来,皇后此行,怕不只是为了采土。”
“这御花园的金边瑞香,今年只开了两株,一株在慈宁宫,一株......恰好在皇后你的凤仪宫后苑。”
“花瓣新鲜,应是近落下的。”
皇叔也捋须道:“老臣发现祭盘之处,确有新近动土的痕迹,附近还有半截被匆忙丢弃的、宫女制式的铲子,上面似乎沾着凤仪宫特用的蔻丹颜色。”
矛头陡转!
皇帝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谢明珠。
“不!不是臣妾!是有人陷害!”
谢明珠仓皇跪倒。
“臣妾去皇陵是为祈福,这花瓣......定是有人偷采了臣妾宫中的花,故意遗落!那铲子......更是无稽之谈!”
“那么,”我近一步,凝视着她慌乱的眼睛,“皇后如何解释,你宫中一名叫翠缕的粗使宫女,昨夜试图将一包金银细软送出宫外,被哀家早已安排暗中监视各宫动静的侍卫截获?”
“那包里,除了金银,还有一方你谢家的私印,以及......几张盖着你凤仪宫小印的、空白当票的底纸。那纸张质地,与在玉婕妤处搜出的当票,一模一样。”
我早就防着她。
那御花园赏菊事后,我便知她必有大动作。
她动用谢家在内务府的势力,我岂能不留心?
翠缕是她埋得很深的一颗钉子,平时几乎不近身伺候,专做些隐秘勾当,却不知早被素心盯上。
人证物证,此刻彻底反转。
谢明珠瘫软在地,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早已布好的局中。
她算计小玉偷盗祭器,甚至准备了“赃物”当票,却没想到我借力打力,将计就计,让她亲手将真正的祭盘“送”到了皇陵,并留下了无法抵赖的痕迹。
她派人去处理“赃物”,反而暴露了最关键的证据。
皇帝脸上笼罩着寒霜,失望与愤怒交织:
“谢氏!你身为皇后,不思贤德,屡次构陷妃嫔,此次竟敢拿祭天大典、社稷重器来行此龌龊陷害之事!其心可诛!”
“陛下!陛下饶命!”
谢明珠涕泪横流,爬上前抱住皇帝的腿。
“臣妾是一时鬼迷心窍,臣妾知错了!看在太子和公主的份上......”
提到子女,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旋即被决绝取代:
“太子与公主,会有更好的教养。你不配为他们的母亲,更不配为一!”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下旨:
“皇后谢氏,德行败坏,屡教不改,构陷妃嫔,亵渎祭器,触犯国法宫规。”
“即起,废去后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谢明珠,不,谢氏彻底瘫倒在地,如被抽去脊梁,口中发出嗬嗬的破碎声音,被侍卫拖了出去。
她最后看向我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怨毒,更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她终于明白,她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太后,而是一个从归来、熟知她所有伎俩、且拥有更高权力的复仇者。
殿内一片寂静。
小玉犹自跪着,劫后余生,泪流满面。
皇帝走过来,亲手将她扶起,语气温和了许多:
“爱妃受委屈了。” 他又看向我,“此次多亏母后明察秋毫,否则朕险些冤枉好人,酿成大错。”
我淡淡颔首:“皇帝明白就好。后宫不宁,前朝何以安稳?”
“望皇帝后,明辨忠奸,勿使小人蒙蔽圣听。”
风波暂平。
废后谢氏被投入冷宫最深处,谢家在朝中的势力也因这次事件受到清查和打压,气焰大挫。
小玉经此一劫,更加沉稳谨慎,同时也真切感受到了后宫争斗的残酷与太后的庇佑之力。
她对我的依赖与忠诚,更深了一层。
然而,我知道,只要这宫墙还在,争斗便永不会止息。
谢氏虽倒,但她的家族未必甘心,宫中其他有子的妃嫔也可能生出心思。
我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拢了拢身上的锦袍。
这具太后的身躯渐衰老,但我的意志,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更坚定。
我要护着小玉,一步步走下去,走到那无人再能欺侮的高处。
路还长,而猎手,永远需要比狐狸更有耐心。
5.
春雪化尽,柳梢新绿。
废后谢氏在冷宫的第三个年头,悄无声息地病逝了。
内务府报上来时,只得了皇帝一句“按庶人之礼葬了”,便再无下文。
她死时身边只有一个早年带进宫的、又聋又哑的老嬷嬷。
据说最后那段时,她时常对着空墙喃喃,时而冷笑,时而惊惧,总说“她回来了”“她知道”。
无人听得懂。
凤仪宫空了两年,终于迎来了新主。
小玉在诞下一位皇子后,在我的扶持下,被册立为继后。
册封大典那,她穿着繁复华美的凤袍,头戴沉甸甸的九凤冠,一步步走上高台,接受百官与命妇的朝拜。
仪态万千,端庄威仪,已寻不见昔那个跪在慈宁宫地上、脸颊红肿的小宫女半分影子。
只有我知道,深夜无人时,她偶尔还会对着铜镜,轻轻抚摸眼角。
那里曾被谢明珠用指甲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虽用珍珠粉掩了,细看仍能辨出。
仇恨会留下印记,恩典也是。
她转身,对着坐在上首的我,深深拜下,眼圈微红:“若无母后,无今之臣妾。”
我抬手虚扶,目光越过她,望向殿外辽阔的天。
先帝在时,太后并非宠妃,能在这吃人的后宫活到太后之位,靠的从来不是恩宠,而是审时度势与足够的耐心。
将小玉推上后位,既是为偿还前世那点未了的冤屈,也是为这摇摇欲坠的皇室,寻一个心地尚未完全冷硬、知恩念旧的继承人。
皇帝的身体,这几年是越发不好了。
新后贤德,宫中表面一派祥和。
但平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谢家虽遭打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朝中仍有盘错节的势力。
废太子渐年长,看小玉与其所出皇子的眼神,益阴沉。
几位育有成年皇子的太妃,也心思活络起来。
秋狩之时,意外发生了。
皇帝围场驰马,不知为何马匹突然惊厥,将他摔了下来。
虽经太医全力救治,性命无碍,却伤了腰椎,自此卧榻,难以理政。
朝堂哗然。
经查,是马厩一名饲养太监被收买,在御马饲料中混入了令人躁动的草药。
那太监事发当便“失足”坠井,线索戛然而止。
矛头隐隐指向废太子一系,却无实据。
皇帝卧病,太子年少,朝政由几位内阁重臣与我共同商议决断,实则是太后临朝听政。
一时间,慈宁宫门庭若市,奏折如雪片般飞来。
我坐在垂帘之后,听着前朝大臣们争执不休,关于战事、关于粮饷、关于漕运......
声音透过帘子传来,嗡嗡作响。
这具身体着实老了,批阅奏章至深夜,常觉心力交瘁,眼前发花。
素心劝了多次,我总摆摆手。
不能停。
此刻松懈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小玉每带着皇子来请安,处理完宫务,便安静地坐在一旁,替我揉着额角,或轻声念着不那么紧急的奏报。
她学得很快,已能从我只言片语的提点中,抓住要害。
“母后,浙东水患的折子,儿臣觉得,拨付赈银之外,更需派一得力员督查,以防层层盘剥,到百姓手中十不存一。”
她将一份奏折抽出,递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颔首:“人选呢?”
“儿臣以为,刚直不阿的监察御史李秉渊可当此任。他出身寒微,知民间疾苦,且......与谢家一派素无往来。”
我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稍慰。
她在成长,在蜕变,从需要我羽翼庇护的雏鸟,渐渐生出自己的喙与爪。
但这还不够。
6.
隆冬,皇帝病情急转直下。
弥留之际,他召我、小玉及内阁首辅至榻前。
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太子的手,目光却看向我,浑浊的眼里满是托付与无奈。
“母后......太子,江山......劳您......费心......”
他未尽之言,我们都懂。
皇帝驾崩,举国哀恸。
十岁的太子灵前即位,尊我为太皇太后,小玉为母后皇太后。
因皇帝年幼,由太皇太后与新帝嫡母,共同垂帘听政。
然而,新帝并非小玉亲生。
他的身后,站着不甘沉寂的谢家残余势力,以及几位野心勃勃的宗室亲王。
先帝丧仪未完,朝堂上已为“是否该依祖制,请成年亲王辅政”一事吵得不可开交。
以谢贵妃父兄为首的一派,极力主张应由德高望重的皇叔祖,与另一位亲王共同辅政,称“女主政,终非国朝之福”。
矛头直指我与小玉。
养心殿内,炭火噼啪。
小玉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凉:“母后,他们这是要我们还政于宗室。”
我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已不复当年做宫女时的粗糙,却依旧不够温暖。
“他们不是要还政,”我缓缓道,“是要夺权。新帝年幼,若由亲王辅政,你我便是摆设,迟早被架空。”
“届时,你这太后,与当年冷宫中的谢氏,有何分别?”
她猛地一颤。
“那......我们该如何?”
我看向窗外阴沉欲雪的天空,缓缓吐出两个字:
“人。”
人,自然不是亲自动刀。
朝堂之争,人诛心。
几后,那位力主亲王辅政最积极的谢国舅,其门下最得力的一个门客,被御史参奏强占民田、死人命,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此事本可大可小,但在我的默许与小玉的推动下,迅速发酵。
紧接着,又牵连出谢国舅早年科举舞弊旧案。
墙倒众人推。
一时间,弹劾谢家跋扈、欺君的奏章雪片般飞向御案。
谢贵妃在宫中哭求新帝,新帝惶恐不知所措,来慈宁宫问我。
我只摸着他的头,叹道:
“皇帝,国法如山。外戚若仗势欺人,动摇的是我朝基,寒的是天下百姓的心。你父皇若在,也必不容忍。”
新帝似懂非懂,但看我神色凝重,不敢再言。
谢国舅下狱,谢家势力再遭重创。
主张亲王辅政的声音,顿时弱了一半。
剩下的,便是那位“德高望重”的皇叔祖。
我让素心秘密出宫一趟。
十后,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敲响了京兆府的门。
状告皇叔祖四十年前为夺一块风水宝地,害死他全家七口,仅他一人侥幸逃生。
人证、物证竟在几十年后奇迹般浮现。
朝野震惊。
皇叔祖连夜进宫,在我面前老泪纵横,指天发誓绝无此事,是有人构陷。
我端着茶,静静听着。
末了,只问:“皇叔,哀家且问你,四十年前,你是否强买过城南林家的一块地?”
他怔住,脸色变幻。
“看来是有的。”我放下茶盏,“过程或许不如那老者所言惨烈,但强取豪夺,总是不假。”
“身为宗室,不修德行,与民争利,如今被人旧事重提,怨得了谁?”
“此事若闹大,皇家颜面何存?不如皇叔自己上书,称年老体衰,不堪辅政重任,请求归家荣养。”
“哀家或许还能帮着转圜,保住你的体面,与子孙的富贵。”
他看着我平静无波的眼睛,终于明白,这是一场毫无胜算的博弈。
那所谓的“证据”何时出现,如何出现,已不重要。
他瘫软在地,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次,皇叔祖“主动”上表请辞一切虚职,闭门谢客。
最大的两块绊脚石,悄然搬开。
7.
又是一年腊八。
新帝渐渐长大,虽仍稚嫩,但在小玉的悉心教导与我的严格督促下,已初具人君模样。
朝政大事,他逐渐能发表见解,虽不免幼稚,却肯听劝。
小玉垂帘时,话越来越少,姿态却越来越稳。
她已学会如何用眼神、用沉默、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底下争吵的大臣们安静下来。
我们都清楚,这样的子不会太久。
新帝亲政是迟早的事,而我们需要在那之前,为他扫清道路,也为自己安排好退路。
慈宁宫的炭火总是烧得很旺,我却越来越怕冷。
素心替我披上厚毯,低声道:“太皇太后,玉太后求见。”
小玉走进来,挥手让宫人退下。
她眉间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忧色。
“母后,皇帝今问起他的生母谢贵妃......言语间,似有怨怼,觉得是我们打压了谢家,才使其母族凋零,生母郁郁而终。”
我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该来的,总会来。
血缘的牵绊,是时间也难以完全磨灭的痕迹。
“你怎么答?”
“儿臣只说,国法无私,谢家所为触犯律例,理应受罚。”
“至于谢贵妃,是她自己心病难医。”
小玉蹙眉,“但皇帝似乎......并未全信。”
“他不会全信。”我看向她,“小玉,你要记住,我们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他敬我们,怕我们,依赖我们,但心底最深处,永远会为生母留一个位置。这是人性。”
“那我们......”
“不必慌。”我打断她,“谢贵妃已死,谢家已颓,翻不起大浪。皇帝如今羽翼未丰,仍需倚仗我们。”
“你要做的,是继续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嫡母,严格教导,亦不失慈爱。”
“更要让他看到,这江山社稷之重,非你我私心,而是不得不为。”
我顿了顿,声音更低:“也要让他明白,唯有你我,能护住他这皇位坐得稳当。谢家余孽或某些宗室,若掌了权,第一个容不下的,便是他这个身上流着谢家血液的皇帝。”
小玉眸光一闪,缓缓点头:“儿臣明白了。”
利益,永远比血缘更能捆绑人心。
冬去春来,我的身体终于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太医私下对小玉摇头,说太皇太后是心力耗尽,药石罔效。
小玉红着眼眶,夜守在榻前。
这精神稍好,我让她扶我坐起,倚在榻上。
窗外春光正好,桃花灼灼。
“小玉,”我唤她,声音沙哑微弱,“还记得你刚来慈宁宫时,是什么模样吗?”
她跪在榻边,握着我的手,泪如雨下:
“记得......奴婢永远记得。若无娘娘,奴婢早已化为一堆白骨......”
“不是奴婢了。”我轻轻拍拍她的手,“你是太后,将来......还会是皇帝的圣母皇太后。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
“哀家走后,你便是这后宫,乃至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但高处,也最寒冷,最孤单。”
“皇帝亲政前,你要稳住朝局,用哀家留给你的那些人,制衡各方。皇帝亲政后,你要懂得放手, 适时退居深宫,荣养天年。切忌恋栈权位,引来猜忌。”
“谢家残余,已不足虑。但要留心其他皇子母族,尤其是......有军功在身的。”
我断断续续,将能想到的,一一叮嘱。
仿佛又回到最初,教导那个惶恐的小宫女如何生存。
她泣不成声,一一应下。
最后,我看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视线渐渐模糊。
前世被折磨致死的痛楚,重生为太后的步步惊心,扶持小玉的殚精竭虑,与谢氏、与前朝、与命运的一次次博弈......
纷至沓来,又如水般褪去。
这一世,活得够久,也够累了。
但,总算没有白活。
我护住了想护的人,送该下的人下了,将这摇摇欲坠的皇朝,暂时稳在了轨道上。
至于后世评说,是牝鸡司晨,还是力挽狂澜,都随它去吧。
“小玉......”我最后唤了一声,气息微弱。
“母后,儿臣在!”她将耳朵凑近。
我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
“好好活着......替哀家......看这江山......”
视线彻底暗了下去。
耳边似乎传来小玉压抑的、最终崩溃的痛哭,以及远处隐隐约约的、报丧的钟声。
沉沉重重的,一声,又一声。
像落幕的鼓点。
永熙十二年春,太皇太后薨,举国哀悼。
谥号:孝贞宪圣昭懿仁明端慧承天辅圣太后。
史书工笔,寥寥数行。
无人知晓,这副苍老的躯壳里,曾栖息过一个含冤而死的小宫女的灵魂。
也无人知晓,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缓缓阖上时,心底最后掠过的,并非太后尊荣。
而是许多年前,浣衣局冰冷的石阶上,那个挨了打、忍着泪、眼里却有不甘光芒的瘦弱身影。
终于,可以休息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