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所有人都骂我,心比天高不安分,跟野男人跑了。
他们说得对,也不对。
我是走了,可没人知道,我给周卫东生了个孩子。
五年了,这秘密我捂得像个一直不愈合的伤口。
直到我在卫生所,遇见我离婚五年的前夫。
他新娶的媳妇挽着他的胳膊,笑声甜得像蜜:“我们打算今年要个孩子。”
而我,正捏着儿子的挂号单,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本以为这个秘密会烂在肚子里,直到他偶然撞见和他眉眼如出一辙的男孩。
他嘶哑地质问我:“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
我看他新婚妻子瞬间煞白的脸,慢慢弯起了嘴角。
“反正......也轮不到你来养。”
1
冬冬咳得小脸通红,滚烫的额头贴着我脖颈,小手软软地揪着我的领子。
我抱着他坐在镇卫生所的长木椅上,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本。
上面“先天性哮喘”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了我五年。
“林冬冬家长。”护士在走廊尽头喊。
我赶紧抱着冬冬进去。
老大夫推了推老花镜,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眉头皱成个川字:
“娃这病,好像比上回严重多了。夜里喘不上气了吧?”
我点头,喉咙发。
“得去省城大医院。”老大夫叹口气,“镇里药不管用了。再拖下去,娃要遭大罪。”
“那......得多少钱?”
“光检查,这个数。”他伸出巴掌,“要是住院,没个一两千下不来。”
我眼前一黑。
一两千。
我在纺织厂踩缝纫机,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
不吃不喝,得攒四年零七个月。
走出诊室时,天阴得厉害,就像我的心一样。
我背着帆布包,里面装着冬冬的药,还有他最喜欢的铁皮小青蛙。
这青蛙漆都磨秃了,但他说等他不喘了也要像小青蛙一样蹦。
刚出卫生所大门,雨就泼下来了。
我赶紧把冬冬裹进外套里,跑到路边等公交车。
雨太大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冬冬在我怀里动了动,声音又细又弱:“妈......”
他浑身滚烫,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辆吉普车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周卫东的脸。
五年了,他还是那副样子,只是副驾驶座上坐着个人。
他那个在县文化馆工作的新媳妇,刘玉梅。
她往周卫东身边靠了靠,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扯出个笑:
“哟,这不是秀秀姐吗?”
周卫东没看我,眼神落在前方的雨幕里。
“咋淋成这样?”刘玉梅声音柔得能滴出水,“孩子病了?”
我抱紧冬冬,没说话。
刘玉梅摇了摇他胳膊:
“卫东,是秀秀。她孩子看着病得不轻,咱们捎一段?”
周卫东皱了皱眉,开口,声音硬邦邦的:
“你搭理她啥?走!”
车轮碾过积水,泥水劈头盖脸浇了我一身。
我背过身去护住冬冬,再抬头时,车已经消失在雨幕尽头。
冬冬在我怀里咳起来,小脸憋得发紫。
我蹲下身,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响。
就像五年前的那场雨。
那天周卫东他娘盘腿坐在炕上,把一沓钱和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批斗会,我父亲低着头。
“这儿是五百块。卫东正要提,政审卡在最后一关了。”
她顿了顿,磕了磕旱烟袋:
“秀秀,你爹那案子,是说不清。可卫东的前程,是看得见的。可要是背着你家这个污点......”
我指甲掐进掌心,印子深得见血。
最后我说:“成。”
当天下午,我便演了场戏。
在他战友面前,我说我过够了穷子,找着更有本事的了。
周卫东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咔嚓一声,碎了。
后来,他和刘玉梅的婚事传到我耳朵里。
都说男才女貌,门当户对,是领导撮合的好姻缘。
而再后来某个清晨我晕倒了,再次醒来我在镇卫生所,被确诊怀孕了。
身后小护士追了出来,声音打断我的回忆。
是卫生所会计说:欠费八十七块三,三天内不交,药就停了。
冬冬又咳起来,每一声都扯得我心口疼。
我从里衣兜儿里拿出来一张纸。
这些年我再难得时候,这个号码都一直记在纸片上,从来没打过。
指尖悬在公用电话按键上,抖得厉害。
我按下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周卫东的声音:“喂,哪位?”
我没出声,匆匆挂断。
听筒里最后一声“嘟......”,我还是没有告诉他。
2
雨停了,我把冬冬送回我出租房里。
睡着的他眉头还皱着,小手攥着我的食指。
他迷迷糊糊地说:“妈,我想吃你蒸的鸡蛋羹。”
我亲了亲他额头:“好,妈明天给你蒸。”
离开出租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我骑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赶到纺织厂。
我在这里做挡车工快三年了。
车间主任赵大姐人不错,偶尔让我把厂里瑕疵布头带回去,给冬冬缝衣裳。
今天刚换好工装,赵大姐就急匆匆过来:
“秀秀,厂办三楼小会议室,领导晚上有接待,人手不够,你去顶一下。”
“我?”我低头看看自己,“赵姐,我不行的......”
“就端个茶倒个水,放下就走。”赵大姐把托盘塞我手里,“那边催得急,帮个忙。”
托盘上是两瓶白酒,我认得,是茅台。
我知道这一瓶顶我小半年工资。
走到小会议室门口,我深吸口气,推门。
烟味和茶味混在一起冲出来。
会议室不大,灯开得亮,我看清了里面的人。
周卫东坐在主位,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口别着钢笔。
旁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男人,看样子是县里的部。
“哟,新来的?”有个胖领导眯着眼看我。
我低着头,把酒放桌上转身就走。
“站住。”
周卫东的声音从主位传过来,我后背僵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我。
“现在改行端茶送水了?”他声音不高,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当年拿了钱,没置办点好行头?”
胖领导愣住了:“周主任,认识?”
周卫东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睛里:“一个见钱眼开的货。”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笑。
有人打圆场:“周主任说笑了,这......。”
我没吭声,拿起托盘要走。
“让你走了?”周卫东放下茶杯。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缺钱?”他从内袋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托盘上。
“这里有五百块。”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但有条件,你明天来我家我告诉你。”
我手指收紧,指甲抠进托盘木头的毛刺里。
“地址你知道。”他顿了顿,每个字清清楚楚钻进我的耳朵里,“你这种女人不会拒绝钱吧?”
脑子里闪过冬冬憋紫的小脸。
还有那条信息:三天内,八十七块三。
我盯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颜色,和当年他娘推过来的那一沓,一模一样。
尊严这东西,五年前我就卖过一次。
不差这一次。
我伸手拿起信封,边缘硌着掌心。
“成。”我说。
周卫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3
第二天我去那栋县委家属院的小楼。
刘玉梅像是铆足了劲要给我个下马威。
她指着客厅墙角那台蒙着布的大件玩意儿。
“喏,把那台缝纫机给我搬二楼去。”她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打着毛线,眼皮都不抬,“我屋里那窗帘旧了,扯了块新布,正好用得上。”
我看向墙角那是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铸铁的机身看着就知道分量不轻。
一个人搬上楼,几乎不可能。
“这......我一个人怕搬不动。”我实话实说。
“搬不动?”刘玉梅停了手里的活计,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秀秀,听说在纺织厂,几十斤的布捆你都扛得动,现在装什么娇气?还是说,”
我没接话,走过去,我蹲下身,试了试重量确实沉。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楼梯挪。
刘玉梅依旧坐在沙发上,毛线针穿梭,像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搬到楼梯中间拐角处,我一脚没踩稳,身子晃了一下。
缝纫机沉重的底座猛地磕在楼梯扶手上,发出“哐”一声闷响。
“你小心着点!”刘玉梅立刻叫起来,丢了毛线针站起来,
“这楼梯扶手是新刷的漆!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就在这时,书房门开了。
周卫东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看样子要出门。
他看见楼梯上的情形,脚步顿住了。
“你让她搬这个?”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刘玉梅立刻换了副表情,带点委屈:“我想着把旧窗帘换了,用缝纫机自己做省点钱......谁知道她这么不小心。”
周卫东没说话,走过来看了看。
我别开脸,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弯下腰抬起缝纫机。
“让开。”他对我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没再说话,一个人就把那台缝纫机抬上了楼。
楼下,我和刘玉梅都僵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他下楼来拿起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文件袋,径直朝门口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门“哐”一声关上。
4
晚上十一点,刘玉梅睡了,周卫东还在书房。
我溜进厨房,把带来的中药倒进小砂锅,开了最小火。
冬冬这两天咳得厉害,我只能半夜来熬好,明天一早送回去。
我盯着蜂窝煤炉子蓝幽幽的火苗发呆,没听见脚步声。
“你在什么?”
我吓得一抖,砂锅盖子差点掉地上。
转身,周卫东站在厨房门口。
“熬药。”
“什么药?”
“治咳嗽的。”我移开视线,“我......嗓子不舒服。”
周卫东走过来,盯着砂锅里黑黢黢的药汁看了几秒。
“就你这身子骨,阎王都不收。”他声音很沉,听不出情绪。
就在这时,我别在腰间的寻呼机尖锐地响起来,是卫生院值班室的号码。
我一把按掉,手心冒汗。
周卫东眼神一凛,盯着我鼓起的裤兜。
“谁呼你?”他问。
“打错了。”我关掉炉子,端起砂锅想把药倒掉。
周卫东盯着砂锅里的药汁,忽然问:“你儿子,几岁了?”
我心头一紧:“四岁半。”
他沉默了几秒,眼神暗了暗:“我要是没记错,你走的时候,是五年前的腊月。”
我攥紧砂锅把手,指甲发白:“那又怎样?”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冬冬送完药后,又回了周卫东家。
收拾厨房时,我听到餐厅刘玉梅的声音。
“不知道她的孩子是跟哪个野男人生的......”
我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只是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良久我听见周卫东冷冷的声音:“与我无关。”
我手指攥紧了抹布,粗糙的布料磨得掌心生疼。
突然寻呼机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是卫生所值班室,连续呼了三次。
我跑到巷口公用电话亭回过去,手抖得几次对不准孔。
“林冬冬家长,孩子突然喘不过气,脸都紫了!必须马上转县医院!卫生所的车坏了,你得自己想办法!最好尽快,不然......”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马蜂在撞。
我抓着听筒,一遍遍数身上的钱:二十三块八毛,加上周卫东给的五百,五百二十三块八。县医院押金至少得一千。还差......还差得多。
我翻遍所有口袋,连粮票都算上。
还是不够。
我转身冲进餐厅。
周卫东和刘玉梅还在吃早饭。
周卫东放下筷子,皱眉看着我。
刘玉梅用勺子慢慢搅着粥,像在看什么不净的东西。
“周卫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劈了叉,抖得不成调。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我要救我儿子。”
周卫东嗤笑一声音:“我凭什么借钱救你儿子。”
“因为冬冬,是你儿子。”
第2章 2
5
刘玉梅手里的勺子掉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
“你放屁!”她尖叫着站起来,“卫东,你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想讹钱!”
周卫东没动。
他盯着我,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再说一遍。”他声音哑得不像他。
“冬冬是你儿子。”我指甲掐进掌心,“五年前腊月,我走的时候,已经怀了两个月。”
周卫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身就往外走。
“卫东!”刘玉梅拽住他,“你去哪儿?”
他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她一个踉跄撞在桌角上。
我也跟着跑出去。
巷口,他拦住一辆三轮车,把我拽上去。
“县医院!”
车上,他一句话没说。
我也不敢说。
到了医院,他冲进抢救室那条走廊。
护士拦住他:“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孩子父亲!”他吼出来,嗓子劈了叉。
护士愣住了。
他推开抢救室的门。
我跟进去。
冬冬躺在那张小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口剧烈地起伏。
周卫东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冬冬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又看见我。
“妈......”他声音细得像蚊子。
然后他看向周卫东,看了好几秒。
“叔叔......”他说,“你怎么哭了?”
周卫东抬手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别过头,深吸一口气,从内兜掏出一个存折,塞给旁边的护士。
“去交费,押金多少交多少,不够我回去拿。”
护士打开存折,愣住:“这......五万二?”
我愣住了。
“这些年存的。”他声音很低,像说给自己听,“每次恨得受不了,就往里存一点......”
他说不下去了。
医生进来,拿着化验单:“孩子是AB型血,需要输血,你们谁是......”
“我。”我站出来。
“我是O型。”周卫东打断我,挽起袖子,“抽我的。”
医生看看单子,又看看他:“你是O型?那孩子不可能是你......”
“我知道。”周卫东声音发颤,“抽我的,救孩子要紧。”
我看着他,眼泪突然涌上来。
医生没再说什么,带他去隔壁抽血。
我跟过去,站在门口。
针扎进他血管的时候,他眼睛一直看着那袋血。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我妈......临终前跟我说,对不起我。”他声音很轻,“我问她对不起了什么,她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那袋血一点一点装满。
“原来她说的,是这个。”
6
抽完血,周卫东坐在走廊长椅上。
我陪他坐着。
凌晨三点,医院很安静。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生他的时候。”我说,“护士说孩子是AB型,让我签字。我说不可能,我是O型。”
他转过头看我。
“护士去查记录。”我攥紧衣角,“调出来一看,我生产时登记的是O型。”
“谁的记录?”
“不知道。”我说,“我签的字,但血型那栏,不是我填的。”
周卫东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
走了十几趟,他突然停下。
“我去查。”
“怎么查?”
他不说话,大步走了。
第二天下午,他回来了。
脸色比昨晚还难看。
他把我拉到楼梯间,关上门。
“我调了五年前的原始档案。”他声音发紧,“你生产时登记的是AB型。”
“不可能。”我摇头,“我明明是O......”
“被人涂改了。”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你看。”
我接过来。
是我的生产记录。
他沉默了几秒:“看不清。但我知道是谁改的。”
“谁?”
他没回答,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照片。
是那个接生护士。
“我找到她了。”他说,“退休三年了,在老家带孙子。她说,当年有个穿戴讲究的老太太,塞给她两百块钱,让她‘把血型那栏描清楚点’。”
我心跳漏了一拍。
“老太太是谁?”
周卫东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妈。”
我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五年前那些画面。
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把钱推过来。
她说:“卫东正要提,政审卡在最后一关了。你爹那案子,是说不清。”
她说:“秀秀,卫东的前程,是看得见的。”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嫌我出身不好。
原来她早就知道我怀孕了。
周卫东把我扶到椅子上坐下。
他蹲在我面前,抬起头看我。
“秀秀,这些年......”
他话说一半,说不下去了。
“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我听见自己问。
我眼泪掉下来。
“五年。”我说,“你妈一个谎,骗了你五年,害了我五年,也害了冬冬五年。”
周卫东抬起头。
他眼眶红透了。
“秀秀,对不起。”
我别过脸。
“对不起有用吗?”
7
周卫东三天没回家。
他睡在单位办公室,白天跑医院看冬冬,晚上翻母亲的遗物。
第四天晚上,他来找我。
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子。
巴掌大,上面挂着一把小锁,锁撬开了。
“我妈的。”他说,“藏在她床板底下。”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几封信。
发黄的信纸,墨迹有些褪了。
最上面那封,抬头写着:“周家姆妈亲启。”
落款是:“刘淑芳。”
刘玉梅的姑姑。
县医院副院长。
我抽出信,一页一页看。
手在抖。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血型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那个护士是我的人,两百块就够了。孩子出生后,血型那栏直接写成O型。这样就算将来验血,也对不上。”
“五百块的事,我跟玉梅说了。她愿意配合。你们周家许诺的卫生局编制,到时候别忘了。”
“孩子那病,你放心。我托人从香港带的药,无色无味,兑在粉里就行。一个月喂一次,半年下来,肺就坏了。就算以后查,也查不出什么。”
我看不下去了。
把信摔在桌上。
“你妈......”我声音发抖,“她给冬冬下药?”
周卫东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像一木头。
“你说话啊!”我站起来推他,“你妈害我儿子!她给我儿子下药!”
他任我推。
推了几下,我推不动了。
蹲在地上,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五年......”我哭得说不出话,“冬冬咳了五年......我以为是命......原来是......”
周卫东蹲下来,抱住我。
我想推开他,推不动。
他把我的头按在他肩膀上。
“秀秀,对不起。”他声音哑得听不出是他,“是我没护住你们。是我瞎了眼。”
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会查清楚。”他说,“每一条,每一件,我都会查清楚。”
他松开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下。
“秀秀,我妈欠你们的,我来还。”
门关上。
我一个人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8
冬冬的病情,突然稳定了。
大夫说奇怪,这几天用药跟之前一样,但孩子恢复得特别快。
我没告诉他,这几天周卫东每天都来。
他不是来看我,是来看冬冬。
每天下班,他就坐在病房里,给冬冬讲故事。
他买了很多小人书,《西游记》《三国演义》,一本一本念。
冬冬喜欢听。
每次他来,冬冬眼睛就亮。
那天我打完水回来,站在门口。
冬冬靠在床头,周卫东坐在床边。
“叔叔。”冬冬突然说。
“嗯?”
“你像我爸爸。”
周卫东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没见过爸爸。”冬冬说,“但我想,爸爸应该就是你这样的。”
周卫东没说话。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冬冬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叔叔,你哭了?”
周卫东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没哭。”他说,“叔叔是高兴。”
冬冬歪着头看他:“高兴什么?”
周卫东抬起眼。
“高兴......找到你了。”
在门框上,捂住嘴。
眼泪滚下来。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床。
冬冬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食指。
我看着他,想着这几天的事。
周卫东每天来,每天查。
他找到当年给冬冬看病的老中医。
老中医说:“这娃的病不像天生的,倒像长期碰了什么不净的东西。我当时就觉得怪,但没敢多问。”
他找到母亲当年的保姆。
保姆哭着交出一个小药瓶。
空的。
上面全是英文。
周卫东找人翻译了......是一种会导致慢性呼吸道损伤的药物。
他拿着药瓶,站在母亲遗像前,站了一夜。
第二天,他把遗像砸了。
我闭上眼,不想再想。
突然有人敲门。
我开门,是护士。
“林冬冬家长,有人找。”
我走到走廊。
周卫东站在那儿。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橘子。
“路过,看见有卖橘子的。”他把袋子递给我,“冬冬说想吃。”
我接过来。
“谢谢。”
他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
他沉默了几秒。
“刘玉梅,去纪委了。”
我心里一紧。
“举报我。”他说,“说我利用职权,给孩子调紧缺药。”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会怎么样?”
“停职审查。”他说,“明天开始。”
我把橘子攥紧。
“你......为什么要调药?”
他看着我。
“因为我欠你们的。”
我低下头。
“秀秀。”他说,“不管结果怎么样,那是我该受的。你别管。”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五年前那天。
他也是这样走的。
头也不回。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突然不想让他一个人走。
9
纪委来的时候,我正在车间踩缝纫机。
赵大姐跑过来:“秀秀,有人找。”
我擦了擦手,出去。
两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门口。
“林秀秀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关于周卫东同志的问题,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心跳加速。
“什么事?”
“周卫东给林冬冬调药的事,你知道吗?”
我点头。
“那些药,是紧缺药品。按规定,需要领导签字才能调用。周卫东自己批了条子,这属于违规作。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起周卫东说的话:你别管。
可我能不管吗?
“你们等一下。”
我跑回宿舍,从床板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有一张纸。
发黄的纸,边角都卷了。
是当年周卫东他娘给我的那张收据。
五百块。
上面有她按的手印。
还有周卫东给我的那些信。
周母和刘玉梅姑姑的通信。
我抱着铁盒子,跟纪委的人走了。
在纪委办公室,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这是周卫东他娘当年给我的五百块收据。”我说,“她拿这钱,让我离开周卫东。因为她嫌我出身不好,因为她知道我已经怀了周家的孩子。”
“这是他们的通信。”我把信推过去,“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们怎么伪造血型,怎么给冬冬下药。”
纪委的人愣住了。
“同志,这些东西......”
“周卫东是有错。”我说,“他错在太相信他妈,错在这么多年没查清楚真相。但他调药,是因为他儿子快死了。他儿子为什么会快死?因为有人给他下药!”
我声音发抖。
“那孩子咳了五年。五年!每次喘不上气,我都以为他要死了。可那是他亲害的!他亲想让他死!”
办公室里安静了。
很久,有人开口。
“这些材料,我们会核实。”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卫东是个傻子。”我说,“但他不坏。他欠我们母子的,他自己会还。不用你们来判。”
我推开门。
门外,周卫东站在那里。
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秀秀......”
我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大门,外面下雨了。
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我听见身后脚步声追上来。
“秀秀!”
我停下。
他站在我身后,喘着气。
“谢谢你。”
我没回头。
“谢什么?”
“谢你......还愿意替我说话。”
我看着雨幕。
“我不恨你了。”我说,“但我也没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沉默。
“我知道。”
我转过身看他。
他站在雨里,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你打算怎么办?”
“承认错误。”他说,“所有违规作,我一人承担。该处分处分,该。”
“那刘玉梅呢?”
“离婚。”他说,“今天我已经递了申请。”
我看着他。
五年前我嫁给他那天,他也这样看着我。
那时候他说:秀秀,这辈子,我护着你。
后来他没护住。
但现在,他在护。
用他自己的方式。
我转身要走。
“秀秀。”他在后面喊。
我停下。
“冬冬......”他声音发颤,“我能去看他吗?”
我没回答。
走了几步,突然听见后面有人喊。
“爸爸!你别走!”
我愣住了。
回头。
冬冬站在医院门口,穿着病号服,光着脚踩在雨地里。
周卫东也愣住了。
他跑过去,一把抱起冬冬。
“你怎么跑出来了?”
冬冬搂着他脖子,声音细细的。
“叔叔,你别走。我让妈妈给你煮鸡蛋吃。”
周卫东抱紧他。
我看见他肩膀抖得厉害。
雨还在下。
我站在雨里,看着他们。
突然觉得,这五年的恨,好像没那么重了。
10
三个月后。
周卫东的处分下来了。
警告,调离原岗位,下放到镇卫生院当副院长。
不算太重。
刘玉梅跟他离了婚,调去了邻县。
听说她姑姑提前退了休。
没人再追究那封信的事。
周卫东每周都来看冬冬。
带他去公园,给他买小青蛙玩具,陪他放风筝。
冬冬的病好了很多。
北京的专家来了两趟,说孩子底子亏,但好好养,能恢复。
我考上了夜校的会计班。
白天上班,晚上上课。
周卫东帮我找的教材,还托人报了名。
我没说谢谢。
他也从不说。
只是每周来的时候,带一兜水果。
橘子,苹果,有时是香蕉。
冬冬喜欢吃橘子。
开春那天,我搬家。
从城中村的出租房,搬到纺织厂新盖的宿舍楼。
一间房,有厨房,有厕所。
赵大姐帮我张罗的。
周卫东也来了。
穿着旧棉袄,袖子撸起来,帮我搬东西。
东西不多。
一个木板床,一个桌子,两个板凳,一个铁皮柜。
还有那个红色暖水壶。
他搬到最后,看见那个暖水壶,愣住了。
“这个......还留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直没舍得扔。”
他拿起暖水壶,看了很久。
这是五年前结婚那天,我们一起去供销社买的。
一块八毛钱,红色铁皮,上面印着鸳鸯。
那时候穷,买不起好的。
他说:等以后有钱了,给你买个大彩电。
后来没等到以后。
他把暖水壶放在桌子上。
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个存折。
新的。
我打开。
户名:周逢春。
存款金额:五万两千元。
我抬头看他。
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
窗外柳树抽芽了,嫩绿的,细细的。
“秀秀。”他没回头。
“嗯?”
“我从没爱过别人。”他说,“从前,现在,以后。”
我攥紧存折。
“但我不求你回来。”他声音很轻,“我只求你......让我用一辈子,慢慢还。”
我低下头。
眼泪落在存折上。
封皮上有一行字。
他写的。
“给冬冬,和我的春天。”
我抬头看他。
他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笑着。
“走吧。”他说,“请你和冬冬吃顿饭。”
“吃什么?”
“鸡蛋羹。”他说,“冬冬说想吃你蒸的鸡蛋羹。我做给你看,你教我怎么蒸。”
我看着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中间。
冬冬从外面跑进来,拽住他衣角。
“叔叔,妈妈,去吃饭!”
他弯腰抱起冬冬。
冬冬搂着他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拿起那个红色暖水壶,放进新家的桌子上。
锁上门。
阳光很好。
春雪刚化,柳枝抽芽。